山西
1980年7月14日上午，北京人民大会堂新疆厅，年过八旬的聂荣臻接见了一位来自日本的妇女。她一见到聂帅，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下来，紧紧握住老人的手，随后深深鞠躬，称呼他为“爸爸”。
这个称呼并不是血缘关系，而是一段发生在抗日战争中的生死缘分。美穗子是日本人，聂荣臻也没有所谓的“日本女儿”。但在她四岁那年，正是这位中国将领，救了她和襁褓中的妹妹。
那张著名照片，拍摄于1940年8月。照片里，聂荣臻身穿军装，怀里抱着两个日本孩子，神情严肃而温和。战争的硝烟就在周围，这一幕却被摄影记者沙飞记录下来，成为抗战史上一段特殊的影像。
事情发生在百团大战期间。
1940年8月20日，八路军在华北发动百团大战。晋察冀军区承担了正太铁路沿线的破袭任务，井陉煤矿正是关键目标。这里煤炭资源丰富，日本侵略者长期控制矿区，并修筑围墙、电网、碉堡和外围阵地，驻有日伪武装。
八路军部队夜间进攻矿区。战斗极为激烈，战士们需要穿过铁丝网，夺取制高点。枪声、爆炸声混在一起，矿区很快陷入混乱。
就在部队撤下阵地时，通信员杨仲山在一座碉堡中发现了一个小女孩。她站在尸体旁边，脸色苍白，既不哭，也不说话。杨仲山赶紧把她带离危险地带。
不久，战士们又在矿井附近发现了一个还不到一岁的婴儿。经过辨认，两个孩子都是井陉火车站副站长加藤的女儿，大女儿四岁左右，小女儿还在襁褓中。她们的母亲死于炮火，父亲也因负伤不治。
消息报到晋察冀军区后，杨成武一时难以决定如何安置。两个孩子是日本人，语言不通，部队又处于战斗状态，稍有疏忽就可能丧命。于是，他向聂荣臻请示。
聂荣臻的回答很明确：“孩子是无辜的，要把她们照顾好，马上送到这里来。”
这句话背后，有一层不容易察觉的父亲心情。聂荣臻唯一的女儿聂力，当时寄养在上海。由于地下工作危险，聂荣臻早早离开妻女，父女之间长期聚少离多。看到两个失去父母的孩子，他自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两个孩子送到司令部后，小妹妹因为饥饿不断哭闹，聂荣臻立即让警卫员寻找奶妈。美穗子听不懂中国话，只反复说着日语。翻译到来后，大家才明白，她是在说“妈妈死了”。
物资十分紧张，聂荣臻仍让人找来糖果和梨。他把梨递给美穗子时，孩子没有伸手。老人很快意识到，日本孩子讲究洁净，便让人把梨洗干净，再递给她。美穗子这才接过来，大口吃了起来。
有意思的是，语言不通，信任却从一个梨开始建立。
那几天，美穗子总跟在聂荣臻身边。聂荣臻也曾考虑过亲自抚养她们，可部队随时可能转移，带着两个孩子行军实在困难。若把孩子留在当地，又无法保证安全。思量再三，他决定将孩子送回日军控制区，寻找她们的亲属。
8月22日，聂荣臻写了一封信，派人连同两个孩子一起送往石家庄日军驻地。信中严厉指出，日本军阀发动侵华战争，使中日两国人民都遭受灾难；同时说明八路军救助孩子，是因为“中日两国人民本无仇怨”，战争责任在日本军国主义者。
这封信不是普通的交涉文书，更是一次公开的政治宣示：八路军反对的是侵略战争，并不把日本普通民众和士兵视为天生敌人。对两个孩子的救助，也因此超出了个人善举的范围。
美穗子姐妹被送到石家庄后，妹妹因病情严重，于1940年9月24日去世。美穗子则在同年秋天被送回日本。她后来生活贫困，成年后结婚并育有三个女儿。关于中国的童年记忆，只剩下几个片段：有人给她吃梨，有人把她放进箩筐，还有一位穿军装的中国老人。
转机出现在1980年。
解放军报刊登出寻找“日本小姑娘”的文章，照片也随之传到日本。读到报道后，美穗子认出了自己的经历。她写信给聂荣臻，说明自己就是当年的“兴子”，并回忆父母死亡、妹妹夭折以及被八路军救助的往事。
聂荣臻收到信和照片后，经过核对，确认美穗子身份基本无误。中国驻日本大使馆随后向她发出邀请。1980年7月10日，美穗子带着家人抵达北京，这一天恰好是她的44岁生日。
机场迎接她的，是聂荣臻的女儿聂力。一个曾被父亲牵挂的中国女孩，迎来了当年被父亲救下的日本女孩。这样的相逢，确实少见。
7月14日的会见持续约四十分钟。聂荣臻对美穗子说：“当年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女孩，只有这么高。”美穗子则不断落泪，称聂荣臻为“爸爸”，感谢他在战火中救了自己的性命。
双方互赠礼物。美穗子送上一尊绢人，聂荣臻回赠一幅《岁寒三友图》。这幅画尺寸较大，美穗子回日本后还改造房屋，专门腾出位置悬挂。
2005年，美穗子再次来到中国，并见到了当年把她从碉堡里救出来的杨仲山。那时，距离井陉煤矿的炮火已经过去六十五年。她面对这位老人，终于完成了多年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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