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从1950年代初起，“原子武器”四字就像头顶上的雷云。1954年美国在比基尼环礁试爆氢弹，冲击波跨洋而来，年轻的共和国被接连的“核讹诈”逼得无路可退。1955年1月，中央高层在中南海开会，结论只有一句：要想不被人拿核炸弹吓唬，就得自己有。“代号02工程”自此悄然启动，几万名科研人员、十余万名建设大军奔赴大西北。
张连芳那时还在南京郊外的航校练大坡度盘旋。教官说，女孩子天生前庭器官敏感，极限动作容易晕机。她偏不服，训练场上每天多绕两圈。到1959年毕业，她带着“二等功”分到空13师，成了军里有名的女领航。她心里却装着别的事——“飞机不仅该送人，也得能扛炸弹，这是咱们的底气。”
马兰基地的征召名单上，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机密程度之高，让她直到1964年夏末降落时才知道目的地。踏下舷梯的当口，一股带着盐碱味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还没来得及回神，一个身穿旧棉大衣的青年拉住她，“首长让我给你照相，请配合。”镜头架好，他低声补上一句——“是遗照。”张连芳抿嘴笑了笑，掸平飞行服褶子，回一句：“那就拍漂亮点。”
罗布泊的秋风每天像砂纸打脸。水碱味苦涩，洗头发是奢望，洗澡更像传说。张连芳在这片无井的戈壁上，一待就是十个月。队里其余都是男飞行员，她的洗漱地只能用帆布围成简易棚。风一来，棚子被掀走，地面黄沙打得脸生疼，她只能拿西瓜皮蘸着略带甜味的汁水擦擦。挑灯熬夜编算航线、核对风向，成了每日家常。
真正的考验立在日程表的那一栏：1964年10月16日15时。原子弹将以2.2万吨当量在地面铁塔上引爆。任务书只有一句话：爆后30分钟，进入蘑菇云边缘采样。列队听完简报，有人小声嘀咕：“辐射会毁 DNA，还能不能生孩子？”另一个接口：“不生也得去，咱是飞行员。”张连芳心里明白，这“一去”究竟意味着什么，却只说了句：“谁不去，我去。”
那天中午，坑道里闷得人透不过气。三层纱布口罩、深褐色墨镜、铅皮围裙，一切防护都显得单薄。15时整，一声巨响撕碎长空，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浓黑的蘑菇云在远处拔地而起，冲到万米高空。30分钟倒计时一到，四架伊尔-14猛推油门。机舱内温度迅速升高，仪表盘闪着红灯，空气里是灼热的金属味。
穿云瞬间，机身晃得像被巨手攥住，采样吊篮中的滤纸迅速染上一层细灰。张连芳握紧操纵杆，耳机里传来僚机低沉的呼吸声。首轮采样成功，可她没有转向返航，而是掉头再次冲向云壁。有人在无线电里提醒风险，她只回应：“再来一次，数据要稳。”五秒、十秒、十五秒，取样筒上限，战机才拉杆脱离。
落地时天色已暗。机库的灯泡昏黄，她一脚踩在梯子上便瘫坐下来。医护兵拿着盖革计数器，探头贴近飞行服，“哒哒哒”声如炒豆。深夜，她的枕头上落满了黑发。第二天清晨，照镜子，发际线仿佛被人画高了一寸，她笑道：“省得梳头。”可呕吐、腹泻、低烧随即找上门。
在医疗帐篷里休整不足三周，新的命令又来了：1965年5月14日，空中爆炸试验需要高空伴飞、远程追云采样。空速要快、航程要远，能飞的人不多，她依旧在列。这一次，夜色中起飞，机舷外闪烁着奇异的光。炸点万米上空翻起的火球，像在黑幕上撕开创口。战机围着云柱飞行，机翼外侧的采样罐旋转收集放射性尘埃，仪表盘指针对着红区打转。
追云途中，她在短波频率里对僚机说：“速度保持，不要硬拐。”对方沉声答：“明白，听你指挥。”这句简单应和，是她当时唯一的慰藉。返航时，油量报警灯亮起，她计算余油，决定先飞兰州后落西安，整条航线上空寂无人机。天快亮时，他们平安降落，科研人员抢过样品就地检测，数据令人振奋。
短短两次任务，辐射后遗症像阴影一样跟随。1966年，她和同为飞行员的张文波领了结婚证，却接连两次流产。有人私下议论“女飞行员恐怕再也不能做母亲”。上级担心谣言发酵，把她送进301医院检查。医生的结论含糊其辞，她却咧嘴一笑：“那就看老天怎么安排吧。”
1968年冬夜，产房灯火通明，她顺产下一名女婴，取名“西验”——西部实验的缩写。3年后，第二个女儿出生，体检合格，所有关于辐射的猜测偃旗息鼓。张连芳又回到座舱，执行高原航测、远洋伴飞、救灾空投，直到1987年脱下飞行服。累计飞行3700余小时，她把青春交给了湛蓝天空，也把勇气写进共和国的核盾牌。
有人问她当年的选择值不值得，她想了想：“飞行员的工作就是飞向最需要的方向，那天蘑菇云在那儿，我就得过去。”说罢，她抬手比出标准的敬礼。岁月已经带走了她的青丝，却带不走那双注视天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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