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月薪几千累死累活,同事却轻松买房,我请他吃饭,他酒后说:穷人不是没钱,而是被2个思维困住,我听完半天没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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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风有点凉,我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盯着手机银行里那点余额,看了足足五分钟。

儿子的辅导费交了,兜里还剩六百多块。

老婆姐姐过生日,我连个像样的红包都包不起。

我本该回办公室收拾东西,但鬼使神差地,我走到邓宏志的工位前。桌上放着一本新楼盘的宣传册。白天同事都在传,他在市中心全款买了三居室。

我捏着那本宣传册,心里翻江倒海。同样是拿几千块工资的人,他到底哪来的钱?

第二天,我请他喝酒。三瓶啤酒下肚,他红着眼眶说出一句话。我手里的花生米掉在桌上,整个人半天没回过神。



01

那天晚上,我在车间门口坐了很久。

厂里的老机器轰隆隆响着,排气管里喷出来的白气打在路灯底下,跟雾似的。我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背面磨得发白,跟我的工牌一个样。

十七年了,我在这厂里待了整整十七年。

刚进来那会儿,我还是个毛头小子。

跟着师傅学手艺,脏活累活抢着干,想着好好干总能熬出头。

师傅当时拍着我肩膀说:“小赵,技术学到手,走到哪儿都有饭吃。”

我信了这句话,信了整整十七年。

可日子过着过着就不对劲了。

工资涨得比乌龟爬还慢,物价倒是跑得比兔子快。

刚进厂那会我一个月八百,租个房子一百五,还能攒下点。

现在我一个月六千出头,房贷、伙食、水电、孩子的学费,每一项都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上。

我掏出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点着,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这烟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五块钱一包,跟邓宏志抽的一样。

邓宏志。

想到这个名字,我心里更堵了。

他在厂里干了十二年,比我还晚来五年。

平时不声不响的,穿得破破烂烂,冬天那件棉夹克都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中午吃饭从来不带荤菜,就是馒头配咸菜,偶尔加个卤蛋。

就这么一个人,突然在市中心全款买了套房。

我扔掉烟头,拿脚碾了碾。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微信:“你姐姐的生日红包包了多少?”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句:“再说吧。”

退了微信,我翻开通讯录,翻到邓宏志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

犹豫了好一会儿,我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传来邓宏志的声音:“喂,赵哥?”

“宏志,明天中午有空没?我请你吃个饭。”我说完这话,嗓子有点发紧。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请顿饭就是几十块,够我心疼半天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一声笑:“行啊赵哥,你定地方。”

厂门口那家川菜馆吧。”我说完赶紧挂了电话,怕自己反悔。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老婆吕玉洁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小,她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子,眉头拧成一团。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嗯。”我换了鞋,准备去卫生间洗漱。

“今天下午学校打电话来了,说儿子下周要交资料费,五百八。”

我脚步一顿:“上个月不是刚交过钱吗?”

“上个月是教材费,这次是实践活动的费用,要去科技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疲惫,“你也不是不知道,孩子班上的同学都去,他不去,心里能好受吗?”

我没说话,走进卫生间,把水龙头拧到最大。

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我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以前在厂里爬高上低,一天干十个小时也不觉得累。

现在光是站半个小时,腰就酸得不行。

我拿毛巾擦了把脸,心里头堵得慌。六百多块钱在卡里躺着,儿子的资料费要五百八,那老婆姐姐的生日红包怎么办?我自己的烟钱怎么办?

我回到客厅,吕玉洁还在看那些缴费单子。我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半天说:“邓宏志在市中心买了套房,全款。”

吕玉洁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全款?他不是跟你拿差不多的工资吗?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正说明天请他吃个饭,探探底。”

吕玉洁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最后叹了口气:“你跟他好好学学,看看人家是怎么弄的。咱们这个家,光靠这么点死工资,真的撑不下去了。”

她说得很轻,但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结婚这么多年,她从来不说抱怨的话。

再难的日子,她都是咬着牙自己扛。

今天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她是真的急了。

我点了点头,把脸转向窗外。那晚我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邓宏志买房的影子。他怎么就那么有钱呢?

02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川菜馆。

这店开了不少年头了,老板是四川人,菜做得地道,价格也实惠。一盘回锅肉二十八,米饭管够,在厂里干活的人都爱来这儿吃。

我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倒了杯茶等着。玻璃杯里飘着两片茶叶,涩涩的,不好喝,但胜在不要钱。

十二点过五分,邓宏志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牛仔裤膝盖处磨得有点泛白,脚上是一双老款的运动鞋,鞋帮子有点开胶。走在路上,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市中心全款买了房。

“赵哥,来多久了?”他拉开凳子坐下,笑着跟我打招呼。

“刚到。”我把菜单递过去,“你看看想吃什么。”

他接过菜单,从头到尾扫了一眼,没有点贵的菜,就点了份青椒肉丝,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老邓,怎么不点个硬菜?”我有点过意不去,想着自己请客,总得让人家吃好点。

他放下菜单,摆摆手:“这几天胃不太舒服,吃点清淡的。”

菜端上来,我开了两瓶啤酒,给他倒了一杯。他推了一下:“赵哥,下午还得上班呢。”

少喝点,没事。”我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祝贺你啊老邓,那么大一套房子,说买就买了。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自己有点酸。干笑了两声,低头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

邓宏志没接这个话茬,低着头扒饭。我见他不肯说,也不好多问,怕显得自己太急。

两个人就这么闷头吃了一会儿。我几次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后来还是老板娘过来打招呼,说邓师傅好久没来了。

邓宏志放下筷子,笑着聊了几句。

我这才知道,他以前经常来这家店吃饭,后来不知怎么就不怎么来了。

送走老板娘,饭桌上又安静了下来。我实在憋不住了,又给他倒了杯酒:“老邓,说实在的,我挺羡慕你的。”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抽了抽,算是笑过。

你在这个厂里干了十二年,咱俩拿的工资差不多。你们家的情况我也知道点,弟妹没上班,两个孩子要养。你说你全款买套房,我……我实在想不明白。

我把心里的话一股脑说出来了,说完就觉得后悔。这话听起来像在质疑人家,挺不礼貌的。

邓宏志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好一阵子。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嘲笑,也不是得意,反而有点发苦。

“赵波。”他开口了,语气很平静,“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实人?”他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刚进厂那会儿,跟你现在一个样。”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像是被酒呛着了。

“赵哥,你信不信?我比你还穷过。最穷的时候,兜里就剩五块钱,买了三个馒头,撑了三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可听在我耳朵里,却像一个大石子扔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却停住了,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老邓,你……”我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有些事,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他把筷子放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我,“改天吧,改天我好好跟你说说。”

我没接烟,盯着他:“就今天吧。咱哥俩认识这么多年,有什么事不能说的?”

他顿住了,看着我一脸认真的样子,把烟叼在嘴里,打着火,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他那双本来显得有点浑浊的眼睛,在这一瞬间透出一点光亮来。

“行。”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你问吧,能说的我都说。”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透进来,照在那盘青椒肉丝上,油光发亮。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

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我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可能真的会改变我后半辈子。



03

我给他把酒满上,自己也倒满,端起来敬了他一下:“老邓,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说了声“嗯”,等着我开口。

“我上个月把工资条翻出来算了算,干了十七年,从最早的八百多涨到现在六千出头,看起来翻了好几倍。可是你知道吗,我儿子上个月的补习费,一科两千,我给他报了两科,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大半。老婆在超市干活,一个月两千八,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半回来,脚都站肿了。”

我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发哑。

这些事我从没跟外人说过,大老爷们,谁愿意把家底掀开给人看。

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看着邓宏志那张脸,我突然觉得能说了。

邓宏志没有打断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等我讲完了,他才开口:“赵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点硬菜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习惯了。习惯了这个月赚多少、能花多少,习惯了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但这种习惯,它帮不了你翻身。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像在下某种决心。

“行,既然说到这儿了,我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去年年底我不是回了趟老家嘛,房子就是在那个时候定下来的。”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要说的是买房的钱是哪来的。

“你肯定想问,我哪来的钱全款买房。”他笑了一下,“我要是说,这房子的首付只花了三十万,你信吗?”

三十万?”我嘴里差点没把啤酒喷出来,“市中心的三居室,三十万首付?你在逗我吧?

“我没逗你。”他那双小眼睛里透出点认真来,“房子是我表姐卖给我的。她儿子出国了,缺钱周转,急着出手。原价三百多万的房子,她开价两百二十万,给我分期付款的机会。我已经给了她六十万,这笔钱是我自己攒下来的,剩下的一百六十万,五年内付清,没有利息。”

我整个人愣住了。

“赵哥,你说我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其实我这几年一直在外面接私活。”他压低声音,“我有电工证,懂自动化设备维修。厂里下了班,我隔三差五去周边的几个小厂帮忙修设备。一次挣个几百上千,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个五六千。”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继续说:“我这钱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中午啃馒头,是因为我把饭钱省下来存着。过年不买新衣服,是因为我觉得旧的还能穿。但最重要的是,我知道光靠工资不行,得自己去找路子。”

他停下来,看着我:“赵哥,你也有技术。你比我的手艺强多了。可你把这些东西都锁在厂里了,下了班就回家,看了十七年电视机。你从来没想过,你的技术在市场上能值多少钱。”

他说完这话,我手里的筷子停在盘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说得对。

我在厂里干了十七年,机器出了毛病,别人修不好的,我一上手就能找到问题。

可我认为那是厂里的事,是分内的事,从来没有想过这门手艺出了厂门还能赚钱。

“老邓……”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发紧。

“赵哥,咱们跟人家不一样。人家拼爹,拼家底,拼人脉。咱们什么都没有,就一身手艺和一把子力气。你要是把这些东西捂在怀里当宝贝,那它就真的只值那点死工资。你要把它拿出去换钱,它的价值才能体现出来。”

他说完这话,端起酒杯,轻轻跟我碰了一下。

“你有今天,是你手艺好。你还有明天,是你得学会怎么用这门手艺。”

窗外的日头正烈,饭馆里的风扇呼啦呼啦地转着,把那股辣椒香和油烟味搅在一起。我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他那句话:你从来没想过,你的技术在市场上值多少钱。

04

从川菜馆出来,已经快一点半了。

我跟邓宏志往回走,两个人一路无话。

快到厂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我说:“赵哥,我刚才说的那些,有些话是可以放在明面上的,有些话就只能点到为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个聪明人,只是这十几年没人跟你讲过这些。你自己回去琢磨琢磨。”

我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进了厂。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王勇走过来,看到我站在一台电机前发呆,眉头一皱:“赵波,干什么呢这台机器?”

我回过神:“哦,三相电压不稳,我在查线路。”

“查个线路要站这么久?”他瞥了我一眼,“行了吧老赵,别老摆弄这些老掉牙的东西了。下个月厂里要进一批新设备,全是自动化控制系统的,你那个老一套要是不跟上,迟早得被淘汰。”

他说完就背着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捏着手里的螺丝刀,指节捏得发白。

换成以前,我肯定闷不吭声忍了。

但今天不知怎么的,那句“迟早得被淘汰”像一根针,扎得我坐立不安。

下班后,我没有急着回家,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新设备的安装图纸已经贴在公告栏上了,全英文的,我看了半天,只认出几个单词。

一种说不出的恐慌感,慢慢从脚底升起来。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在网上查了一下“自动化控制”。满屏的专业术语和培训广告让我头皮发麻。年纪这么大了,还要从头学这些,能行吗?

正准备关掉网页,屏幕上跳出一条广告:“工业自动化控制技术培训班,零基础可学,三个月包教包会,推荐就业。”

我看着那条广告,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进去。学费四千八,还不起眼地写了句“适合四十岁以下人群”。我今年四十二了。

我把网页关了。

四千八,够儿子交两科补习费了。

我心里头叹了口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吕玉洁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句:“怎么还不睡?”

“没事,你睡你的。”

她没再说话。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下午邓宏志说的那些话。

他又不在厂里啃馒头了,他知道把技术换成钱。

可我呢?

我守着十七年的老机器,守着那点死工资,守到头发白了,还是两手空空。

心里的那个疑问,变得更强烈了。我到底差在哪儿?

第二天中午,我端着自己的铝饭盒,坐到了邓宏志对面。他没说话,看着我打开饭盒,从里面夹出一块红烧肉。

“我老婆做的,你尝尝。”我说。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开口说:“老邓,你那句‘谈钱羞耻’和‘等靠要’的话,我琢磨了一晚上。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但我不太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改。”

他没直接回答我,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赵哥,你知道我以前最怕什么吗?不是穷。我最怕的是别人说我钻钱眼里了。那时候在南方厂里打工,我明明有技术,但不好意思提加薪。每次老板说要搞评比,我都不好意思争。有一年,一个技术不如我的小年轻被评上了优秀,奖金五千。我心里不服气,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爸病了,要动手术,需要三万块钱。我拿不出来,跟老板预支工资。老板说什么?他说你没提过要求,我还以为你对钱不在乎呢。”

他笑了笑,笑得很苦:“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你越不好意思提钱,别人越会觉得你不值钱。你等别人良心发现,等到死都等不到。”

他说完,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锐利:“赵哥,你媳妇生日,你给了多少红包?”

我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没给,兜里那点钱根本不够看。

“你要是连自己老婆的体面都顾不住,你那点面子留着有什么用?”

他说得很直白,但戳到我的痛处了。我想反驳,却找不到一句有力气的话。

我闷头扒完饭,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心里大概有了个模糊的方向。有些事情,不能再等了。



05

第二天中午,我给老同事马建军打了个电话。

他前年从厂里跳出去,现在在一家私营机械厂当技术经理。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那头闹哄哄的,他在车间里扯着嗓子喂了好几声。

我报上名字,他愣了愣,然后笑了:“老赵?你可是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寒暄了几句,犹豫了一下说:“建军,你那边有没有那种技术活,需要人帮忙的?我下了班或者周末可以过去干。”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马建军才开口:“老赵,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在那个厂里好歹是技术骨干,出来接活,合适吗?”

我吸了口气:“厂里效益一般,工资又不高,我想挣点外快补贴家用。”

他想了想:“倒还真是有个活。我们厂里一台进口的液压机,最近老是出毛病,厂里的维修工查不出问题。你明天晚上有空的话过来看看?费用好商量。”

我心里突突跳了起来,嘴上却装作平静:“行,明天晚上我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和紧张搅在一起,让我嗓子发干。

晚上回到家,我试探着跟吕玉洁提了这事。

她把碗放到桌子上,盯着我看了一眼:“赵波,你图什么呢?你白天累得要死,晚上还跑出去给人干活,你不要命了?”

“我想挣点钱。”

“谁不想挣钱?可你也不能命都不要了。”她说了一句,又坐到沙发上织毛衣去了。

第二天晚上,我骑着那辆骑了八年的电动车,顶着风骑了四十多分钟,到了马建军说的那个厂。

他穿着工装站在门口等我,看到我那辆破电动车,眼神有些复杂。

“老赵,你这车……该换换了。”他说。

“能将就就将就,孩子要上学嘛。”

他领着我进了车间。

那台液压机果然趴窝了,旁边围着两个工人,一脸愁容。

马建军带我到设备前,指着控制面板上跳动的故障码:“报了压力不足,但检查了一圈没有漏油的地方。”

我蹲下来,用手电照着看了几圈。

以前厂里的老液压机就是这种结构,原理大同小异。

我看了一会儿,指着一根油管:“这不是漏油的问题。你看这根油管,位置太高了,液压油回流的时候有空气排不出去。时间长了,里面憋了一股气,压力自然上不去。”

我摸了一下油管,拧开排气阀。嘶的一声,一股液压油混着气泡喷出来。我让马建军重新启动机器,滴的一声,压力表指针稳稳地升了上来。

两个工人你看我我看你,露出意外的表情。马建军拍了拍巴掌:“老赵你行啊,我们查了两天没查出来的问题,你十分钟就搞定了。”

他当场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数了八百块塞给我:“辛苦了,这是今晚的工钱。”

我捏着那几张红票子,低头看了一眼,心口一阵发烫。原来我的手艺值这个价。原来我只需要多走一步,那点钱就真的能落到手里。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的时候,风也不觉得冷了。前后座垫下垫着那八百块钱,我骑得小心翼翼,怕颠坏了似的。

可回到家,一盆凉水就泼了下来。

门一开,吕玉洁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发白:“赵波,刚才你厂里的王主任打电话来了,说你私底下在外面接活儿。他说厂里新规,员工不准接私活,叫你明早去办公室解释。”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门口。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吕玉洁的声音抖了一下,“这个家好不容易安稳了,你要是被开除了,我们娘俩怎么过?”

她说完,扭过脸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手里攥着那八百块钱,指节捏得泛白。刚才在路上还觉得这笔钱热腾腾的,此刻它突然变得比冰还凉。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低声说了一句:“我去跟他解释。”

那晚我坐在客厅里,烟一根接一根抽。

烟灰缸满了,我才发现已经点了第五根。

心里头乱成一团麻,一边是八百块带来的甜头,一边是工作不保的恐惧。

一个声音说,停手吧,别折腾了;另一个声音说,你才迈出第一步,甘心吗?

06

第二天一早,我被叫到了王勇办公室。

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捧着个茶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他抬眼皮看了我一眼,没有让我坐。

“赵波,坐吧。”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往那把凉板凳上扫了一下。

我坐下,他没说话,拿指尖在茶杯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好像要把这场谈话的节奏握在自己手里。

“老赵啊,你是个老同志了。”他开口了,“厂里的规矩你应该清楚吧?员工不得在外接私活,这是铁律。”

“王主任,我就是在外面帮朋友看了一台机器,没收钱。”

“没收钱?”他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一度,“那怎么有人跟我说,你收了好处费呢?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嘛,厂里不是没有帮扶机制,但你这样做,影响很不好。”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要是承认了,写个检讨,扣半年绩效,这事就算了。要是不承认,厂里走正式调查程序,一旦坐实,就不光是扣钱这么简单了。”

他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我脑子里嗡嗡直响,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老婆含泪的脸,闪过儿子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闪过在马建军车间里灯光下那台修好的机器,以及那八百块钱带给我的那股热乎劲。

我垂着头,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我承认。”

王勇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这就对了嘛。厂里培养你这么多年,你也是有感情的人。写份检讨,今后注意点,这事就当过去了。”

他说得轻巧。扣半年绩效就是四千块,够儿子一学期的补习费。我没再说话,走出办公室,蹲在车间后面的墙角,把脸埋进手掌心,闷了很长时间。

晚上下班,我推开家门,吕玉洁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呛得她眯着眼,她听见我进门,没有回头,随口问了一句:“回来了?公司那边怎么说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很久说:“扣了半年绩效。”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炒起来:“那咱们这几个月得省着点了。”

她没有骂我,也没有抱怨。

但这比骂我骂我一顿还难受。

我转身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挂钟看了很久。

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好像这十几年的日子也是这么滴答滴答地过去的,过得无声无息,毫无波澜。

可这一刻,挂钟每响一声,都像有人拿着小锤子在敲我的胸口。

那笔被扣掉的钱,那台修好的机器,那八百块的工钱,那些乱糟糟的情绪搅在一起,让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恼火和委屈。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用笔写下几行字:第一,技术要学新的。

第二,要懂得开口谈条件。

第三,钱可以讲,面子和尊严从来不是靠忍让挣出来的。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07

那阵子,我像变了个人。

白天在厂里做完工,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新设备的说明书找出来。

全英文的,我边看边查词典,本子上抄得密密麻麻的术语,被翻得起了毛边。

吕玉洁半夜起床上厕所,看见书房里还亮着灯,忍不住推门进来:“都几点了,你明天还上不上班?”

“快了快了,再看一页。”

她没再说话,默默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角。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卧室。

跟邓宏志聊了一次新设备的事。他听了我的想法,沉默了一会儿:“你去问问王勇,看能不能让厂里出钱安排培训。”

我苦笑:“他扣了我半年绩效,你现在让我去求他给我培训?”

“赵哥。”邓宏志看着我,目光很认真,“王勇是要踩着你的面子,可你要搞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是争一口气,还是学到东西保住自己的饭碗?”

他说完这话,我默了好一会儿:“如果我主动去找他说话,这不就等于是低头了吗?”

“赵哥,咱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年轻。”邓宏志拍了我一下肩膀,“低头不丢人,丢人的是到了五十岁,被厂里一脚踢走,连找工作都没人要。”

我心头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敲醒了。

第二天,我捏着一张写了很久的申请报告,站到了王勇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正低头看手机,我敲了敲门:“王主任,有空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微皱:“什么事?”

我把报告放在他办公桌上:“我想申请参加厂里的新设备技术培训。”

他拿起报告扫了一眼,慢悠悠地说:“老赵,你都快四十五了,折腾这些干吗?让年轻人去学吧,你把手上的老设备维护好就不错了。

我站着没动:“王主任,我手头的老设备不会少维护,但新设备我也想去学。我毕竟还有好几年要干。”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坚持,最后把报告往桌上一扔:“行吧,我考虑考虑。但你绩效的事刚过,能不能批下来,看厂里的意思。”

“谢谢王主任。”

我转身出门。出了办公室,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我知道他未必会真心帮我,但我不在乎了,该争取的,我试过了。

第二天下午,我正蹲在车间里修一台老电机,车间门口传来一阵嘈杂。

新设备到了。

一台崭新的自动化加工中心被大卡车运到门口,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厂家技术人员正围着设备调参数。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那台机器的控制面板跟我之前看的说明书一模一样,红色指示灯、液晶屏、数字按键。

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看到我,随口问了一句:“老设备出问题了?”

“不是,我过来看看新机器。”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厂里的维修工?”

“算是吧。”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这台设备的伺服驱动,用的的是哪个品牌的?”

他有点意外:“你懂这个?”

之前看过一些资料。”我指了指控制柜里的一组接线,“这个信号的屏蔽层,如果接地方式不对,容易受到干扰启动不了。

他愣了一下,蹲下去看了两眼,回头招呼旁边的同事:“老李,过来看一下这个人说的,好像真有道理。”

那瞬间,蹲在设备前的老李也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站起来,看着我:“老师傅,你是哪个厂的?我们调试了好几台设备,这个问题还是头一回有人一眼就看出来。”

“我就是这个厂的。”我搓了搓手上的机油,“干了十几年维修,见过些类似的情况。”

设备组的技术员跟我聊了好一阵子,临走前那个戴眼镜的还掏出手机加了我微信。

他说他们公司在附近好几个厂都有设备维护业务,以后遇到棘手问题,说不定可以咨询我。

我看着微信好友加成功的提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热乎劲。

晚上回到家,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沉思了一下,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第一,新东西没你想的那么可怕,就是你愿不愿意弯腰去够它。

第二,技术在手里,走出去,你自己就是别人眼里的人脉。

第三,面子和里子。

面子是给别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扛着的。

合上本子,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路灯底下有只野猫慢悠悠地走过。我忽然觉得,那个困了我几十年的笼子,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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