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我撞见老公扶着个孕妇进产科,当场就冲了上去,没想到护士却一把拉住我,悄悄说了一句话,我整个人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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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捏着儿子的化验单,刚拐过产科那条走廊,就看见一个深蓝色的背影,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搀着一个大肚子女人。

那件工装外套我闭着眼睛都认得,是我男人李平的。

我的血顿时全冲上脑门,几步蹿过去一把扯住那女人的胳膊。

她脚下踉跄,帽子滚落在地。

那张脸,让我像被雷劈中似的,整个人定在那儿。

旁边一个小护士慌忙拉住我,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了句话,我手里的单子,无声地飘到了地上。



01

那天傍晚,我正在超市收银台前扫码,王芳风风火火跑过来,胳膊肘捅了捅我:“秋月,你猜我今儿在步行街那头瞧见谁了?”

我手上不停,扫完最后一盒酸奶:“谁?”

“你家李平。”她压低嗓门,眼睛亮晶晶的,“跟一个女的,个子挺高,披着长头发,俩人在街角拉拉扯扯的。”

扫码枪顿了一下。我抬头看她:“你看岔了吧?”

“骗你干啥!”王芳急了,“我还特意多看了两眼,那女的穿件红毛衣,怪扎眼的。你家李平那件深蓝色工装我认得。”

我笑了笑,把酸奶袋子递给顾客:“那指定是他干活儿碰上的主家。”

王芳撇撇嘴,没再吭声。可我心里头像被人扔了块石头,咕咚一下,沉了下去。

李平这个人,我知道。

话少,老实,在工地干水暖,一天到晚跟铁管子打交道。

结婚二十年,他兜里装多少钱,放哪个口袋,我一清二楚。

他要是真有什么花花肠子,瞒不过我。

可那天晚上,他一个劲儿扒饭,头也不抬。我给他夹了块排骨:“今儿活儿累不?

他闷声说:“还行。”

“没遇上啥人?”

他筷子顿了一下:“遇上个业主,让改管子,怪麻烦的。”

我盯着他头顶那撮白头发,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人睡得跟死猪似的,呼噜一声接一声。我爬起来,蹑手蹑脚去客厅翻他的外套。

口袋里就一个手机、一把卷尺、半包皱巴巴的纸巾。

我点开他手机,先翻了通话记录,没什么异常。

又划拉微信,他这人从不删聊天记录,可翻来翻去都是工友群、业主群,没有半句暧昧的话。

正想关掉,手一滑点到转账记录。

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三天前,有一笔五千块的转出,收款方是一个叫“平安房屋中介”的。

五千块。

他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六千多。

我攥着手机蹲在客厅地上,心里头那个堵啊,好像有人拿棉花塞住了嗓子眼。

他什么时候转了这笔钱?

他瞒着我要干什么?

跟王芳说的那个女人有没有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原处。

回到床上,李平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手搭在了我腰上。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俩黑眼圈去上班。王芳见了我,又凑过来:“咋了?没睡好?”

我没接话,反问她:“你昨儿说那女的,长啥样儿?

“就……挺高的,披着长头发,看不太清脸。”她比划了一下,“不过看身条儿可不年轻了。”

我心里头那团疑云更重了。

下午,李平给我打电话,说工地上有急活儿,晚点回来。

我心念一动,下了班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蹲在他平时坐的那趟公交站台对面的小卖部门口。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李平果然从公交车上下来了。

他没往家走,反而拐进了一条小巷子。我赶紧跟上去。

他走得不快,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还有两盒药。

我远远跟着,心里头那个疑惑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他拐进了一片老旧小区,楼体斑斑驳驳的,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他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条缝,他侧身挤了进去。

我在楼底下站了很久,久到天都黑透了。

三楼那扇窗户亮着昏黄的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那是谁?

他租了房子?

我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生疼的。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晚上九点多,李平回来了。他进门换了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咋还没睡?”

我盯着他:“你去哪儿了?”

工地啊,不是跟你说了嘛。

“工地?”我站起来,“我去你工地了,人家说你下午就走了。”

李平的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换鞋:“那啥,后头又去买了点零件。”

他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地响。我站在原地,胸口那口气堵得满满的,堵得人喘不上气。他没说实话。

晚饭我一口没吃,他在饭桌上也闷着,俩人谁也没说话。

空气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敲在我心尖上。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那儿,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睡在一张床上二十年的男人,变得陌生了。

那晚他又睡得很沉。我半夜起来喝水,路过他挂在门边的外套,鬼使神差地又伸手摸了摸内袋。

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方角。

我掏出来,借着月光展开,是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

上面印着“XX医院产科收费明细”几个大字,底下是一串项目,什么产检费、药费、彩超费,合计金额两千多块钱。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02

产科。妇产科。彩超。两千多块钱。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黑黢黢的客厅里,手抖得纸都拿不住。肺里的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半天才喘上来一口。

我有儿子,今年刚上初二,那是我亲生的。

可儿子都快十五了,我多少年没进过产科的门。

李平兜里这张产科缴费单是哪来的?

他背着我,带别的女人去做产检?

那一瞬间我甚至想冲进卧室把他从床上拽起来问个究竟。可我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我在沙发上坐到天亮。李平起床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下:“你起这么早?”

我盯着他,没说话,把那张纸拍在茶几上:“李平,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啥?”

他低头一看,脸“唰”地一下变了颜色。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像喉咙里卡了鱼刺,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个你别管。”

“别管?”我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拿着咱家的钱在外面养女人,你让我别管?”

他垂下头,眼睛盯着地板,青筋在手背上跳了跳:“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说,是哪样?”

他不说话了。

就这么沉默着站在那儿,像一根木头桩子。

我最恨他这副样子,吵个架跟放屁似的,你噼里啪啦说一通,他连个屁都不放。

我气得拿起那张纸撕了个粉碎,砸在他脸上:“李平!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他还是不说话,默默蹲下身把碎纸片一张张捡起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换衣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停下:“那个……真是有原因,过两天我再跟你说。”说完推开门走了。

门“砰”的一声合上,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阳光白晃晃地照进来,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回过神来。

目光落在沙发缝里,有一张碎纸片没被捡干净,上面印着半个“彩”字。

我把那张碎纸攥在手心里,觉得委屈又窝囊。

二十年了,我跟他从一穷二白熬到现在,有了房子有了孩子,日子虽然紧巴但好歹撑过来了。

他倒好,背着我搞这些名堂。

接下来的几天,李平天天早出晚归。

我问他,他就说工地忙。

我也不问了,问也问不出个屁。

我偷偷翻他手机,转账记录清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了。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头那根刺扎得越深。

那阵子我睡眠本来就浅,加上心里装了事,整个人瘦了一圈。王芳看我这模样,忍不住拉着我问:“秋月,你到底咋了?脸色差得跟抹了灰似的。”

我本来不想说,可被她连问了几回,张了张嘴:“李平外头可能有人了。”

王芳眼珠子瞪得溜圆:“我说啥来着!上回我就看那个女的不对劲!她拉着我的手,秋月你可得多留个心眼,男人这东西,别的都好说,就这条线不能松。”

她越说我心里越没底。她又压低声音:“对了,前两天老赵回家跟我说,你家李平找他借钱了,说要急用,挺大一笔数。”

我心脏猛地一缩:“借了多少?”

“具体没说,但听老赵那口气,怕是不老少。”王芳叹了口气,“你说说,你家李平一个月挣的钱不少了,还要往外借?该不会是……那个女的让借的吧?”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桌上摆着李平做的饭菜,他这人闷是闷,但家务活从不推脱。

我坐下来吃饭,他坐在对面,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开口。

我假装没看见,自顾自地扒拉饭。

那顿饭吃得像嚼蜡,每一口都咽得艰难。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碗,我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镜子里映出我自己的脸,眼角的褶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深了一道。

我想,李平,你到底瞒着我干了啥?

那晚的菜余温还在桌上,我却觉得,这个家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03

又过了两天,周日早上,我收拾屋子准备洗衣服。李平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掏。

掏出来一看,是张超市购物小票,日期是昨天,上面买了两箱牛奶、一桶白粥,还有几样水果。

这倒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小票底下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哥,我想回家。”

纸条搓得皱巴巴的,像是攥在手心里揉过很多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袋里头嗡嗡的。哥?谁叫他哥?

李平有个妹妹,叫李兰,远嫁了外地,我记得。

头几年逢年过节还回来一趟,后来就渐渐没音信了。

李平他妈走得早,李兰是他拉扯大的,兄妹感情极好。

这些年李兰一直在外头打工,很少跟家里联系。

李平偶尔提起这个妹妹,就说“兰兰过得还行”,但从不多说。

他这人就是嘴巴紧。

那这张纸条……是李兰写的?

她怎么不自己跟我说?

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对。

李兰和李平的联系方式我都留着,虽然接触少,但她回娘家从来都是直接给我打电话的。

怎么这回想回家,却偷偷塞纸条在自己哥哥兜里?

我越想越糊涂。翻出手机找李兰的电话,拨过去,关机。又发了几条微信,石沉大海。

心里那团线头扯不清,剪不断,乱糟糟堵在胸口。

我把纸条放回原处,衣服挂回椅子。

中午李平回来,看我在忙着收拾家,自己进了厨房做饭。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李平,你妹妹最近咋样?”

他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挺好。”

“好啥好,电话都打不通。”我嘀咕了一句。

他没接话,低头切菜,刀切在砧板上,笃笃笃,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根刺又冒头了。

不对劲,这阵子他浑身上下写着“不对劲”三个字。

可我没法拆穿他,手里没凭没据的,总不能再拿那张缴费单说事,他都说了“过两天再说”,可这话跟放屁似的,都快过了一个礼拜了也没下文。

傍晚,李平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接。

我透过窗户玻璃看他,他侧着身子,把手机贴着耳朵,嘴几乎没怎么动,就是“嗯”

知道了”地应了几声。然后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才进屋。

晚上睡觉,我背对着他,眼睛盯着一片漆黑的窗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这些天的事。

以前李平从来不当着我的面躲着接电话的。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说?

第二天早上,我拉开抽屉找东西,翻到最底下,看见一张旧合影。

照片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是李平他妈还在的时候照的,那时候李平还没结婚,李兰站在他旁边,扎俩羊角辫,笑得眼睛弯弯的。

旁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是李兰那时候的男朋友,听说后来成了她丈夫。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空落落的。那个记忆中爱笑的小姑娘,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下午下班回家,李平已经做好饭等着我了。桌上三菜一汤,比平时丰盛。他坐在那儿,搓着手,像是有话要说。我坐到他对面:“今儿是啥日子?”

他笑了笑:“没啥日子,就是寻思你这阵子忙,吃点好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口菜。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是说了句:“秋月,那个……”又卡住了。

我放下筷子:“你又要说‘过两天再说’?”

他的脸僵住了,低下头扒饭,扒了两口放了碗:“那个……我这周请两天假,有点事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接个人。”

“谁?”

他没回答。我心里那个火“蹭”地一下冒上来:“李平!你到底瞒着我啥事?”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过两天,等我接回来……再跟你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那么耳熟。

二十年前,他跟我求婚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秋月,我嘴笨,不会说话,但会好好对你。”那时候我也是这么看着他,觉得这个人靠谱,实在。

可现在,我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像隔了一堵厚厚的墙。

04

他果真请了假。

星期五早上,他拎着一个旧旅行包出了门,只丢下一句“后天回来”就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向公交站台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

上午上班,我心不在焉,扫码的时候连着扫重了好几个。王芳凑过来,压着声音:“打听清楚了,你家李平找老赵借了八千。”

八千!加上之前转出去的五千,那可就是一万三了。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我手指头攥着扫码枪,指节泛白:“啥时候借的?”

“上礼拜吧。”王芳眨眨眼,“老赵说李平那天晚上来找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才开口,说是急用钱,等下个月就还。老赵问他出啥事了,他就说了句‘家事’,别的一字不提。”

家事。

什么家事要借这么多钱?

我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越想越觉得心凉。

他跟我说工地忙,说加班加点的,事实上呢,背着我借钱、转账、去医院,还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拉拉扯扯。

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下午我实在没心思上班,跟领导请了假,去了趟那片老旧小区。

我在楼下转了三圈,那扇三楼窗户的窗帘还是拉着。

我蹲在楼底下的花坛边,从下午三点一直蹲到天黑,一个进出的人影都没看见。

也许里头根本没人住了。

第二天,我坐立不安,给李平打电话,关机。

打李兰的,也是关机。

他到底去接谁了?

我坐在家里,看着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俩人都笑得傻乎乎的,那时候多好啊。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

第三天上午,我接到儿子的电话,说在学校打球把脚崴了,让我去医院拿点膏药。

我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挂完号,从药房取了药,转身往大门走。

刚走到产科那条走廊的拐角,我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那个人的背影,我闭着眼睛都认得。

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宽厚的肩膀,微微有点驼的背。

是李平。

他站在产科门口的走廊里,身旁扶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宽松的深灰色外套,戴着一顶帽子,肚子明显凸起。

我的血一瞬间全涌上了头顶,整个脑袋“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只看见他,和那个女人。

原来他说的“接人”,是来接这个肚子里揣了孩子的女人。

他请了两天假,神神秘秘跑了出去,就是为了来陪她做产检?

不,比做产检更严重,他就差直接把人领回家了!

我怒从心头起,根本来不及多想,攥着手里的药袋子就冲了过去。

几步路的距离,我却觉得像跑了一辈子那么长。

呼吸又粗又急,眼眶热辣辣的,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我冲上去一把扯住那女人的胳膊:“你是谁?!”

那女人被拽了一个趔趄,帽子从头上滑了下来。李平看清是我,脸色“唰”地白透了,嘴唇哆嗦着:“秋月……你咋在这?!”

我死死瞪着眼前的女人,和我记忆中的那个模样,好像隔着几十年的光阴。

她比从前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皮肤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着,颧骨高耸。

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水分,干巴巴的,只剩下一个壳子。

那张脸,哪怕是烧成灰我也认得。那是他的亲妹妹,李兰。

我的脑袋像被人拿大锤砸了一记,眼前“嗡”地一下,几乎站不稳。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就这一眨眼的工夫,李兰被我拽得没站稳,“扑通”一声,整个人摔在了瓷砖地上。

帽子还在我手里攥着,李兰撑着地板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肚子太重,她试了两次都没撑起来。

我听见她嘴里发出一个低低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声音:“嫂子……”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小护士快步跑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姐,你是李平的家属吧?你老公是来陪他妹妹办引产手续的。这妹妹的病例我经手,她男人跑了,她一个人求到哥哥这里来了。你老公签字的时候,一个男人蹲在走廊那头,哭了半包纸巾。”

我整个人,彻底懵了。



05

引产。他妹妹。男人跑了。

这几个词像几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我脑子里。

我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李兰,她的外套被蹭乱了,露出半截胳膊。

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小臂内侧,有一大片淤青,青紫交错的,一看就是旧伤盖着新伤。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人拿手狠狠攥住了。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侧目望过来,我顾不上那些了。

我蹲下身,一把扶住李兰的胳膊,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来。

李兰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低着头,肩胛骨一耸一耸的,在哭。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扎着一个松松垮垮的髻,鬓角全是白丝。

四十岁的人,看着比五十岁还老。

李平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嘴唇抿得发白。

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很多天没合过眼。

他看着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秋月,我本来是……怕你担心才瞒着的。她那边的男人干的事儿,我没敢跟你说。”

我张嘴,声音干裂得像砂纸:“啥时候的事?”

李平垂下头:“得有三四个月了。那畜生在外头又有人了,还打她。她实在撑不住,才给我打了电话。我请了假去把她接回来,路上她吐了一路,去检查就是这结果了。”

他顿了顿,声音像卡了根刺:“医生说,她身子本来就虚,做引产风险不小。可这孩子要是生下来……”他话没说完,眼眶更红了。

我蹲在地上,扶着李兰的手,心里的念头像滚烫的开水一样翻腾着。

这些天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出轨了、他在外面养人了、他拿家里的钱去贴补野女人了。

可我从没想过是这样。

他是在救他的妹妹,用自己的肩膀,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不好的、不敢让我知道的事。

他不是心虚,他是怕我知道了也跟着难过,怕我性子急了冲上去跟那个畜生拼命。

李兰终于止住了哭,抬起头来看我。

她的目光怯怯的,像一只被暴雨淋透后无处可躲的猫:“嫂子,对不起……我哥是一直瞒着你的,他有难处,我就是个累赘……”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仰头憋回去。我拍着她的背:“说啥傻话呢,一家人,啥累赘不累赘的。”

护士小孙站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大姐,你们是一家人,那就先别说这些话了。病人现在需要人照顾,这顿还没吃呢。”

我如梦初醒,赶紧扶着李兰站起来。李平伸手想帮忙,我瞪了他一眼:“愣着干啥,去买碗热粥过来。”他愣了一下,马上转身咚咚咚跑了。

我扶着李兰在走廊长椅上坐下,她靠在我肩上,瘦削的肩膀还在发抖。

我没说什么,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金灿灿的。

她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很紧,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李平很快端回来一碗热粥,还有两个肉包子。我接过来,把粥递到李兰手里:“趁热喝了,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李兰接过粥碗,低着头,泪珠子啪嗒啪嗒掉进粥里。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忽然抬起头,声音颤抖着:“嫂子……我这辈子,算是毁了。”

我心里头一酸,嘴上却硬邦邦的:“啥毁了不毁了的,日子还长着呢,往后的事谁说得准。”李兰低下头,又掉了几滴泪。

我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好多话堵在嗓子眼,一句也吐不出来。

我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李平,他正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感激,还隐隐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安。

我没说话,只是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站起身,拍拍裤子:“走吧,先带她回家。”

李平愣住了:“回家?”

“不然呢?”我瞪了他一眼,“你把人接回来了,就让她住那破出租屋?”

李平的嘴张开又合上,半天才轻声说:“秋月,谢谢你。”

我没理他,弯腰扶起李兰。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李平,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乖乖跟着我往外走。

医院的玻璃门在我面前推开,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像此刻这么清醒过。

06

把李兰领回家的第二天,我专门去了一趟菜市场,杀了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汤。

李兰坐在我家客厅里,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她身上换了件我年轻时候的旧棉袄,宽宽大大的罩在身上,显得人更瘦了。

她喝完汤,放下碗,张了张嘴想说话。我摆摆手:“别忙着谢,先把身体养好。”

李平坐在一旁,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看了我好几眼,终于憋出一句:“秋月,那五千块钱……”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钱的事回头再说。你先跟我交代,这到底咋回事,从头到尾,一字不落。”李平叹了口气,开始讲。

原来从年初开始,李兰就陆续跟他在电话里哭,说丈夫黄水生在外头打牌欠了一屁股债,喝酒回家就动手。

李兰被打了好几回,身上到处是伤。

她开始还瞒着,直到后来被打得厉害了,才忍不住给这个哥哥打了电话。

那时候李平就想把她接回来,可李兰脾气倔,想着忍忍就好。

直到三个月前,黄水生又动手,打得她晕倒在地,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人已经被邻居送去了医院。

也就是那次检查,查出她怀孕了。

李兰彻底绝望了,对这段婚姻死了心,给李平打电话说自己想引产。

李平一听就急了,买了票赶过去,把李兰从那个破屋子里抢了出来。

他本来想带李兰回家,又怕我一下子接受不了,也怕街坊邻居说闲话,就在那老小区里租了间房子安置她,先陪她去做检查。

那些检查的单据,他怕露馅,一直塞在工装口袋里。

那五千块钱,是交房租和押金的。

至于找老赵借的八千,是给李兰做引产手术预备的费用,还没用上。

李平说到这儿,低下了头:“我想着,等这事了了,再慢慢地告诉你。”

我坐在那儿,听着他一句一句地说,心里头有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男人,我嫁了他二十年,知道他嘴笨,知道他不善言辞,可我没想到他这样能忍。

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跑去照顾妹妹,还要面对我的疑神疑鬼和指责。

他一句都没有为自己辩驳过,一句都没有。

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站起来,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着。我虽然性子急,但不是不讲理的人。”

李平抬起头看着我,红着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

下午,李兰的丈夫黄水生打来电话。

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李兰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手机像烫手似的,她犹豫了好半天才接起来。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声音:“李兰,你跑哪儿去了?家里钱在哪儿,你给老子拿走没?!”

李兰握着电话,嘴唇直哆嗦:“黄水生……咱俩完了。我肚子里是你的孩子,你连自己孩子都不要,你还想要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怒骂:“你个臭娘们!给我滚回来!”

李兰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我不回去了。你爱找谁找谁。”

“你这是要翻天了是吧?”电话那头的嗓门越来越大,“你等着,我明儿就去你哥家找你。”

李兰的肩一下子绷紧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着手机。

我伸手就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过来,对着话筒说:“黄水生,我是李兰的嫂子丁秋月。”

电话那头愣住了。

我冷着声:“李兰现在在我家,她跟你没关系了。你要敢来我家闹事,我就报警。不光报警,我还会把你打的那些伤照下来,拿去派出所、拿去你单位好好的晒一晒。你自己掂量掂量,要不要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传来一句粗重的骂声,然后“嘟嘟嘟嘟”挂了。

李兰愣愣地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又掉了下来。我拍拍她的背:“别怕。这世上坏人,看着厉害,其实也就是个软蛋。”

我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黄水生要是真来闹呢?

可转念一想,他要是敢来,我就敢跟他拼命。

我可不像李兰,我不是那种能被人欺负了不吭声的人。

晚上李平从工地回来,我把这事给他说了。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进卧室,从床底下翻出一根旧铁管,放到门边。

他说:“他要来,就让他来。”

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头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

他这人,平时闷不吭声的,可关键时候,他站得住。

李兰看他俩这架势,红着眼眶说:“哥,嫂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瞪了她一眼:“一家人,说什么添不添麻烦的。你就在这儿安心住着,把身子养好了,别的啥也别想。”

李兰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心里头默默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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