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到一半的时候,若曦才看清那两份礼单上的字。
四爷送了一对翡翠如意,翠色欲滴,一看就是内务府的珍品。
八爷送了一幅前朝名家的《并蒂莲开图》,画轴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
这两份礼,搁在满屋子的贺礼中间,格外扎眼。
可送礼的两个人,都没来。传话的人说,四爷偶感风寒,八爷犯了旧疾,都怕过了病气给新人,就不来讨杯喜酒了。
若曦坐在新房里,指尖抚过那幅画的卷轴,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们不来,是怕过了病气,还是怕过了心里那道坎?
十四爷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她赶紧把礼单压到枕头底下。他带着一身酒气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往后,你就是我的福晋了。”
若曦低下头,露出一个得体的笑。红烛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雪又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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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婚的排场,是康熙亲自点头的。
十四爷府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张罗,红绸挂满了三进院子,厨房里蒸笼从早到晚没停过火。
京城里但凡有点身份的人家,都收到了喜帖。
若曦是皇上赐的婚,这个面子,谁都得给。
天还没亮,若曦就被丫鬟从被窝里拉起来。
铜镜里映出一张巴掌大的脸,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嘴唇因为一夜没怎么合眼,有些发干。
喜娘往她脸上扑粉的时候,她打了个哈欠。
“福晋忍忍,今儿可是大喜的日子。”喜娘手底下不停,腮红、唇脂、黛笔一样样往她脸上招呼。
若曦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一点变得陌生,心里却没什么实感。就像在看别人出嫁。
前院的唢呐声从辰时就开始响,一波接一波的宾客进门,唱礼官的声音越拔越高。
若曦顶着满头的珠翠坐在喜床上,听外面的人声鼎沸,脑子里全是乱的。
丫鬟春杏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莲子羹:“福晋,爷让送来的,说让您垫垫肚子,还得熬到晚上呢。”
若曦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腻嗓子。她放下碗,随口问了一句:“外面来了多少人了?”
“可多了,几位爷都到了。”春杏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四爷和八爷没来,说是身子不舒服,托人带了贺礼。”
若曦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碗,缓了缓,问:“礼单念了吗?”
“念了。四爷送了一对翡翠如意,八爷送了一幅画,都是好东西。底下人都在传,说……”春杏支支吾吾地住了口。
“说什么?”
“说两位爷的手笔都这么大,该不会对福晋……”
春杏没敢说完。
若曦也没追问。
她把那碗还剩半碗的羹推到一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面飘着细雪,院里的梅花打了苞,红艳艳的花尖上压着一层白。
十四爷正站在廊下迎客,一身大红吉服,身量高大,脸上带着爽朗的笑。
他敬酒敬得痛快,一杯接一杯,连眉头都不皱。
若曦看着他的背影,把窗子关上了。
那天夜里,宾客散尽。
若曦坐在新房里,喜娘已经退了出去,只剩她一个人。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十四爷摇摇晃晃地走进来,酒气熏人。
他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若曦。”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含糊,“我娶到你了。”
若曦嗯了一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四爷凑过来,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四哥八哥为什么没来。”
若曦没动,等着他往下说。
“他们身子不适,说来不了。”十四爷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没多问。你嫁的是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若曦的心口。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我知道,歇着吧。”
十四爷倒在床上,很快就起了鼾声。
若曦坐在床沿,看着红烛一截一截地烧下去,暗红色的烛泪堆满了烛台。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礼单,借着烛光看了很久。
四爷的礼,八爷的画,一串串的字在眼前晃。
若曦把礼单重新叠好,塞回枕头底下。她吹灭了红烛,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地下的雪还在泛着幽幽的白光。
02
婚后头几天,日子过得像浸在蜜水里。
十四爷带若曦在园子里转了一圈,指着东边那片空地,说夏天要搭个葡萄架。
又带着她去后厨看了看,问她想吃什么,让厨子单独给她做。
若曦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笑着点了几个菜。
她渐渐摸清了十四爷的性子:直来直去,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对人好的时候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日子确实不累。
十四爷对她好,好到什么程度?
早晨她赖床不起,他就把温好的粥端到床边,一勺一勺晾凉了喂她。
她随口说了一句窗台上的水仙谢了,第二天一早,一盆新开的水仙就摆在那里。
十三爷来的时候,正赶上十四爷在院子里给若曦画画像。
石桌上铺着宣纸,墨也研好了,十四爷捏着毛笔,手腕抖了三次,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
若曦忍不住笑了:“还是我来吧。”
十三爷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看了一眼那幅画,乐了:“十四弟,你这画工,还不如三岁小孩。”十四爷把毛笔一摔:“你来你来。”十三爷还真不客气,接过笔三笔两笔画了一枝梅花,枝叶错落,还挺像样。
三个人在院子里笑了一阵。
酒过三巡,十三爷的话匣子打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朝堂的事。
他说最近几日上朝,四爷跟八爷都没怎么说话,折子也递得少了。
十四爷接了一句:“四哥八哥向来沉稳。”十三爷闷了一杯酒,嘴里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说起来,大婚那天你们怎么都不到场……”
话说了一半,他忽然刹住了。十四爷握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若曦正在给十三爷续茶,闻言手一偏,茶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谁没来?”她问,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
十三爷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喝多了,瞎说的。”他打了个哈哈,低头夹菜,再也没碰那个话头。
十四爷也转了话题,聊起今年冬天的雪,说是比往年大。
若曦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记下了这个茬。
那顿酒喝到日头偏西,十三爷醉醺醺地被小厮扶上马车。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若曦一眼,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
若曦站在门口目送马车离开,风裹着雪碴子扑在脸上,她拢了拢斗篷。
回到屋里,十四爷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了她一下:“老十三喝多了就爱胡说,你别往心里去。”
若曦说他没胡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十四爷没再说话,翻了个身,像是睡了。
若曦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心里有什么东西隐隐地拱动着,像埋在土里的种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发芽。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长街上,前面走着两个人。
一个背影高瘦,步子不快不慢,另一个背影宽厚,手里捏着一支笔。
她想追上去,但脚下像生了根,怎么都迈不动步子。
她急得满头大汗,一睁眼,天已经亮了。
十四爷不在身边,枕头上还有他留下的凹痕。
外面传来他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在吩咐下人准备早饭。
若曦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把那个梦从脑子里赶出去。
她告诉自己,日子已经定了,多想无益。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早上,畅春园西北角的那座小亭子里,有两个人正坐在冰凉的石凳上。
石桌上摆着七八个空酒坛,从夜晚一直搁到了天明。
两人的衣袍都被露水打得半湿,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天边泛白的时候,其中一个男人站起来,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老八,咱们这辈子,输给她了。”另一个男人没有回应。
他端起桌上最后一个空酒坛,倒过来,又磕了磕底。
里头连一滴酒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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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若曦回门那天,娘家热闹了一整日。母亲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父亲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眼角带着笑。
若曦面上应着,心里却有些走神。
她总是在想那个被十三爷掐断的半句话,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
母亲看出她心不在焉,问她怎么了。
若曦摇了摇头,说没事,许是昨夜没睡好。
从娘家出来,若曦的轿子经过御花园外的那条长街。
她掀开帘子透气,正看见一顶青帷小轿迎面过来。
轿帘挑开半边,露出八爷侧福晋的脸。
对方也看见了她,吩咐轿夫停下,笑着说:“十四福晋,好巧。”
两个人在街边说了一会儿话。
侧福晋聊了些家常,末了轻轻叹了口气,说:“姐姐要是有空,来府上坐坐罢。爷最近总是一个人待着,茶也少喝了,人都清减了。”
若曦问她:“八爷身子不好?”
侧福晋垂下眼睛:“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大婚之后,爷的心事重了。”她没有再多说,笑了笑,道别上轿走了。
若曦站在原地,看着那顶青帷小轿远去,风卷着细雪落在她的睫毛上。
回府后,十四爷在书房里看折子,见她进来,放下笔,问了一句:“回来了?”
嗯。
若曦犹豫了一下,想跟他说,想去八爷府上探探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换了个说法:“今天路过御花园,碰见八爷的侧福晋了。”
十四爷的手顿了一下:“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闲话了几句。”若曦走过去,替他研墨,“八爷身子好像不太好。”
十四爷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若曦,你是不是还在想那晚的事?”
若曦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十三那天喝多了,就是说说醉话,你别当真。”十四爷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四哥八哥都是大忙人,那晚不来,许是真的有事。都已经过去了,你别总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若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真的没想什么。”
十四爷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那就好。你是我福晋,我只想让你过安生日子。”
那天夜里,若曦给十四爷掖被子的时候,忽然在他枕边摸到一样东西。是一封信,封皮上没署名。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拆开,原样放回原处。
躺下之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四爷和八爷同时不来。
又是什么事,能让十三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更奇怪的是,十四爷明明听到了那个话头,却连追问都没有一句。
像是早就知道什么似的。
第二天一早,若曦借着去庙里上香的空当,让春杏悄悄回了一趟娘家,找她母亲问一件事。
当晚春杏带回来一个消息:去年冬天,四爷确实往娘家送过东西。
人参、银两、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天寒加衣,勿念为安。
母亲把信收在箱底,没有给她看过。
若曦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母亲病重,药石无医之间,忽然来了一个游方郎中,说是有配好的药丸。
吃了几日,病情竟真的一天天好转了。
她之前一直以为是父亲请来的大夫医术高明,现在看来,那个郎中的来路,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坐在灯下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凉。
那个沉默寡言的四爷,背地里默默做了这些事,却一个字都不肯说出口。
若曦把那张信纸从春杏手里接过来,看了又看,纸都快要被揉烂了。
信纸边缘微微泛黄,字迹端正沉稳。
她认得这笔字,去年秋猎的时候,四爷教她试弓箭,就在靶子上写过几个字。
直到窗外的月光斜过窗棂,若曦还是睡不着。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在摇动树梢。
她正要关上窗户,余光忽然扫到院子角落里站着一个人影。
暗影里看不清面目,身量颀长,不像是府里的下人。
再定睛一看,那人影动了动,转身消失了。
若曦愣在原地,心跳擂鼓一样。她关了窗户,回到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一夜未眠。
04
隔了几日,若曦到底还是备了些补品,去了八爷府上。
八爷府里的花厅比十四爷府小一些,却打理得清雅,廊下挂着几幅字画,都是旧人的手笔。
八爷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人瘦了,颧骨微微凸起,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看见若曦,脚步缓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来了。”
声音还跟以前一样,温温和和的。
若曦坐在花厅里,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问了问他的旧疾,说了说府上的近况。
八爷答得简短,大部分时候只是在听。
若曦说:“八哥,你要多保重身子。”
八爷端着茶碗,手指摩挲着碗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这话让若曦的鼻子一酸。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打量桌上的茶点。
花厅里的炭火烧得不旺,屋里有些凉。
若曦拢了拢袖子,起身告辞。
八爷送她到廊下,她正要迈步,余光扫到墙角那盆白海棠。
花叶都蔫了,土也干得裂了口。
“这花……”若曦顿了一下。
八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养的。养不好。”他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若曦一下子想起来,她从前最爱白海棠。
大婚来的那几天,她确实有几株白海棠,照顾得很仔细。
她不敢再停留,快步出了府。
上了马车,春杏见她眼睛有些红,也不敢多问。马车走了一段路,若曦忽然说:“先不回去了,去街上转转。”
春杏应了一声。马车在街上慢慢走,若曦掀起帘子,看街边的商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逛了小半个时辰,她才吩咐回府。
十四爷在门口等她。
他站在石狮子边上,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栗子糕。
看见马车回来,他迎上前去,看了一眼若曦的脸色,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只是递过栗子糕:“刚出炉的,趁热吃。”
若曦接过来,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她抬头冲他笑了笑:“好吃。”
十四爷也笑了,但笑意没有到眼睛里。
他转身往府里走,步子迈得大,若曦在后面跟着,两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那天晚饭,十四爷吃得很少,筷子动了几下就放下了。
若曦给他夹菜,他接过去吃了,却也没有多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
夜里,若曦先上了床。
十四爷在书房待到很晚才进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他躺下来,背对着她,呼吸渐渐均匀。
若曦睁着眼睛,看着他的后背,想说点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黑暗中,十四爷翻了个身,忽然开口:“你今天去八哥府上了。”
若曦心里一紧:“嗯,他身子不好,我去看看。”
十四爷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若曦,我不是不让你去。我只是……”他没有说完,又翻身背对着她。
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错着,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棂嗡嗡作响。
若曦闭着眼睛,感觉到枕头上浸了一片湿润。
她知道十四爷也没睡着。
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呼吸却不均匀。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他不想撞破,她也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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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眼到了开春。
若曦生辰,十四爷提前几天就开始张罗,说要请几桌客,热闹热闹。
若曦说她不爱热闹,十四爷不听:“你是我福晋,头一个生辰,不能委屈了你。”
生辰那天,府里摆了三桌酒席。来的多是十四爷的兄弟和同僚,十三爷是最早到的,还带了一幅他亲手画的寿桃图。若曦笑着收下,道了谢。
席间觥筹交错,十四爷喝了不少,脸红到了脖子根。若曦坐在他旁边,替他挡了两杯,他却接过去照喝不误。
十三爷喝得最多,到最后话都说不利索了。散席时,他被小厮搀着往客房走,经过若曦身边时,忽然拽住她的袖子,整个人晃了一下。
“嫂子,”他凑到她耳边,酒气喷了她一脸,“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大婚那晚……四哥八哥为什么不来?”
若曦心头一颤。她看了一眼四周,十四爷正在门口送客,还没注意到这边。她压低声音:“你说什么?”
十三爷嘿嘿笑了一声,声音含糊地嘟囔着:“他们没病……我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他们在畅春园……坐了一整夜。一整夜。”
若曦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她正要追问,十四爷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把扶住十三爷:“老十三,你喝多了。”十三爷晃晃悠悠地站直了,咧嘴一笑:“十四弟,你福晋……你福晋真好看。”然后头一歪,整个人靠在十四爷身上,昏睡了过去。
十四爷把他交给小厮,回头看向若曦。
若曦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在灯笼的暗光下有些模糊。
十四爷顿了顿,说:“他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若曦问。
十四爷沉默了一会儿:“他喝多了。”
“我问你,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若曦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阵风吹过来,院子里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十四爷脸上跳动。
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否认。
若曦转身往回走,步伐又快又急,几次差点被裙摆绊倒。
她一路走回卧房,关上房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脑子里嗡嗡作响,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他们在畅春园坐了一整夜。
一整夜。
她抱着膝盖,缩在门后,像一只被冻坏的鸟。
过了很久,门外响起脚步声,停在门口。
十四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若曦,开门。”
若曦没有动。
“你要是想知道,我告诉你。”
若曦还是没有动。门外的脚步声顿了好久,最终慢慢走远了。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子里漆黑一片,她坐在地上,一直到天亮。
06
天一亮,若曦就起来了。
她在铜镜前坐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伸手拍了拍面颊,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洗漱完,她去了书房。
十四爷正坐在桌前看折子,听见她进来的脚步声,没有抬头。
若曦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昨晚说,要告诉我。”
十四爷放下手中的折子,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晚,我跟老十三一起喝酒。喝到一半,四哥派人来传话,说他身子不舒服,来不了了。后头又传来消息,说八哥也犯了旧疾。我让人送了补品过去,没多想。”他顿了顿,“后来,老十三才告诉我,他那晚远远看见四哥和八哥在畅春园里头碰了面。两个人坐了一宿,喝了一夜的闷酒。”
若曦听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婚第二天。”
若曦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看他:“你第二天就知道了,瞒了我半年?”
十四爷不说话。他的眼神避开了她的目光,看着窗外那棵发了新芽的枣树。
“为什么不告诉我?”若曦的声音有些发抖。
十四爷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我告诉你什么?告诉你跑了个旧疾的八哥在畅春园喝了一夜的闷酒?还是告诉你四哥送的翡翠如意,是拿着内务府最好的料子,让人打了三个月才打出来的?”他站起来,手撑着桌面,肩膀微微起伏着,“若曦,我娶了你,你就是我的福晋。那两个人在畅春园喝多少酒,跟你没关系。”
若曦攥紧袖口:“那你瞒着我,就是有关系了?”
十四爷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我知道你心里有他们。我假装不知道。你以为我不想问吗?我不想被你推开。”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两个人中间。
若曦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十四爷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就这么一直装着。装着装着,连自己都信了。”
他说完,推开椅子走了出去。
书房门被他随手带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若曦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那棵枣树。
新芽是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她坐了非常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婚那天晚上,她问十四爷,四哥八哥怎么没来。
十四爷说是身子不适。
当时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她以为他是喝了酒,没有在意。
现在想来,那不是醉意,是他在犹豫一桩事。
他骗了她。
可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问那话的时候,心里惦记的,到底是对十四爷的关心,还是另外那两个人?
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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