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县城落了今年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地上还没白就化了。我正埋在一摞期末卷子里头,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个不停。
拿起来一看,是舅舅在亲戚群里发了张菜单。
福满楼的,六桌宴席,鸡鸭鱼肉螃蟹龙虾,底下挂着总价,六万三千八。紧接着他又发了一条:“今年年夜饭我姐请客,咱宋家也该风光一回了!”
群里瞬间炸了锅。
七大姑八大姨纷纷冒泡,有的说“秀华姐大气”,有的说“大老板请客就是不一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越拧越紧。
我妈一个退休纺织厂工人,一个月退休金两千来块,拿什么请六万多的客?
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她在省城,声音沙哑,明显是真气着了:“我看见了。正想发消息骂他呢。”
“你先别冲动,”我说,“妈肯定也看见了。”
挂了电话,我坐不住了。把批了一半的卷子合上,跟年级组长请了个假,骑上电动车就往家赶。路过福满楼的时候,我下意识捏了一下刹车。
饭店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送货车。
几个男人围着舅舅在抽烟,其中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但隔着马路都能听出话里的分量:“宋老板,年前这账再不清,咱们年后可就没法合作了。”
舅舅赔着笑,点头哈腰地递烟。我从没见过他这么低三下四的样子。
心里那团棉花又紧了一下。
回到家时,我妈正在厨房包饺子。
案板上摆着一排圆滚滚的饺子,她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很均匀,像在车间里踩缝纫机一样稳当。
“妈,群里的事,你看到了?”
我妈没抬头,语气很平淡:“看到了。”
“那六万多的饭钱——”
“大过年的,别让外人看笑话。”她打断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擀皮,“你舅舅欠了不少账,他心里苦。这顿饭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我想反驳,可看着我妈那双沾满面粉的手,和鬓角冒出来的白发,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上,我睡到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我妈房间里有声响。
走过去,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凑近一看,我妈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泛黄的小铁盒,里面放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边角都磨破了。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我没敢惊动她,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重新躺下。可那点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我的眼皮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腊月二十四清早,我姐梁思彤从省城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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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着一个黑色行李箱进门,羽绒服都没脱,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妈,这事你到底怎么想的?他拿你的面子去填他的窟窿,你还要忍着?”
我妈正在给窗台上的君子兰浇水,闻言没回头:“你外公生前跟我说,这个家不能散。”
“那是外公惯着他!”我姐嗓门拔高,“他都五十多的人了,凭什么让你一把年纪还给他擦屁股?”
“思彤,”我妈放下喷壶,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外公走的时候,你也在场。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话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你忘了吗?”
我姐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心里一动。
外公走的那年,我十五岁,我姐十九。
那是个燥热的夏天,外公躺在老屋的竹床上,肝癌晚期,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舅舅在县城跑生意,说忙,隔三天才回来一趟。
我妈守在床边,白天端水擦身,夜里打地铺,整整一个多月。
外公走的那天凌晨,我迷迷糊糊睡在外屋的凉席上,听到里屋传来声音。
睁眼一看,窗纸透出微光,我妈跪在床前,外公的手搭在她头顶上,嘴唇翕动着,声音像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秀华……你是姐姐……这个家,你得多担着……”
“担着”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变成了气音。但我妈听清了。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砖地上,沉闷的一声响。
“爸,你放心。”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外公走后的第三天,舅舅在灵堂前哭得双眼通红,跟亲戚们说,爹留下那两间沿街的门面,要给他开饭馆。
我妈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说。
老家那两间门面,一间租给了五金店,十几年没换过租户,另一间就是如今的福满楼。
外公年轻的时候是个木匠,手艺在十里八村都有名号,干的活儿细,人也厚道。
那时候家家户户兴打家具,攒够钱就请他上门量尺寸、锯木料、刨花板面儿,管一顿饭,再给三五块钱工钱。
就这么攒了一辈子,攒下那两间门面。
我小时候记得清楚,外公常在打家具的木料堆里坐着,两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握刨子的指关节又粗又大。
他把刨出来的木花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鼻尖闻一闻,说:“这木头味儿,比什么都好闻。”
我妈随了外公的性格,话少,能忍,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姐随了外婆,脾气急,直来直去,从来不吃亏。
我夹在中间,小时候觉得我妈太软,太包子,长大了才慢慢看明白,她哪里是软,她是一块被磨得看不出棱角的石头,看着圆乎,压在谁身上,谁才知道分量。
腊月二十五那天,舅舅亲自来了一趟我家,进门就笑。黑色的薄羽绒服,头发抹着油亮的发胶,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挺像回事。
“姐,过年那顿饭你定个标准,我好安排。”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大方做东的样子,“我合计了一下,六桌差不多,每桌按一千一档来配,鸡鸭鱼都上齐了,再配两瓶好酒。”
我妈正在客厅叠衣服,头也没抬:“你看着安排吧。”
“那钱的事儿……”舅舅干笑一声,摸了摸鼻子,“我这边手头确实紧,姐你先垫上,等过了年收完红包,我再还你一部分。”
“行。”
舅舅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场面话,提着他的橘子走了。
我姐从房间里出来,一脸铁青:“妈!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就把钱给出去?”
我妈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他开口了,我没法不接。”
“那也不能六万啊!”
“你外公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的。”
我妈说完这句话,便走进厨房开火做饭,再也一句话都不说了。我姐气得跺了跺脚,回房间摔了门。那声音震得墙皮都像在掉渣。
下午,舅妈谢霞也来了。
舅妈比我妈小三岁,嫁给舅舅快三十年,生了两个儿子。
大儿子在省城打工,小儿子还在读高中。
舅妈这人,嘴巴利索,眼皮子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亲戚里的口碑不算好也不算坏,就是个谁也不愿多打交道的角色。
她进门倒是没空手,提了一箱安慕希,放在门口换鞋的垫子边上。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进门就拉我妈的手:“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妈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她对面。
“宋正这人吧,嘴硬,心里其实可记着你的好。”舅妈拍了拍我妈的手背,“就是嘛,饭店的账,实在有点不好看。这过年吧,供货商那边催着要结一笔,你说人家大过年的也不容易,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我妈端着杯子,没说话。
舅妈又说:“姐,你那门面的租金,宋正说都是你在收着。你看能不能先挪出一笔来,帮他把这关过了?不算借你的,就是周转一下。”
我妈放下水杯:“你说多少钱?”
“八万。”舅妈眼睛亮了一下,凑近一些,“就八万。年后宋正回款了立马补上。”
我姐从房间里冲出来的时候,舅妈已经走了。她气急了:“妈!你是真糊涂了?八万!他们嘴皮子一碰就八万!你上哪儿拿八万给他?”
我妈收拾着茶几上的茶杯,声音平平的:“我那份存折上,刚好有八万四。”
我姐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炸了毛的猫,又急又气:“妈!那是你攒了十年的钱!你凭什么——”
“凭我是他姐。”我妈抬起头,看着愤怒的女儿,声音低了一些,“思彤,你外公就留下这么一个儿子。你要看着他在年关前头被人追着讨债,脸面丢尽,我也做不到。”
我姐的眼眶红了,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转身回了房间,门关得震天响。
我妈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里屋,拉出那把旧式五斗柜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又取出那本存折。
她把存折翻开,看着上面一行一行的数字,手指头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身后,是我透过门缝看见的一个背影。
腊月二十六,我去了一趟那条老街。
老门面在县城东边,一排老式的两层砖楼,灰墙红瓦。
福满楼占了靠里两间,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漆皮掉了大半。
再往东去十几步,是那间五金店,铁皮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过年打折的红色广告。
五金店姓孙,老板叫孙志远的,跟我外公算是老熟人。他见我来了,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小静?怎么来了?有事?”
“路过,看看。”我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孙叔,这门面的租金,您这儿交给我妈还是交给舅舅?”
孙志远愣了一下,笑容收了一点:“你妈没跟你提过?”
“提什么?”
“这店面啊,”孙志远擦了擦手上的机油,“你外公走的时候交代过,让我把租金交给你妈,不能交给宋正。这么多年,我每个月都是打到你妈卡上的,一次没落过。”
我心口猛跳了一下:“那我舅舅知道吗?”
孙志远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他应该不知道。你外公走的时候交代过,这事儿瞒着他。说宋正性子浮,手里留不住钱,租金要是过了他的手,三两下就霍霍光了。”
他叹了口气:“你外公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儿子。可他心里最对得起的,是你妈。”
从五金店出来,我一个人站在路边,看着福满楼的招牌,心里翻来覆去地搅着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趁我妈去厨房洗碗,偷偷打开了她那件常穿的灰布外套的口袋。
里面有一张纸条,折了两折,上面的字像是用铅笔写的,笔画很轻:“腊月三十,福满楼,宋正。”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内容。我不知道这张纸条是谁给她的,也不知道她揣了多久,但我知道,这张纸肯定不简单。
腊月二十八傍晚,天阴沉沉的,风刮得脸生疼。我和我姐在家帮我妈蒸馒头,灶上热气蒸腾,包好的发面馒头在蒸笼里渐渐鼓起来,带着一股麦香。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姐!开门!宋秀华!你给我开门!”
是舅妈的声音,尖锐得能划破半条街。
我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揉面,像没听到一样。我姐放下手里的面团,站起来跑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脸一下子沉了。
舅妈站在院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舅舅的表弟,五十来岁,黑着一张脸,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另一个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深色夹克,满脸不耐烦。
舅妈在门外扯着嗓子喊:“宋秀华!你敢做不敢认?宋正在外头欠了八万块货款,你亲口说你要结!怎么人家打过去,账上没钱?!”
邻居院墙头探出几个人影,悄悄张望。
我妈放下手上的面团,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又走回灶台边,继续揉馒头。手指头陷进雪白的面团里,动作没有停顿。
“妈,我去开门。”我姐转身就往外走。
“不准开。”我妈的声音不高。
“妈!”
“你开了门,这事儿就没完了。”
我姐咬着牙站在门口,没动。
舅妈在外面骂了一句脏话,用力拍了两下铁门,拍得门框哐哐作响:“你以为躲着就没事了?我告诉你!除夕那顿饭,你要不把账结了,咱就撕破脸!我看你以后怎么在亲戚面前做人!”
那声音像刀子,隔着院墙一把一把地飞进来。
我妈一声不吭,把馒头一个一个码进蒸笼里,盖好盖子,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望着灶膛里的火光出神。
我轻声叫了一句:“妈……”
“没事。”她说。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跳。
腊月二十九,一整天我妈都异常平静。
她起得很早,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窗玻璃擦得锃亮。
把冰箱里的肉拿出来解冻,把春联、窗花都翻出来,放在桌上备好。
中午还炖了一条鱼,我姐说没胃口,她就放在灶台上,盖着盘子。
下午的时候,舅舅来了一趟,没进屋,站在门口,把一本旧的天蓝色封皮本子递给我妈:“姐,这是店里的账本,你自己看吧。这几天催债的催得紧,我实在扛不住了。”
我妈接过本子,翻了翻,还了回去:“我知道了。”
“姐,那饭钱——”
“明天再说。”
舅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了。
我偷偷看了那本账本一眼,虽然只扫了一段,但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进货、人工、水电、利息,哪一项都是负数。
我妈把门关上,像根木头桩子一样站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时听到我妈房间有动静。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我看见我妈坐在床边,手里捧着外公的遗像,指腹轻轻拂过玻璃相框上那张黑白的脸。
她嘴唇动了动,听不太清,但我隐约听到了几个字:“爸,明天……我得给你一个交代了。”
那张纸条还放在她的枕头边,铅笔写的字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除夕当天,整个县城弥漫着硝烟和饭菜的香气。
福满楼门口挂上了两个大红灯笼,红彤彤的,映着门楣上那褪色的“福满楼”三个字。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男女老少,挤挤挨挨坐满了六张大圆桌。
男人们嗑瓜子聊天,女人们盘算着孩子的压岁钱,小孩子们绕着桌子跑,手里攥着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