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岁女下属求我顺路载她回老家,我答应了,路过超市时她进去买了近2万的年货,结账时我转身说:我出去挪下车,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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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天阴得厉害。

我窝在驾驶座上,看着副驾驶那两大兜子年货,后视镜里是超市霓虹灯闪着的红光。

吴慧心还没出来。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李琳发来一条语音:“到哪了?晚上吃饺子。”我没回,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一个28岁的女下属,刷了快两万块钱的年货,眼都不眨一下。

她哪来这么多钱?

她到底想干什么?

收费仪“”的那一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响,我解开安全带,几乎是逃下来那台帕萨特的。外头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我当时应该直接一脚油门开走的。

可我偏没走。



01

说起这事,得从腊月二十六下班那会儿提起。

那天办公室里人都走差不多了,我收拾东西打算走,吴慧心站在工位边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汽车票,半截都快被她捏烂了。

我瞅了她一眼:“没走呢?”

她低着头,声音有点闷:“丁主管,我……我回老家的班车票没买到,全售罄了。”

我说:“那打车呗,换个路线倒两趟车也能到。”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又说:“我打听过,您老家也在东边,跟我家吴家村只隔了二十来里地。您要是顺路的话,能捎我一段不?我出油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吴家村,这三个字不知道为啥听着有点耳熟,像在哪见过,又死活想不起来。

我问她:“你家在吴家村?”

她点点头:“从小在那长大的。”

我脑子里有一点模糊的影子闪了一下,没抓住,算了。

看着她在办公室站了快半个钟头,眼圈一直红着没消,我这人搁不住人家低声下气,尤其是年轻人在我面前这个样子。

“行吧,明早六点半,公司楼下,别迟到。”

她连着鞠了三个躬,嘴里说谢谢,声音都有点发颤。

那天晚上回家,李琳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我靠着厨房门框跟她说:“明儿一早我得回老家上坟,顺路捎公司一个小姑娘,她家也是那边的。”

李琳手上的锅铲停了一下,就一秒,然后又接着翻菜:“哦,哪个小姑娘?

我说:“叫吴慧心,文案岗的,来了两年了,干得还行。”

李琳没接话。过了老半天,饭都快吃完了,她才冒了一句:“路上开慢点,大腊月的,路滑。”

我当时觉得她语气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洗完澡躺在床上,我想了想,觉得自己想多了。女人嘛,可能是嫌我在外头乱捎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我就到楼下,天还没亮透,路灯黄扑扑的,吴慧心已经站在柱子边上了。

她穿着一件过膝的旧羽绒服,洗得发灰,拉链头都磨掉漆了。

手里拎一个老式帆布旅行袋,拉链上头别着一枚钥匙,晃晃悠悠的。

我按了一下喇叭,她跑过来,拉开后门,把包放进去,然后坐了副驾,规规矩矩系上安全带。

叔,麻烦您了。

她平时在公司叫我“丁主管”,今儿改口叫叔,听着反倒有点别扭。

车子出了城,上了国道。腊月里路上的车不少,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她坐在旁边,话不多,眼睛一直看着窗外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开了一会儿,随口问了句:“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她顿了一下,说:“我爸还行,我妈腿不好,老毛病了。”

我听着,心里动了一下。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趟车,会把我十年没翻过的一本旧账,连本带利地翻出来。

到镇上那段路的时候,她突然说了句:“叔,您能在这儿停一下吗?我去超市给我爸妈买点东西。”

我看了眼时间,不到十点,心想买点东西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就把车拐进了镇口那个大超市的停车场。

你去吧,我等你。

她点了点头,下了车。

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超市那扇玻璃门后头,掏出手机刷了会儿新闻,又给李琳发了条信息,说路上顺利。

李琳没回。

我也没在意,把座椅往后放了放,眯了不到几分钟,不对,眼皮怎么这么沉,大概昨天没睡好。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看了下时间,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

怎么还没出来?

我只好下车,进了超市。

走到里面,远远就看见吴慧心站在收银台前,面前堆着满满一购物车的东西。

保健品礼盒、箱装牛奶、成盒的坚果、桂圆红枣、两瓶白酒,还有一堆我认不出来的东西。

收银台上的小票“滋”地打出来,收银员拿起来扫了一眼,顿住了,抬头看了看吴慧心,又看了看购物车。

“一万九千三百。”

吴慧心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没动。

排在她后头的人已经开始探头往前看了,有人小声嘀咕:“买这么多东西,谁结账啊?可别是没钱吧。”

“不能让老人空着手过年。”吴慧心说话了,声儿小,但特清楚。

收银员又重复了一遍“一万九千三百”,目光里带着疑惑。

我站在三步开外,脚底跟灌了铅似的。

她说要买点年货,我寻思撑死两三百块钱的事。

一万九千三,顶我一月工资还剩不下多少。

当时我脑子里翻江倒海,就一个念头:她不会是想让我掏这个钱吧?

吴慧心扭过头来看着我,也没开口,就那么看着。周围的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我身上,有人嘴角已经带上那种看热闹的笑了。

我的嘴比脑子快,一句“我出去挪下车,你等我”脱口而出,人已经转身往超市门口走了。走得急,还差点撞到货架。

出了门,冷风兜头浇过来,我靠在车门上,摸出烟盒,手有点抖,点了两次才点着。

02

我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了条缝,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脑子里头乱成一锅粥。

一万九,不是一百九。

这个数对吴慧心这种小文员来说,怕是半年积蓄。

她买这么多东西,是家里老人生病急需补品?

还是有别的事?

她为什么非得让我看见那一幕?

我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李琳还是没回消息。

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已经想了好几种可能。最荒唐的一种是,她打算让我替她结了这笔账。那我算什么?冤大头?

可转念又琢磨,吴慧心这姑娘平时在公司也不咋呼,从来不占人便宜。

去年团建,人均花了一百二,她还跟每个人认真结清了。

这样的人,不像那种不老实的人。

正胡思乱想,超市那扇玻璃门又开了。吴慧心两只手各拎着两个大袋子,走路都有点晃,那几袋东西看着怎么也得好几十斤。

她走到车边,我把后备箱打开,她一件一件放进去,装完又拿手背擦了把汗,拉开车门坐上来。

我以为她会开口说点什么。她没吱声,安安静静系上安全带,坐直了,看着前方。

车子里头安静得只能听见暖风机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车厢特有的味道。我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一句:“都买齐了?”

“齐了。”她应了一声,然后像是觉得这样太短,补了一句,“叔,其实有件事,我瞒了你两天。”

我手心在方向盘上蹭了一下:“什么事?”

她又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本来想直接跟你说的,但怕说了你就不拉我了。我……我请你捎我回去,不完全是买不到车票。”

我那一瞬间心里的火“噌”就上来了,被耍了的感觉一下就冲了上来。我忍着问:“那你图什么?”

谁知道她也没接话,就说了句:“等你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我说:“你要是不说清楚,那我现在就掉头。”

她没动,也没看我,就坐在那,半天说了句:“叔,您开吧,我爸在村口等着呢。”

“你爸知道你今天回去?”

“知道。我跟他说了,有个领导送我回来,他非要等。”

我还在犹豫,她又小声补了一句:“你见了他,就明白了。

她这一句话,让我的后背猛地一紧,汗毛都立起来了。

到底是什么事?

我可没答应过要见她爸啊。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把脸转向窗外,背对着我。

我最终还是发动了车。倒不是好奇心压不住了,而是那阵子,心里隐隐约约有根弦被拨了一下,总觉得这个吴家村,这个名字,跟我有些关系。

车子沿着国道开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拐上一条乡道。两边的白杨树全秃了,枝桠交错在灰白色的天幕下,一只喜鹊孤零零落在电线杆上。

又开了一段,路边出现一块锈迹斑斑的蓝色指路牌,白漆写着:吴家村,5公里。

车子经过一堵长长的灰院墙,墙上刷着的旧广告已经褪成淡白色了。

吴慧心一路没说话,这会儿突然开口了:“叔,你慢点儿开,前面就是老粮站了。”

我一脚踩在刹车上,车子在路面上拖出两道黑色的痕迹。

“什么?”我盯着前方那排砖房,门头确实挑着一块旧木头匾额。

虽然那块匾早就看不出原来的字了,但我心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我认出来了。十年前,就是在这儿,我替人签字担保,最后背了近十万的债,李琳搭进了嫁妆钱才填上的。

我扭过头死死地盯着吴慧心:“你姓吴……你爸叫什么?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很久,才开口:“他叫吴明。”

这三个字砸在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了似的。吴明。十年了,这个名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提。

我盯着挡风玻璃外头那排孤零零的老房子,半天没说话。

吴慧心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半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你要带我去的,是吴明家?”

“是。”

我闭上眼,使劲吸了一口气。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被我拧断了半截。



03

那口气我吸了老半天,才慢慢吐出来。我没发动车,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面的老粮站,像看一座坟。

十年前的事,说来也不复杂,就是一笔欠款的事。

那年我在一家农资公司跑业务,谈成了一个给粮站供化肥的大单子,当时就是吴明签的字。

总部那边说新客户头一回合作,必须有担保人。

吴明主动说他来担保,让我放心。

我心想着人家客户都这么说了,傻乎乎就在担保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

结果呢?

化肥发过去半年,货款迟迟结不了。

我去找粮站,人家说账上没钱。

我找了七八趟,才从一个会计嘴里套出实话,吴明一个月前就跑了,说是欠了一屁股外债,连夜走人。

大冬天,我蹲在粮站门口,天寒地冻,账要在年前清,不然公司要告我。

最后是李琳把她妈留下的那对银镯子卖了,又回娘家借了一万,东拼西凑才把窟窿填上。

那年,女儿才上小学,家里全靠我跟李琳那点死工资。我看着李琳翻出镯子的那一刻,窝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因为这个,我恨了吴明十年,恨他的不辞而别,恨他把我给坑了。

现在,他女儿坐在我副驾上,跟我说她爸在村口等我。什么叫我见了他就明白了?我有什么好明白的?

我拉开门下了车,冷风直往领口里钻。我站在路边,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大口,把烟雾吐在风里。吴慧心跟着下了车,站在几步外,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我转过身,问她:“你知道你爸跟我之间的事儿?”

她点头,垂下眼睛:“知道。

“那你今天搭我的车,买那一万九的东西,是替你爸打前站的?怎么着,怕我到你们村掀桌子?先花点钱堵我的嘴?”

我这话说得有点难听。吴慧心听见了,也没辩解,只站在那里,被风把额前的头发都吹乱了。

“叔,我知道你恨我爸。但有些事,你真应该听他说说。”

我冷笑了一声。十年攒下来的怨气,哪有那么容易说放就放的。

“他那张嘴,我十年前就听够了。”

吴慧心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叔,我爸的钱,其实一直在还。”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我愣住了。什么叫“一直在还”?明明一分都没打到我账上过。

吴慧心也没多解释,就说:“等他当面跟你说吧,这个话,我说不合适。

她转身,一个人往村口方向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步子很慢,但很稳,一个人拎着那么多东西,走得又坚决又慢,像是每一步都带着某种我未知的决心。

我站在原地,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抽完最后一根,我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了,叹了口气,总算挪动步子跟了上去。

走了大概两百米,就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件黑色旧棉袄,皮帽子扣在头上,两鬓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片。

他看见我走过来,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迎了上来。

走到面前,我才看清他的脸。老了不少,瘦了,黑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他也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小丁……十年没见了,你来啦。”

这一声“小丁”,让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我没应他,就站在原地,歪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吴明见我这样,脸上的表情黯淡了一下,但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别站这儿吹风了,屋里坐吧,你婶子烙了饼。”

“吴明。”我打断他,“我今儿不是来吃饼的。我四十多岁了,没那个闲工夫听人绕弯子。你直接说,叫我来看什么?”

吴明脸上那道笑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转过身,往院子走,脚步踉跄了一下。

“进来吧,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没理他这句话,但还是跟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根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火。

窗台上养了两盆干巴巴的花,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冬眠。

进了堂屋,暖壶盖被掀开,他倒了一碗水,放到桌上,推到我跟前。

“小丁,你那笔钱,我没赖。”

我坐在矮凳上,冷冷地看着他,没接话。

他也不看我,颤着手,从炕柜最里头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了桌上。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都磨毛了,看着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

“你打开看看。”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信封,伸手拿过来,捏了捏里面厚厚的一沓东西,心里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我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抖了出来,是厚厚一沓邮政回执单。

我随便拿起一张,上面打着一行印好的字:汇款金额,伍佰元整。收款人,李琳。

再拿一张:汇款金额,陆佰元整,收款人,李琳。

第三张,第三百五十条,第四张……我翻了七八张,字迹都是一模一样的。汇款人栏写着同一个名字:吴明。

汇款时间,从十年前那个冬天开始,每三个月一笔,从没间断过。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脑子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我抬头,嗓子眼发干,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一道闪电划过脑子,我没来由地问了一句:“这些钱……都汇给李琳了?”

吴明点点头:“按月汇的,没敢断过。”

“你哪来的钱往这儿汇?”我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不像是自己的了。

吴明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两只粗糙开裂的手互相搓着,搓了很久,才开口。

但他那句话还没说出口,院子里传来一声咳嗽,门帘一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颤颤巍巍地端着盆热水走进来。

她笑着看了我一眼:“是小丁吧?坐下,外头冷,洗把脸。”

04

我盯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没动。吴明赶紧站起来,从他老婆手里接过盆:“我去倒,你腿不好,别瞎忙活。”

曹雪梅没理他,自己扶着桌子角坐下来,看着我,眼眶突然有点泛红,嘴里来来回回说着同一句道谢的话。

“小丁啊……你爸的事,这些年……叫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里的信息太密,我一个没喘匀就愣在那。

我爸的事?

我爸的事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我一下子就警觉起来,把手里那沓回执单往桌上一拍:“婶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曹雪梅张了张嘴,吴明赶紧拦住她:“行了行了,你别说了,去叫慧心把她妈那药拿来。”

曹雪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跟吴明。

他把那沓回执单理好,放回信封里,手指在封口上摩挲了半天:“小丁,你知道你爸以前是干啥的不?”

“粮站站长。”我脱口而出,“干了快二十年,一辈子本本分分。”

吴明没接话,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他是粮站站长不假,但他走的时候,账上少了八万块钱。”

我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吴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说,你爸那会儿从账上支走了八万块钱,说是给家里老人治病的,但一直没有填上。年前上面来查账,他才慌了。他来找我,让我替他顶下来。当时我们关系好,你爸又拍着胸脯说,等过了这阵风头,他一定把钱补回来。他说他不能丢了这个铁饭碗,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

我脑子“嗡”的一下,双腿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我爸……我从小到大引以为傲、觉得一辈子没亏欠过人的爸……他让吴明替他背了一口八万块的锅?

吴明话没停,声音沙哑:“我替他顶了,当着所有调查人的面,说是我私自动了账上的钱。没过多久我就把工作辞了,带着你婶子去了外地,打工还这笔钱。你恨我不辞而别,恨我被你抓住却没一句交代,可你知不知道,你爸写了张欠条给我,叫我拿了这张条子来找你,说你会替他还。”

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来,纸已经发黄,但上面的字清清楚楚,是我爸的笔迹,我认得。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似的,一张纸被我攥在手里,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手指越攥越紧,最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

“他欠你钱,你为什么要跑?”我声音发颤。

吴明回答说:“你爸当时跟我说,让我先出去避一避,等他凑到钱了就把钱送过去,叫我别连累他。可等我到了外地,他一次也没联系我。后来我又找人打听了一下……说你爸那年冬天中风,瘫了半年,人就没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我爸去世那年,我才刚调到现在这家公司,说实在的,跟爸一直不算亲近,他去世的消息我是在电话里听我妈哭着说的。

“我一直没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爸走了,钱更没着落了。你那时候刚成家,日子也不好过。你爸虽然坑了我,但他是你爸。我不能在他走了以后,再拿这事到你面前来让你难堪。”

吴明的眼眶也红了,声音明显哽了一下:“后来我还是每年攒一点,想着还你。但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大一笔,就给你媳妇账户上头一年汇一点。你媳妇知道这事。她收下了,也跟我说,别让你知道。”

李琳收钱了,还不告诉我?

那钱呢?那些钱去哪了?

我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这十年的光景,李琳那些细碎的改变。

账上的存款数字从来不见涨,每次问她,她总说“攒着呢”。

问多了,她就拿话岔开去。

我还以为是她精打细算,原来,她早就把每一笔都挪去了别处。

“李琳……知道我爸的事?”

吴明点了一下头:“她知道的比你早。你爸出事那年,她来找过我,就在这个院子里。她跟我说,公公走得突然,让我这段事保密,别叫你知道。她说你这人太直,认死理,要是知道给自己担保顶罪的老朋友在外头打工还债,会豁出命去把钱还上。”

吴明语气很稳:“她说,只要我答应保密,她愿意每月从我汇过去的钱里取出一部分,定期替我还给你爸欠的债。但她要求我发誓,这件事永远不让你知道。

我愣在原地,每个字都听清了,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戳得我疼得说不出话来。

李琳,她一个人扛了整整十年。

知道我爸当年干了这种事,怕我知道真相后受不了,就不让我知道。

十年里,她加班到深夜、买菜砍价、银行卡里掰着指头省,她从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坐在吴明家的堂屋里,屋里头光线昏暗,喉咙哽咽,说不出一个字。

吴慧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低下去。

“叔,对不起。这事我早就知道,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我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风很大,把树枝吹得晃动起来。

过了很久,我哑着声音问了一句:“吴明,那你妈呢?那会儿你为什么要替你舅舅……不对,你是替你妈,对不对?”

吴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瞬,垂下头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妈那会儿要做搭桥手术,缺八万……你爸说借我,我才替他顶的。”

所有事在这一刻都串成了一根线。



05

我坐在吴家的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信纸,手心全是汗。

信纸上的字是我爸的笔迹,一笔一划,写的是“今借吴明人民币捌万元整,三个月内归还”。

落款清清楚楚:丁大山。

日期,腊月初三。

而现在这张纸上的“父亲”,在我心里已经被砸得粉碎。我木木地说:“我出去的这十年,你妈……老人家呢?”

吴明眼圈一红:“人没留住。那笔钱没能凑齐她的手术费,冬天拖到春天,人就走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刮得更紧了,窗棂被吹得咯吱作响。我坐在凳子上,面前的茶碗一口没动,凉透了。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对我说的那些话:“做人要本分,欠债要还钱。”可他欠的债,转头让一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替他背了一辈子。

而他,连一次都没去看过吴明。

“你……恨他吗?”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嗓子发紧。

吴明没回答,沉默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恨有啥用?人都不在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信纸,手指抖了一下。

十年前我恨吴明不辞而别,恨他坑我背债。

恨了十年,到头来,真正坑我的,是我自己的爹。

吴明不仅没坑我,还为了我爹的名声背了一个污点。

他女儿,年轻轻的一个姑娘,从小就活在“爸是骗子、欠别人钱”的阴影底下。

吴明每一次往汇款单上写“吴明”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你后来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我嗓子发干。

吴明说:“你媳妇找到我的,那年你妈住院,她在医院门口碰见我。”他停了一下,“是你妈跟我说的,你爸走的时候一直念叨,说对不起我。”

“嫂子当时就在场。她听完了,回去一句话没跟你提。”

我死死攥着那张信纸,眼眶发酸。李琳啊李琳,你让我说什么是好。

我抬头看了吴明一眼,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犁出来的沟,手指因为常年干活,粗得像砂纸。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瘦成了那样。

“这些年,你在外头都干了些啥?”

吴明说:“建筑工地打零工,搬砖、拌灰、绑钢筋,啥都干过。后来腰不行了,干不动了,就回村里种地。苞谷、土豆、白菜,一年卖不几个钱。但该还你的钱,我都按时汇了。”

他苦笑了一声:“我知道,这些钱不够,连零头都不够。但我先还着,能还多少是多少。”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堂屋门口,吴慧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静静地听着。

“叔,”她开口,声音很轻,“我爸有时候喝多了,会拿着你那沓回执单看。我问他看啥,他说,他不识字,不知道填对没有。”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纸,又看了看桌上那沓汇款单,厚厚一摞,每一张都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我这十年的怨恨,在这一刻显得荒唐又可悲。

“行了,”我把信纸叠好,放进上衣内袋里,“我出去透透气。”

我起身,迈着步子走出堂屋,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了脚。

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零星的灯火,近处是空旷的田野。

我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半天,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拨了出去。

嘟……嘟……嘟……

响了五六声,电话才接通。李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点沙哑:“喂,丁鹏?”

我沉默了好几秒钟,开口:“李琳,吴明的事,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轻轻说了一个字:“嗯。”

那个“嗯”字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藏了十年的秘密被人掀开,她也不慌,也不辩解,就是那样平静地应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又是很长的一段沉默。

李琳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爸那年冬天走之前,来超市找过我。他跟我说了两句话,让我锁着。”

“什么话?”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吴明,一个是你。

李琳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还是把话说完了:“他说,吴明是个好人,他没能把吴明的钱补上,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个心病……他求我,替他看着,等吴明把钱还清了,就把真相告诉你。

“我怕你知道真相会受不住,才没告诉你。你爸在你心里头,是个好父亲,这个位置不该由我来动。”

我握着手机,站在老槐树底下,冷风灌进衣服里,吹得我全身发凉,但比不上心里凉。

李琳,那些钱呢?”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不敢认。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说:“还了。一部分还你妈住院欠下的债,一部分给闺女交学费了。剩下的,我每个月都给你攒着,在你不知道的账户里。”

“你瞒着我爸的事,瞒了十年。你帮他还债,打理一个家,还要护住我爸在我心里的样子,你图什么呢?”

“丁鹏,”她叫了我一声名字,“我不图什么,我就图你心里头,别记恨你爹一辈子。”

风更大声了,我蹲下来,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眼眶里的热意一下子涌上来。

06

挂断电话后,我在老槐树底下蹲了很久。

那盏路灯也不知道多少年头了,灯罩上蒙着厚厚一层灰,照出来的光昏暗得像罩了一层纱。

吴慧心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也蹲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一声不吭。

过了好一阵子,我直起身来,声音有点哑:“你妈腿不好,是咋回事?

吴慧心低下头:“年轻时候在厂里落下的毛病,风湿。一直拖着没去医院,医生说再拖下去,膝盖就得换关节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顿了顿,“我是说你爸的事,怎么不早跟我说?”

吴慧心没直接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爸不让我找你。他说当年的事他认了,不怪任何人。他说你爸已经走了,不能让你一辈子活在这个阴影里头。我爸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我在公司干了两年,一直不敢跟你说这事,是怕……怕你知道了瞧不起他。”

“我咋会瞧不起他?”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吴慧心看了我一眼,眼眶泛红:“叔,我爸让我跟你说一声,当年你爸给他写的欠条,他不打算要了。他说,你爸人都没了,这事就过去了。”

我沉默了好一阵子:“你爸这些年在工地干活,腰伤了,是不是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吴慧心点了点头,抿着嘴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捏了捏已经发酸的眼眶,转身往院子里走。吴明站在堂屋门口,手里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见我进来,他把碗递过来。

“饿了吧?先吃点垫垫。”

我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递过来的那碗饺子,一时间百感交集。

十年了,我一直以为被他坑了,到头来,是他被我爸坑了,却还在为我爸的女儿着想。

我的鼻子酸得厉害,但忍住了。

我伸手接过那碗饺子,在灶台边坐下来。饺子是酸菜猪肉馅的,咬了一口,酸味冲鼻子。我低头吃了几口,眼泪落进碗里。

“叔,”吴慧心站在一旁,声音轻轻的,“你多吃点,锅里还有。”

我端着碗,头也没抬,就是闷头吃了大半碗。放下碗,我问吴明:“你家欠外面的钱,还剩多少?”

吴明没吭声,低了头,好半天才说:“还剩两万多一点。”

“那笔钱我出。”我放下筷子,“你女儿那八千,我们也商量着看看怎么弄。你就别管了。”

吴明猛地抬头:“这不行……”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那笔钱,说到底是欠你的。你替我爹扛了这么多年,这笔账,我是还我的,跟你没关系,你也别推了。”

吴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我明天想去趟我爹的坟上。”

吴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去吧,他念叨你好几年了。我陪你一块儿去,行不?”

我看着他,心里头不知是什么滋味,最后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那晚,我没走,睡在吴家东屋的炕上,被褥虽然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晒得有股阳光的味道。

可我一宿没合眼。

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把她这十年为我干的事,一件件重新翻来覆去地想。

心里头像打翻了调料瓶,说不清到底什么滋味。

又苦,又酸,又闷得发慌。

我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李琳发来一条消息:“你明天回来吗?”

我看了半天,没有回。

最后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明天去看看我爸。回不回来,再看。”



07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吴明已经起来了。他穿了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袄,头上扣着那顶皮帽子,站在院子里等我。

我起来的时候,吴慧心已经把早饭端到桌上了,熬的棒子面粥,烙的糖饼,一盘拌黄瓜。我坐下吃了一碗粥,没说话,吴明也没说话。

吃完早饭,他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瓶酒,搁在桌上:“给你爸带的,他爱喝这个。”

我看了那瓶酒一眼,心里堵得慌,但没拒绝,伸手接过来,揣进怀里。

我发动车,吴明坐在副驾驶,吴慧心没跟来,站在院门口目送我们。

车子向北走了大概五六里地,两边的麦田光秃秃的,田埂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

路过一座石桥,吴明开口指点了一句:“往右拐,过那个土坡就到。”

在荒甸子的坡顶,靠近林带边缘,孤零零地立着一块墓碑。那是我爸的坟,我上次来还是两年前。

车停稳,我拿着那瓶酒下了车。吴明也跟着下了车,站在坟前,好一阵子没作声。我在坟前蹲下来,把酒打开,倒了一小杯,在墓碑前泼了半杯。

爸,吴明来了。

我这句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住了。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十年前他们还一起吃过饭,如今却像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一个坟头前碰面。

吴明在我身边蹲下来,伸手摩挲着墓碑边缘,过了好久才说:“老丁,我来看你了。欠你的那些话,今天当面说一声。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我不怪你。咱们认识了那么多年,你也是被逼得没法了。你那会儿如果开口跟我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顶的……但已经过去了。”

吴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在坟前点着,放在碑座上一个凹陷处。烟灰被风吹散了一些,他沉默地看着那根烟慢慢烧完,也没再说话。

我在旁边蹲着,膝盖被泥地硌得生疼,但没起身。脑子里盘旋着很多念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我又把那杯剩下的酒泼在地上。

车回去的路上,吴明一直看着窗外,没说一句话。到了村口,他让我停一下,说要去供销社买盒烟。我说我去买,让他回家歇着。

在供销社门口,我碰到一个老熟人,是镇上粮站的会计刘会计。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认出我来:“你是丁站长家的小子吧?”

我点了点头。

刘会计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说:“你爸那事,当年可闹得不小。他是东挪西借,才把那笔钱补上的。你爸临终前托人带话给吴明,说他这辈子对不住他,下辈子再还。这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心里一阵发紧。原来我爸临终前还想过弥补。可这句话,吴明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吴明呢?他就没找我爸要过钱?”我问。

刘会计叹了口气:“他这人怪,从来没主动来要过。有一年春节他回村路过我家,我问过他,说那笔钱你打不打算要?他说,那是救命钱,老丁家有难处,他不能把人逼到绝路上。”

我站在原地,吹着冷风,很久才回过神来。

回到吴家,曹雪梅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我坐在饭桌边,看着那碗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心里想着事情,筷子悬在半空。

吴明回来了,在门口抖了抖棉袄上的风,在我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没招呼我,自己一口闷了。

我看着他仰头把酒灌下去的样子,喉咙里那句话,总算说了出来:“吴明,你记恨我爸吗?”

吴明握着空酒杯,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摇了摇头:“不记恨了。恨一个人,自己心里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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