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朱镕基讲话实录》《朱镕基一拍桌子，"龙永图，你不要再递条子了"》《入世背后：朱镕基拍板完胜心理战》《中美入世谈判，最后六天六夜》《朱镕基一拍桌子："龙永图你不要再递条子了"》；知乎《1999年入世谈判，龙永图3次提醒朱镕基别让步》；中新网《入世20年，中国变化真的很大》；石广生《中国"复关"和加入世贸组织谈判回顾》；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20周年回顾（中国WTO研究院）；百度百科《美国轰炸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事件》；搜狐财经《龙永图回忆朱镕基总理决断中美入世谈判内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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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1月15日，北京，秋末的寒气已经彻底压下来了。
外经贸部大楼里的灯，连续亮了六个昼夜，没有一盏熄过。
走廊里支着行军床，谈判代表们累极了就往上倒，闭眼眯十分钟，睁眼接着上桌。
中方人员将行军床搬到了外经贸部，巴尔舍夫斯基后来回忆说，在54个小时的谈判中，她只睡了20分钟。
对面，是美国贸易代表巴尔舍夫斯基领衔的谈判团。
这位被中方谈判人员私下称为"贪婪女士"的铁腕女性，这一次带来了美国全套的极限施压战术——漫天要价、出尔反尔、玩消失、搞边缘战术，一样都没落下。
但真正让所有人神经绷到极点的，是15日一早发生的那个动作。
美方代表团已经预定了15日上午10点的飞机返回美国。如果谈判再无法达成一致，这扇大门可能就此关上。
外经贸部里的人，这一天谁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扇窗口。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辆没有任何预约的车悄悄停到了外经贸部门口。
11月15日当天，朱镕基原本要主持召开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但是会议中途他和副总理钱其琛、国务委员吴仪来到了谈判第一线，做最后的决断。
一位国务院总理，中途离开自己主持的重要会议，亲赴外经贸部与外国人面对面谈判。
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决定。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上，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
他这一脚迈进外经贸部的大门，改变的，不只是一场谈判的走向。
【一】十五年，这条路究竟有多难走
1986年，中国提出恢复关税与贸易总协定缔约国地位申请，1995年后复关谈判转为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的谈判，直到2001年中国加入WTO，全程历经15年。
十五年，这三个字写出来轻描淡写，但每一年背后都是无数次接近成功又被推翻的拉锯，每一轮谈判结束都不知道下一轮从哪里开始，每一次让步之后对方都有新的要价等着。
15个春秋里，中国谈判代表团换了4任团长，美国换了5位首席谈判代表，欧盟换了4位首席谈判代表。
朱镕基后来感慨地说过一句话：黑发人谈成了白发人。
这十五年里，中国对整个谈判进程，有一个很重要的基础性判断，这个判断来自1992年之前的六年僵局。
中国复关进程和国内经济改革紧密相联，要加入WTO这个"市场经济俱乐部"，实行市场经济是基本条件，而这整整卡了中国6年时间。
直到1992年，中共十四大明确提出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目标，从而结束了入世谈判对中国贸易体制的审议。
换句话说，前六年不是卡在技术层面，而是卡在体制认定上。
这道坎过了之后，谈判才真正进入实质阶段。
进入实质阶段之后，最难打的一仗，是美国。
中国与WTO的37个成员展开了拉锯式的双边谈判，其中最难打的硬仗，莫过于中美谈判，双方谈判共进行了25轮，非正式磋商不计其数。
有西方经济学家评价，这是全球多边贸易体制史上最艰难的一次较量，在世界谈判史上也极为罕见。
25轮，这个数字背后是漫长的耗损。
美国在谈判桌上的风格，连续多年参与谈判的中国代表都吃透了。
清华大学中美关系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周世俭对美方贸易代表巴尔舍夫斯基印象深刻："她有一双狼的眼睛。"
谈判桌上，巴尔舍夫斯基的外号是"贪婪女士"。
中国复关第二任谈判代表佟志广曾打过一个比方，说跟美国谈判就像打一个活动的靶子，中国打中靶子，他们马上再亮出一个更高的靶子出来。
极限施压、立场强硬，开口就说在这些问题上没有谈判的余地；漫天要价是家常便饭，还常常"滚动式要价"，当中国针对他们提出的条件展开谈判并即将取得进展之际，他们又提出新的条件；出尔反尔，常常食言，即使之前签署的文件，他们依然可以随时推翻。
这套打法，贯穿了中美25轮谈判的全程。
整个谈判链条上，有几个节点特别关键，值得仔细说一说，因为正是这几个节点，构成了1999年秋天那场总摊牌的铺垫。
【二】1999年之前，那些差点成功又全盘落空的机会
1998年克林顿访华，本来是打算把中美达成入世协议作为访问中国的重要成果的。
为此，美国贸易代表巴尔舍夫斯基两次提前来华谈判。
双方进展不错，已经基本具备签字的技术条件。
谈判取得了重要进展，双方进一步努力，可以达成协议。
石广生建议签字，但巴尔舍夫斯基说等克林顿到达访华第一站西安时再说。
结果，克林顿访华期间，美国国内吵翻了天，美国国会很多人指责他不应该访华，签协议是给中国人送礼。
克林顿骑虎难下，他不能不来华访问，但采取了一个策略，只要访华，本身就是成功，其他什么都不干。
自克林顿抵达西安后，巴尔舍夫斯基在北京和中方的谈判就越谈越远，条件越来越苛刻。
第一次机会，就这样打了水漂。
到了1999年，中美双方都意识到这个窗口必须抓紧了。
1999年4月，朱镕基总理访美，中外观察家认为这是中美"水到渠成"达成双边协议的好时机。
此前中美已进行了21轮的磋商，取得了重要进展，在多数领域已达成或接近达成一致。
"从技术层面看，签的条件已经具备了。"龙永图事后接受采访说。
朱镕基这次访美的行程，是从洛杉矶开始的。
他一落地，就给美国人民送了一份见面礼，当场宣布两国即将达成《中美农业合作协议》。
在随后的演讲和各种公开场合，他大力陈述加入WTO不只对中国有利，对美国同样有好处，说得美国工商界兴趣大增。
谈到入世谈判，他还给美国民众留了个悬念："中国已经给美国很好的出价。"
当记者继续追问时，他却不肯透露新的细节："如果让巴尔舍夫斯基知道了，她又要提出新的要求了。"
这句话，说得妙。
既吊足了胃口，又挡住了追问，还顺带调侃了一下巴尔舍夫斯基的惯常手法。
但他这次访美，背后压力其实极大。
朱镕基此行要面对的是一个意见分化的美国。
出访前，在接受《华尔街日报》发行人康比德夫妇采访时，他说："中国有句话叫做'两面不讨好'。一方面是一些美国人不欢迎我，另一方面是一些中国人不要我去，所以我想，我的任务是very difficult job（困难重重的工作）。"
他没有说错。
这次访美的结局，再次让人失望。
4月10日，中美双方经过一番谈判，对外发布了新的《中美联合声明》，美方承诺坚定地支持中国在1999年加入WTO。
协议的技术基础已经成熟，美方也做出了公开承诺，但克林顿政府担心国内国会的反对声浪，最终没有在当时就签下来。
不只是没有签，还发生了一件让中方极为被动的事。
在朱镕基总理回国之后，美方的一次出人意料的举动使得中方陷入被动。
美方代表巴尔舍夫斯基在没有通知中方情况下，单方面在白宫网站上公布了中美双方谈判的阶段性成果，包括美国方面的要价清单。
这一清单在国内引起了较大的反响，当时国内不少部门认为这一谈判妥协过大，损害了国内利益。
白宫单方面公开了这份清单，相当于把中国在农业、电信、保险等领域的让步内容直接晒在了全世界面前。
国内舆论哗然，质疑声四起，朱镕基在国内承受了巨大的批评压力。
他后来见到巴尔舍夫斯基时直接说了这句话：你们不知道我们在农业上做了多大的让步，我为此而受到全国人民的指责，你们知道不知道？
然后就是更大的变局。
贝尔格莱德时间1999年5月7日夜间23点45分左右，以美国为首的北约部队用B-2隐形轰炸机从不同角度投下了五枚精确制导炸弹，击中了位于南联盟首都贝尔格莱德樱花路3号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大使馆。
当场炸死新华社记者邵云环、《光明日报》记者许杏虎和朱颖，二十余人受伤，造成大使馆建筑的严重损毁。
北京爆发了大规模抗议。
驻华美国大使馆遭到示威冲击。
中美关系骤然跌入低谷。
1999年5月8日，美国轰炸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中央决定中止中美双边谈判。
直到当年9月，炸馆事件基本得到处理，美国道歉并赔偿，谈判才得以继续。
四月的外交努力，五月全部清零。
这就是1999年，整个谈判背景的压强。
一方面是来自国内批评的压力，一方面是两国关系因为炸馆事件急剧恶化的现实，整个局面乱得很。
但即便如此，谈判没有永久终止，到了当年九月，双方重新接触，十一月，最后一轮谈判在北京启动。
【三】六天六夜，美国人的那些招数
1999年11月9日，美国谈判代表巴尔舍夫斯基率团抵达北京。
10日上午10点半，石广生、龙永图与美方代表见面，开始中美双边市场准入协议谈判的最后谈判。
本来这轮谈判的预期是两天。
双方已经有了多年积累的框架共识，剩下的问题在技术层面应该可以收尾。
但美方一上桌就变了脸。
11日下午，美方抛出一份一揽子方案，坚持在电信增值、寿险领域的外资持股比例增加到51%，汽车关税快速降至25%等。
在国务院讨论之后，中方在12日对这一方案进行了回复，坚持在电信、保险、汽车、音像等行业在特殊保障条款以及反倾销调查上的立场，在其他问题上则表现出一定的灵活性。
美方高参斯珀林对这份回复暴跳如雷，当场放出了狠话：如果按你们说的，条款中止日期是2003年，我去告诉总统，他肯定会说你们马上飞回来，而且你们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也不会得到最惠国待遇——连说了六个"永远"。
两天后，朱镕基在中南海接见了美方代表团。
在会见中，他对斯珀林说：你说了六个"不"我都知道。
斯珀林辩解说，他记得只说了四个。
此前一天，朱镕基根据美方的信在半夜开了会，开到凌晨3时才结束。
他说："我睡了几个小时，你们可以算得出来。但请记住一点，我70多岁了，比你们都大得多，你们在座的比我的女儿都还年轻。"
这场接见短暂缓和了一下紧张气氛，但随后的走向证明，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停顿。
到了11月14日，谈判再次陷入僵局。
到了晚上，美国人离开谈判桌后开始"玩消失"。
不管是通过外交部联系美驻华使馆，还是石广生把电话打到美方下榻的王府饭店，都找不到人。
朱镕基连夜让人到处找美国代表团，甚至亲自在深夜打电话问龙永图，美国代表团联系上没有。
江泽民主席到了晚上12点以后还给朱镕基打电话，问人找到了没有。
朱镕基后来见到巴尔舍夫斯基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把美方的这番操作比喻成"人间蒸发"：你看过电影《人间蒸发令》吗？你们蒸发了。
后来，中方通过美驻华使馆与美代表团交涉，指出美方不辞而别是错误的。11月15日凌晨4点，美方再次回到谈判桌。
这一来一去折腾了整整一夜，但凌晨4点美方回来之后，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此时龙永图敏锐地发现了异样，美方提议把这些年达成的500多页协议逐一校对，严谨到每一个标点。
龙永图在谈判第一线摸爬滚打了多年，对美国人的行事方式了如指掌。
逐字逐句校对标点，这不是要走人前的收场动作，这是在为签字做准备。
美国人是真的想签，只是还需要一个政治级别的最终拍板。
这个判断，在他脑子里迅速成形。
【四】一通电话，和一个没有退路的决定
1999年11月15日清晨6点，天刚蒙蒙亮。
龙永图在外经贸部的走廊里站着，手里攥着电话。
连续五六天几乎没有合过眼的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美方凌晨4点回到谈判桌，逐字校对了几个小时的文本。
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这件事，必须让最高决策层知道。
他权衡再三，最终拨通了朱镕基总理办公室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总理办公室主任李伟，他说朱镕基昨晚接了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赖特的电话，现在尚未起床。
早上7点，龙永图再次给总理办公室打去电话，仍未联系到朱镕基。
这是龙永图人生中代价最大的一次越级行动。
在官场规则里，他根本没有资格直接联系总理，中间隔着石广生部长，隔着整套层级程序。
但他打了，而且打了两次。
上午9点半，正在参加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朱镕基给龙永图回了电话，他开门见山地问："龙永图，你谈判这么多年，你给我一个判断，美国到底愿不愿意签？"
龙永图说："他们已经开始跟我校对文本了，校对文本说明他们准备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即传来朱镕基果断的声音："好，我相信你的判断。你一定要和美国人谈成，不要让美国人跑了！"
电话挂断了。
正是这通电话，改变了这一天的进程。
正在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尚未结束，朱镕基便决定亲自赶往谈判现场。
对外经济贸易合作部部长石广生劝朱镕基不要亲自出面，因为如果谈不好，将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但朱镕基的态度十分坚决："你们谈了这么些年，都没有谈下来，还不同意我出面谈吗？"
这句话没有商量余地。他走出了会议室，上了车，直奔外经贸部。
然而，没有人知道，当朱镕基走进那扇门、坐下来面对美方代表的时候，他究竟打算怎么谈，又在谈判桌上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
那个决定，连他自己身边的人都没想到，当场就把龙永图急得坐不住，把纸条一张接一张地往朱镕基面前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