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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山白骨——1988年北京香山白骨女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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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11月3日一早,西郊四季青乡二十一岁的园林女工张荣英,因为家里要盖房,便推着一辆两轮手推车到香山松堂医院东墙外挖灰碴。
此时正是北京人赏西山红叶的最佳时节,明清以来民间赏红之风渐盛,每到霜降前后,西山黄栌、枫树、槭树次第转红,漫山遍野如火似霞,老北京有“秋看香山赏红叶”的传统习俗,每逢此时,三五好友或举家老小,沿静宜园石阶登山,过玉华岫、登鬼见愁,俯瞰漫山红遍,是京城入秋之后最要紧的一桩赏心乐事。与香山相连的八大处也是赏红胜地,佛塔映丹枫,别有一番清幽意境。
张荣英为什么要来运灰渣呢?什么是“灰渣”?这里给九零后的读者稍微解释下。灰渣指煤炉、锅炉烧尽煤炭后剩下的煤渣、煤灰、碎炭硬块的混合物。八十年代及以前,北京郊区农村自建房,大量使用灰渣混合黄土作回填土、垫地基。灰渣颗粒孔隙多,排水透气,压实之后整体性强,不易受潮下陷。当时北京范围内有大量工厂,每家工厂都有锅炉,所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灰渣,用它来建房铺地,可以将成本降到最低。
松堂关怀医院原址位于海淀区香山南路红旗村,毗邻西山松堂古迹,背靠西山山麓。院区墙外有大片空地,周边单位长期在此倾倒煤灰渣、建筑垃圾,形成一处渣土场。松堂医院由李伟(后改名李松堂)于1987年创办,是国内首家专门提供临终关怀服务的民办医院。院舍原为部队闲置旧营房,因临近古迹“松堂”得名,主要收治晚期重症病人与高龄老人。
院区地处西山偏僻地带,人烟稀少,当年公共交通不便,私家车尚未普及,家属探视十分困难。1992年医院打算迁往海淀车道沟小区,受大众对临终关怀机构的偏见影响,遭到当地居民强烈反对,搬迁未果。1993年医院迁至五棵松木材厂院内,1996年搬至崇文区东滨河路,2003年最终落户朝阳区管庄,以“北京松堂关怀医院”之名运营至今。
笔者觉得临终关怀医院这种机构是非常符合我们社会老龄化需求的,它面向生命末期的病患,减轻病痛折磨,给予人文陪伴,帮助人们体面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尽管跑题了,还是特意多写了两笔。
松堂医院后墙外的渣土堆旁,张荣英抄起铁锹便铲了起来,不大会功夫,已经装了半车,想着再铲几锹就行了,装太满自己也拉不动。这时,铁锹在松软的渣土中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她认为是个木头橛子或者是树根,于是用力一撬,只见尘土飞扬处,随着铁锹挑起,渣土中弹出一条裹着碎布片的人腿骨来,一端连着一片雪白完整的脚骨。张荣英哪见过这个,吓得一把丢了铁锨,推车也不管了,连滚带爬往家里跑。
到了家和家人一说,老爸说:“这不行啊,这是人命案啊,不能不管,得报案去!你快去派出所报案去!”张荣英叫上弟弟,俩人骑车出来奔了香山派出所。派出所当班警员小李问张“你看清没有?是人骨吗?”
张荣英连连点头“向毛主席保证,大小、长短、形状,肯定是人脚,这个看不错,别的动物没有这样的脚!”
“那不一定”小李多少有点不信,又问:“再去,你能找对地方不?”
张又点头“肯定能!那地方我去过三四回了,以前都没事,这回是邪了门了。”
小李这才放心,认为如果真有脚骨那一定是一起人命案,于是马上电话通知海淀分局。挂了电话,让张荣英在笔录上签字,嘱咐她先回家,下午别外出,有人会去接她指认现场。
张荣英和弟弟回家一进门,看推车停在院子里,想着肯定是老爸推回来的,问看见白骨没有,老汉摇头:“没看,有什么好看的?怪膈应人的!”
下午一点多,果然有车停在了张家院门外,来接张荣英的是早晨派出所接警的那位年轻警员小李和两个穿便衣的中年人。门外停着两辆吉普车,里面挤得满满的,都是警察,数不清坐了几个人。车走不多远到了现场附近,车停下,张荣英默默数着,一、二、三……一共下来九个人。一个中年便衣让张荣英在前面带路。
在车上,张荣英已经听明白了,这些穿警服和便衣的都是海淀分局刑警队的刑警。
眼看到了发现白骨的位置,张荣英隔着两三步远停住,向前指了指“就在那了!”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走过去看了一眼,一段连着脚掌的腿骨白森森的依然摆在那里,高个子眼镜大声说:“没错!是人的,人命案!”
张荣英心想,“肯定是人的呀,是个人就能看出来。”
戴眼镜的瘦高个和另一个不戴眼镜同样瘦瘦但个子矮了许多的刑警,从包里掏出两件白大褂穿上,又戴上白帽子,白口罩。高个子拎着个黑箱子,矮个子拎着一把小铲子,二人走到白骨前蹲下。矮个用铲子清理碎石、挖土,高个子用一把大刷子在露出的白骨四周不停地刷走浮土。其他警察围站在不远处,有的点起香烟悠悠然抽着,有人四下望着,不时走几步把地上的东西踢开看看。
派出所的小李对张荣英说你现在可以走了,有事会随时联系你。张荣英向四周看看,渣土场外已经围了上百人。张荣英突然意识到能在圈子里近距离看刑警查案是一生中难得的经历,问小李:“我能先不走吗?万一他们还想问我点什么呢?”
小李斜了一眼张荣英,嘴角一扬:“也行吧,反正分局的没说让你走。那你就站远点,别碍事,别多嘴!”
“行!”张荣英连忙答应。
两位白大褂忙了有一个来小时,土坑里现出一副完整的白骨。肌肤基本已经腐烂风干,只有少量骨骼上附着有干皮状脱水人体组织。白骨本是装在一条麻袋里,时间长了,麻袋破成一条一条的缠在尸骨上,死者原来穿的衣服已破烂成片,但可见生前衣着完整。死者是面朝上躺卧在坑里被掩埋的,双臂弯曲,前臂在胸前靠拢,手腕被尼龙绳捆绑,双手掌并拢在颌骨下,呈拜佛状。死者双腿向上弯曲,大腿紧靠腹部,小腿弯折紧贴大腿,下肢大腿、小腿被一根尼龙绳从腰部穿过捆绑。死者整体形态似“烧鸡状”,皮肉腐败后,绳套松脱。其中一条腿骨连着整个脚掌骨被张荣英从土里撬了出来,才使这一杀人埋尸案重见天日。
死者头骨上包着一条蓝色棉涤女裤(笔者注:那时的女裤通常是左侧开口,男裤是前开口,女性穿前开口裤子会被人笑话。),头骨附近有大量二十到二十五公分长度的黑色长发,根据整具尸骨长度计算死者生前身高应为一百六十三公分,因此断定白骨属于一女性死者。
白骨颈部从前向后系着一条白纱布,打死结。由此判断死者很可能是被白纱布勒住颈部,窒息死亡。
张荣英很快看明白负责现场指挥的是那个四十来岁,留着板寸,皮肤黝黑,烟不离手的中年男人,刑警们都称呼他“海队长”。他就是海淀分局刑警队队长海星。海队长也没轰她马上离开现场,而是跟她又核实了一遍发现白骨的过程,以及周边各家住户的情况,近来有什么可疑表现,有没有人口走失等。
条件所限,对白骨的现场勘察只能如此,尸骨具体细节还要拉回分局再行深入研究。刑警们对现场环境进行搜索后,也未发现可疑痕迹、物证,傍晚时分收队。
第二天上午,法医提交了完整的尸检报告:
死者女性,身高一米六三,根据牙齿磨损程度、发型和在其骨盆内发现有避孕环,综合判断,死者年龄大约在三十岁左右,系已婚已孕妇女。从伤口形态、死状及埋尸判断为他杀。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那个时代很多已婚已孕妇女会到医院安装避孕环,所谓避孕环就是一直径大约二厘米的不锈钢丝环,耐腐蚀。
死者头骨右侧有两处明显的锐器伤痕,脖子上白纱布呈勒迫状,据此判断,是在被锐器砍伤后勒颈窒息而死。据死尸所呈白骨状和其他情况综合判定死亡时间为一年以上。由于发案时间较长,现场附近未发现任何有价值痕迹和线索。
埋尸点肯定是第二现场,但发案时间已经一年多,当初即使留下了什么痕迹,随着北京分明的四季,风吹雨淋,落叶白雪,所有的痕迹都被大自然抹平了。
从哪里寻觅解开谜案的蛛丝马迹呢?侦查员们把案情的分析集中在以下几点上:
一、死者穿着打扮像是工厂一般职工或外地来京人员,大概率不是农民;
二、尸体捆绑、打包仔细、规整,作案第一现场倾向于室内;
三、根据“远抛近埋”的作案规律,埋尸现场在较隐蔽处,可见凶手对现场环境熟悉。
四、凶手之所以没有选择远抛,很可能没有运输能力,又急于消迹,只好就近埋尸,可佐证第一现场,或凶手住处离埋尸地不会很远。
海星队长根据以上分析,补充一点:假如凶手是在室内作案,那么凶手同死者必定或者起码是相识的。所以,只要能确认死者的身份,也必然能解开疑团,牵出真凶。
这种杀人埋尸案,在当时的侦破思路基本都是大同小异:确认死者身份——查社会关系——发现矛盾——调查矛盾者——牵出嫌疑人——确认凶手,海队长针对这起“香山白骨女尸案”依然是这个路子。
既然明确了侦破方向,剩下的就是体力活了,侦查员们下到海淀区所有派出所,翻遍了每一张走失人口登记簿,虽然找到几个相像的,可是经过调查了解,结果都是让侦查员们大失所望。邻近几个区、县也跑了,一个星期过去了,依然一无所获。
很多人觉得一具已经死亡一年多的白骨,如果无法确认身份,这件案子势必成为悬案,当年类似的悬案并不少见。所以在科技手段不够发达的时代,破案是需要运气的。
这天,海队长带着两个侦查员来到石景山分局办结一起跨两区的团伙拦路抢劫伤人案。该走的手续都走完了,海队长给办公室里几位同事发了烟,大伙闲聊起来。有人问海队长前一段轰动京城的香山白骨女尸案进展如何?海星摇摇头说:“这案子案发时间太久了,恐怕有一年多了,现场除了白骨没有任何痕迹,死者身份找了一个来星期了,没有什么进展!”
治安科一位姓薛的同志问“被害人大概是什么情况?”
海星说:“三十来岁,已婚,身高有一米六三左右,穿着像工人,齐耳短发,无其它随身物品,就这些……,各派出所都查了,至今没有查到。”海星无奈的摊摊手。
听了海队长介绍的情况,老薛点点头“你等一下!”说话间起身,从背后的文件柜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找着,翻了十几页,停下来,将册子交给海星,用手指点着,“你看看这个,去年12月登记的,我印象很深。是派出所的同事带着报案人来分局立的案,这个案子是我查的,前前后后查了一个来月,是被骗离家,之后消失了,但骗她那人始终找不到,本人也没有任何踪迹,所以到现在没有结案。我是没招儿了,要啥没啥,无从下手啊。因为是派出所同志带着报案人来我们分局立的案,派出所不一定留底,所以你们可能没掌握这条信息。”
海星接过册子,这是一份走失人口登记单,记录日期是1987年12月24日,由八角派出所接报,登记管片内石景山八角村27号的住户妇女杨春英出走失踪。登记单上清晰记录着:
走失人:杨春英;性别:女;年龄:29岁;工作单位:首都钢铁公司;职位:工人……。该人身高1.65米,体态稍胖,长圆脸,短发……;报案人称:1987年12月24日,报案人一早和妻子杨春英离家上班。报案人当晚下班回家未见妻子,遂外出寻找无果,当晚十一点三十分到八角派出所报案。报案人:王铭。
看完走失登记,海队长心里一动,这个女人身高和法医计算的身高几乎一致,工人身份,八角距离香山算不上太遥远,都是京西,两地公路相连,去香山游玩或者运尸很便利。杨春英是不是香山脚下的死者呢?
半个小时后,海队长三人来到八角派出所,派出所民警李剑听明白海星的询问后,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一年前的杨春英失踪案。
那是去年12月24日晚上,是个圣诞前夜,11点多钟,李剑正在派出所接待室值班,一个三十岁左右戴黑框眼镜的男子焦急万分地走进派出所,对李剑说:“我媳妇被人拐骗走了,我要报案。”这个男人就是走失者的丈夫叫王铭,是燕山化工建筑安装公司的工人。他说今天傍晚6点多钟,下班回家,看见门上挂着锁,媳妇今天调休,要是在往常媳妇和孩子早该在家里了,饭菜都应该做好了,今天怎么连个字条都没留下就没了人影了呢?他等了会,见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心里有些焦急,去敲隔壁邻居阎大妈的门,阎大妈开门一看是王铭,开口就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老丈人救过来了吗?”他听了莫名其妙,连忙反问:“我老丈人怎么了?出事了?我怎么不知道?”
阎大妈一看王铭还蒙在鼓里,就说上午9点左右,有个男青年推开院门来找杨春英。阎大妈告诉她还没下班,有急事可以去单位找。男青年说是杨春英父亲单位的,确实有急事,等会再来。到了10点来钟,阎大妈又听见院门响,隔着窗户看见杨春英和那个年轻人一块穿过院子进了屋。大约五钟后,又见他俩出屋。杨春英提着包还特意到阎大妈这屋留了个话,说她父亲被车撞了,在309医院抢救,还说她到医院就给王铭打电话。
王铭听完阎大妈的话,心里也急得不行,赶紧骑车先到幼儿园把孩子接回来,托阎大妈照看着。然后又骑车去位于京西百望山南麓的309医院。到了医院一问,当天医院根本就没有接过被车撞入院的伤者。又骑车赶到岳父的单位——八大处公园管理处,只见岳父大人好端端地坐在值班室叼着烟卷正在美滋滋地看电视呢。此时他预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但现在只能先回家看看杨春英是否已经回来了。到家一看,家里依然黑洞洞、冷清清无人在家。又去问阎大妈,阎大妈说杨春英中间没有回来过。此时已经九点多,孩子在阎大妈家睡下了。阎大妈热了一碗剩面条递到王铭面前,也纳起闷来,“春英是让人给骗了?他爸既然没事为啥说是出车祸了?可为啥要骗她呢?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王铭唏了呼噜两三口吃完了面条,回屋继续等着媳妇。眼看着十一点多了,杨春英依然未归,便骑上车再次出门到派出所报案。李剑认为案情蹊跷,有可能是绑架或者劫持,于是第二天一早带着王铭去分局立了案。但至今没有查到杨春英的行踪,已经消失了将近一年。
听完李剑的讲述,海队长思索着,百望山南麓的309医院,八大处,香山,这些地方都是京西,距离发现白骨的松堂医院东墙不算太远。失踪将近一年,综合年龄、身高、身份等诸多因素,直觉告诉海星这个被骗失踪的杨春英和在香山脚下埋了一年之久的女尸很可能就是同一人。
海星三人让李剑带路去了王铭家院子,找到了邻居阎大妈询问杨春英走失当天的情况,阎大妈说当天来找杨春英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青年,穿着一件发白的草绿色军上衣,个头挺高,骑着一辆很新的二八飞鸽自行车。
告别了阎大妈,三位刑警开车直奔燕山化工建筑安装公司保卫科,说明是来找王铭的。保卫科干部闻言一脸兴奋地问道:“他媳妇有消息了?”看来王铭媳妇突然失踪的事情,在单位早就传开了。海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礼貌的笑容:“麻烦您先请王铭过来吧。”
“好好好!”保卫科干部很知趣地连声称好,快步走出办公室。十几分钟后,一个中等身材,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憔悴的男人跟着保卫科干部走进了办公室,他望了一眼海星身后那位穿着制服的刑警帽子上闪闪发光的蓝盾国徽,立刻问道“你们是为杨春英的事情来的吗?她有消息了?”
海星示意其坐下,详细地询问了杨春英的体型、外貌特征,失踪时穿的衣服等。用平缓的语气告诉他,在香山脚下挖出了一具白骨状女尸,经市局刑侦科用先进仪器通过颅骨复原技术制作了画像。说着拿出一张模拟画像递给王铭,问道:“你觉得是杨春英吗?”
王铭接过画像看着,拿着照片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是有些像她,应该再稍微胖一点……,嗯,我觉得像。”
海队长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个个子不算高,相貌有些英俊的年轻人的面部表情,他面对模拟画像,的确有些激动,但情绪上似乎没有太多的波澜,既不过分地痛苦,也没有过分地掩饰什么。
“据你了解,你妻子跟谁有什么过节或者仇恨吗?”海队长问道。
王铭快速推了一下眼镜:“我怀疑是张自强,他跟我爱人在一个车间。”王铭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过一丝怨气。
“哦,你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吗?具体是什么矛盾?”海星追问着。
王铭将画像交还给海星,低头沉默着,“说实在的,她失踪快一年了,我早就感觉她不会再回来了,很可能是被人害了,她走了也挺好,我和女儿的生活平静了很多!”他突然抬起头说道。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海星不解的问道。
“不瞒您说,”王铭眯着眼望向窗外,思绪似乎回到了一年前“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我爱人平时作风一直不大好。去年就是和那个张自强两人不清不楚的,还被张自强他媳妇抓到过,到我们家大闹了一场,杨春英都没敢出门,给孩子也吓得直哭!您说这叫什么事啊……?”王铭咬着嘴唇不想再说下去了。
海星把水杯推到他面前:“你先喝口水,不着急,慢慢说,你知道这事以后,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呵呵,”王铭冷笑了一声,“我能是什么态度,我不想掺和这些破事,可是她毕竟是我媳妇,我要是忍了,以后还能上街吗?我去张自强家堵过他,我不瞒您说,我是揣着菜刀去的,当时就想着跟丫拼了。张自强的老婆应该恨她爷们呀,可看我要跟她爷们拼命,她反而疯了似得挡着,我真搞不明白,这些女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肯定恨我媳妇,说过要宰了她,但她不狠她爷们吗?为什么还要拦着?”
“那你恨你媳妇吗?”海星问道。
王铭被问得一愣,苦笑着摇摇头又点头:“当然了!她死了对我和闺女是好事!活该,自作自受!”
“你们以前感情不好吗?”
“以前?”王铭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以前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将来是将来。以前要是不好,我们也不可能结婚。所以我不明白,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中了邪了?闹什么呢?呵呵……怎么会变成这样?”王铭的脸色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狰狞,“这些还重要吗?一文不值!都他妈太贱了!狗屁不如!”
海星顿了顿又问:“你去堵张自强,他什么反应?”
王铭轻蔑地冷笑着:“那就是一个SB,他能什么反应,抄起铁锨要跟我玩命,可就是举着不敢往下拍,最后还不是让人给拦下了?就那样还吹牛B呢,说什么跟我没完!哈哈,我等到现在了也没见丫来呀!靠,不就是一命换一命吗?谁也不比谁多一条命!这种事,您比我见得多,是不是警察同志!”
海星眨眨眼没有回答,却问道:“张自强有多大岁数?”
“二十七八岁吧。”
“他平时骑什么车?”
“二六男车,什么牌子……说不好。肯定是杂牌子!谁知道哪淘换的?闹不好是偷的!”
“他平时穿什么衣服?有穿过军绿色上衣吗?”
“这……,这我不太清楚,没注意过。”
“你还了解他的什么情况?”海星盯着王铭的眼睛问道。
“没了!我跟丫不熟,要不是因为我媳妇,我这辈子见不着丫的!”王铭撇着嘴。
“你有怀疑过你妻子失踪那天把她叫走的那个人是谁吗?”
“还能是谁?张自强呗!”王铭斩钉截铁地答道。
“好吧,今天就谈到这吧,想起什么情况,随时可以找我。”海星将自己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留给了王铭,又问他有没有杨春英的照片,王铭说家里有一张结婚照。海星说晚上会派人到王家去取照片。
离开燕化,海星回想着和王铭的谈话,隐隐觉得王铭似乎有些事情并未完全说出来。
回到海淀分局,海星将今天调查的情况向同事们做了汇报,大家一致决定将张自强和他的妻子李晓琳列为嫌疑对象。
第二天一早,专案组来到首钢,开展对杨春英、张自强的调查,同时从厂劳资科得到一张杨春英三年前的证件照,和模拟画像有百分之七、八十的相似度,而前一晚得到的杨春英结婚照因为时间较久,看上去很消瘦,并不是很像。但这张证件照让警察们对破获这起悬案又充满了信心,因为大家此刻基本确认香山白骨就是杨春英。
经过深入调查,警方从张自强的邻居和同事处了解到,他从未穿过绿色军上衣,平时大多像其他首钢工人一样穿着一件劳动布的工作服,即使是休息日也是这件衣服,常年如此。其次张骑的自行车是一辆旧的26金狮牌男车,而不是那辆挺新的28飞鸽男车。
侦查员们特意请来街坊阎大妈到车间对张自强进行秘密辨认,被阎大妈一口否定,说那个青年白白净净的个子很高,虽然时隔一年,但也可以清楚分辨,和这个皮肤黝黑,身高一米七五的张自强不是一人。
海队长和侦查员们又调查了去年12月24日那天的情况,张自强白天当班,期间是否离岗,已经无人记起了。但是,如果是张自强作案,完全没有必要去杨春英家找她,从车间直接带走就行。另外,张自强家在朝阳区,平时住在单身宿舍,周末回家。他在香山一带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多年来业余时间喜欢打牌喝酒,很少在附近游玩,没人见他去过香山和八大处,因该对那一带不熟悉。
至于他妻子李晓琳,工作生活均在朝阳区,以往也没有在京西生活工作的经历,因该对香山一带也不熟悉,虽然曾扬言说要杀死杨春英,但一个女人遇到这种事,恼怒之下说了气话也是可以理解的。杨春英失踪后,李晓琳生活工作正常,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排除了张自强夫妻二人的作案可能,杨春英的丈夫王铭的疑点上升了。现在有统计数据,女人被谋杀,80%是熟人作案,约60%的施害者是其亲密伴侣包括丈夫、男友和前任。
警方加大了对王铭的调查,几天后海队长手里又掌握了几条重要线索:
第一,王铭的朋友当中,有一个骑28飞鸽自行车,爱穿绿军上衣的年轻人;
第二,王铭和妻子杨春英的关系非常紧张,经常吵闹、甚至相互动手,两人不止一次闹过离婚。
第三,王铭本人生活作风也并不检点,同单位医务室的一位女护士有染。
第四,更值得怀疑的是,王铭在妻子失踪后并非显得焦急、痛苦,即使二人关系不好,但王的表现也显得太过于无动于衷。
海队长经过考虑再三,决定再次同王铭接触,点破他的隐私,来个打草惊蛇。
再次走进燕化保卫科办公室的王铭,见到海队长,神情似乎有些紧张,进门就问,“海队长,您还有什么要了解的?我上次已经说得很详细了。”
海队长没有像上次一样,主动让他坐下,而是板着面孔,直截了当的问道:“除了你妻子之外,你同其他女人有没有过越轨行为?”
王铭闻言脑门上立刻沁出豆大的汗珠来,他垂下眼睛,拉过一把椅子,身体僵硬的坐了下去。
海星声若洪钟地说道“请你如实地讲出来,主动讲,讲清楚,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王铭痛苦的点了点头“有……,可是……,我……”。
海星抬手阻止了他的解释:“是你们单位医务室的女护士李月萍吗?”
“嗯,是她。”王铭搓着手,已是大汗淋漓。
“怎么开始的?讲清楚!”海星一字一顿的命令着。
“好,我讲,我讲!”
那是1987年5月的一天下午,王铭下班在燕山站搭上火车,在石景山南站下车。他在站台推出存放的自行车,顺着一条小路骑车回家。
燕山站至石景山南站是京原铁路的市区段区间,里程约三十一公里,可以说是北京最早的郊区轨道交通。全程运行约45分钟,早晚高峰设有专门的职工通勤车次,是燕山石化职工往返石景山、市区的主要通勤方式。单程票价三毛,厂区职工可花5元钱办理铁路通勤月票。
目前燕山站仍在运营,为四等站,仅6437/6438次公益慢车停靠。石景山南站2014年4月1日起正式停办对外客运业务,现仅办理货运业务及铁路内部职工通勤,不再对普通旅客开放。
王铭骑了一会儿车,前面有个女人独自走着,背影身形婀娜,超过去不自觉地侧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骑,却听背后那女人的声音:“哎,你等一下。”
王铭捏住闸停下车,一只脚点着地站稳:“叫我吗?有事吗?”
“怎么茬啊,白瞅一眼啊,占了便宜就走是吧。”女人立着细细的眉毛。
“那还能怎么着啊?看一眼几毛钱啊?”王铭笑着说,他虽不认识这个女人,但看着面熟,知道这个点走这条路的一定是燕化下班进城的。
“嚯,你可真大方,几毛钱就想看个够啊?想得美!”女人故意一副挑衅的表情。
王铭把腿从车上荡下来,心想这女的有点意思“那怎么茬啊?要不,我让你也看个够,您随便看!”
“嘁”女人不屑的撇撇嘴“你有什么好看的?那你带我一段吧,带我到前面公交站。”
“嗨,你早说啊,来吧您呢,上车吧。”王铭痛快的答应了。
路上,女人坐在后座上,俩人聊了起来。女人自我介绍叫李月萍,是公司医务所的护士,刚调来不久。王铭也连忙自报了家门。很快,车到小路尽头,大路边就是公交站,二人聊得意犹未尽,但不得不分手。李月萍跳下车,一边拍拍屁股,一边不无挑逗地对王铭说:“你车骑得挺稳当的,一点不颠屁股,你看这么着行不行?以后一早一晚你都负责接送我,反正你也顺路,我又不胖,捎带我一程费不了什么劲,还能有人陪你聊天,多好!”
王铭呵呵傻笑着,连连点头“行,行,听你的!”
从那以后,王铭每天上下班都捎带着李月萍,王铭没事也到医务室找她开药,开假条。一来二去,两人关系越来越密切了。终于有一天,他们在李月萍的单身宿舍里发生了关系。以后二人如胶似漆,难分难舍,直到9月份王铭的妻子杨春英住院,他请了一个月假陪伴,关系才疏远了些。
“李月萍有丈夫吗?”海队长插话问道。
“有,但他们关系一直不好。”
“那你和你媳妇关系怎么样?”海队长追问道。
“我和杨春英感情还是有的,我们也闹过离婚。不过,我心里是不情愿的,虽说我媳妇长得不如李月萍,可我们毕竟结婚五六年了,还有个孩子呢。”
“那么你同李月萍有感情吗?”
“也有,她心疼我体贴我,经常买吃买穿的给我,她还会正骨治伤,是祖传的,除了工资外,给别人正骨看病也能挣不少外快,她没事就给我买好烟,起先我也想过,跟我妻子离了婚就跟她过。”
“李月萍跟你说过她要和丈夫离婚的事吗?”
“说过,有一次我们在她宿舍,她说:‘咱俩在一起过多好呀,咱们得商量个办法,你先跟你老婆离婚,我跟我丈夫离婚。’后来她老催我离婚。而且越催越紧,我就有点烦了。”
“你跟你妻子正式提过离婚吗?”
“以前提过,都是在气头上。自打和李月萍好了以后,认真提过,可我媳妇听了先是又哭又闹,后来就苦苦哀求我,还给我下过跪。我心软了,就拖下来了,可是后来发生一件事,我觉得李月萍这个人心眼子太多,损招太多,就借我妻子腿摔伤了住院的机会,请了一个月假。我想躲开她,把我俩的关系放凉了再说。”
“那是一件什么事?”海队长看着王铭的眼睛问道。
王铭长叹一口气,讲起来他不想回忆的那一段:
去年八月的一天,王铭一上班,传达室看门大爷递给他一封信,他拆开一看,信纸上写着:
杨春英老头子:
你们家姓杨的到车间后和车间一个小伙子好上了。还跟科长不干不净,有人看见她和科长在办公室里动手动脚,让科长摸她的乳房。还有一次,她来月经肚子疼,科长扶她到休息室半天才出来。她有作风问题,你要留神她,管严她,别再当王八了。
炼钢厂女工
晚上,王铭回家准备向妻子问个究竟。可是没等他张口,杨春英却向他讲了白天厂保卫科长找她谈话,说有人给厂长和书记写信告发她,说她同行政科长乱搞。她又气又恼,让王铭帮她想想是谁这么缺德,背后给人使坏。
王铭此刻并未想到此事和那个看上去瘦弱的,说话轻柔的李月萍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王铭已经退休的妈妈刘惠兰从街道开完会回宿舍,顺着步梯走到四楼时,看见一个女人从五层往下来。这个女人有些面熟,想起来是以前有病去医务室给自己打过针的护士,还记得她叫李月萍。李月萍也认出了刘惠兰,二人打了招呼,刘惠兰一边往上走,一边问李月萍来这找谁?李说来找王铭,有个铁道兵朋友要处理一批铁轨,特意来问王铭有没有路子能给倒腾出去。刘惠兰也没多想,说了句,“王铭不在家吧?要不进屋坐吧。”抬眼看自家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也没看清,只是看上面有“杨春英”三个字,急忙一把撕了下来,捏在手里发现浆糊还是湿的。李月萍很镇静的说刚上楼时看见一个穿红衬衫的年轻姑娘慌里慌张跑下楼去了。
刘惠兰掏出钥匙打开门,和李月萍进屋刚坐下,一位邻居来敲门,告诉刘惠兰说,一楼门口有张小字报,写的是她们家儿媳妇。老太太一听,赶紧下去把小字报揭了。揣回来一看,内容也是写杨春英怎么流氓,怎么同别人乱搞的事。刘惠兰一脸怒气,当着外人又不好发作。这时李月萍知趣的站了起来告辞,怒气未消的刘惠兰也没挽留。
晚上,刘惠兰把儿子叫来,说起这事。王铭也觉得挺蹊跷,刘惠兰说今天遇到了李月萍来找他,王铭才把这事和李联系上。第二天到燕化,王铭问李月萍匿名信是不是她干的,李矢口否认,一口咬定看到个穿红衬衫的女人,并猜测可能是车间哪个被杨春英搞过的男人的媳妇。可是王铭总觉得是李月萍干的,因为没有证据,也不好逼问。
海队长听完王铭的讲述,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提高声音劈口问道:“你妻子是李月萍害的吗?”
“我是这么想的。”王铭随口答出,看来这个问题在他心里也是盘桓了许久了,但上次谈话他却只字未提李月萍。
经过几天的调查,根据单位出勤记录,和邻居阎大妈证明,王铭在去年12月24日发案那一天全天在岗,没有中途回家。且燕化距离石景山遥远,王铭如果离岗回石景山完成杀妻的全过程,时间上不是完全不能,但长时间脱岗,单位同事不会不知。
他会不会让别人“代劳”呢,经过调查,王铭平时比较孤僻,在其有限的朋友或者亲戚中没能查到能帮其杀人帮凶。那个爱穿绿军衣,骑28飞鸽车的朋友去年案发时间段并未在京。
王铭在香山一带也没有什么亲友,据亲朋和邻居回忆,王铭在结婚后就没有去香山玩过,松堂医院在1987年才建成,王铭很难选择这么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地方埋尸。
另外,海星分析,王铭同李月萍也不大可能合谋杀人。第一,杨春英的死是在王铭故意对李月萍冷淡之后,这期间二人几乎没有什么过多交往,当然也可能是二人故意伪装疏远。第二,如果是二人共谋杀人,那天海星询问王铭李月萍是否可能是凶手时,王铭持肯定的态度就不符合常理了。交代了李月萍,不就会牵出自己吗?第三,杨春英死后将近一年了,二人不仅没有在一起,且几乎没有什么来往。第四,也是最关键一点,如果二人合谋,完全没有必要找一个第三人将扬骗出,王铭作为丈夫随时可以将杨带出杀害,找第三人显得多余,还容易走漏风声。
根据几天的调查访问,警方确认,李月萍在去年12月4日到6日,连续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日,她有四天的时间可以作案并处理掉尸体。现在警方确认李月萍不仅具备作案动机,而且具备作案时间。
继续对李月萍的身世进行了解,她从小丧母,跟父亲学了一手祖传的捏骨治伤手艺,十一二岁就帮着父亲给人治病,后来父亲也去世了。她靠着给人看病,挣些钱独立生活。1975年街道为了照顾这个孤儿,和当地武装部协商,特批她入伍当了卫生员,那年她只有十七岁。两年后,她在部队期间因和一个已婚军医有私情,背了一个处分提前复员。回京的第二年,也就是1978年,她经人介绍同香山公园的一名比自己大八岁,但家境很好的干部结了婚,生了个女儿。由于没有感情基础,加上她丈夫后来耳闻了她在部队的风流韵事后,对她另眼相看。两人关系迅速恶化,发展到在同一间屋里分锅吃饭,分房分床睡觉。去年杨春英失踪时,人生历经坎坷的李月萍也只有二十九岁。
李月萍认识了比自己小一岁的王铭后,一定从他身上得到了在丈夫那里得不到的东西。她曾对关系不错的女同事说过,觉得王铭人机灵,会办事,在单位里算是长得最帅气的。此后不久,就常见二人在一起。她曾对王铭说,是真心希望他同杨春英离婚,和自己在一起。王铭也说她对自己是既欣赏又体贴,开始和她在一起总是很轻松又开心。李月萍在劝说王铭同杨春英闹离婚不成后,便写匿名信败坏杨春英本来就不大洁净的名声,仍未见效,黔驴技穷之下,很可能走向极端,谋划行凶杀人。海星认为李月萍有充分的杀人动机。
另外,李月萍家住香山公园不远,家里是独院,有三间住房,李长期和丈夫分房,自己的房间总是上锁,有作案场地。其家离埋尸现场仅有几分钟的路程。按照前面分析,在第一现场家中杀人后,再移尸埋至松堂医院东墙外第二现场,这一切只要有个帮手,是很容易做到的。
不过,谁是她的帮手呢?那个穿绿军上衣,骑二八飞鸽的小伙子是谁?他是否和李月萍合谋骗出杨春英,并将其杀害?
海星拿着尸检报告找到法医,再次探讨杨春英的伤情。法医说,当时在现场他从死者杨春英头部刀砍伤痕来看,确定不是致命伤。如果是一个二七八岁的成年男人所为,刀痕不会这么浅,应该会更深些,从这两刀的位置判断,完全可以刀刀致命,不需要再用纱布勒死。所以砍伤完全可能是力量较弱的女性所为。
海星眼前一亮说,如果是女人砍伤并勒死的被害人,是不是也解释了为何在死者的头上包着一条裤子,女人毕竟胆子小一些,杀了人以后,不敢看到死者狰狞的面貌,通常会对死者头面部进行遮挡。法医完全同意海星的推断,他从自己的实际经验判断,用裤子缠绕遮挡死者面部的行为,很可能是女性杀手杀人后的胆怯所为。
海星突然一拍大腿,“对呀,对呀!”连说了两个对呀!法医一脸懵的看着他,你又想起什么来了?
海星难掩兴奋地说,“勘验尸体的时候,死者外面裹的麻袋,身上穿的衣服都已经腐败成条成片,但依然可以辨识是劳动布的工作服。而且死者身上衣裤完好,那么这条裹在死者头上的裤子是哪里来的呢?勘验尸体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死者是从家里被人匆匆骗出来的,也并不知道凶手可能是一个女人,所以在女死者的头上发现一条女裤,也没有多想什么。现在我们知道了,杨春英匆匆出门时不可能穿两条裤子,也没有必要多带一条裤子,那这条裤子是谁的?是不是凶手的?”
海星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开启这起谜案的钥匙,可是这条裤子已经交给了死者家属王铭。海星立刻找到王铭,询问这条裤子的下落。王铭称已经将杨春英的遗骨和这条裤子一起埋在了八大处后山上。由此可见,那个时代对证物的管理是比较松散的,现在这种证物在结案前肯定是不会交给被害人家属的了。
八十年代,北京已经有明确规定不可随意土葬,尤其是八大处、香山这些北京市重点风景名胜区。但景点背后,西山深处,都是人迹罕至的荒坡、山坳,不少当地村民或附近市民偷偷掩埋亲人尸体和骨灰的情况仍时有发生。一旦被园林、民政部门发现,会被勒令平坟迁出,无法联系到家属就直接平掉。而实际上很多巡山人避讳给人平坟,这在传统观念里是缺德招灾的事情。西山景区非开放区非常广袤,八十年代基层巡山执法覆盖有限,直到现在,去这些地方登山徒步依然会看到小路两侧,灌木之下有很多坟包土丘。尤其在清明,更能看到刚刚上过贡的纸花和贡品。
海星与杨春英的家人商量,为了给死者伸冤,决定刨坟掘尸,让证物和真相重见天日。在杨家人带领下,海队长带着两名侦查员带着工具来到八大处后山,重新将白骨挖了出来,找到了那条女裤。
警方仔细观察这条女裤,发现裤腰有一条补丁,针脚歪七扭八,看来裤子的主人并不善于针线活。海星联想起几天前对李月萍丈夫的调查,他曾抱怨李月萍从来没给自己和孩子做过一次针线活。海星当场让杨的家人辨认,家人说杨春英从小就会做针线活,她缝补的东西向来针脚密实平整,不会是这个样子。
之后海星让王铭确认这条裤子是不是杨春英平时穿的,王铭仔细回忆后表示杨没有这样一条裤子。
第二天,海星和几个侦查员驱车又来到燕山取证。他们从公司宣教科找到一份李月萍普法测验的答卷,收起准备带去请市局技术科做笔迹鉴定。
一行人又来到医务室,请医生、护士们辨认裤子和尸骨脖子上的纱布。对于裤子,他们没有十分的把握。而对那条纱布,他们一致认定,就是医务室常用的纱布。李月萍经常带回家去。这时一位清洁工看了裤子,一眼认出是李月萍的。在一次打扫卫生时清洁工和李月萍一起清垃圾,李月萍弯腰铲垃圾时,裤腰上的补丁露了出来,清洁工对这个挺显眼的补丁印象格外深。
匿名信的笔迹鉴定很快出来了,五封匿名信的笔迹虽然经过变换伪装,但起笔收笔,撇捺走向都和李月萍笔迹吻合。笔迹、裤子、纱布,这些证据让李月萍作为谋杀嫌疑人已经毋庸置疑了。
12月4日,天刚蒙蒙亮,李月萍从家里出来,准备赶早班去燕山,刚走不远,一辆吉普车停在她的面前,跳下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将她拦住,海星走到她的面前出示了逮捕证,一副雪亮的手铐咔嚓一声戴在了手腕上。
一行人随即折返李月萍家,依法进行搜查。在李月萍面前,警察在其家浴室浴盆下搜出了杨春英的手表、钱包。在厨房角落里,找到了一把断了把的菜刀。
李月萍的性格是非常强硬的,但目睹了一件件铁证摆在面前,她终于彻底崩溃了,痛哭流涕后只能如实交代自己的罪行。
1987年12月24日,李月萍为达到杀死杨春英与王铭结婚的目的,开始实施这起精心策划的谋杀案。她肯定不能直接去王铭家将杨春英骗出,一是王家住的是杂院,二是附近有很多在燕化工作的同事,难免碰到认识人。李月萍供述本单位一个刚离婚叫肖力的人,曾托她给介绍个对象,于是找到肖力:“你帮我办件事,事后我一定帮你介绍个对象。”求偶心切的肖力一听能介绍一个对象,便满口答应。按照李月萍的吩咐去王铭家传假消息将杨春英骗出。第一次去家里,杨上班不在家,又去车间找到后,随杨回家取钱。
当肖力骑车带着杨春英去309医院时,李月萍一直悄悄地跟在后面。走到一半,肖力停下车按照李的吩咐对杨动起手脚来,并告诉她,她爸并没有出车祸,就是想骗她出来玩玩。
李月萍见时机已到,猛蹬两步追上来,大声责骂肖力将他赶走。惊魂未定的杨春英并不认识李月萍是何许人也,此时对她的仗义出手感激不尽。李趁机提出自家就在附近,两人这么有缘,不如去家里歇歇,再骑车送她回家。杨没有多想就痛快答应了。
两人进了李月萍家,李月萍脸上堆着笑,忙前忙后端茶倒水,一副热络招待的模样。杨春英性子外向,进屋后东瞧瞧西望望,随口跟李搭着闲话。杨坐在沙发上,接过李月萍递来的茶杯,垂眼望着杯口,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小口吸溜着热茶。
李月萍侧身坐在床边,手探进枕头底下,摸出预先藏好的菜刀,抡起来照着杨春英头顶就狠狠砍了两刀,“当啷”一声刀柄断裂,刀身甩出老远。杨春英猝不及防,半声惊呼还哽在喉里,眼前一黑,手里的茶杯“啪嚓”一声落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身子一歪便重重栽倒在地。李月萍扑上来,骑在杨的腰上,从衣兜里扯出一条纱布,缠在杨的脖颈上死死勒住。杨春英的手脚徒劳地蹬抓了几下,身体抽搐着渐渐平静,不过片刻彻底软了下去,再没了声息。
杀死了杨春英,恐惧的心理使她不敢动一下死不瞑目的尸体(笔者注,被掐死或者勒死者一般都是死后仍然睁着眼睛),她随便从床下洗衣盆里扯出一条脏裤子裹在了杨的脑袋上。
李月萍急于把尸体运走,可全凭自己恐怕无法将这一百多斤的尸体运出院子。于是她马上坐长途车赶到河北老家把一个智力有点问题的远房侄子骗到了北京。侄子到案后对海星说“小姑开始让我到北京帮她刷房子,一进门又说有个人病死在她屋里了,让我帮着运走!然后塞给我十块钱。”
侄子攥着十块钱,依然不敢答应。李月萍便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说什么这是个病死的老保姆,如果不运走,她家里人知道了,定会找上门讹钱等等!侄子看小姑哭得伤心只得答应下来。半夜,李月萍和傻侄子二人,将杨春英的尸体运到松堂医院东墙外,埋在了灰渣里。
人虽然杀了,但她并未和王铭走到一起。王铭对海星说他心里有些惧怕李月萍,但说不清原因,李月萍在自己面前总是显得很温柔,对自己也很体贴,但他知道这个女人内心很坚硬,硬得像块石头。两个多月后的一个夜晚,杨春英突然出现在王铭的床前,一缕缕从头上揪下长发甩在地上,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个王八蛋,都是你害得我!”王铭惊醒后,想着杨春英怎么会这样说呢?突然想到是不是李月萍干的?想到此,胸口发紧,不寒而栗。从此再见李月萍便早早躲开。
1989年2月李月萍被判处死刑并执行。肖力因为没有参与后续杀人,未追究刑事责任。其侄子帮助埋尸,本应按包庇罪论处,因其首犯,认罪态度好,主观恶意不深,且被蒙骗,免予追究刑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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