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黎左岸到阿姆斯特丹俱乐部：这位荷兰摄影大师用一生“靠近”街头

Ed van der Elsken. Up Close

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今夏的展览入口处，有一张黑白照片。骑自行车的女孩对着镜头吐了吐舌头。不同于想象中少女的俏皮，而是一种近乎挑衅的、毫不设防的松弛。旁边，三个穿迷你裙的年轻女孩正穿过贝多芬街，裙摆扬起的弧度恰好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被定格。再往前几步，阿姆斯特丹老城纽文代克街角，几个粗粝的少年靠在墙边，眼神里带着那种只属于战后年轻人的、无处安放的躁动。

Ed van der Elsken. Up Close

这张画面出自荷兰摄影师埃德·范德尔斯肯（Ed van der Elsken，1925-1990）之手。它们被印在展览海报上、放在新闻稿的开头，不是因为它们是范德尔斯肯最“美”的照片，而是因为它们最像他——不礼貌，不乖巧，不试图讨好任何人。一个骑自行车对你吐舌头的人，你很难忘记她。

范德尔斯肯的照片就是如此。

01

走进一个人的工作台

这场名为《Ed van der Elsken. Up Close》的回顾展，正在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Rijksmuseum展出。九个展厅，从1950年代早期的新闻摄影，一直追踪到他1980年代末最后一本摄影集的制作过程。

Ed van der Elsken. Up Close

但这不是一场常规意义上的回顾展。

2019年，国立博物馆与荷兰摄影博物馆联合购入了范德尔斯肯的全部个人档案。这是第一次，研究者有机会完整检视这些材料。于是，展览里不仅有那些你已经见过的经典照片，还有他的手写笔记、被红笔圈满的接触印相、暗房实验的失败品、从未出版过的样书设计稿。这场展览把你带进了他的工作室，让你站在他身后，看他怎么工作。

Ed van der Elsken. Up Close

你看到他怎么在一张接触印相上划掉不想要的画面，又为什么保留了另一张。你看到他怎么把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放大、缩小、挪动位置，为一本也许永远不会出版的书反复推敲。你看到他写给自己的笔记里充满犹疑，那个在公开场合以桀骜不驯著称的范德尔斯肯，原来也会在深夜里怀疑自己。

© Ed van der Elsken estate/Nederlands Fotomuseum; courtesy Rijksmuseum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独立不羁、我行我素的艺术家形象，”策展人Hinde Haest说，“但当我翻阅他的通信档案时，发现他经常在质疑自己的动机和信念。这给了我们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

影片片段里，他的声音传出来。

自由、固执，偶尔也有点不确定。

02

不是记录，是靠近

范德尔斯肯的摄影生涯几乎是个偶然。早年学雕塑，后来去巴黎做玛格南图片社的暗房师，给布列松（法国最具代表性的摄影师之一）和卡帕（20世纪最著名的匈牙利裔美籍战地摄影记者）冲过底片。这段经历影响深远：他知道暗房能把一张普通照片变成什么样子。他的画面里那些浓烈的黑色、颗粒感的质感、那种几乎是“黑色浪漫”的氛围，都来自他在暗房里的刻意经营。

Ed van der Elsken. Up Close

1950年代，他在巴黎圣日耳曼德佩区的咖啡馆和爵士酒吧里游荡，用五年时间拍下了一群波西米亚青年。他把这些照片编成一个爱情故事，墨西哥男孩Manuel疯狂爱上舞女Ann，追而不得，黯然离去。他为之取名为《左岸之恋》（Love on the Left Bank）。这本1956年出版的书被认为是摄影史上最早的“小说式摄影”，一种基于虚构的纪实手法，后来被称为“纪实戏剧”。

Ed van der Elsken. Up Close

当时的荷兰媒体并不买账。一本杂志评论说：“我们不可能赞扬这种肮脏的出版物。”但范德尔斯肯不在意。他说过：“我不是记者，不是记录现实的人，我有着自己的喜好。”

Ed van der Elsken. Up Close

他确实如此。此后的几十年里，他带着相机去了非洲、日本、古巴、香港、墨西哥。他用拍摄的眼光始终如一，一直保持着那种好奇的、不设防的、近乎贪婪地想要靠近的状态。在日本原宿，他拍下穿皮衣的摇滚青年；在阿姆斯特丹的爵士俱乐部里，不用闪光灯，拍下那些在黑暗中浮现的表演者和观众；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仍在为摄影集《发现日本》（De ontdekking van Japan）工作，尽管当时他已经因前列腺癌而濒临死亡。

03

一千次尝试，一种自由

看完整场展览，你很难用“街头摄影师”这个标签把他框住。

Ed van der Elsken. Up Close

他确实拍街头。但布列松也在拍街头，布列松在等“决定性瞬间”，等几何构图与事件在同一个时刻完美坍缩。范德尔斯肯不这么干。他的照片是松散的、身体性的，像是把相机当成了自己身体的延伸，一头扎进人群里。他不追求完美，他追求的是情绪。那种未经修饰的、有时甚至有点粗糙的、人与人之间真实的电荷。

© Ed van der Elsken estate/Nederlands Fotomuseum; courtesy Rijksmuseum

《纽约时报》曾在评论中把他的风格比作“罗伯特·弗兰克（Robert Frank）忧郁的浪漫主义与维吉（Weegee）对城市阴暗面冷酷着迷的结合”。这个说法不坏，但也许更准确的说法是：他拍的是他爱过的人、吵过架的人、追着跑过几条街的人。他的镜头里，边缘人不是可怜的，而是骄傲的个体。

他改变了荷兰摄影，不是通过一张完美的照片，而是通过一千次尝试。

Ed van der Elsken. Up Close

展览的名字叫“Up Close”近距离。这既是物理上的近：他把相机怼到人脸前，毫不客气。也是心理上的近：他让你觉得，这个吐舌头的女孩、这三个穿迷你裙的女孩、这些街角的少年，他们不仅仅是“被拍摄的对象”。他们是活生生的、有脾气的、正在经历某个人生瞬间的人。

而你，正透过范德尔斯肯的取景器，和他们四目相对。

编辑：子秋

撰文：kk

图片来自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