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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要: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作者|华祥名
昨天,他终究还是进去了。
8月20日上午,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法槌落下,8项罪名,数罪并罚,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旁听席上有人拍照流出,说他在被告席上已满头白发。一个曾经登顶亚洲首富的人,一个曾经在爱马仕皮带的新闻照片里奔跑的人,如今头发花白,站在那里,听法官念完那长长的判决书。
消息传出来,外头的人骂两句,叹三声,也就各自散了。负债2.43万亿的窟窿,害得不知有多少人掉了进去。大得让人麻木。麻木之后便是解脱——总算有人要将牢底坐穿,这事便算有了交代。
一
可我总觉着不对劲。
他许家印纵有泼天的胆子,也不过一介商贾,两只手能抓住几把钱?那24300亿的总负债,难道是他揣着麻袋挨家挨户借来的?那24300亿是什么概念?大约相当于海南省2024年全年GDP的3倍多,平摊到全国每个人头上,大约是1700块钱。
这笔债拆开来看:银行贷款、信托、美元债之类的有息债务,6124亿;购房者已经交了钱、房子还没交付的合同负债,7210亿;拖欠施工方、供应商的应付账款和商票,超过10000亿。金融机构扛了四分之一,购房者扛了大约三分之一,上万家中小企业扛了将近一半。
这不是一家企业欠了钱,这是一家企业把杠杆压在了全社会的脊梁骨上。
而那7210亿的合同负债背后,是全国超1000个烂尾楼盘、数十万套住宅、覆盖上百个城市。有媒体估算,大约72万个家庭陷在恒大的烂尾楼里出不来。还有人估算,未收到房子的业主高达600万。恒大暴雷时涉及全国约600万套未交付商品房,覆盖200余座城市。600万套,600万个家庭。掏空6个钱包付了首付的年轻人,背着数十年房贷却无房可住的夫妻,一边还月供一边租房子、夫妻天天吵架最后离了婚的人——他们站在烂尾楼的围挡外面,仰着头看那半截子水泥框架,风吹过来,里面空荡荡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些人与许家印,远么?远隔着重门与铁窗。近么?那每一笔月供,都在替那场盛宴的残羹冷炙继续买单。
可我更想问的是另一句话:那7210亿的预售款,是谁批准他收的?那6124亿的贷款,是谁批给他的?翻开恒大的债务图谱,工行、农行、中行、建行、交行,哪一家的大印没有盖上去过?
法院审理查明,许家印通过行贿等手段取得金融机构控制权,违法套取信贷资金、保险资金。层层叠叠的审批流程,密密麻麻的风险评估,怎么到了他那里,就全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是他手段通天,把那整张网都买通了?还是说,那网本身,就织成了只等他来钻的形状?
二
此刻,我翻了翻市值榜单,越翻越不是滋味。工商银行,宇宙第一大行,市值27700亿。比亚迪,咱们新能源的招牌,几十万人没日没夜地造车、搞电池、研芯片,市值8100亿。——前者是后者的 3.4倍。一家坐在那里做钱生意的银行,顶得上3家把命豁出去搞实业的比亚迪。再看那前排,工行、建行、农行、中行、招行,列队站着,间或插进来一瓶茅台(特指茅台市值)。
这边是算利息的,那边是酿酒的。大洋彼岸呢?苹果、微软、英伟达、谷歌,排在前头的是芯片、是系统、是真正往人脑子里和手里塞东西的硬货。
这景象正常么?
一个社会的价值标尺歪成了这副模样,一个造硬科技的、养着几十万产业工人的、牵扯着上下游无数小厂死活的企业,在资本的眼里竟抵不过一个坐在格子间里点钞放贷的。那么钱往哪儿流?资本是最诚实的东西,它永远往最肥的地界涌。银行的金库里堆着海量的储蓄,它需要出口,需要生息。
可它不肯往那些需要漫长研发、九死一生、利润薄得像纸一样的制造业里去冒风险。它偏爱快钱,偏爱大项目,偏爱那个会讲故事、会圈地、能把报表做成天边云彩的许家印。你给他1000亿,他敢给你画10000亿的饼。银行看着那饼,觉得踏实——地在那儿,楼在那儿,抵押物在那儿,评级机构满意地点头,地方政府也跟着鼓掌。大家坐在同一张宴席上,推杯换盏,人人都觉得这盛宴没有尽头。
可那饼底下是什么?是空转的债务,是打了激素的资产价格,是把未来几十年的购买力提前支取出来堆在当下的沙塔。银行不是不知道风险,可它自有它的算盘——放贷的考核是当年的,奖金的兑现是当年的,责任人升迁或调任都在3-5年间,而坏账的暴露,往往要等到7-8年之后。到时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早已换了名字,烂账挂在账上,成了“历史遗留问题”。这就是为什么每一轮信贷扩张都像一场集体狂欢,而每一轮清算都像一场集体遗忘。
许家印的胆子,是被这整个系统一天天喂大的。他第一次借钱,或许还战战兢兢;第二次,便从容了些;到了第10次、第100次,他发现这钱来得如此容易,仿佛取之不尽。银行的信贷员在酒桌上拍着他的肩说“许总,您放心”,审批委员会的章像流水一样盖过来,评级机构把AAA的牌子往他门口一挂。他于是相信了,相信这泡沫是实的,相信这游戏可以永远玩下去,相信“大而不能倒”是一道护身符,大到一定程度,天塌下来自有人撑着。
他不过是在这个系统的逻辑里,把所有人的欲望推到了极致——你们要规模,我便给你们宇宙第一的规模;你们要速度,我便给你们3天一层楼的速度;你们要报表好看,我便把每一张表都做成锦绣文章。
这哪里是他一个人疯?是整个系统病了。
大洋彼岸市值榜上站着的,是造出改变世界产品的人;我们这边站着的,是放贷的,是酿酒的。当一个社会的金融体量远大于实业,当银行的行长比工程师拿得多,当放贷的考核比研发的考核更急迫,那许家印就不会是最后一个。今天倒下的是房地产的巨子,明天便可能是另一个行业的“枭雄”。只要这信贷的洪水还在泛滥,只要那审批的章还在闭着眼盖,只要整个系统还在奖励那些敢于吹大泡沫的人,那么铁窗里的面孔换了谁,都不过是同一出戏的不同幕次。
三
那丧钟为谁而鸣?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从前读这话,觉着是博爱,是温情;如今才尝出里面的寒意——在这个由债务织成的血脉里,远方一个巨富的跌落,扬起的尘埃,终究要飘到我们每一个人的肩头。你以为你是看客,可那烂尾楼的窗户里,映着的就是你的影子;你以为你是安全的储户,可那坏账的窟窿,最终要从你存在银行的钱里,一点点地扣回来。这世上从来没有隔岸观火这回事,火从那边烧起来,风一吹,你脚下的地皮也是烫的。
他许家印欠的债,终归要有人还。不是他还,便是你我还。
说到底,这整出戏最该问罪的,不是那一个站在台前吹泡泡的人,而是那一排排坐在后面递管子的人。金融部门,你们日日夜夜把“风控”挂在嘴边,贴在墙上,写进PPT里,可那层层叠叠的审批章是怎么盖过去的?那6124亿的信贷资金是如何流进一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帝国里的?难道那么多的风险评估报告,没有一个人看出那饼是画在沙上的?还是说,看出来了,却人人都不肯做那个扫兴的人,因为那宴席上的酒,大家都有份喝?
当整个系统以短期考核为鞭子,驱赶着每一个人只顾眼前、不顾将来;当放贷的奖励落在当年,而坏账的苦果留给后任;当银行的行长们热衷于把数字做大、把盘子撑圆,而忘记了钱从何处来、又该往何处去——那么这个系统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源,远比一个许家印危险得多。
鲁迅曾说“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如今那宴席已经散了,杯盘狼藉,该是金融部门从狂热中醒过来,低头看一眼脚底下那个深渊的时候了。
那警钟不必问为谁而鸣——它正在每一家还在盲目放贷的银行办公室里响着,在每一份虚报的资产评估报告上响着,在每一个还在为规模指标彻夜加班的风控员桌前响着,在这整个习惯了以债养债、以虚火烹实油的年代里,低回地、执拗地响着。
当我们的市值榜单上,永远是放贷的招牌压过科技智造的脊梁,这钟声就一天不会停。
它为他而鸣,也为你,为我,为那72万个烂尾楼里的家庭,为那600万个无房可住的业主,为那无数远方的、沉默的、最终要替这场狂欢结账的人们。
那警钟,不必再问了。十七世纪英国玄学派诗人约翰·多恩曾说得比我好——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可以自全。
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
整体的一部分。
如果海水冲掉一块,
欧洲就减小,
如同一个海岬失掉一角,
如同你的朋友或者你自己的领地失掉一块。
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损失,
因为我是人类的一员,
因此,
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
它就为你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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