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摧雪打见精神——报人牛玉华的新闻之路

齐鲁网·闪电新闻8月21日讯7月9日，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重走山东新闻干部‘北上南下’之路”项目组采访了获得“刘知侠长篇小说奖”的逄春阶先生。不久前，他创作的长篇小说《芝镇说》获得了优秀作品奖。逄春阶先生深深致谢“生我养我的家乡——安丘景芝镇”，他说：“是这片乡土赋予我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在第二部作品《芝镇说·觉醒》里，他运用了很多笔墨描绘觉醒女性牛兰芝的生命历程。这位传奇人物的原型，正是山东省“北上南下”新闻干部之一，景芝镇出来的老报人牛玉华。

《芝镇说·觉醒》

此前，项目组已赴北京采访了牛玉华的儿子、中国社科院新闻研究所的研究员刘力群先生。他取出一本《牛玉华画集》，送给项目组。翻开第55页，一幅颇具风骨的墨梅跃然眼前，旁边有牛玉华刚劲有力的题字——“千锤百炼钢骨硬，霜摧雪打见精神”。牛玉华最爱画梅，在她的晚年，一天不论有多忙，每天早晨总要画一二幅梅花。她的一生也如同她笔下的梅花一般，热情、坚强，在霜雪之中傲然地绽放……

《牛玉华画集》

三尺素笺铺觉醒

画梅的第一步，就是在案头铺开一张三尺宣纸。这张素纸，承载着一卷心血笔墨，承载着一树寒梅风骨。牛玉华青年时代的思想觉醒，正如一张徐徐铺开的画纸，为她一生的烽火征程铺就了辽阔的精神底色。

1920年，牛玉华出生在山东省安丘县景芝镇，受开明父亲的熏陶，她自幼入校读书，早早接触进步新思想。小学毕业后，她考入有“山东小延安”之称的济南乡师，系统地学习革命理论，接受抗日救亡教育，一步步向党组织靠拢。也正是在济南乡师，牛玉华正式培养了画梅的爱好。“当时，济南乡师有位美术老师叫作杨荆杨荆石，，是他教给牛玉华画梅花，”逄春阶介绍道，“后来，这位杨老师参加革命，成为蒙阴县的县长。牛玉华前去拜访，他答应给牛玉华画一幅梅花。可惜不久后，他就牺牲了。

1936年，牛玉华与弟弟一同加入了党的外围组织“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在家乡的浯河上开了一个万人大会。抗日宣传大会上，牛玉华登台上演抗日戏剧《放下你的鞭子》，在浯河两岸获得了很大的反响。逄春阶认为，牛玉华登台演戏，是进步、觉醒的：“在当时，很多农村女性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牛玉华却登台演了女主角，获得了很多乡亲的关注。”

19岁的牛玉华（1936年）

1939年底，在牛玉华的家乡，发生了一件轰动地方的事情——四个大姑娘出走。据刘力群先生介绍：“母亲时常自豪地提起这件事，给我们讲了一遍又一遍。”那是一个大雪纷纷的夜里，进步分子曹涌涛“忽然像个雪人一样”来到牛玉华的家中，商量充实党组织的事。牛玉华当即决定要出去当一个抗日女兵，和三个进步的女孩结伴，从景芝镇出逃。她在作品《征程》中回忆道，那时，身为小学教师的父亲早已做好了“用一条老命换出四个大姑娘”的准备，一口咬定是自己托关系送四个姑娘去敌人据点里上学。牛玉华从景芝镇一路逃到了滨海抗日根据地，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的父亲。

牛玉华的诗文选集《征程》

“寒梅未著花，先立岁寒心”，早年觉醒的牛玉华，率先破除蒙昧，挣脱了农村妇女相夫教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三尺画卷已经铺开，她的新闻之路也就此启程。

千钧墨骨扎乡土

宣纸铺展完毕，便要蘸取浓墨淡墨勾勒梅干梅枝。唯有遒劲厚重、千钧不移的墨骨，才能扎根在天寒地冻的乡土之中。牛玉华诗作《南下》中写下“沂蒙山水育十年”——投身革命后，她长期扎根山东沂蒙根据地，正如一株在风雪中蓄积力量的梅花，把自己的根深深地扎进基层的土壤里。

牛玉华的诗作《南下》

1940年初，牛玉华开始在莒南县妇救会从事宣传工作，这段岁月对她来说“美好而沉重”：美好在于抗战时期全民动员、军民同心，妇救会奔走乡村开展热火朝天的抗日宣传，写、讲、唱成为她的主要任务；沉重则源于鲁东南地区肃托政治斗争的历史曲折，一百多位优秀党员遭到牵连，她的入党介绍人曹涌涛同志蒙冤遇害，牛玉华本人也曾遭到扣押，险些因为枪支走火丢掉性命。“被扣押时，看守员小卞正擦着枪，突然，一颗子弹射出，擦着牛玉华的头皮，打在了墙上，牛玉华当即被吓得晕了过去，”逄春阶绘声绘色地讲述这段险情，“如果那颗子弹再向下一厘米，就不会有牛玉华，也不会有《芝镇说》里的牛兰芝了。”

在莒南县地经历，让牛玉华深刻地意识到了斗争的复杂与艰险。但是，风雪越是凛冽，梅枝扎根越是牢固。残酷的磨难从未磨灭她的革命志向，1942年起，牛玉华调往沂蒙山区从事新闻编辑工作，先后任职于《沂蒙导报》《鲁中日报》《鲁中大众》等党报，开展火红的工农通讯运动。

山东大学图书馆馆藏的《鲁中日报》

她在《鲁中日报》工作期间，发展起了不少工农通讯员。其中的一位通讯员、劳动模范朱富胜提出“登不登往里拥”的办报口号，号召工农群众来信来稿，还在报上开辟了一个“工农园地”专栏，语言通俗、直截了当地说出工农群众地心里话。这样一来，群众投稿、读报的热情就被点燃了。

1945年，一个叫作苗得雨的孩子成为了报社通讯员，牛玉华发现，他的诗作写得朗朗上口，贴近群众，譬如他的第一首诗“旱苗得雨”中写道：“苗得雨，苗得雨，从小受穷又受苦……去年三月晴了天，炮声一响人人喜，八路哥哥开来了，全家磕头心里恣。” 1946年，《鲁中大众》 “工农园地”版块的编辑，将苗得雨的一些诗作投稿到了《大众日报》，《大众日报》很快把这些诗作登出，并且登出了对苗得雨的介绍，题名为“孩子诗人苗得雨” 。苗得雨的诗歌，很快传遍了各个根据地。

对苗得雨的报道

牛玉华经常给苗得雨写信，鼓励他写作，指出其中的错误并帮他修改，使他成长为一名作家。两人的交情持续了半个多世纪，2009年2月，得知牛玉华去世的苗得雨，深情地写下了《送牛玉华老师》一诗。其中写道：“学生而今已霜染两鬓，在文学路上走了六十多个春秋，没有您，小小的孩子知道什么是诗？没有您，十几岁的娃娃又知人生之路怎样走？……我们的母性总是毕生哺育人啊，您是流淌我心中的沂蒙山又一条河流。”“苗得雨就是牛玉华的作品。“逄春阶先生说。

孩子诗人苗得雨

刘力群先生回忆道：“母亲这段工作经历，可以在她写的诗中找到。她在山东工作时写了很多诗，以‘白玉’的笔名发表了。”牛玉华的诗集中，有一首叫作《神台办报》。其中四句别开生面地展现了牛玉华参与《沂蒙导报》编辑的经历：

台上拂尘光灿灿，

白天办报深夜眠，

沂蒙导报创始日，

群众抢读当指南。

刘力群先生接受采访（王咏梅 摄）

八年多时光里，牛玉华从来没有离开新闻战线，从来没有离开沂蒙山区和沂蒙人民。在艰苦的岁月里，她受到了沂蒙人民的爱护和关照——在汶河溺水时，是乡亲把她救起；发疟疾的时候，是大娘对她进行无微不至的照顾。“一切依靠人民，一切为了人民”正是牛玉华的办报宗旨。她正如梅花的千钧墨骨，牢牢扎根山野乡土。土地给予她滋养，她便吐露绵长不绝的梅香。

万笔朱砂点丹心

在一幅梅花中，如果说昂扬遒劲的枝干是画面的支撑，那么浓淡不一的万笔朱砂，是整幅画作最有温度、最有力量的颜色，它点出的是红梅冲破风雪的热烈花蕊，是迎春报春的灿烂希望。对于牛玉华来说，奔赴首都参加第一届全国妇代会的经历，就是她人生画卷上浓墨重彩的万点朱砂。

牛玉华1949年参加第一届全国妇代会期间写的《旅平日记》

走进1949年北京妇代会的会场，形形色色挣脱苦难枷锁的基层女性汇聚一堂。其中，童养媳出身，成长为女区长的韩秀贞，深深触动了牛玉华。同样从封建礼教中挣脱出来的她，饱含深情地写下了长篇小说《韩秀贞》。逄春阶先生提到，“乡村的觉醒首先要靠妇女的觉醒”，小说《韩秀贞》正是以底层妇女韩秀贞的蜕变历程为主线，一笔一划地记录下解放妇女冲破枷锁、自立自强的新生。参会同期，牛玉华写就《春天的日记》，细致、完整地记录了大会的流程和自己的所见所感，尤其郑重地记录了两次受到毛主席接见的光荣经历。她对这些日记十分珍视，几经辗转，完好保存至今。“最令我们欣喜的是，母亲的日记被评定为国家一级文物，”刘力群先生介绍道，“母亲生前没有想到这些，如果她知道的话，也一定会分外高兴。”

《春天的日记》

同年7月，她响应组织号召南下南京，先后在《新华日报》、南京市委宣传部和江苏省委宣传部工作，从战地报人成为了一名新中国的新闻宣传干部。谈及母亲在南下工作的经历，刘力群先生回忆道：“那时我对她的印象是很忙碌、下班晚，很爱动笔。”工作繁重而笔耕不辍，进行着持续不断的文艺工作。

刘力群先生还总结了山东新闻干部秉持的精神：“这是一种老革命根据地的精神风貌——响应号召、英勇战斗、艰苦奋斗，发动群众、支援前线。”南下期间，牛玉华将党的政策、教育传达给城镇、农村的群众。尽管解放后宣传的主题有所改变，她仍然秉持着山东新闻干部的精神，进行着干劲十足的宣传工作，把山东的解放区、根据地精神带到了新的解放区。

牛玉华的人生正如一幅挥毫泼墨的梅花图，她拿起笔来，郑重地点上三笔朱砂。一笔写下底层妇女的命运变迁，一笔定格解放前夕的时代春光，一笔铺开南下岁月里源源不断的创作笔墨……一笔又一笔，点出红梅吐蕊，点出她的革命丹心。

收卷寒梅暗香存

铺画纸、画梅枝、点花蕊，一幅梅花图跃然纸上，正如牛玉华少年觉醒、扎根乡土、北上南下的半生；缓缓收卷，仿佛还能嗅到梅花的暗香，正如牛玉华人生后期历经风雨，依旧不改革命本色。

牛玉华胃癌手术之前保持乐观和必胜的态度（1973年）

1965年，牛玉华担任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此后的十年动乱时期，她响应号召，去往向阳湖五七干校从事繁重的劳作，一家人分隔六地，直到1971年任职《陕西日报》副总编。熬过那段艰难而压抑的岁月，苦难却没有就此止步，牛玉华又罹患癌症，与接连不断的病魔顽强地斗争着。“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这是从病房里传出的歌声，每一次遭受疼痛的折磨时，牛玉华便唱起《映山红》。养病期间，她伏案整理、手抄《周恩来传》，近一百页的内容，她留下了从头到尾的完整手稿。

1982年，牛玉华拍摄了一张名为“战罢归来写江山”的照片。照片中的她拿着画笔，挺拔地站在案前，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而她的面前，铺展着一幅正要完成的梅花。

牛玉华在作画（1982年）

“曾经漫漫风雪路，坎坷沉浮笑谈中”，这位乐观坚强的革命报人提起笔，为自己写就了近九十年的烽火征程，画出了永远昂扬向上的战地梅花。梅花不惧霜摧雪打，梅香流传生生不息，在牛玉华的熏陶下，她的子女走上了新闻工作岗位；她发掘的“孩子诗人”苗得雨，走向了文艺工作，成为山东省文联主席。“苗得雨影响了包括我在内的不少作者，”逄春阶先生说，“她直接或间接培养的人也会影响到更多的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点点梅香，风骨流传。一代一代的传承中、一次一次的点亮中，梅花的香气，流传在广大的土地上，芬芳了千万人的心灵……（采写：彭睿懿 指导老师：王咏梅）

逄春阶先生接受采访（王咏梅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