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桌相亲的女生被男方当面嫌胖,她放下筷子没说话准备走,我端着自己的菜坐过去说:介意我坐这儿吗这边光线好

分享至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男人把菜单往桌上一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邻桌的人听见:“你这身材,点这么多菜,吃完还得减。”



我对面坐着的室友陈奇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瞪圆了。我没转头,但耳朵竖着。

几秒的沉默后,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然后是包带拉链的声响。有个女声很平静:“行,那不吃了。”

我这才偏头看过去。

靠窗那桌,女生已经站起来,羽绒服搭在小臂上,手机攥在手里。她对面的男人没起身,指头点着桌面:“不是,你这人怎么说走就走,我实话实说而已,你现在这样,说实话,你爸妈不着急吗?”

女生没回话,脚步没停,往门口走。

男人哼了一声,端起杯子喝水。

陈奇压低声音:“这也太……”

话没说完,我已经站起来了,端起我面前那盘刚上桌的番茄牛腩,绕过两张桌子,在那个女生路过的时候开口:“介意我坐这儿吗?这边光线好。”

她站住了,愣了愣。我看了一眼她脸,圆圆的,皮肤白,鼻尖微微泛红,眼睫毛垂着,没什么表情,眼睛却清楚的亮着——像憋着水,但忍住了。

那男人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挪开:“你谁啊?”

我把盘子放到那女生刚坐过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你吃你的,我坐我的。这边光线好。”

男生皱眉:“这是我约的……”

“你约的谁是你的事。她走了,桌子空着,我坐一下不犯法吧。”

空气安静了两秒。女生站在过道上,看着我,没动。陈奇那边已经捂脸了。

男人嗤笑一声,站起身,拿起外套:“神经病。”他往门口走的时候故意从我椅背蹭过去,我没躲,没抬头。

人走远了。那个女生还站在原地。我掀开番茄牛腩的盖子,筷子掰开,抬头问她:“坐不坐?趁热吃。”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你这也太突然了。”

“突然吗?”我夹了块牛肉,“我观察你们半分钟了,他点了四个菜,一个拼盘,一盘炸物,一顿饭都在讲你胖的事。我都替他操心——菜凉了,胃可受不了。”

她终于坐下来,把羽绒服搭在椅背上,手指放到桌沿停了一下:“你和你朋友一起来的吧?你不用陪他——”

“他陪他自己。”我朝陈奇扬了扬下巴,陈奇耸肩,低头扒饭。

人坐下之后,气氛就那么吊着。她没动筷子,用右手食指在桌面划了一圈:“你刚说的那句介意我坐这儿,是真觉得光线好,还是帮我解围?”

“一半一半。”

“哪一半是真的?”

“光线确实不错。”我顿了顿,“你刚才走得很干脆,不像是需要解围的人。”

她沉默一下,终于笑了:“我确实不需要。但谢谢。”

我叫顾衍,在城南一家做自动化设备的小公司做销售。今天是周四,下午没单,陈奇拉我出来吃他种草了一个月的馆子。我俩大学住一个宿舍,毕业后他去了银行,我跳了两次槽,混了三年,卡上余额一直没攒过五位数。他对我的评价就四个字:随遇而安。

今天出门前我没想过会在饭馆里演这么一出。说实话,我坐到那张桌上之前什么都没想,就觉着那么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男的,跟人姑娘相亲,还没吃完就开始挑人身材,这口气咽不下去。我小时候被班里男生起过外号叫“肉球”,初中瘦下来之前,班里男女生在走廊里看到我都会故意侧着走,嘴里发出那种“让一让啊不然蹭一身油”的笑声。

你知道那种感受吗?一开始你气,后来你习惯了,再后来你看见别人被这么讲,你多少有点感同身受。

她叫苏念,后来知道的。那天她筷子没动几下,打包盒倒用了三个——她把我那盘番茄牛腩拨了一半,又让服务员加了份米饭,把剩下两个菜里没动过筷的整块肉全夹走了。她拎着两个袋子站起来,说:“我拿去给我室友,她加班,这个点应该还没吃。”

我看着她拎着袋子走出门,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过来:“对了,我叫苏念。”

“顾衍。”

她点了下头,走了。

陈奇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这啥展开?你相亲?”

“她相亲,男的跑了。”

“你把人相亲对象气跑了,然后你坐下来了,你俩还同桌吃了一顿饭——”陈奇掰着指头,“你连人家微信都没要?”

“忘了。”

陈奇“切”了一声:“白当一回英雄。”

我心里想,我也不是英雄。当时我那一盘番茄牛腩被分了一半,两个人分吃一盘菜,她吃得比我少。她全程没提那个男的一句不好,也没说自己怎么怎么委屈,就安静地吃,安静地打包,安静地走。我反而觉得那种安静比哭一场还让人梗着。

日子照常往前过。

一周后的周六,陈奇生日,组了个局在后海那边一家KTV。我本来不想去,他电话打了三遍:“你要不来,下次我红白喜事都不通知你。”我只好换了件稍微不那么皱的衬衫,骑电动车过去了。

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有几个我认识,有几个面生。陈奇搂着个姑娘坐在角落里,是上周刚确定关系的,叫小庄。他是这样的,恋爱谈得频率高,但每次都是认真的——认真认识,认真分开。我坐在沙发边上,拿了一听可乐。

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走廊的凉风。我抬头,看见苏念站在门口,正把围巾解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和那天饭馆里羽绒服加一身黑的状态不一样。她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这边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小庄身边坐下,低头跟她说了句话。

小庄拍了下巴掌:“哎对,念念,过来我给你介绍——”她把苏念往陈奇那边引,“这是陈奇,我男朋友。今天寿星主位。”

陈奇跟她打了个招呼,然后视线越过她看见我,说:“欸,顾衍,这位是你饭馆那天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苏念开口了:“你是他室友吧,那天我们吃过饭,我拿了两个打包盒。”

陈奇嘿嘿笑:“对对对,就是顾衍趁人之危——”我扔了个橘子砸他。

苏念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那天饭馆里抬眼皮看我的感觉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我挪了挪位置,让她在沙发边上坐下,她没推辞。

KTV里声音很吵,有人在唱粤语歌,跑调跑得自信。苏念挨着沙发扶手坐下,把小庄给她的一瓶果汁拧开,喝了一口,没怎么说话。我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也没找话说。

后来唱到一半,小庄点了首对唱,非拉着陈奇上来。陈奇唱歌还行,小庄也还行,但两个人一个唱原调一个唱三度上去的和声,听得我也想笑。我偏头看了一眼苏念,她正好也在笑,一只手挡着嘴角,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把手放下来:“怎么说?”

“你笑点跟我一样低。”

“所以你当初也是看我站那儿挺狼狈的才笑不出来,是吧。”

“我说了,你没狼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散场后,我骑车出来,在路口等红灯。苏念和小庄在后面走,小庄的声音飘过来:“念念,那个顾衍,你觉得怎么样?”

苏念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我没听清。绿灯亮了,我拧油门出去,后视镜里看到她在路灯底下站着,围巾被风掀起一角,低着头看手机。

到家之后半个小时,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发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只有两个字:“苏念。”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点了通过。聊天窗口里,她先发过来一句话:“陈奇生日,小庄拉我去的,不是故意偶遇你。但既然加了,那就当认识一下。”

我回:“行,认识了。”

“你那个番茄牛腩,我室友说好吃,问是哪个馆子的。”

“城南那家,叫三友居。门头不大,招牌有点旧。”

“记住了。”

然后就没了下文。页面安静下来,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下那天的走廊、那盘菜、那两个打包盒。没什么特别的,但就是记住了她的眼睛,还有她说“我确实不需要”时候的语气。

那之后,我时不时能刷到苏念的朋友圈。她发东西不算勤,一周两三回,大多是些吃的——自己煮的番茄鸡蛋面、烤糊边缘的曲奇饼、街边买的一串糖葫芦。偶尔配一句话:“今天不减肥。”再配个笑的表情。

我看了几次,有一次评论:“这碗面看着不错。”她回:“来吃啊,成本不到八块钱。”

我没当真,但当周末我骑车经过她公司那条路的时候,确实放慢了一点车速。她公司在软件园那边,一家做企业服务的公司,职位是产品经理。这些我后来才知道的,来源是小庄——小庄和苏念是大学室友,关系很好。

有一次小庄来陈奇家打麻将,四缺一拉我凑数。我坐她对面,她抓牌的时候随口说了句:“顾衍,你怎么不找念念吃面去?她上周念叨了两次,说那碗面被你说完看着不错之后,她自己又做了一回,结果觉得味道差了。”

我手上理牌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们聊得这么细?”

“她说的,我就传个话,”小庄打出张二筒,“你俩要是成了,别忘了给我买奶茶。”

陈奇咳了一声:“小庄,你这也太……”

“太怎么了,我觉得挺好啊——念念家里一直催她相亲,上回那个你们也看见了,什么玩意儿。顾衍这人虽然穷了点——”她朝我扬了扬下巴,“但起码嘴不欠。”

那局牌我胡了个屁胡,心思没在牌上。

第二天下午,我在软件园附近办事,办完正好五点半。我掏出手机,翻了翻苏念的朋友圈——上次那碗面的照片还在。我犹豫了大概三十秒,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今晚还做面吗?”

没到一分钟,她回:“你想来尝?”

“你室友在不在?”

“她出差了。我一个人,正好做多了吃不掉。”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我拿不太准,但也没多想,回了句“那我过来”,骑车去了她小区楼下。她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七楼无电梯,我爬楼梯上去,她开门的时候头发用鲨鱼夹别着,穿了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围裙系着。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响动。

她侧身让我进来:“鞋换上,我去看锅。”

那顿饭就是一锅番茄牛腩面——她把那天从三友居打包的、凭味觉复刻的做法,加上自己改良的版本,盛了一大碗放在我面前。我尝了一口,番茄味更浓,牛腩炖得比那天更烂,面是手擀的,有点粗,咬起来有嚼劲。

我说:“这个比那天的好吃。”

她在对面坐下,托着下巴:“因为我那天饿过头了吃什么都一般,今天比较认真。”

我低头吃面,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顾衍,你跟人相亲过吗?”

“被安排过两次,都是我妈推动的,没下文。”

“我也有过两次,”她说,“头一次那个还行,吃了个饭,分开之后谁也没再找谁,算正常。第二次就是你在三友居看到的那回——那个是我妈同事介绍的,说条件不错,工作稳定,有房。见了面他说我圆了,让我少吃点碳水,说什么婚后一起健身之类的。”

她顿了顿,用筷子尖戳了一下碗沿:“我当时挺想拍桌子走的,但想了下我妈的面子,硬撑着坐了半个小时。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你走的时候没拍桌子,挺给面子的。”

“我那是实在坐不住了。”她笑了一下,“他再讲下去,我可能要把他那盘炸物扣他头上。”

我俩都笑了。那碗面吃得很慢,她讲了讲她工作的事,说最近项目上线忙得头发掉一把,家里还打电话过来催婚,说她表妹小孩都满月了。她一边说一边撩起眼皮看我,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也说了我的事,销售业务不好做,最近有两个客户跑了,老板月底脸色不太好看。她听完“嗯”了一声:“那也不容易。”

“比你那个相亲男容易多了。”

她哈哈笑出声,端着碗去厨房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上摆的一盆绿萝,叶子养得油绿。这种光景我很久没有过了——不是说我上一个恋爱好久之前,而是我很久没有跟一个人坐在一起,吃一碗面,说一堆有的没的,待得这么自然。

苏念洗完碗走回来,在我旁边沙发上坐下,隔了半个靠垫的距离。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放的什么节目我没注意。过了一会儿她说:“顾衍,你下周六有没有安排?”

“没有。”

“有个东西想让你陪我去拿,工艺美术品展上订了一幅装饰画,三十斤,店家不送货。”

“行。”

“重点是——我表妹的孩子满月酒在周日,我妈说让我带个人回去。”她说得很平静,“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就说你外地出差。”

我转过头看她。她盯着电视机,耳朵尖有点红。

我没立刻说话,她紧张地把遥控器按来按去。过了大概十几秒,我回了一句:“画周六去拿,周日的满月酒,我得准备个红包吧?”

她转过脸,眼睛亮了一下:“你真去?”

“你都开口了。”

“我妈要是当场查你户口,你别吓着。”

“我户口本在柜子里锁着,怕什么。”

她笑了,低头拿手机查了一下时间:“那我周六早上联系你。”

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我骑车往回走,晚风扑在脸上,带着一点春天的潮气。路灯光从头顶漏下来,暖黄色的,我一脚一脚踩着脚踏板,想着她刚才那句“带个人回去”,觉得这人生真挺奇妙的。

一周前我还是个在饭馆里多管闲事的陌生人,一周后我要去参加她表妹孩子的满月酒,坐在她妈眼皮底下,被一桌子亲戚打量。

我没怕。就是觉得这事儿吧,得认真对待。

周六如期而至。上午九点半,她把定位发过来,我骑到艺展中心门口,她穿了一件浅色风衣在那儿等,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另一杯递给我:“给你的,加了糖。”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正好。

那幅画果然重,三十斤是实打实的。我搬到楼下,她说放在她车上就好——她开车来的,一辆白色的老款朗逸,后备箱还放着两箱矿泉水。放好之后她拍拍手:“行了,请你吃午饭,算是搬画费。”

我们就在附近找了家潮汕牛肉火锅店,中午人不多。她点菜的时候我看着她的侧脸,她注意到,头也没抬:“看什么?”

“在想明天你妈见到我,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她第一句话通常是‘哎哟来了啊’,”她点完菜把菜单递给我,“然后会问你在哪个单位上班,买房了没有,家里几口人。”

“那我怎么答?”

“实话实说就行,”她把筷子掰开,抬头看了我一眼,“反正你也没想着骗人对吧?”

“那当然。”

她垂着眼皮“嗯”了一声。

吃完饭,她开车送我回去。车停在我住的小区门口,她没有熄火,手掌放在方向盘上:“顾衍,明天九点,我过来接你,穿得稍微精神点就行。”

“行。”

她看着我下车,我关上车门的时候她从车窗里喊了一句:“今晚别熬夜啊,明早脸肿了不好看。”

我回头瞪她一眼,她笑着把车窗摇上,走了。

周日早上,我七点就醒了。翻衣柜翻出一件深蓝西装外套,试了试,袖口有一处线头露出来,拿指甲刀剪了。裤子搭配了条深灰色休闲裤,皮鞋擦了擦,凑合能看。

八点五十,微信弹出消息:“下车了,你在哪栋。”

“我下来。”挂电话下去,她站楼门口,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短外套,头发散着,妆化得比平时重了一点。她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像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怎么了?”

“没什么,”她走过来,伸手在我西装肩膀上拂了一下,大概是灰尘,“挺好。”

我跟着她上车。路上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到了小区门口,广场上停满了车,红气球拱门搭着,鞭炮铺了满地碎屑。她靠在驾驶座上吸了一口气:“我妈那人不大好对付,你做好心理准备。”

“她总不能嫌我胖吧。”

苏念侧过头来,笑得有点苦:“她可能会嫌你瘦。”

进门的阵仗比我想的大。她妈坐在沙发正中间,身边围了三个阿姨辈的亲戚。苏念一进门就叫了声妈,我站在她身后,她妈的目光越过苏念,在我身上扫了一圈,那个眼神我在单位见过——中年女性审视晚辈的专用眼神,不落下任何细节。

“妈,这是顾衍。”苏念让开半步。

“阿姨好。”我点了个头。

她妈“哎”了一声,上下打量我:“好瘦啊。”她站起来,“念念说你做销售的?做销售忙吧,顾不上吃饭?”

“还行,三餐基本规律。”

“多吃点多吃点,一会儿上桌别客气。”她妈笑着拍拍我的手臂,但我感觉得出来,这个动作里大半是客套。

苏念的表妹抱着孩子在旁边坐着,胖乎乎的一个小男孩,看见我咧嘴笑了。苏念蹲下去逗了两下,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一点放松——大概是在说,第一关过了。

中午酒席在小区门口的饭店办的,摆了七八桌。我和苏念被安排在主桌。她妈坐在我左边,苏念坐我右边,饭桌上一圈亲戚,我基本叫不上来,只能笑着点头。

刚坐下,一个头发烫着小卷的阿姨就开口了:“念念,这就是你对象啊?怎么之前都没听你提起过。”

苏念笑了一下:“刚认识不久。”

“做销售的?哪家公司?”

我报了公司名字。她“哦”了一声:“听说做销售收入波动大,能攒下钱吗?这可是现实问题。”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前是不太能攒。”

桌上安静了一瞬,那阿姨的脸色有点微妙。苏念的脚在桌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她妈赶紧接话:“年轻人嘛,刚起步,慢慢来。”

苏念没说话。她低头用手机给表妹发消息,但嘴角抿着,绷成一条直线。

饭后我帮忙搬了几把椅子,上了一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听见拐角处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我听得很清楚。

“……你让小李给你介绍个好点的,条件差不多的也成。这个顾衍,做销售的,不稳定,身上一分钱没攒下来,你跟他在一起以后住哪,靠房租过吗?”

是苏念她妈的声音。

然后是苏念的声音:“妈,我们刚认识,你扯那么远干什么。”

“我不是扯远,我是为你着想。你今年都二十八了,再拖两年——”

“我不急。”苏念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人挺好的,而且他也不嫌我。”

走廊那边安静了一阵。她妈叹了口气,脚步声往这边来。我退后半步,转进卫生间门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西装的领子不太服帖,我抬手整了整,深呼吸了一口,推门出去。

苏念站在走廊那头,靠着墙,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我没问她听见了什么,她也没说,我们都清楚那几句话不用重复一遍。

下午送她回去的路上,车里放着电台音乐。她开着车,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忽然说:“顾衍,今天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妈那些话……你听到了吧。”

“听到一点。”

她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面:“她说话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我也不会因为她说的话就不跟你来往。”

我没说话,过了一个路口才开口:“那你呢?你怎么想?”

她愣了愣:“什么我怎么想?”

“她说的那些——工作不稳定,攒不下钱——你怎么想?”

绿灯亮了,她踩了油门。车速提起来,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没说话,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把目光移向窗外。

“顾衍,”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正常意思。不卖关子,不绕弯。”

我侧过头。她的侧脸在逆光里,轮廓有些模糊,眼皮垂着,嘴唇抿住。

我说:“我觉得,跟你一块儿吃饭,挺舒服的。”

她没回话,睫毛眨了一下。又过了一个红灯,她低声说:“我也觉得。”

车靠在她楼下的路边。她没急着下车,把挡位挂回到P挡,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皮质表面:“今天的事情,谢谢你没搞砸——我妈那关其实也算过了,她只是需要时间。”

我点头。

她推开车门,下去后弯腰从驾驶座车窗看进来:“下周末有部电影想看的,你有空的话一起?”

“有空。”

“那到时候说。”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顾衍,谢谢你那天在三友居坐过来。”

“光线好,我说过。”

她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楼道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到四楼停住,然后窗户亮了一盏灯。初春的夜风还是有点凉,我在楼下站了一小会儿,转身往公交站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苏念发的消息,一条只有三个字:“到家说。”

我心想,家还没到呢。

但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你回家路上留了一盏灯——不是多亮的灯,但你知道她在那儿等你,照着你往前开的那段路。

那部电影是周六下午场的,国产悬疑片,苏念选的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她提前十分钟到,手里捧着两杯热奶茶,递给我的那杯杯壁上贴着标签纸写了“三分糖”,我的那杯没写。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喝太甜?”

“你上次喝豆浆不是说了加了糖吗,但没抱怨,我想你应该是能接受微甜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奶茶吸了一口,正好,不齁不淡。她没问我好不好喝,低头看手机,我瞥了一眼,屏幕上是她妈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她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电影开场前广告放了三分钟,她小声说:“我妈让我周日回家吃饭。”

“那就回去呗。”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银幕上,没再说别的。

电影还行,结尾反转的时候影厅里一阵吸气声。苏念全程没说话,散场出来她才开口:“最后的那个反转我猜到了。”

“你厉害。”

她笑了一下,但笑得不深。我们并肩往外走,人流拥挤,她走在我外侧,被人撞了一下肩膀,我伸手挡了一下,她的手肘碰到我的小臂,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她没看我,把手插回风衣兜里,继续说:“我妈除了让我回家吃饭,还说了一件别的事——她有一个老同学的儿子,从国外回来,做金融的,三十岁,想认识一下。”

这话她说得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脚步没停,走到商场门口才问:“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我有男朋友了。”苏念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她没信,说我是骗她的。”

商场外面风很大,她站在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些,她也没去拢,就看着我,像在等我的反应。

我说:“那你觉得,你什么时候该带我去你家,跟你妈正式说清楚?”

“再等等吧。”她低头,“她那个人,急了反而容易硬碰硬。”

我没再追问。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去,车停在她楼下,她说“那我上去了”,然后伸出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安抚,也像道别。我看着她上楼,窗户亮了又灭,风里有一点雨后泥土的气味。

第二天中午午休,陈奇微信找我:“老顾,你最近跟苏念处得还行?”

“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小庄昨天跟我说了一嘴,苏念她妈好像在给她张罗对象,一个海归金融男,家里条件挺好。小庄问苏念是什么想法,她没说,就说了句‘她妈安排她的,她去吃个饭也不算过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字打了一半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哦。”

陈奇发来一串省略号:“你俩这状态我有点看不懂。”

我没有回这条。

那天下午我约了一个客户在南城谈事,谈完快六点半,客户说一起吃饭,我推了。骑车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苏念公司楼下那条街,路口红灯,我停在斑马线前,抬头看见对面咖啡厅落地玻璃里坐着一个人——穿浅蓝色衬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侧身对着外面,脸看不太清,只看到西装、领带,还有搭在桌上的一部手机。苏念正低头看菜单,那个男人在说话,她偶尔点一下头。

绿灯亮了。我后面有车按喇叭,我回过神,拧油门走了。骑出去两个路口,心脏还是有点沉,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就像衣服口袋里被人塞了一块石头,坠着,不疼,但硌得慌。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坐在沙发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九点二十分,苏念给我发了条消息:“今天晚饭吃了吗?”

我回:“吃了。”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我刚才在单位楼下咖啡厅坐了一会儿,回得晚了。”

“跟同事?”

那头沉默了大概十五秒,回过来:“不是。回去再说吧,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实际上也不算失眠,就是躺下之后脑子里反复过那个画面——她低头看菜单,对面那个人在说话。我知道苏念没有义务什么都告诉我,我也知道她母亲安排的事她不一定能全推掉,但心里那一块石头还是硌着。第二天上午她电话打过来,我正在仓库清点设备。

“顾衍,昨天那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那男的叫韩峥,我妈老同学的儿子,从英国回来的,在金融公司做投资经理。我妈上周就跟我提了,我说不去,她急,直接跟人说好了时间地点,把人约出来,我没办法,去吃了顿晚饭。”她停了停,“就一顿饭,没别的意思,我跟他讲清楚我有对象了。”

“你跟他讲了?”

“讲了。他说没关系就交个朋友,走的时候加了我微信,我没同意。”

我握着手机,指腹摩挲着壳边,过了一会儿说:“你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可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起码不用从别人嘴里知道你去见另一个男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她才说:“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不是责怪你。我就是——”我把剩下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下次可以告诉我。”

“嗯。”

话题就到这里。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兜里,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风灌进来,我紧了紧领口。她道了歉,我也接受了,这事儿表面上平了,但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了点东西——不是恨,不是怨,就是一层薄薄的隔膜,像窗户纸,不捅破还能看见对方,捅破了就不知道会露出什么。

隔了两天,苏念约我晚上吃饭。我去了,她穿了件我没见过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散下来,坐在火锅店里等位,见到我站起来,招了一下手。

她没说多余的话,点了一桌子菜,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顾衍,我妈周三晚上让你去家里吃饭。”

我手里夹着一片毛肚,抬头看她:“去?”

“她说既然你说有男朋友,那就带到家里来看看。”苏念说完这句话,指尖在桌面划了一下,“你要是不想去,我回去跟她说——分了。”

“分了?”

“骗她的,总比让你受气强。”她端起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我看着她的头顶,忽然说:“我去。”

她抬眼:“你真去?”

“你都铺垫到这一步了,我总不能躲。”我把毛肚放进锅里,数了几秒捞起来,蘸了料放进嘴里,嚼完才说,“不过你妈上回的话你也听到了——她嫌我不稳定,没攒下钱。这次去,我准备了一些话想跟她说。”

苏念放下杯子:“你想说什么?”

“就我目前的工作情况,我的计划,后面准备怎么走。她担心的那些,我得有个回应,不能只说一句‘慢慢来’就糊弄过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别说得太满。我妈那个人,你说得越具体,她挑得越细。”

“我心里有数。”

那顿饭吃完,她开车送我回去。到了楼下,她没熄火,手放在挡位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顾衍,谢谢你愿意去。”

“说谢就远了。”

“那就不谢了。”她停了停,拉了手刹,“我妈那关要是过了,后面的事可能会顺很多。”

“要是过不了呢?”

“过不了再说。”她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看着我,“早点睡,周三穿精神点。”

周三晚上,我换了一件熨好的白衬衫,深灰西装裤,蹬了皮鞋,把头发打理了一下,骑车到苏念家楼下。她下来接我,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塞给我:“提这个上去,说是我买的也行,说是你买的也行,反正心意到了就好。”

我接过来,掂了一下,两斤多苹果,一盒车厘子。她看我一眼,帮我整了整领口,手放下的时候指尖在我肩膀那个位置轻轻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按电梯。

五楼的防盗门开了,苏念妈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暗红色针织衫,看到我,脸上笑着:“哎,小顾来了,快进来。念念,倒茶去。”

比满月酒那次客气了许多。客厅里茶几上摆了果盘,烧好的水壶放在边上,拖鞋也提前备好了。苏念妈把我让到沙发上坐下,没急着提正事,先是问了问我爸妈身体、工作忙不忙、路上堵不堵。她都笑着应,但那个笑是挂在脸上的,眼睛一直没放松,上下观察我。

晚饭是苏念妈亲手做的,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炒时蔬,汤是山药玉米排骨汤。饭桌上她夹了一块排骨到我碗里,话也跟着落下来:“小顾啊,阿姨今天叫你来,也不是别的意思。你也知道,我就念念这一个闺女,她爸走得早,我拉扯她这么大不容易——”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阿姨,您说。”

“我这个当妈的,不是挑剔你这个人。你人不错,念念喜欢你,我也看得出来了。但婚姻是过日子,光喜欢不行。我打听了一下,你在现在这个公司做了两年多,业绩时好时坏,一个月到手多少,她没跟我说,我也不打算问,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缓缓放下,“你有没有打算,换个稳定一点的工作?”

苏念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妈——”

“你别插嘴。”苏念妈打断她,目光还落在我身上。

我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阿姨,我理解你的担心。我的行业确实是收入波动大,但我这两年积累了不少客户资源,下半年有个项目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如果顺利的话,提成拿下来,至少能顶之前半年的工资——”

“那要是不顺利呢?”她妈问。

“不顺利我再想别的办法。”

“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快三十了,”她妈把手搭在桌沿,“你自己说说,你身边你这个年纪的朋友,有几个还像你这样,没房、没车、工作说换就能换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车驶过,远光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苏念端着汤走出来,放在桌上,汤碗轻轻磕了一下桌面。她没坐下,站在椅背旁边,喊了一声:“妈。”

苏念妈没有看她,但也没继续说了,叹了口气:“先吃饭吧,菜凉了。”

那顿饭的后半程几乎没有话。苏念坐在我旁边,夹菜、递纸巾、添水,动作很轻,但始终没有抬头看她妈。她妈也沉默,只有汤勺碰碗沿的声响。

饭后我帮忙收碗筷,她妈拦住我:“你坐着吧,念念来。”苏念跟着她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锅碗碰撞的声响,夹杂着苏念压低的声音:“妈,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特意来的,你不能给人家留点面子吗?”

“我知道,可我不说,你们年轻人谁想这些事?他现在没钱,你跟他租房子住?结了婚呢?生了孩子呢?房租、奶粉、幼儿园,哪一样不要钱吃饭的?”

“我知道要钱,但我会自己挣——”

“你挣你那份,他能挣他那份吗?我不是不信他,我是怕他自己都没底。”

水声停了,厨房里安静了一阵。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那一个端坐的姿势保持了很久。客厅的挂钟走了一格,苏念走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橙子,坐在我旁边,放下果盘,声音不高:“刚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你妈说的那些,确实是现实问题。”

她侧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别的,但最后只是把一块橙子递到我手里。

那晚苏念送我下楼,我们站在楼道口,秋天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顾衍,今天辛苦你了。”

“也还好,你妈至少没赶我出去。”

她笑了一下,但笑意很快落下去:“她说的那些,我替她道歉——确实不好听,扎人,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苏念,”我叫了她一声,她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你妈担心的那些,我会认真想。不是为了跟你妈表忠心,是我自己也想明白了——你值得一个稳定一点的人。”

她看着我没说话。风灌过来,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没推辞,肩膀缩了缩,把外套裹紧了。她转身走的时候,在楼道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到家告诉我。”

“嗯。”

我往回走,走了半条街,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灯还亮着,窗口有个人影站了一会儿,然后窗帘拉上了。

那之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里很惊讶,问我怎么想起来给她打电话了,我没说太多,就问她爸当年的工伤补助还剩多少、家里的旧房能不能抵押。我妈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我想换工作。可能回老家那边做点事情,也可能在城里换个行当,还没想好,先问问情况。”

“你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该攒钱买房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顿了顿说:“你有这个想法是好事,但别急,慢慢来。妈这里不急用钱,你能照顾好自己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水渍,圆形的,不大不小,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与此同时,苏念那边也不太平。小庄后来告诉我的——苏念的母亲并没有因为那顿饭就停下来,她还在托人介绍条件更好的相亲对象。苏念拒绝了几次,她妈闹了一回,在电话里哭,说“我一个寡妇拉扯你这么大,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多大了,你不能一辈子就这样吧”。

苏念把小庄当成出口,说的时候语气是玩笑式的:“我妈这是把我当尾货清仓,生怕过了季卖不出去了。”小庄笑不出来,说她:“你要是真想跟顾衍在一起,你得跟你妈把话说死,别留余地。”

苏念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我妈那个人,硬顶没用,只能慢慢磨。”

这些事,我是后来隐约知道的。小庄没全告诉我,陈奇偶尔漏一嘴,我也没追问,因为我知道她那边的压力不比我的小。

但有些裂缝,是在不知不觉中出现的。

十一月下旬,我拿到了下半年最大的一笔提成到账的短信提醒。数额不大,但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心情复杂。我打电话给苏念,说想请你吃个好的。她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低:“我可能来不了,我妈摔了一跤,住院了,我这两天在医院守着。”

“哪家医院?我过去看看。”

“不用了,就是小腿骨裂,不严重,留院观察两天。陪护床就那么窄,你来了也没地方坐。”她顿了一下,“对不起,这顿先欠着,回头补上。”

“说什么对不起,你照顾好阿姨就行。”

“嗯。”她应了一声,“那我先挂了,护士来查房了。”

电话挂了,我站在公司楼下,手机屏幕上那行提成到账的提醒已经暗下去。我把它按亮,看了一眼,又揣回兜里。

周五晚上,陈奇约我去喝酒。我到了烧烤摊,他面前已经摆了四瓶啤酒。他看见我,把一瓶推过来:“听说苏念她妈住院了?”

“骨裂,不严重。”

“小庄说苏念这周几乎没上班,天天在,人都瘦了一圈。”陈奇嚼着毛豆,“你呢?你们俩这几天联系过没有?”

“打过两个电话,她忙,没说几句就挂了。”

“你有没有觉得——”陈奇放下筷子,“你们之间好像有点远了?”

我没说话,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啤酒不冰了,温吞吞的,带着一点苦味。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我骑车经过苏念家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窗户没亮。我停在那里,风吹过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念发的:“刚回到家,忙晕了,忘了跟你说晚安。”

我回:“不晚,正好还没睡。”

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顾衍,等我妈出院了,我想好好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以后。”

四个字。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一个标点,半天没有动。秋夜的风很凉,我拉上拉链,低头打了两个字:“好,到时候。”

我锁了手机,继续骑车往回走。风从耳边过,后座空荡荡的。我心想,以后这两个字,说出口容易,做起来不知道要撞多少道墙。

但既然她说要谈,我就等。

她妈出院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苏念在楼下办手续,我站在病房门口,她妈坐在床沿上,行李袋搁在脚边,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看见我进来,她没说话,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几秒,才开口:“小顾,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阿姨,车在楼下等着了。”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踌躇了一会儿,说:“小顾,阿姨知道念念跟你处了一段时间。我不反对你们来往,但有些事,她可能没跟你讲清楚。”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她把那个信封对折了一下,塞进布袋里:“回去再说吧,念念上来了。”

苏念推门进来,手上拿着几张单据,看见我站在门内,微微一愣:“你先进来了?我还以为你在停车场。”

“早点上来帮拿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她妈手里的布袋,又看了看我,没说别的。

车是我叫的网约车,后排她妈靠窗坐,苏念坐中间,我坐副驾。路上她妈没怎么说话,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问了一句:“小顾,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上个月跑成一单,提成已经发了。”

她“嗯”了一声,头靠在车窗上:“那很好。”

语气平淡,没有刺,但也没有暖意。

把老人送上楼之后,苏念拿钥匙关门,站在楼道里叫住我:“顾衍。”

我回头。她站在门框边上,围巾没解,手里拿着钥匙:“我明天过去找你,我们好好谈谈。”

“就明天。”我说,“到时候说。”

第二天周六。苏念下午过来的,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着,没化妆。她拎着一袋水果,进门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我的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东西不多,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

“你住多久了这房子?”她问。

“两年多。”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顾衍,我跟你说一下我家的真实情况。”

我坐到她对面,没有插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爸走了十一年了,胃癌,发现的时候晚期,前后不到四个月。他走之前是在一家机械厂当车间主任,那会儿厂子效益还行,他买了一套商品房,掏空了家里大半积蓄,贷款还剩七年。他走后那两年,我跟我妈靠他的抚恤金和保险赔款,把贷款还完了。你以为那房子是我们自己的,对吧?”

她停了停:“其实不是。当初买房的时候他怕自己征信有问题贷不下来,挂在他一个堂哥名下做的借款担保,那个堂哥——我爸的堂哥,我从小叫伯父的——他当年也出了十万块支援。”

“房本上的名字,一直是我伯父。”

“去年,我伯父的儿子,就是我那个堂哥,做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他来找我妈,说伯父年事已高,要把名下那套房处理掉抵债。房子是我们住的,手续在他手上,我妈不同意,他就把我们告了。”

她说完,看着我:“我们下个月开庭。”

我听到这里整个人安静了。她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有点疲惫的笑:“我妈一直不让我告诉你这些。她觉得这是家丑。但她住院那几天,想了很多,她告诉我,如果你还是愿意跟我一块儿,她就没什么好拦你的。她上回跟你说的那些话——她不是嫌弃你个人,她是怕你也被拖进这趟浑水。”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房子当时总价多少?”

“买的时候六十多万,还完贷款后账面上算清了。现在那个房子市值差不多涨到一百八十万。我伯父那边主张房子是他的名字,只肯返还我们当时付的购房款加上利息,大概七十万,让我妈搬出去。”

“你们实际付了多少?”

“除了首付二十万和我爸后面的抚恤金、保险,我自己这些年也往房贷里贴了不少,加起来应该有一百三十万左右。”

她靠在沙发上:“下个月开庭,我们大概率输。因为名字不是我爸的,手续什么都在我伯父手上,我妈当年转账也用的是现金,找不齐凭证。法院看证据,不看情理。”

我看着茶几上那几份文件——那些是我上周打的贷款方案,准备跟我妈商量把老家那套旧房抵押换一笔启动资金的草稿。我把文件翻到背面,没有让她看到。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了?”我问。

苏念低头,手指钩着围巾的穗子:“因为我妈出院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那个小顾愿意跟你一起扛这件事,妈就不逼你去见韩峥了。她让我自己跟你说明白。你去不去,都不怪你。”

屋内安静了很久。空调出风口吱吱响着,我抬头看着那个声音的方向,然后看向她:“你伯父那边就没有和解的可能?”

“他要的是房子——房子拿回去,他儿子的债就能填上一部分。和解他可以拿钱,但他开价一百五十万,我拿不出来。”

“韩峥那边,”我斟酌着措辞,“你妈有没有提过他?”

苏念嘴唇抿了一下:“我妈就是说了一声,说韩峥的爸爸在法院系统有熟人,如果能让他家插手,说不定能争回来一些。但我不想靠这个。”

“你妈去找过他了?”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我不想问。问了,就好像我在给自己留后路一样。”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肩膀微微一缩,又没躲开。我抬手放在她背上,隔着卫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轮廓。她瘦了不少。

“苏念,我暂时没那么多钱。”我说得很直白,“我现在存款加提成加起来,也就十万出头。但我可以想办法。”

她没看我:“你不用跟我说这个,我不想让你觉得——”

“不是觉得。”我打断她,“我先想清楚办法再跟你说。下个月开庭对吧?”

她点头。

“还有差不多三周。给我时间。”

那天她走的时候,我在窗边看着她下楼的背影。她走到楼道口,站了一会儿才往前走,步伐不是她平时那种利落的步子,像是每一步都要在心里掂量一下。

晚上陈奇打电话约打牌,我说不去。他在那头叹气:“小庄跟我说了苏念她家的事了——你这打算怎么弄?”

“还没想好。”

“我这有十万,你先拿去应急,别急着还。”陈奇说,“你先别拒绝。我也不是富人,但这钱是我自己攒的,家里人不动。你要是觉得欠人情,那就当借的,写个欠条,利息给我按余额宝算。”

我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闷出一句:“陈奇,谢了。”

“谢个屁。你啥时候处个对象处成这样了,还不是你自己招的桃花。你自己想想办法吧。”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我妈接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已经睡下了。我把事情简单说了,没说太细,只说我需要一个短期周转。

我妈沉默了片刻:“你要动房?房子的名字是你爸的,我去跟他商量一下。”

“能商量吗?”

“你爸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房子他住了三十年,你要是说动了要卖,他得先跟你翻脸。但你要是说拿去做抵押贷款,他更不放心。银行的人上门来拍照、评估,他觉得那就是把老家底亮给别人看。”我妈叹了口气,“不过你要是真认准了那个姑娘,我帮你去说说。”

“谢谢妈。”

“谢什么,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我妈停了一下,“那个姑娘,好看吗?”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浮现苏念在厨房里低头尝汤的样子:“还行。”

“温柔吗?”

“不怎么温柔,但会做面。”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会做饭就行。比你妈强。”

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

我爸妈那边费了不少口舌,我爸犟了两天,最后还是松了口,同意拿房产证出来做抵押。但评估报告出来那天,银行信贷员给我打电话,说房子是老家的自建房,产权性质不过关,不能做抵押贷款,最多只能做信用贷,额度也就二十万。

二十万,填那个坑差出一大截。

我坐在办公室的格子间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信贷计算器数字。窗外飘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小雨,玻璃上挂着一层水雾。我算了好几遍——陈奇的十万,我的十万,信用贷能拿出来的二十万,拢共四十万。对面开价一百五十万,我妈说家里的老底最多再挤三万出来。

四十多万,对一百五十万。

下午苏念发消息问我今天怎么样。我回:“还在想办法。”

她回了一个“好”字,过了很久又补了一条:“不用太勉强。我会跟家里人说清楚的,就算房子没了,也不用你去填。”

我看着屏幕,没有回。

那之后两天,我一直在跑一条线索。我有一个大学同学,叫林一鸣,他在一家城投公司做项目经理,平时跟银行和地方上的评估机构打交道多。我打电话过去问,他听完我的情况,琢磨了一会儿,说:“你那个官司如果还没开庭,倒不是完全没有操作空间。关键是那套房子当年的出资凭证——只要能证明资金实际是你家出的,法院有可能按出资比例判,而不是一棍子全归对方。”

“凭证都找不齐,我妈当年全走现金。”

“那就找间接的,”林一鸣说,“邻居证言、单位记录、当年我爸在厂里分的福利单据,哪怕是一张当年交燃气费的水单,只要户头是你爸名字、地址对上,就可以当佐证。这种案子,关键要看你能不能证明实际居住和实际出资。你回去找找,说不定他妈以前留过什么。”

我请了一天假,赶回老家。我爸听说我要翻旧账,不太乐意,闷着头在院子里抽烟。我妈倒是利索,翻箱倒柜找了一下午,最后从衣柜顶上的旧铁盒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十几张泛黄的收据——一九九三年到一九九五年间的购房款收据,上面写着付款人是我爸的名字,地址正是现在他们住的那套房。

拿着那些收据回城的路上,我在高速服务区停了一下,拍了照片发给苏念。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连串的感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你从哪找出来的?这能行吗?”

“先拿去给律师看看,如果能认定出资比例,你那伯父就不敢咬死说房子全是他家的。”

她发了一条:“顾衍。”

“嗯?”

“谢谢。”

我盯着那两个字,又看了一眼前方漫长的公路,心里盘算着还差多少,想着能补多少是多少。

开庭前一周,苏念给我打电话,说她伯父那边忽然主动联系她妈,说愿意坐下来谈,条件从一百五十万降到一百二十万。她语调里带着一点雀跃:“我伯父那边好像听说了我们找到凭证的事,他怕真闹到法院房子判不定,想私下和解。”

“你妈什么意见?”

“她心动了,说一百二十万好歹比法庭判了搬出去强,剩下的钱她再想办法凑。”

“差多少?”

“她出了一二十万,加上我工作的积蓄,大概能凑到五十万,还差七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她说:“我伯父给了一个期限,下周开庭前必须答复,不然他就按原方案走。”

五十万对七十万,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缺口。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路灯亮起来,车灯在雨夜里拖出一道道水光。我没有什么可以脱口而出的办法了。陈奇的十万已经答应了,我的存款加借钱能凑到十五万,信用贷还没有批下来。我把所有的数字加来减去,发现自己怎么也算不出那七十万。

电话那头苏念也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顾衍,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如果我们凑不出这些钱,房子没了,我跟我妈会搬到城郊租房住,我妈退休金不高,我自己工资也一般——你还会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风灌进阳台,我把拉链拉上,站了很久。她说的是最普通的现实问题,朴素得让人没办法用漂亮话搪塞。

“会。”我说,“我没什么本事,但也不至于连跟你一起租房住都扛不住。”

她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传来一声极轻的吸鼻子的声音:“行,那我心里有底了。”

那个电话挂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亮了,是林一鸣发来的一条消息:“对了哥们,我刚想到一个人,你认不认识韩峥?他跟我表哥在一个私募圈子,我听我表哥说他去年底下有一笔资金,专门做不良资产收购的。你那个房子如果走到法拍那一步,说不定他会感兴趣。你要不要让我表哥拉个线?”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韩峥。苏念她妈想让她去见的那个韩峥。做金融,有背景,有资源。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会和不良资产收购挨得上关系?

我没有回林一鸣那条消息。

周五晚上,苏念约我下楼走走。她小区对面有一条河,河堤上修了步道。我跟她沿着步道走了一段,初冬的风把河水吹得波光晃动。她没怎么说话,走了好远才开口:“我妈今天找我了。”

“她说什么了?”

“她问我韩峥是不是给伯父那边打过电话了。”

我脚步一顿:“她怎么知道?”

“伯父打电话过来问,说你们家是不是攀上哪家有钱人了,对方请的律师已经在联系他了。我妈一听,去问了韩峥,他说他不知道,跟他没关系。”

“你信吗?”

她低下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我不太信。但我没有证据。而且他现在横竖都是帮我的,我总不能当面去质问是不是你插手了。”

我想起林一鸣那条消息,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现在什么都没有实锤,说了反而让苏念多心。

走到河堤尽头,她停下来,手扶在栏杆上,看着对面楼宇的灯火:“顾衍,如果我伯父那边真的同意一百二十万和解,我跟我妈把房子保住,接下来就是我妈那一关。她之前松了口说不逼我见韩峥,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还是觉得韩峥那边条件比我这边好。”

“你妈觉得,很正常。”我说,“换我是她,我也得这么想。”

她偏头看着我:“你没法不介意?”

“说不介意是假的。但介意有屁用,我总不能让韩峥突然从我生活里消失。他帮了你家,我就当他是你家那边的债主。”

她笑了一下,笑意在路灯下很浅。

那晚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陈奇打来的。他说:“老顾,跟你讲个事,你别急着炸——小庄今天跟我说,她下午在苏念公司楼下看到韩峥了,两个人站在路边说话,说了大概十分钟,韩峥走了之后苏念一个人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才上楼。小庄说她问苏念怎么回事,苏念说韩峥是来送法院那边的一个传闻的,没有别的事。”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觉不觉得,他那一脚踩得太勤了?”陈奇说,“你家官司还没开庭,他怎么连法院的消息都能听到?他在里面有人?”

“我不知道。”

“反正你自己注意点。我不是说苏念有什么不对,是那个韩峥——条件太好,来得太准时,我总觉得哪儿不对。”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条林一鸣发来的消息还躺在对话列表里。我犹豫了很久,打字问了一句:“你表哥跟你提韩峥,是他自己找来的,还是韩峥那边先问的?”

林一鸣的回信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到:“我想想……好像是我表哥说他那边最近看中了几个标的,问我有没朋友有房产纠纷要处理的。我顺嘴提了你的事,他就说那正好,让我跟你说一声。具体是不是韩峥那边先找的,我也拿不准。”

这个回答让我心里更沉了。

周日下午,苏念约我去她家吃饭。她妈做了一桌子菜,态度比之前缓和了许多。吃饭的时候她妈没提韩峥,也没提房子,只是夹菜的时候说了一句:“小顾,你能帮念念找那些旧凭证,说明你上心了。阿姨领情。”

饭后苏念送我到楼下,站在楼道口,她忽然叫住我:“顾衍,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搬家,搬到一个很小的房间里,窗外是河,河上有一条船。你在船上,我在岸上,你让我等着你,我等着等着,船开走了,你还在船上。”

她看着我:“我妈说,梦到河就说明心里不安定。我想来想去,觉得那个不安定不是房子的原因——是你和韩峥都在我的生活里,我不知道自己站哪边才算对。”

我没有说话。她把话说到了一个我没办法轻易接住的地方。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苏念,我会想办法把房子那道坎过去。不只是为你,也是为我自己——你妈说得不对,你不需要被任何人搭救,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把那些东西扛下来。”

她目光微动,像想说什么。

那晚十点,我刚洗完澡,手机响了。苏念打过来的。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声音带着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顾衍,我伯父刚才打电话过来,说房子的事,他同意不用上法院了。”

我攥紧了手机:“他开多少价?”

“一百二十万不变,但他改了一个条件。”她停了一顿,“他说,韩峥那边的人已经跟他签了一份债务转让协议,把我家的欠债买过去了。也就是说,现在债权人从伯父变成了韩峥。”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