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前面分别讨论了主体的本质和关系的本质。这两条线索各自展开之后，一个核心的问题就自然浮现出来：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它们不是两个可以和平共处的邻居，各自守着自己的地盘相安无事。它们从一开始就纠缠在一起，相互构成，又相互冲突。这种冲突不是人格发展的故障，而恰恰是人格发展的动力本身。
这一讲的任务，就是正面处理这个根本矛盾。
一、摆动的节律
在临床中反复观察到一个现象，或许可以称之为人格发展的基本节律：一个人总是在发展主体和发展关系之间来回摆动。
有一段时间，他会更倾向于走向关系。他渴望被理解、被认可、被支持，渴望在另一个人的目光中确认自己的存在，渴望有人可以分担他的重量。他开放自己，允许他人进入，在关系中寻找温暖和涵容。这段时期，关系是他的重心。
但关系极少能持续地满足这些渴望。他人有自己的局限，有自己的需要，有无法理解和无法回应的时候。关系会带来误解、失望、拒绝，甚至是背叛。当失望积累到一定程度，人会感到关系不仅没有滋养他，反而在消耗他。于是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发展主体。
发展主体意味着依靠自己。他开始强调自己的边界，收回投注在他人身上的能量，专注于自己的能力和掌控感。他对自己说，与其指望别人，不如自己强大。他通过工作、学习、创造、或者只是通过坚持自己的意志，来重新体验到自己作为一个独立存在的力量感。这段时期，主体是他的重心。
但主体也有它的极限。一个人无论多么强大，都无法完全自给自足。孤立的自我在最初一段时间会带来自由和效能，但时间久了，一种隐隐的空虚和疲惫会浮现出来。他发现自己可以独自完成很多事情，却失去了分享这些成果的对象。他发现自己可以扛住很多压力，却在某个深夜感到一种无人可以诉说的疲惫。当孤独和有限性变得不可承受，他就再次转身走向关系。
这个摆动是普遍存在的。它不是某一种特定人格类型的特征，而是人格发展的基本节律。它不像钟摆那样机械地来回，每一次摆动的幅度和停留的时间都不同，取决于这个人的历史、环境、以及他所处的人生阶段。但摆动的结构是相同的：在关系中受伤，退回主体疗伤；在主体中疲惫，转向关系寻求补充。
二、为什么必须摆动
这个摆动之所以无法避免，是因为主体和关系各自满足的是不同的需要，而这两个需要无法被对方完全覆盖。
关系满足的是归属的需要。人在关系中获得的是被看见、被接纳、被涵容的体验。这种体验解决的是孤独的问题。当一个人感到自己是孤零零的，感到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没有人在意他的感受，他会感到一种深刻的不安。关系可以直接回应这种不安——另一个人的在场和回应，就是对他存在的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