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个月的生活费呢?”苏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避免吵醒隔壁房间的孩子。
叶明正半靠在床头刷短视频,拇指顿了一下,说:“工作室那边款还没回来,再等两天。”
“上次你说再等两天,等了半个月。”苏晚坐起身,拧开台灯,暖黄色光亮落在她有些干裂的嘴角。她已经不再看叶明的脸,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朵朵的舞蹈课下周要交下学期学费,三千八。”
“那课非上不可?才六岁。”
“你上个月说她自己喜欢就让她学,这话是你说的。”
叶明把手机放下,露出一副要吵架前的疲惫表情:“我知道我知道。但我这边真没余钱,你那个杂志社不是发稿费了么?先垫一下,等款一到我就给你。”
“垫一下。”苏晚重复这三个字,像是在嚼一粒沙。她把台灯拧灭,躺下去,背对着他,“行,垫就垫吧。”
她没有再说下去。沉默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隔壁传来朵朵含糊的梦呓,苏晚条件反射地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孩子没醒,才重新躺平。叶明翻了个身,听见他划拉手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不知道在给谁回消息。
苏晚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苏晚起来烧水煮蛋,蒸了牛奶馒头。朵朵自己刷牙洗脸,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跑到厨房,抱住苏晚的腿,仰着脸说:“妈妈,今天能不能穿那条红裙子?”
“预报说降温,穿打底裤。”
“可是红裙子好看嘛——”
“穿打底裤也可以配红裙子。”苏晚蹲下来,帮女儿把睡皱的衣领扯平,顺手把一枚温热的煮鸡蛋塞进她外套口袋,“到了幼儿园记得吃。”
朵朵用力点头,眉眼弯弯的,活脱脱一个小苏晚,只有笑起来时眼睛旁边那道褶子像叶明。苏晚看着女儿,自己先把嘴巴弯起来。她的手机忽然在餐桌上震动,瞟了一眼,是叶明发来的微信:今天我把钱打给你,别生气了。
苏晚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住,蹲下来给朵朵系鞋带。
她跟叶明结婚七年,住在这套六十三平米的老公房里。客厅的空调用了十年,制冷还凑合,制热像个哮喘病人。阳台堆着叶明的跑步机和钓鱼装备,他用过三次跑步机,钓鱼装备从买回来一直摆在角落里蒙灰。苏晚劝他把不用的东西卖掉,叶明说过几天抽时间整理,这个“过几天”已经过了大半年。
苏晚清楚自己为什么还没离婚。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下决心的时候,朵朵会做梦梦到爸爸妈妈分开,哭得撕心裂肺;叶明也有过一段还算好的时光,那时候他创业刚起步,每天出门前会搂着她亲一口,说是充电。可现在他在家的时候越来越少,回家就钻到客厅的懒人沙发上打游戏,连胡子都懒得多刮一次。
她累,可她在女儿面前永远是那个笑意盈盈的苏晚。早上送到幼儿园,傍晚接回家,陪她认字画画弹琴,晚上讲绘本讲故事。朵朵问她:“妈妈你今天工作累吗?”苏晚说:“不累,看到你就不累。”
朵朵信了,笑得露出豁牙。
周末,苏晚带朵朵去上舞蹈课。教室门口,几位妈妈在等孩子下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其中一个穿着大牌风衣的女人说:“我老公说他在旁边商场等我,还说要带我去吃日料,我都懒得去——”其他人笑起来,苏晚也跟着笑了笑。
她低头看手机,叶明的转账依然没进来。微信安安静静,只有小区业主群在讨论电梯检修的事情。
舞蹈课下了,朵朵像一只小蝴蝶一样从教室飞出来,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脸粉扑扑的。“妈妈!老师说我下个月可以上舞台了!领舞!”朵朵眼睛亮得像两颗敲碎的冰糖。
“真的?”苏晚惊呼,蹲下来掐了掐女儿汗湿的脸蛋,“朵朵太棒了!那我们先去庆祝一下,去吃你最爱的那家馄饨好不好?”
“好耶!我要大碗的!”
苏晚牵着她走出商场大门,冷风扑面。朵朵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看着她。苏晚心里忽然热起来,像冬天捧着一杯滚烫的豆浆。她拿出手机,对着女儿的背影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笑脸符号。
几分钟后,叶明在朋友圈下回了一个爱心。苏晚看了一眼,又锁屏了。
傍晚到家,苏晚在厨房炒菜,油锅刺啦一响,朵朵挤在门口,踮着脚看她。苏晚回头说:“站远点,小心油溅到。”朵朵乖乖退了两步,站在餐椅旁边,说:“妈妈,今天舞蹈老师说我体重要控制一点,不能吃太多零食了。”
“老师说得对,但不能不给你吃。”苏晚把青菜盛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妈妈给你切点苹果、剥个小橘子,零食换水果,行不行?”
“行!”朵朵应得干脆,又凑过来,“妈妈你最好啦。”
这句话苏晚听了千百次,每次还是能让她鼻子一酸。她弯腰亲了亲女儿的发顶,让她去客厅看动画片。炒完第三道菜,叶明推门进来,鞋都没换,先探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朵朵,声音软了些:“乖不乖?”
朵朵头也不抬说:“乖。”
叶明又问:“妈妈呢?”
“在做饭。”
叶明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走进厨房,从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倚在门框上问苏晚:“钱收到没?”
“什么钱?”苏晚把火拧小。
“我上午转了,可能是你手机没刷。”
苏晚停下手里的铲子,从口袋掏出手机,解锁。微信最上面的会话,叶明转账三千八,未领取。她看了两秒钟,点了领取,说:“到了。”
“我说了会打给你。”叶明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苏晚没接话,把菜盛进白瓷盘里,端出去。叶明的目光从她背影转到女儿身上,又落回手机。七点半,他接了个电话,说工作室有事,往外走。苏晚问:“还回来吃吗?”
“你们先吃,别等我。”
防盗门咔哒一声落锁。苏晚站在餐桌前,看着两菜一汤,把碗筷又多摆了一副,然后抽掉,只放她和朵朵的。朵朵从动画片里抬起头:“爸爸不吃了?”
“嗯,工作忙。”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苏晚顿了一下:“忙完了就回来。朵朵,过来洗手吃饭。”
朵朵放下遥控器,哒哒跑过来,自己搬了小凳子踩着洗手。苏晚看着她动作利落地挤出洗手液搓指缝,忽然想,这个家如果只有她们两个,是不是反而平静得多。
这个念头浮起来,又被她压下去。她笑着招呼朵朵坐下吃饭,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她碗里。
夜里十点多,叶明还没回来。苏晚哄睡了朵朵,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脑开着,屏幕上只有一篇写到一半的稿子。她盯着那个光标闪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同事陆宁发来的微信:“晚姐,你那个选题稿子今天要交了,别忘了。”
“在写,马上。”
苏晚回复完,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键盘。她听见阳台外传来雨声,滴滴答答打在窗户上。她撑起身去关窗,路过客厅时,看见叶明的外套还搭在沙发扶手上,口袋里露出一小截票据。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抽出来,是某商场的消费小票,周六,某餐厅,两人用餐,金额三百六。
那天是周六,叶明说他在工作室加班。苏晚把票据按原样塞回口袋里,把外套折好放在一边,关了窗,回到沙发上坐下。她盯着电脑屏幕,光标继续闪动。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雨下到半夜,叶明一直没回来。苏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再醒来时,手机上显示凌晨四点半,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已经变暗。她揉了揉脸,进屋看了看朵朵,给她把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朵朵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手指蜷起来抓了抓被角,像在抓一个看不见的手指。
苏晚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叶明没有任何消息。她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外面下雨,你注意安全。然后锁屏,放在茶几上,又看了两秒,拿起来,把那条消息撤回了。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句:朵朵说想你了。发送。
发完后她没有等他回复,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钻进被窝,侧躺着看沉睡的朵朵。孩子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开,脸颊软得像棉花。苏晚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周一,苏晚照常送朵朵去幼儿园。保安大叔逗朵朵:“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朵朵说:“因为我妈妈今天穿了新裙子!”苏晚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是去年春天买的一条衬衫裙,洗过很多次了,算不上新。但在朵朵眼里,它永远是新买的。
“妈妈最好看。”朵朵走进去之前回头喊了一句,声音清脆,在晨光里弹跳了两下。苏晚笑着挥手,等女儿背影消失,嘴角的笑意才慢慢落下来。
当天下午,苏晚去了一趟叶明的工作室。她很少来,因为叶明说过她在旁边让他压力很大。这回她没有打招呼,站在楼下,看见二楼的窗户里亮着灯,就爬上那截有些生锈的铁楼梯。
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叶明正趴在桌上睡,面前散着几张图纸,电脑上开着一个没写完的方案。屋里有股隔夜的烟味和泡面味。苏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只把茶几上那几个外卖盒子收拾进垃圾袋里,又给他披了一件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叶明被惊醒,迷糊地睁眼:“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充电器。”苏晚从包里掏出一个充电器,放在桌角,“你落在家里了。”
叶明揉了揉眼睛,坐直,声音有点哑:“麻烦你跑一趟。稿子交了没?”
“没交。”苏晚说。
叶明“哦”了一声,好像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话。苏晚也没有等他说什么,提起垃圾袋走下去。出了门以后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大,晒得她眼睛发酸。那个镜头里的叶明,让她想起大学刚毕业时那个半夜还在改方案、眼里有光的年轻人。
可现在那个年轻人好像慢慢困在了这间堆满泡面盒子的屋子里。
苏晚回去的路上,在幼儿园门口提前等朵朵放学。她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看着别的小朋友被家长一个个接走。最后朵朵跑出来,书包甩在背后,看见她,加速冲刺一样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妈妈!”
“走,回家啦。”
“妈妈你今天怎么来接我这么早?”
“因为妈妈今天工作结束得早。”
朵朵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苏晚低头看女儿小辫子一翘一翘,忽然说:“朵朵,你上次说你喜欢舞蹈班旁边那家蛋糕店的小熊饼干,我们买一点好不好?”
“好啊!但是老师让我控制零食——”
“那就买一小袋,明天带上,分享给小朋友的时候分着吃。”
朵朵欢呼一声,松开她的手,自己朝蛋糕店跑去,跑两步又回头看她,喊:“妈妈你快点呀!”
苏晚看着她像只扑着翅膀的小鸟一样跑在前面,那一瞬间,眼眶突然有点热。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明明这个傍晚很好,天气很好,女儿很好,她自己也很好。
可她还是难过。
第三天晚上,叶明回家得比前两天早,还带了两杯奶茶。一杯给苏晚,一杯给朵朵。朵朵在客厅写作业,看到奶茶开心地跳起来。叶明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说:“今天我闺女表现好吗?”
“好!”朵朵点头,又看看苏晚,“妈妈,我奶茶可以喝一半吗?”
苏晚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叶明手里的奶茶,没有接话。叶明冲她抬了抬下巴:“给你的,你那杯少糖,你不是说戒糖嘛——就少放了点。”
“谢谢。”苏晚接过奶茶,放在餐桌上,没有拆开。
叶明看着她,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那天,那个,是客户,吃饭谈事。”
“哪个那天?”苏晚问。
叶明顿住,又改口:“没什么。早点休息。”
他走进卧室拿换洗衣服。苏晚站在原地,朵朵扯了扯她的衣角:“妈妈,你不喝奶茶吗?”
“妈妈晚一点喝。”苏晚蹲下来,笑着说,“你先把今天的字写完,写完妈妈陪你读绘本。”
“那我能一边写一边喝吗?”
“先写完,写完再喝。”
朵朵瘪瘪嘴,还是乖乖坐回桌前。苏晚站在那里,手碰了一下奶茶杯壁,是冰的。她想了想,把它放进了冰箱里。
那晚叶明睡在沙发上。他在客厅打了很久的游戏,声音压得很低。苏晚躺在卧室里,听着女儿平稳的呼吸,还有客厅里偶尔传来的键盘声。她翻了个身,拿出手机,又看到陆宁发来的消息:“晚姐,稿子我帮你改了一版发你邮箱,你看一下,别让自己太累了。”
苏晚打开邮箱,看到那份改过的稿子,末尾附着一段话:晚姐,有什么能帮忙的,你跟我说。
她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谢谢”,又补了一句“没事,就是我有点累”。发送后她闭上眼睛。客厅的键盘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叶明重的脚步声和开门声。他似乎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第二天早上,苏晚醒来时,客厅已经没有人了。茶几上放着一杯未开封的奶茶——是昨天她放进冰箱后又忘记了的那杯。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我早上出门了,冰箱里的奶茶记得喝。”
苏晚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一会儿,又放下。她把奶茶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朵朵已经穿好了衣服,探出脑袋说:“妈妈,今天能不去幼儿园吗?”
“不能哦。”
“那你能陪我在门口多待一会儿吗?”
苏晚整理笑容:“好。”
她骑电动自行车送朵朵去幼儿园。朵朵坐在后座,搂着她的腰,小脑袋靠在她背上:“妈妈,你身上好香,是洗衣液的味道。”
“嗯,家里那瓶,薰衣草的。”
“我喜欢这个味道。”
苏晚心里一软,放慢了车速:“那妈妈以后都买这个味道的。”
“嘿嘿。”朵朵在她背后笑,笑声被风扯成一小段一小段。到幼儿园门口,朵朵跳下车,挥挥手:“妈妈再见!我放学还要你接我!”
“好,那我四点就到。”
“拉钩!”
苏晚蹲下来,小指勾住女儿的小指。朵朵认真念叨:“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然后拎着书包跑进大门,又回头看她一次,才消失在走廊里。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女儿消失方向,转身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叶明。
“喂,你今天晚上有空吗?带朵朵一起出来吃饭吧,我定了你爱吃的那家酸菜鱼。”
苏晚拿着手机,站在幼儿园门口的人行道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沉默了几秒钟,说:“我看看。”
“行,你定,我等你回复。朵朵那边我来跟她说,我先给她发个语音。”
“嗯。”
她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自行车,往杂志社方向走。风迎面吹过来,她想起昨晚冰箱里那杯没有打开的奶茶,又想起女儿说“妈妈你身上好香”,想起叶明出差回来时给她带的一支口红,色号是她提过一嘴但自己都忘了是哪号。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结了层薄冰,可冰下面偶尔还有暖流在走。
到了杂志社,她坐下来刚打开电脑,陆宁端着咖啡站在她工位旁边:“晚姐,稿子看了没?”
“看了,改得很好,谢谢你。”
“别谢了,”陆宁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看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没有啊,就睡得晚。”
“得了吧,我还不了解你?”陆宁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要是没什么大事的话,晚上一起吃饭?同事也好久没聚了,就当散散心。”
“今晚不行,叶明说要带朵朵吃饭。”
“那行,改天。”陆宁没再追问,拍拍她肩膀就走开了。苏晚盯着电脑屏幕,打印出来的稿纸上,有陆宁帮她标注的几处建议,用蓝色笔写得很认真。
当天傍晚五点,苏晚接了朵朵,等在幼儿园门口。叶明发了条微信:“我在那边停好车了,你带朵朵过来吧。”
朵朵仰头问:“爸爸也来吃饭?”
“对,他说他定了你爱吃的酸菜鱼。”
“那我们快走!”朵朵拉起她的手,小跑着往停车场方向去。苏晚跟在后头,忽然觉得像在一部跟生活和解的老电影里。黄昏的光很软,女儿的手很暖,远处有家长牵着孩子走过,笑声细细碎碎。
她们走到车旁,叶明已经站在车门边等,手里拎着一只纸袋。看到朵朵,他蹲下来:“宝贝,今天在幼儿园开不开心?”
“开心!老师教我们唱了一首新歌。”
“那等会儿唱给爸爸听。”
“好!”
叶明直起身,看了一眼苏晚,眼神里有一点试探:“上车吧。”
“嗯。”
苏晚拉开后座,让朵朵先坐进去,然后自己也坐进后座。叶明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启动车子。车里放着轻音乐,朵朵在后座跟着哼,苏晚侧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沿路点燃的灯笼。
酸菜鱼馆里人声鼎沸,叶明提前订了小包间。老板娘跟他打招呼:“小叶来啦,今天带家属?”
“对,我老婆闺女。”叶明回答得很自然。入座后,他点了几道菜,又特意给朵朵叫了一碗蒸蛋。朵朵吃得很欢,夹了一块鱼肉,含糊不清地说:“妈妈,这个好吃,你也吃。”她用小勺舀了一块鱼肚,放到苏晚碗里。
苏晚低头看着那块鱼肉,夹起来吃下去,有点烫,也有点酸。
“好吃吗?”朵朵问。
“好吃。”
叶明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晚,以后我尽量早点回来吃饭。”
苏晚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给朵朵擦了擦嘴角,才说:“嗯。”
“还有,你那个舞蹈班的钱,以后我每个月先给你留出来固定一块,不再让你问我要了。”叶明又说。
苏晚抬眼看他:“你工作室那边钱够吗?”
“够,我少抽点烟就行。”
朵朵咯咯笑:“爸爸你抽烟嘴巴臭,少抽!”叶明被女儿怼得一个愣神,笑起来:“好,爸爸听你的。”
那顿饭吃得比预想中平和。叶明结账时,苏晚带着朵朵在门口等。夜风有点凉,她把朵朵外套拉链拉好,蹲下来问:“冷吗?”朵朵摇头:“不冷,妈妈,今天我很快乐。”
“因为和爸爸妈妈一起吃饭吗?”
“嗯——还有鱼好吃。”
苏晚笑了,站起来。叶明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打包盒:“给你,剩下的鱼带回去,明天中午吃。”
她没有拒绝,接过来。车子开回家,朵朵在后座已经睡迷迷瞪瞪的了。苏晚把她抱上楼,放到床上,掖好被角。叶明跟在后面,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哄孩子,忽然低声说:“晚晚,我以前是不是挺混蛋的?”
苏晚给女儿掖被角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刚才看她那么高兴……你说她那么高兴干什么;就因为我们俩一起陪她吃了顿饭。”
“孩子本来就容易高兴。”
“不是。”叶明看着她,“我最近也想了很多。你知道那天那个票据,我也看见你看了。我不想骗你,那时我一个老同学,她来找我谈投资的事,顺带吃饭。我没接她的投资,因为我自己心里有数。”
苏晚直起身,看着他:“我没问你这件事。”
“我知道你没问。但我想跟你说清楚。”
两人之间隔着卧室的门框,灯光在中间划开一道明暗分界线。苏晚背着光,脸是暗的,看不清表情。她说:“我知道了。”
叶明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客厅。苏晚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朵朵,她的小手握成拳,贴在脸侧,呼吸均匀。苏晚缓缓地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覆在女儿手背上。
她忽然觉得,那一层薄冰底下,确实还有暖流在涌动。只是不知道,这暖流能撑多久。
苏晚轻轻叹了口气。窗外传来隐约的车声,夜很深。她把灯关掉,在朵朵身边躺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叶明发来的微信:“老婆,辛苦了。晚安。”
苏晚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苏晚是被一股煎蛋的焦糊味弄醒的。她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灰白的光,手机屏幕亮着,是早上七点十分。她看了一眼消息列表,叶明那条“老婆,辛苦了。晚安”依然没有回复。她放下手机,听见厨房传来锅铲刮擦锅底的声音,还有叶明压着嗓子说话:“别吵,妈妈还在睡。”
朵朵的声音小小的:“爸爸,蛋糊了。”
“没事,糊的爸爸自己吃,好的给妈妈。”
苏晚坐起身,靠在床头愣了两秒。这种早晨在她记忆里已经很久远了,久到像上一个结婚纪念日用的蜡烛,点过一次就再没拿出来。她穿上拖鞋推开卧室门,看见叶明穿着那件灰蓝色旧T恤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旁边盘子里已经摆了两个——一个焦边,一个半生。朵朵坐在餐桌椅上,面前放着一杯牛奶,嘴边沾着一圈奶渍,正瞪大眼睛好奇地看叶明操作。
“你起来啦?”叶明回头看见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想说今天我来做早饭。”
“看见了。”苏晚走进厨房,拿过铲子,“蛋要翻面,不然上面不熟。糊了也没关系,能吃。”
她动作麻利地把锅里那个蛋翻了个面,又顺手洗了两个番茄切丁。叶明退到一边,像被检修的人员领出场地的工人,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去坐着吧,马上好。”苏晚说。
叶明“嗯”了一声,坐到朵朵对面。朵朵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说:“爸爸,你煎的蛋妈妈肯定要重新煎一遍。”
“你小看你爸。”
“我吃过你煮的面条,糊了。”
叶明被自己闺女当面拆台,脸上绷不住笑了:“那不是第一次吗?”
朵朵煞有其事地点头:“所以这是你第二次煮。”
苏晚端着盘子出来,听见这段对话,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把煎好的蛋和番茄丁炒在一起的杂烩分别装进三个碗里。叶明接过碗,低头扒了一口,含糊道:“好吃。”
“你上次说好吃的东西是外卖。”苏晚坐下来,先给朵朵擦了擦嘴。
“不一样。”叶明说。
苏晚没追问哪里不一样,她低垂着眼安静地吃蛋。早饭吃完,叶明主动收拾了碗筷,擦干净灶台,把垃圾袋系好准备带下楼。他在门口换鞋时,回头说:“晚上我早点回来,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买点排骨,炖个汤。”
“嗯。”
门关上后,苏晚站在阳台上,看着叶明的车从楼下的停车位开出去,转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才转身回到屋里。朵朵正趴在茶几上画画,画了一幅四口之家,简笔人形,一男一女牵着一个小女孩,旁边还有一条狗。
“妈妈,我们家是不是缺一条狗?”朵朵举起画给她看。
“养狗要花很多精力。”苏晚蹲下来看着画,“你画的爸爸头发有点少。”
“爸爸最近掉头发嘛。”
苏晚笑出了声。她把画纸拿起来细看,那幅画上的三个人脸蛋上都画了笑纹,连狗都有笑容。她把画贴到冰箱门上,用冰箱贴压好,顺手摸了摸朵朵头顶:“今天想穿哪条裙子?”
“红裙子!今天天气预报说升温!”
苏晚翻出红裙子,给朵朵换好,又把打底裤塞进书包里省得冷。送朵朵去幼儿园的路上,风确实大了些,太阳暖融融地晒着后背。朵朵坐在电动自行车后座,搂着她的腰,哼着一首幼儿园新教的歌,调子跑得厉害。
苏晚在幼儿园门口接她下车时,碰见了朵朵同学安然的妈妈,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姓凌。凌姐上前打招呼:“苏晚,刚我还想找你呢。安然下个月生日,我打算在商场那家亲子餐厅办个小派对,你带朵朵来吧?”
“行啊,我提前记下来。”
“朵朵跟安然玩得好,两个人老是凑一起嘀咕。”凌姐蹲下来逗朵朵,“你妈妈跟你爸爸最近咋样?还吵架不?”
苏晚笑容顿了一下,立刻接道:“没吵架,他最近忙,回来晚。”
凌姐是个聪明人,没有追问,站起来:“那就说定了,下月十来号,具体我微信发你。对了,听安然说朵朵跳舞特别厉害,老师说下个月表演领舞,你到时候可得发视频给我看。”
“那肯定的。”
两人寒暄几句,凌姐送安然进去。苏晚蹲下来帮朵朵理了理裙摆,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还吵架不”,她把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跟叶明确实没有吵架,因为她已经不吵了。吵架得两个人,现在她更像一个人站在一个渐渐积水的房间里,看着水面慢慢升上来,懒得喊人,也懒得找水泵。
朵朵进幼儿园前,跑了一段路又回来:“妈妈!你晚上来接我的时候能带那杯奶茶吗?”
“什么奶茶?”
“爸爸买的,你没喝的那杯,在冰箱里。”
苏晚想起来了:“那杯放了两天了,不能喝了。”
“那你重新给我买一杯就好,我和你一起喝。”
“好。”
朵朵这才满意地跑进教室。苏晚看着女儿背影消失,骑上电动自行车去杂志社。上午开了一轮选题会,主编提了一个新项目,是跟外地一家文化公司合作做一个城市生活专题,需要派驻两个月。主编点名说:“可以安排人过去,那边条件不错,住在老街区,吃住全包,就当采风。但最好没有家庭负担,或者家里人支持。”
会议室安静了半秒。几个年轻编辑低头的低头,看手机的看手机。苏晚坐在中间,翻开笔记本,记录上写着“驻外两个月——采风——无家庭负担”。她盯着那几个字,比自己预期中停留的时间要久。
陆宁在旁边碰了碰她手肘:“晚姐,你要是想去,我帮你跟主编说,周末可以回来。”
“我再想想。”
下班后苏晚去接朵朵,顺路买了奶茶,给朵朵要了半糖的,自己那杯无糖。朵朵坐在后座吸了一大口:“好好喝!妈妈你的呢?”
“我的不好喝,没放糖。”
“那你为什么不放糖?”
“因为大人有时候需要吃苦味的东西。”
朵朵没听懂,继续喝她的。到家以后,苏晚开始洗菜切菜,朵朵在茶几上写作业,写一会儿就抬头问她这个字怎么写。她放下刀走过去,用食指在作业本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爱”字。
朵朵照着写,写得很歪。她说:“这个字好难。”
“不难,你慢点来。”苏晚把手覆在她小手上,带着她写了一遍。朵朵认真看了看,说:“妈妈,你写字好好看。”
“等你长大了,写得比妈妈还好看。”苏晚把手收回来,走回厨房继续切菜。夕阳从窗户斜斜打进来,照在案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七点半,叶明回来了,手里提着两袋菜:“排骨买到了,还买了玉米。今天回来早吧?”
“挺早。”苏晚接过袋子,看了一眼,排骨确实不错。她开始做玉米排骨汤,叶明在客厅陪朵朵玩了一会儿不知什么游戏,笑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苏晚在厨房听着,手里不停,可耳朵竖着,像在分辨那笑声里有没有杂质。
汤炖好以后,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朵朵喝了两碗汤,脸颊上沾着玉米粒。叶明给她擦掉,说:“你妈炖汤好喝吧?”朵朵重重点头:“好喝!妈妈是全世界最会炖汤的人。”
苏晚低头笑了,用汤勺搅了搅碗底。
吃完晚饭,朵朵去洗澡。苏晚把碗筷收进厨房,叶明跟进来,靠在冰箱旁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今天听你说杂志社有个外派项目?”
苏晚的手顿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们主编跟我通了个电话,说觉得你文笔和执行力都不错,想推荐你过去。他说之前问你你有负担,让我先了解了解。”
苏晚把碗放在水槽里:“他倒是效率高。”
“你怎么想的?”叶明问。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打开水龙头,热水从指间流过去,她的手没动。过了几秒,她说:“我不想去了。”
“为什么?你要是觉得机会好,我可以多带带朵朵。工作室那边我调整一下时间,早上我送她上学。”
苏晚有些意外,回头看他。叶明站在灯光里,表情诚恳,不像是随口一说。苏晚想了想,声音软了一点:“不是说家里的事,我主要是觉得那边住宿条件不好,老街区,潮气大。我膝盖本来就怕湿。”
“那倒是。”叶明点点头,“那就不去,等以后再有机会。”
苏晚“嗯”了一声,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把她心里那一点波澜盖住了。她知道叶明并不是非要拦她,他甚至说了他可以带孩子。但她也清楚自己并不是被叶明拦住才不去的,是被那个身份拦住——她是朵朵的妈妈,是每天早上要帮女儿扎辫子、晚上要陪她听故事的人。两个月太长了,她不知道自己要错过多少次朵朵跳舞下课的时光。
那晚躺在床上,她打开手机,看到陆宁发来消息:“晚姐,主编说这个项目挺急的,他让我来问问你定下来没有。如果你去的话,我想跟你搭档。”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最后她打了一句:“再说吧,我这周给你答复。”然后关掉手机,侧过身看朵朵。朵朵睡着了,一只手搭在苏晚胳膊上,嘴巴微微嘟着,像在做一个好吃的梦。
第二天,苏晚在杂志社楼下碰到主编周放。周放四十出头,戴一副半框眼镜,平常说话温温的,这会语气难得认真:“苏晚,我想当面跟你聊一聊。项目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周老师,我家里那个情况……孩子小,我走不开。”
“我知道,我也没说要让你完全去驻点。”周放站住步,“我的方案是头两周你去那边熟悉环境,确定了选题方向就回来,后续远程交稿。中间如果需要你再跑一趟,就短期出差三到五天。这样时间能压在一个月以内。”
苏晚在心里算了一下:“那也差不多有一个月。”
“你不用马上回我。但我想说,你从去年开始稿子质量和数量都往下走。我不是批评你,我是觉得一个写东西的人,如果天天被家务锁着,时间久了笔会钝。这一点你不是不知道。”
周放说得很直,也算客气,不是指责。苏晚站在电梯口,背微微挺直:“我知道,我考虑考虑。”
“行,你考虑好了直接告诉我。”周放说,“周五之前。”
下午去接朵朵的路上,苏晚一直在想这件事。一个月,她可以做很多事:可以走很多老街,可以拍很多照片,可以写很多篇稿子。她骑电动自行车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一个标题,关于老城区那些黄昏后亮起灯的修鞋铺。她顺手用手机语音记下来,那语气是兴奋的,像在写给自己。
到幼儿园接了朵朵,回到家,她做了晚饭。叶明打电话说要加班,晚点回来。苏晚和朵朵吃完,在客厅看绘本。朵朵指着一页图画问:“妈妈,这只猫为什么自己在屋顶上?”
“因为它可能想吹吹风,看看远处的风景。”
“那它为什么不带小猫一起?”
苏晚想了想:“因为它想先把路探好,再回来接小猫。”
朵朵点点头,好像懂了。苏晚把绘本合上,帮朵朵刷牙洗脸,哄她睡下。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周放那则关于驻外项目的消息,回了一句:“周老师,您说的方案,我想试一下。头两周我去。后面按您说的调整。谢谢。”
她按了发送,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床头。
第二天早上,叶明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穿着一只鞋在门口弯腰系鞋带。苏晚说:“昨天我跟周老师回复了,我想去。头两周,后面远程交稿。”叶明弯腰的动作停住,直起身来看她:“你确定?”
“我想试试。朵朵这边——”
“朵朵我来送我来接。”叶明接话,“工作室我本来也带了两个实习生,也能搭把手。你去吧。”
苏晚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她本来准备了一堆理由,想好了如果叶明反对该怎么解释,结果他说“你去吧”。她愣了一会儿,才说:“那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她也是我闺女。”叶明把另一只鞋穿上,拎起外套,“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行。周末我带你俩去逛逛,给我闺女买个新书包。”
叶明推门出去后,苏晚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很轻地——敲了一下。她分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松动,也许是不安。她蹲下来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给朵朵热牛奶的时候,手有一点抖。
她不知道自己的出发,是对的还是在赌。
接下来的那个周末,叶明真的带她们去商场买了一个新书包,卡通小狐狸的,朵朵背上就舍不得脱。三个人在商场吃了一顿日料,叶明主动给母女俩夹菜,话也比平时多。他讲起工作室几个新项目的进展,说最近挺顺的,语气里带着点起色。苏晚听着,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朵朵碗里,没接话。
周一的站台上,苏晚拖着行李箱等高铁。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长发松松绾在脑后。朵朵和叶明来送站。朵朵抱住苏晚的腿,忽然哭起来:“妈妈你不要走太久……”
苏晚蹲下来,把女儿眼泪擦掉:“妈妈很快就回来。给你打电话。”
“你每天晚上要打。”
“好,每天。”
叶明在旁边,等朵朵平静一点,把苏晚拉到一边:“到了给我个消息。”
“嗯。”
“钱不够跟我说。”
“够。”
叶明的嘴张了张,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她的行李箱把手又握了握。苏晚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拇指上有道干活的旧茧,指节粗大,他年轻时就长这样。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反手握住。
广播里响起了检票信息。苏晚抽回手,拖着行李箱朝闸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朵朵站在叶明旁边,用力挥手,喊:“妈妈再见!”叶明也抬起手,挥了两下,动作有点笨拙。
苏晚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人流。
老城区的住处确实潮。苏晚推开那间宿舍的门,迎面一股霉味,窗台上摆着一盆枯萎的绿萝。她放下行李箱,先把窗户打开通风,又把床单换下来,泡在盆里搓洗。她干活的时候心里反而安定。她把书桌擦干净,把电脑摆上去,打开,新建文档,手指放上键盘。
她写了一个开头,关于这条街上每天清晨六点半出摊的修鞋老人。写了两百字,手机响了,是朵朵的视频请求。
屏幕里是朵朵的脸,凑得很近:“妈妈!你看我写的新字!”她举着作业本,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平安”两个字。苏晚说:“写得好棒。”朵朵又说:“爸爸在给我煮面条,他说他学会不煮糊了。”
叶明的脑袋从屏幕外探进来:“就快煮好了,等会儿拍给你看。”
“妈妈,你想我了吗?”
苏晚看着屏幕里女儿圆圆的眼睛,说:“想。”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写完稿子就回来。”
朵朵小声说:“那你快点写。”
窗口照进一条街灯的光,苏晚把那盏破台灯拧亮,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继续写那个修鞋老人。她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专注过了,稿子写完一个段落,抬头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她保存文档,又检查了一遍错别字,才给叶明发了一句:“朵朵睡了吗?”
叶明秒回:“睡了,睡前还想让你讲故事,自己录了音听的。”
苏晚盯着手机屏幕,那行字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有些刺眼。她想起录音那件事——是朵朵自己从幼儿园学来的习惯,让大人给她讲故事,她睡不着的时候会听自己的录音。苏晚的声音,以前是陪她睡觉的安心来源。她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给叶明回了句:“那她睡得还行吗?”
“还行,就是刚才做梦喊了声妈妈。没事,你忙。”
苏晚没有回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听见隔壁传来隐约的电视声,还有楼下人家炒菜油锅的滋啦声。她在陌生的街声里躺了很久,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驻外的第一周,苏晚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跟着修鞋老人出摊,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记录,中午在老街巷里找一家小面馆,下午去拍老建筑和旧招牌。稿子写得很顺,像闸口被打开,一年多攒在身体里没机会倒出来的东西全涌了出来。她发给周放看,周放回了长长一段语音,全是肯定的词。她听完,站在街边的梧桐树下笑了。
晚上回到住处,她例行和朵朵视频。朵朵在屏幕那边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叶明在她后面拿毛巾抖落水珠。朵朵说:“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画画,画了一条鱼,老师说画得很像。”
“那你给妈妈看看。”
朵朵举起画纸,果然画了一条胖胖的鱼,鳞片用了好几支彩笔。苏晚说:“真像,这鱼看起来很好吃。”朵朵大笑,叶明也在后面笑了两声。
挂了视频,苏晚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相册,翻看朵朵以前的照片。她翻到一张去年冬天,朵朵在雪地上踩脚印,笑得豁牙露齿。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第二周周六,她坐高铁回了家。朵朵看见她,像一只小炮弹冲过来,整个人挂在她腰上,差点把她撞倒。苏晚抱着女儿,觉得她好像重了一点,头发也长了一点。叶明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回来正好,饭刚做好。”
三个人的晚餐很安静,也很平常。朵朵不停往苏晚碗里夹菜,苏晚一一笑纳。饭吃完,叶明主动洗碗。苏晚坐在客厅陪朵朵写作业,看到她新写的字比之前工整了很多。
“爸爸平时都陪你写作业吗?”
朵朵点头:“爸爸陪我写,但他总是看手机,不怎么专心。”停了一下,她又小声说:“妈妈,你不在的时候,爸爸天天煮面,我都吃胖了。”
苏晚笑出来:“那妈妈回来了,给你做好吃的。”
她去厨房准备切水果的时候,叶明已经洗完碗,正站在水槽边擦水珠。苏晚走过去,说:“朵朵说你老看手机。”
叶明头也没抬:“她写完一个作业我才能看一次。”
“那还行。”
“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周一走。下周应该在那边做最后几篇稿子,争取月底结束。”
叶明放下抹布,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过去之后……状态好像好了一些。”
苏晚愣了一下,说:“写的东西被肯定了,心情就好点。”
“那以后你写稿的时候,我不打扰你。”叶明说,“稿费你自己留着用。”
苏晚没有接话,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盒草莓出来,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水流过她手指的时候,她心想:叶明这几天在变,变得比以前在意她了。但她也知道,这种变化像是一阵风,风过了,可能又回到原样。
周一她在走的时候,没有让叶明送。她自己坐地铁去车站。朵朵在门口给她塞了一颗糖,是幼儿园发的,她没有吃,揣着留给妈妈。苏晚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她拖着行李箱往车站走,回头看了一眼,朵朵还站在门口,朝她用力挥手。叶明就站在朵朵身后,身子微微向前倾。
她看了那幅画面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她不知道自己转身的速度是太慢了还是太快了。
第三周,她写完了最后一篇稿子,周放看过,说可以定稿。她没有立刻上报结束驻点日期,因为她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偶然发现了一家和叶明工作室同名的布艺店,门帘上印着同样的Logo。她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岁、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正低头缝一个布偶。
“你好,随便看看?”女人抬起头,笑着问她。
“嗯,这个布偶挺好看的。”苏晚随手拿起一个,心不在焉。
女人说:“这是我们自己设计自己缝的,独一无二。”
苏晚问:“你们这家店开多久了?”
“三年多。”
苏晚心里像被人轻轻划了一道,三年多,叶明的工作室注册时间恰好也是三年多。她没有表露出来,放下布偶,笑了笑:“我随便看看。”她走出店门,站在窄窄的老街上,阳光正好照在门楣上——那家店名和叶明工作室的名字一模一样,连字体都一样。
她拿出手机,打开叶明工作室的地址,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是一个地址。
苏晚站在那儿,像一个走路走得太快、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的人。她站了很久,久到阳光稍微移了一点位置。她没有推门回去问那个卷发女人是谁。她往住处方向走,步子很稳,走到巷口却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门帘还在轻轻晃,像被人刚刚掀开过。
当晚她没有给朵朵发视频邀请,也没有给叶明发消息。她坐在宿舍里,电脑开着,文档光标闪烁。她翻了一遍叶明的朋友圈、微博,那些她以前看过的更新,又从头看了一遍。没有一条提到这家店,也没有一张关于卷发女人的照片。可那家店的皮垫椅子背上,挂着一件男士外套,深灰色,柜子里的衣领——是她去年秋天给叶明买的那件。
那家店的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像一片深灰色的旗,在风里打了个卷。苏晚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件深灰色外套的衣角,攥得太紧,指节发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松开,把外套对折,搭在臂弯上,像刚从干洗店取回来一样平静。
她往回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傍晚的巷子很安静,修鞋摊的老头正在收拢他的锥子和线轱辘,塑料布一抖,灰尘在最后一缕夕阳里浮起来。苏晚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把那件外套摊在膝盖上,摸了摸袖口的线头。是她自己缝的。去年秋天,叶明这件外套的袖口开了一道线,抽丝,她趁着陪朵朵看动画片的功夫,用同色线密密缝了一圈。针脚在里侧,不翻过来看找不到。
“阿姨,你这件外套在哪买的?”一个小姑娘蹬着滑板车经过,好奇地问。
“不是买的,”苏晚笑了笑,“是我先生的外套。”
小姑娘“哦”了一声,滑走了。苏晚把外套重新叠好,放进随身的帆布袋里。她没有回那家店去问那个卷发女人,也没有打电话给叶明。她只是坐在石阶上,跟修鞋老头搭了几句话,问他今天生意好不好,问他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回不回来过年。老头说:“回,还得带对象回来。”苏晚说:“那挺好。”
老头问她:“你是记者?来采风的?”
“算吧,来写点东西。”
“你那个写了我们这条街的,你先生看不看?”
苏晚愣了一下。她说:“我写完给他看。”老头点头,觉得她说得对。
回到住处,她把帆布袋放下,先给朵朵打了个视频。朵朵在屏幕那头趴着,下巴搁在作业本上,看起来有点困。“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计算题有一道不会写。”
“哪一道,念给妈妈听。”
朵朵翻开本子,念了一道人教版三年级的口算题。苏晚听完,说:“你先算算,五十六加二十七,先加二十,再加七。”
朵朵小声念了一遍,忽然说:“哦!八十三!”她高兴地把本子举到镜头前,“我做出来啦!”苏晚夸了她两句,她的眼皮已经快合上了,说:“妈妈晚安,我明天还要学跳舞呢。”叶明的声音从画外传来:“苏晚,你那边忙完了吗?”
“还有一篇稿子,明天发。”
“别太晚。”
“知道了。”
视频挂断后,苏晚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透在墙上的光带。她打开相册,翻到叶明去年生日拍的一张照片。他戴着朵朵给他叠的纸皇冠,嘴上沾着奶油,笑得很傻。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中午,她没有出门采风。她沿着那条巷子走到那家布艺店门口,这回没有犹豫,直接推开了门。风铃响了,那个卷发的女人从缝纫机后抬起头:“来啦,随便看。”苏晚走进去,伸手摸了一下那匹挂在墙上的靛蓝色粗棉布,布匹上有一层细小的毛絮,是她以前也不会在意的东西。
“你们这家店,老板是一个人啊?”
“两个人合伙。”女人往下压着布,头也不抬,“还有一个男的,不太来。”
“叫什么?”
女人终于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随便问问。”
女人没接话,笑了笑,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苏晚也没有追问。她在店里转了一圈,走到柜台旁边,看到了那个铁皮收纳盒,里面盛满了线轴和压脚。她瞥见一张纸条半露在盒沿外,被线头压着,上面写着一行字——叶明工作室货款结算单,落款时间是这个月十号。字迹是叶明的。
她拿起那条纸条,指甲在纸角掐了一道印,然后放了回去。“这个,能帮我裁两尺那块蓝布吗?”她说。
“行,给你裁。”女人放下活计过来,“做窗帘还是桌布?”
“做个包。”
“你自己缝?”
“嗯,试试。”
苏晚付了钱,拿着布走了。走出门口,她站在阳光地里,把那块蓝布抖开,罩在手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卷起来放进了帆布袋。她沿着街往回走,没走几步又折了回去,站在店对面的一家杂货铺门口,买了个冰淇淋,坐在塑料椅上,看着那扇门。
下午三点多,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的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弯腰钻进路边一辆银色的车里。不是叶明。苏晚说不清自己松了一口气,还是那口气堵得更紧了。
傍晚,她给周放发了改好的稿子,然后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打开通讯录,翻到叶明的号码。她没有拨出去,又退了回去。
那天晚上,她给叶明发了一条微信:“家具城那边我给你买的衬衫,你穿过没有?”
叶明过了一个小时才回:“穿了,那件蓝的。”
“你觉得合身吗?”
“合身。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随便问问。”
她放下手机,心想:他回答得太快了。叶明这个人,回答不需要思考的问题时语速很快,但你要是问到他心里还没想好的事,他会先发一个“嗯”或者一个表情包,拖一会儿再回。刚才那两条消息,一条隔了一个小时,一条秒回,中间跨度太自然了。
她睡不着,起身打开了电脑。她把那张拍到的结算单放大,调了对比度,看清了上面的正文:“叶明工作室货款结算单,应付江澜布艺店人民币四万六千元,用于窗帘及软装材料,于本月十五日前结清。”下角签了一个名字,是叶明的字,连笔,收笔时习惯性地往上一挑。
江澜。苏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她坐下来,在搜索引擎里敲了三个字,很快跳出来的信息里,是本地一个布艺设计师的简介。江澜,女,三十八岁,独立设计师,毕业于本市美术学院,曾任职于某家纺公司,后自主创业,经营布艺工坊。配图是一个短发女人,很瘦,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跟店里那个卷发女人判若两人。
苏晚又翻了翻,看到一条四年前的新闻,是关于一个文创街区改造项目的报道,文中提到了“叶明工作室”和“江澜布艺”作为联合设计方。配图里两个人站在一块展板前,隔着半臂距离,叶明歪着头在跟江澜说话,江澜正低头看手里的文件。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分钟,然后关掉页面,把电脑推远了一些。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因漏水留下的黄渍。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打字给陆宁:“你帮我查一个人,叫江澜,做布艺的,看能不能找到她以前的联系方式或者地址。”
陆宁过了几分钟回:“怎么了?查这个干什么?”
“写稿子用。”
“行,明天给你回话。”
第二天上午,她回了家。是临时起意,她在车站买了张票,没有提前告诉叶明。高铁四十分钟,她到站时,朵朵才刚放学。苏晚站在幼儿园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朵朵背着那只小狐狸书包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她,愣了两秒,然后尖叫着扑过来。
“妈妈!你没有说今天回来!”
“想给朵朵一个惊喜呀。”
朵朵搂住她的腰,眼睛亮晶晶的,一个劲地蹦:“那爸爸知道吗?”
“妈妈没告诉爸爸,我们一起吓他一下,好不好?”
“好!”朵朵拉着她,蹦蹦跳跳。苏晚牵着女儿走回家,路过楼下便利店时买了一把青菜。走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轻轻拧开门。玄关的鞋架上是叶明的皮鞋,家里的拖鞋横七竖八地躺着,沙发上扣着一本没合上的书。
叶明正背对门口在阳台打电话,没有听见她们进门。苏晚原本想故意吓他,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你先把那笔应付款压一压,我这边想想办法,十五号之前肯定给你一封准信。不是不给你,是最近真的吃紧。”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你别让苏晚知道。”
苏晚站在阳台门的这侧,隔着那块半开的玻璃。朵朵已经在客厅换了鞋,正要跑过来,她用手指竖在嘴唇前,嘘了一下。朵朵站住,歪着头看她。苏晚深吸一口气,把嘴角弯起来,拉开阳台门:“我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
叶明明显被她吓了一跳。他猛地转身,手机还贴在耳边,脸上的表情来不及收回来,有惊愕、有几分慌张,最后揉成一笑:“你、你怎么没告诉我一声?我该去接你。”
“不用接,我带着钥匙呢。”苏晚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阳台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薄荷,“朵朵说想喝排骨汤,我去菜市场买点。”
她从玄关拿了购物袋又出门,从头到尾没有提那通电话。电梯门合上时,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朵朵站在她旁边,仰头看她:“妈妈,你怎么不坐电梯呀?哦你已经坐了。”
“妈妈有点困。”她努力笑了一下。
菜市场里人声嘈杂,她挑排骨时,手指摸着那些带血色的骨头,有点迟钝。卖肉的大姐问她:“排骨要多少?”她说:“够一家三口喝的就行。”她提着排骨往回走的路上,手机响了,是陆宁的语音:“晚姐,江澜的信息我查到了。她以前在城西的文创园有个工作室,现在挪到老城区了。你猜怎么着,跟你现在住的那条街好像同一个地址。”
苏晚站在菜市场门外,阳光很亮,照得她眼睛发酸。她说:“知道了,谢谢。”
晚上,她做了排骨玉米汤,炒了两个菜,三个人围坐在狭小的客厅里吃晚饭。叶明看起来比平时更殷勤,给苏晚夹了两次菜,问她在老城区的稿子写得顺不顺利,问她那边的床睡得惯不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苏晚一一答了,语气平得像磨过边的石头。朵朵察觉不到异常,只顾吃玉米。
吃完饭,朵朵去洗澡。苏晚在厨房洗碗,叶明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说:“刚才那通电话是工作室那边的,有个客户款子没回来,我催一催。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苏晚把碗放进沥水篮里,头也没回。
“你回来得突然,我就是——”
“叶明,”苏晚转过身,拿过围裙挂好,“我回来给朵朵个惊喜。你用不着跟我解释那些。”
叶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画面上是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侧影,想起今天在搜索页面上看到的那张四年前的照片。叶明把头歪向江澜,侧脸带着笑,那笑容她四年前见过,那时候他们还在谈恋爱。后来结了婚,有了朵朵,那样歪着头跟她说笑的叶明,已经很久不见了。
朵朵洗完澡,穿着粉色睡衣跑出来:“妈妈,给我讲故事!”
苏晚坐在她床边,拿了一本绘本,念了二十多分钟,念到朵朵眼睛睁不开了。她合上书,轻轻关上门,走到客厅,沙发上没人。叶明在阳台上,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她没有刻意去听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中途点了一次头,然后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
苏晚在沙发上坐下来,等他进屋。叶明见她还没睡,收起手机,像是要开口解释些什么。苏晚先说了:“你们工作室,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
叶明怔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你今天电话里说的,应付款,吃紧。”
“啊,那个,”叶明拉了拉椅子,坐下来,“有几个项目回款慢,链子转不动。我扛得住,过两个月就好了。”
“两个月?”
“也就那两个多月。没事。”
苏晚看了他几秒:“叶明,你说没事的时候,一般是真的没事。可你刚才说‘扛得住’的时候,没看我。”
叶明哑了一下,视线落在茶几上。沉默蔓延开来。朵朵的房间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夜灯,是苏晚给她留的。她需要开着睡。
“我要你跟我说实话。”苏晚开口。
叶明的喉结动了动:“晚晚……”
“那个店,江澜布艺店。是怎么回事,我们家的钱,有多少进去了?”
叶明的脸色在灯光下暗了一瞬。他没有否认,他看着苏晚,嘴唇张了张,又合上。过了很久,他说:“那是我朋友。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她帮我接单,我给她设计费。”
“设计费四万六?”
叶明别开眼:“那这个月单子的应付款。”
“你在拿我们家的钱补那边的应付款,是吗?”苏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地下水管冻裂前那一声脆响。
叶明沉默,只有厨房滴水的声音在响。
苏晚又说:“朵朵的舞蹈课,我找你要三千八,你跟我说款没回来。她生日我想买那个蛋糕,你让我先记账。你车险到期,说让我垫一下。你当时支支吾吾的语气,你记得吗?”
“记得。”
“那你告诉我,钱去哪了。”
叶明抬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层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淤了一层泥沙,底下沉着一块石头。他张开口,声音沙哑:“你想听真话?”
“你说。”
就在这时,客厅窗台下,传出手机震动的声音。叶明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两圈,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着一个名字:江澜。
叶明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拿。
铃声在两人之间响了很久,久到虚空里像多出一个呼吸。苏晚的目光从那块发亮的屏幕移到叶明脸上,一字一句:“你接。现在当着我的面接。”
叶明依然没有动。铃声断了,随即又响起来。苏晚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江澜发来的消息,她滑开锁屏,那段文字没有完全加载,只露出一行预览:“合同我这边准备好了。明天上午十点能见面的话,把签了的抵押单带过来,我等你。”
四周静得只剩下顶灯的风扇在转。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她抬起头,看着叶明:“你去抵押了什么?”
叶明上前一步,手轻轻搭在她手腕上:“晚晚,你先把手机给我——”
“你抵押了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像被抽走了。
叶明低下头,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要开口认下什么。就在这时,卧室门被推开了。朵朵站在门框里,揉着眼睛,带着哭腔:“妈妈,你们吵什么?我怕。”
苏晚的眉心跳了一下,放下手机,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她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没有吵,妈妈跟爸爸在说事情。朵朵乖,回去睡觉。”
朵朵抱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小声说:“妈妈你别走。”
“妈妈不走。妈妈送你回屋。”
她抱着朵朵站起来,回头看了叶明一眼。那一眼没有恨,没有质问,只有一层薄薄的、像纸一样的东西,被风吹得来回晃动。叶明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只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垂下的脸。
苏晚把朵朵轻轻放回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握住她的小手。朵朵已经重新合上眼睛,鼻息渐渐均匀。苏晚坐在那里,望着女儿熟睡的脸,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小拇指。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然后停住。叶明没有进来。过了很久,他隔着门说:“晚晚,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找江澜。所有的账,我一笔一笔说给你听。”
苏晚没有回答。
叶明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开。苏晚听见他拿起外套,打开防盗门,电梯叮的一声响,门在他身后合拢。
她低头看着朵朵。女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好像在梦里也听见了什么。苏晚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朵,妈妈哪儿也不去。”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把窗帘吹起一道弧。防盗门外的走廊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苏晚坐在女儿床沿,目光盯着那扇半掩的卧室门,像在等着它被推开,又像在等着它永远关上。她知道,明天上午十点,有些东西会在那间布艺店里真正的摊开,而她站在一道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被拉进的水面边缘,下不下水,由不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