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个年过60的光棍汉,在为老母亲养老送终后,再无牵挂,竟然也随老母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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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远山——”



苏远山从灶台前头转过身来,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看着床上的人。母亲躺了大半天了,他以为她睡着了。屋里一盏白炽灯亮着,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晕黄蒙蒙地铺在她脸上,显得她的脸色旧旧的,像一张放了很多年的老纸。

“妈,粥就快好了。”

“我不喝粥。”母亲说,声音有些哑,却意外地清楚,“你过来。”

他把锅铲搁进锅里,走到床沿边蹲下来。母亲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又干又细,五个指头像枯枝,先是搭在他胳膊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落在他手背上。

“我问你一句话,你不许瞒我。”

“您问。”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被我拖住了。一辈子没娶媳妇,没出去闯,没成个家。你在村里困了这么多年,都是因为我。你后不后悔?”

苏远山低下头,笑了一下。“妈,您今天怎么想起说这些了。”

“你别跟我笑。”母亲的手紧了紧,力气不大,可五个指头攥着他的手背,让他一时没法抽开,“我昨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爸。他穿了件新中山装,站在门口,跟我说,桂英,我等了你这么些年,该等到了吧。我说我还不能走,我放心不下远山。他不高兴,转身就没影了。我醒来以后心里不好受。”

苏远山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撞在檐下挂着的塑料袋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他低着头,看着母亲那只枯瘦的手。半晌,他说:“您这个梦做得太真了。”

“你答应我,”母亲说,“我要是真走了,你可不能干傻事。”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老人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像是在求他,又像是在怨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过了半天才说:“妈,您别操这个心。”

“你不答应我,我不闭眼。”

“……我答应您。”

他端着粥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小米粥熬得烂,加了冰糖,老人的牙早掉光了,吃得慢,每喝一口都要含上半天才咽下去。他也不催,坐在那儿等着。喂到半碗,她摇了摇头,说饱了。他把碗放下,拿毛巾替她擦了擦嘴。

她一直看着他,等他站起来要转身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远山,夜里我说的话,你莫当耳边风。”

“晓得了。”他说。

那晚风刮了一夜。他睡在隔壁的小屋里,枕着右胳膊听风从瓦缝里灌进来,在墙根之间呜呜地转,转得他心里空落落的。他没有睡着。后半夜起来看母亲,老人睡得沉,呼吸均匀,他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才替她掖好被角回屋里。他没有再躺下,坐在床沿上,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脸,捂了很久。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推开门,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霜,屋檐下吊着几根冻透了的冰棱子。他先烧水,调药——母亲这些年吃的药从三五样加到了七八样,每天早晚各一回,放在一个搪瓷碗里碾碎了,兑上温水调成糊糊喂她喝。然后生火熬粥,又把昨晚泡下的衣裳洗了。等到太阳出来,晾衣绳上已经挂了两件棉衣、一条被单。他蹲在院角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在空旷的晨光里传出很远。

这正是村里人习惯看见的苏远山。

在旁人眼里,这个六十出头的男人跟水峡村许多同年纪的人都不一样。他腰背挺直,说话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太多苦相,也不爱在村口跟人扎堆闲聊。母亲常年卧病以后,他每天的生活几乎一成不变——早起、生火、熬药、做饭、种地、洗衣服。有人来串门,他客气地招呼,倒水递烟,可很少坐下来久聊。大家后来也习惯了,知道他家里有个病人,走不开。

其实苏远山是能走的。年轻时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再远就没有了。倒不是他不能走,而是他走不了。母亲在那儿躺着,他一走,没人照应。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简单到他从来不觉得需要做什么选择。

苏家在水峡村不算本地人,他太爷爷那辈从山里搬下来的,人丁一直不旺。到他父亲苏德发这一辈,已经是三代单传。苏德发年轻的时候在村里是个能人,会木工,会给牲口看病,还能写一笔好字。他娶了邻村叶家的闺女叶桂英,安分过了十几年。两个人只有一个儿子,就是苏远山。

苏远山二十二岁那年,父亲帮人拉石头,山坡上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滚下来,正砸在后腰上。人抬到镇上医院时已经断了气。那会儿他正在地里干活,听到消息扔下锄头跑了一路。等他赶到镇卫生院,父亲的遗体已经蒙上了白布。母亲站在走廊里,眼睛红着,一看见他就扑到他肩上放声哭了起来。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大人。父亲生前说过,男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是撑住门面。父亲一走,门面就轮到他来撑了。

那一年,他原本已经拿到了县城农机厂的招工名额。他高中毕业时成绩不差,又跟着镇上农机站的师傅学过一段手艺,厂里看中他这一点,打算招他去做技术工。他把那张盖着红章的招工单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看过两回,最后一折,放进灶膛里烧了。

他当时没有犹豫。母亲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面条,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桌面上,说:“远山,妈对不起你。”他说:“妈,别说这个。咱家的日子能过。”

日子确实能过。后来许多年,他种地、养鸡、偶尔帮村里人修东西挣几个零钱,把这个家撑了下来。农闲的时候他也去做泥瓦匠,村里谁家盖房,他都去搭把手。那年头政策宽松了,村里不少年轻人往外跑,去城里打工的,一年挣回的钱比在家种地几年都多。他不是没动过心思。有一年,他在县城的表哥捎信来,说厂里缺人,工资一个月三百块,问他去不去。他想了三天,最后还是没去。母亲那时候已经五十多岁,心脏不好,还有肺气肿,每年入冬都要住一回院。他放不下。

这话他跟远房堂弟苏远树说过一回。苏远树比他小八岁,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两人算是不错。有一回喝了两杯酒,苏远树说:“哥,你这辈子算是栽给婶子了。”他笑了笑,说:“什么栽不栽的,我乐意。”苏远树没再接话。可他心里清楚,堂弟那话没有说错,他确实乐意。一个人要是愿意做一件事,日子就再难也不觉得难。

那之后没几年,他在村口遇见过一回安秀兰。

安秀兰是邻村赵庄的人,在镇上裁缝店里做活。年轻时有一回下雨,她到农机站躲雨,正好碰见他。后来她经常到站上来,也不为什么事,就在窗口那儿站一会儿。有一回他修完拖拉机,她递过来一块用印花布包着的饼,说:“苏远山,你留着晚上吃。”他接了。那时候他二十二岁,她二十一。

两人偷偷见过几次面,话没说几句,心意却都明白。他问过她,愿不愿意嫁到水峡村来。安秀兰低着头不回答。过了几天她又来找他,说:“你家的条件我也听说了,我不怕穷。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妈要是以后和我闹别扭,你向着谁?”

他想了很久。

“我不能让她难过。”他说。

安秀兰站在那里,看着他,眼圈渐渐红了。她没有走。又过了几天,她托人带话给他,说可以让他们娘俩一起搬到镇上去,她租间房子,日子总能过起来。他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托人回了话,说母亲离不开村子,他也离不开。

后来安秀兰就嫁到了邻县。再见到她,已经是十多年后。那天她回娘家吊丧,穿一身黑衣服,站在村口公路边。他远远停下来,她也看见了他,叫了一声:“苏远山。”

他走过去,两个人隔着几步站在风里。她老了一些,胖了一些,眉眼还是从前那个模样。

“你还好吧?”他问。

“好。你呢?”

“也好。”

安秀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叫家给框住了。”

他没有答话。风从河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掖了一下,又问:“你后不后悔?”

苏远山看着脚上的旧胶鞋,过了好久,说:“说不清楚。”

安秀兰没有再问。她转身走了,他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沿着公路走远,拐到一片杨树后面,不见了。那天傍晚他回去,母亲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村口转了一圈。母亲没有多问。

那个时候他四十多岁,母亲六十多岁。他从来没有想过,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可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了。母亲一年比一年老,病一年比一年多。他一年一年地熬药,一年一年地喂粥,从没觉得哪里不对。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像屋后那条河,水流得慢,也没个声响,可一直往前流着,流了这么多年。

入冬这天,第一阵冷风刮过水峡村时,母亲的咳嗽又犯了。她的肺是老毛病,每年冬天都得闹一场,吃了药压下去,到春天才好。今年这次却压不住。村里的周德明来听了一回她的胸口,走到院门口把他叫住,压低声音说:“远山,我跟你说句实话。老太太今年怕是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他站在煤堆边上,手里攥着那把煤铲,铲子还插在煤里。天边是半阴不晴的灰白色。他没有说话。周德明站了一会儿,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蹲下来,挖了两锹煤,铲进炉膛里。炉火正旺着,煤块一撒下去,先是一阵嘶嘶的响,慢慢被火舔着,亮起来。他蹲在炉口面前看着火,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站起来。

母亲的病这次的的确确跟往年不一样。往年她也咳、也喘,但还能靠着枕头半坐起来,喝点水,看他在屋里走动。这回整个人像是垮掉了,眼皮都睁不大开,一天里有大半时间在昏睡。偶尔醒来,叫一声“远山”,他应了,她又闭上眼不说话。有一回她半醒半睡的时候说了一句:“别去地里了,在家待着。”他本来拾掇着要去后院翻地的,听了这话,把锄头靠回墙角,搬了张凳子坐在她床前,一个下午哪儿也没去。

那天傍晚,陈婶端了两碗饺子过来看他。陈婶七十多岁了,儿子在苏州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她站在门口,看了看他屋里的灯,说:“远山,你把饺子吃了,身子要紧。”他接过来,说:“谢谢婶子。”陈婶没有急着走,进了屋,坐到他母亲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桂英这回不认得人吗?”

“偶尔醒一下。”

陈婶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远山啊,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话。你妈这情况,你心里要有个底。要是她真走了,你一个人……”她停住,没有把话说完,看着他,又叹了口气。

他点了点头,端着那碗饺子回了厨房。他没有在厨房里吃,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把饺子一只一只慢慢吃了。吃完他洗了碗,送回陈婶家。走到半路,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村道照得一片白。他站在路中间停了好一会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到像是要断掉。

那一夜过后,他把母亲的屋子重新收拾了一遍。窗缝用旧棉絮堵严实,怕夜里漏风;靠窗那张旧桌子挪到角落,腾出地方放了一个取暖的炉子。每天天黑,他往炉里添上炭,把水壶坐在炉沿上热着,半夜起来给母亲润嘴。他自己搬了一张木榻睡在外屋,和母亲的床隔着一扇门,她夜里一叫他就能听见。

母亲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一天深夜,他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里屋喊了一声:“远山。”他翻身起来,棉鞋也没穿就冲进去。母亲睁着眼,看着他,半天才说:“我没叫你,你回去睡吧。”

他说:“我不放心。”

母亲说:“你放心,我这会儿还没走。”

他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后来他搬了凳子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她重新睡着才出去。

另一天下午,母亲精神好了一些,靠着被子坐起来片刻。她忽然开口:“远山,我走了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年纪也不算老,还能出去看看。”他正在给她削苹果,听了这话,刀停住了。

“妈,您说这些做什么。”

母亲没有理他,继续说:“我一直想,你要是能到南边去看看就好了。那边暖和,不像咱们这儿,冬天冻死人。”

他继续削苹果,削完切成小片,放在碗里递过去。“我不爱出远门。”他说。

母亲看着他,慢慢嚼了一片苹果,没有回话。苹果汁水沿着她嘴角流下来一点,他拿毛巾替她擦了。她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声说:“你爸要是在,他肯定不让你这样。你爸那个人,心硬。他说过日子就是过日子,不能叫亲情绑死在一处。”

苏远山没有接话。母亲又说:“你爸走的时候,衣裳是我新给他做的,缝得可整齐。他一直等着我。”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像困了。他看着她的脸,灯光下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像一片被岁月犁过的土地。她嘴里又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

他坐在床沿上,守着,一直坐到她睡熟。他伸手替她掖被角的时候,那只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指。她闭着眼睛,力气不大,可他挣不开。他让她攥着,坐到后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松开手,安静地翻了个身。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外面天还是沉沉的,飘起了碎碎的雪。

雪落了一夜。

天亮时他推开门,院子里的霜已经被雪盖住了。他拿着扫帚扫出一条路来,又往炉膛里添了炭。屋里暖融融的,水壶在炉沿上滋滋地冒着白气。他搬了张小凳,坐在母亲床前。老人还在睡着,呼吸有些重,但还算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两只手拢在一起,搓了搓。

炉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脸上。他忽然想起母亲那些年总说的一句话:“远山,你是个好孩子。”他听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一刻他坐在这间老屋里,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母亲在面前沉沉地睡着,他忽然发现,这么多年,除了这句话,他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身,拿起那只搪瓷碗,碾了几粒药,调成糊。母亲醒了,睁开眼,看着他。

“远山。”她叫他。

“哎。”

老人看了他半晌,没有再说别的,张开嘴,等着他喂药。他低下头,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

窗外,雪还在下。

“周叔!周叔——您快来看看!”

苏远山的声音从巷头一路撞到巷尾,砸在陈旧的土墙上,又弹回来。周德明刚端上饭碗,听见喊声,碗往桌上一搁就迎出门。他披着外套跑到苏家门口时,苏远山正半跪在堂屋里,怀里抱着母亲。老人歪在他臂弯里,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线,眼睛半睁着,气息粗得吓人。

“怎么了这是?”周德明蹲下来,伸手搭上老人手腕。屋里乱着,地上摔了一只搪瓷碗,药汤泼了一片。

“她起来要上厕所,我不在屋……等我听见声音进来,她已经倒在床下了。”苏远山嗓子发干,说话时嘴唇都在抖,“周叔,您看这——”

周德明探了探老人的脉,又翻了翻眼皮,半晌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把苏远山叫到院门口,压低声音:“远山,老太太这是心衰又犯了。不能再耽搁了,得送镇上卫生院。”

“我这就去借车。”

“你听我说完。”周德明拦住他,“镇上卫生院的条件你也知道,顶多打打氧气、挂挂水。老太太年纪大了,这口气我怕撑不过去。你要是想让她多活些日子,不如往县医院送。可进了县医院,钱就是个无底洞。你手头有多少,你心里有数。”

苏远山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攥了又放、放了又攥。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母亲还在昏迷,胸脯起伏一下比一下急。他没有多想,说:“我送镇上。先稳住命,再说别的。”

他跑到院墙外,朝隔壁喊了两嗓子。陈婶的儿子不在家,但陈婶把三轮摩托的钥匙给他找了出来。他发动车子,突突突地把车倒到自家院门前,回去把母亲裹在一床棉被里抱出来。她轻得像一捆干柴。他把她放在车斗里,自己坐上去,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脚油门往村外冲。

雪已经停了,路面上冻了一层薄冰。三轮摩托在冰上直打滑,他把住车把,手心全是汗。母亲在他怀里颠着,眼睛睁开了一线,像是看了他一眼,又闭了上去。他低头说:“妈,没事,咱们上医院。”风灌进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到了乡镇卫生院,值班的刘医生一看就说情况不好,安排吸氧、输液,又给打了一针强心剂。苏远山在走廊里站了一个多小时,看着墙壁上剥落的绿漆和墙角一摊化开的雪水,脑袋里空空的。护士出来说:“病人醒了,要找你。”他赶紧进去。

母亲躺在病床上,鼻孔里插着氧气管,脸色青灰。看见他进来,她的嘴唇动了动。他俯下身,听见她小声说:“回家。”

“妈,您在这儿住两天,等稳定了我们就回。”

“回家。”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一股执拗。

“医生说要观察——”

“我不在医院死。”母亲说。这话说得清清楚楚,连站在门口的小姑娘都听到了。她说完就闭上眼,不再理他。

刘医生把苏远山叫到办公室,说:“老人家这个病,住院也只是维持。你要是不想折腾,那就开些药带回去,好好养着,但说实话,效果有限。你们家属自己商量,看是住院还是回去。”苏远山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问:“住院一天多少钱?”

刘医生报了个数。他听了,低头算了一下,算了半天也没算出个所以然来。他最后说:“住一晚吧,明天看情况。”

那天夜里他守在病床边,母亲睡睡醒醒,偶尔睁开眼看看天花板,不说话。凌晨三点多,母亲忽然叫他:“远山。”

他凑过去:“妈,您要喝水?”

“不喝。”母亲望着他,“我问你,你刚才是不是想送我去县医院?”

他愣了一下:“我怕镇上看不好——”

“县医院也看不好。我这病,去哪儿都一样。”母亲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远山,你听我的,天亮就回家。别把钱白丢在医院里。”

他低着头,说:“钱的事您别操心。”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天亮后,他去办了出院手续。护士给他结算的时候,他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几叠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他数了两遍,一张一张递过去,又攥着找回来的零钱在手里愣了一会儿。他把钱装回塑料袋,重新塞进内袋里,拉上拉链,拍了拍。

回到家,他按刘医生的嘱咐调整了用药,又把母亲安置回那间暖和的屋子。母亲似乎比在医院里安定些,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在屋里忙活。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远山,你怨不怨我?”

他正拿热水袋,听了这话手停了一下。“我怨您什么?”

“怨我把你拖成这样。”母亲说完,闭上眼,“你看村里的那些人,像你这个年纪的,谁不是儿子老婆热炕头,谁像你,还伺候一个病老婆子。”

“您别说了。”

“我不说,你自己心里不想?”

他没有回答。他打开热水袋的塞子,灌了热水,拧紧,拿毛巾裹了,塞进母亲脚下。做完这些他直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雪化了又冻,院子里结了一层亮晶晶的冰壳,日光落在上面,白晃晃地刺眼。

“我说不后悔。”他说,“您别老问这种话。”

母亲没有再开口。那天下午,苏远树来了。他提着一兜苹果,一进门就看见苏远山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头在脚下裂成两半,迸起来的碎屑落在雪水地上。

“哥,听说婶子住院了?”苏远树靠在院门框上,递了根烟过去。苏远山接过来别在耳朵上,说:“出了,回来养着。”

“镇上医院怎么说?”

“就是老病,养着。”

苏远树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劈完一截木头,才说:“我媳妇说,婶子这病,怕是要人长久服侍。你一个人这么熬着也不是法子。要不……你看看,要不要请个人搭把手?或者,送到镇上的养老院住一阵子?”

苏远山那把斧头砍下去,砍偏了,木头弹起来滚了两圈。他捡起来,重新摆正,挥斧劈下去,“咔嚓”一声,木头从中间裂开。“养老院不收她这样的病人。”他说。

“那雇个人也行啊。一个月几百块,我帮你打听打听。”

“不用。”

苏远树叹了口气,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劈好的柴,掂了掂。“哥,你听我一句劝。你自己也六十多的人了,腰腿都不如从前了。婶子要是好得了,你伺候她没话说。可这病……你心里有数吧?你得给自己留条路。”

苏远山停了手里的活,看着堂弟,目光平静。“我心里有数。”

“那你还——”

“我说了,不用。”

苏远树没再说下去。他把那块柴放进墙根的柴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有事你喊我,别老自己扛着。”

“知道了。”他说。

那天晚上,苏远山喂母亲吃了半碗粥,又伺候她吃了药。她精神比白天好了一些,靠在床头,眼睛一直跟着他转。他收拾完碗筷,拿抹布擦了桌子,又把地扫了一遍。母亲说:“你别忙了,坐下来歇会儿。”

他放下扫帚,坐到床边的凳子上。屋里只有炉火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响。母亲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我今天把话想明白了。”

“什么话?”

“你爸来梦里叫我,我没有去。是因为我还放不下你。”她顿了顿,“可我想了想,我这么拖着你,才是真对不住你。我要是早点走,你还有几年好日子过。”

“妈!”他声音略高了些,自己都吃了一惊。他稳了稳,压低声音,“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您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母亲看着他的脸,良久,慢慢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可那天夜里,苏远山睡在外屋的小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里屋母亲时不时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砂纸磨在他心口上。他索性披衣起来,坐到堂屋里,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墙上父亲那张旧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多岁,端着肩膀,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他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低声说:“爸,您说,我该怎么着?”

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

第二天,他去镇上一趟,抓药。药铺的老板认得他,抓完药又叫住他:“老苏,我听卫生院的人说,你妈这病,镇上拿不下来的。你要不要试试县里的老中医?听说有个姓朱的大夫,专治心肺毛病,好多人吃他的药都见好。”

他拿着药包站在药铺门口,心里盘算了一会儿。县里的老中医,挂号费、药钱,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捏了捏棉袄内袋里那个塑料袋。那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他想了想,问:“那大夫在哪儿?”

“县城北街,杏林堂。你去一问就知道。”老板给他写了个地址。

他回家后,把药熬上,坐在灶台边想了很久。母亲喝完药,靠在床上,精神不错,问他:“你今天上镇里有啥事?”他说去抓药。她又问:“抓个药怎么去了一上午?”他说:“路上碰上远树,多说了几句。”母亲没有疑心。

第二天一早,他没跟母亲说去哪儿,说是去镇上买米。他穿上那件灰旧棉袄,骑上三轮摩托往县城走。天气很冷,风从领口灌进来,他一路缩着脖子,骑了将近两个小时。到了县城北街,找到杏林堂。老中医姓朱,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桌上摆着一个脉枕。苏远山排在两个病人后面,轮到他时,他坐下来,把母亲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朱大夫听完,问了几句,又让他把病历和方子拿出来看。他一样一样递过去,朱大夫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慢慢放下,说:

“老人的病我听说过。你这个情况,我开了药也只能调养,不敢说能治好。你要有个数。”

“我明白。您开吧。”

朱大夫提笔写方子,一边写一边说:“七副药,吃半个月。吃完再来。这副药里有人参,价钱贵些,一剂在三十块上下。”苏远山愣了一下,嘴上应着:“好。”可心口微微沉了一下。

他走到柜台前,抓药的小姑娘照方子包了七包纸包,每包鼓鼓的,封口用细麻绳扎着。他数出钱来递过去,一张一张,数得有些慢。小姑娘把钱收进去,找了些零钱给他。他接过来攥在手心,忽然觉得那些纸包重得压手。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他把药藏进灶房的角落里,只拿了一包出来。母亲问他怎么买米买了整整一天,他支吾说路上车坏了一回。母亲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却没有再问。他熬了药端进屋,母亲喝了,皱着眉说:“这药味不一样。”

“换了个方子,镇上刘大夫说这个对路。”

母亲看了他一眼,把药碗放下。“远山,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去县城了?”

他站在床边,手里端着空碗,一时接不上话。

“你瞒不过我。”母亲说,“我又不是老糊涂了。你是不是去给我找大夫了?”

“……是。”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不用为我花这个钱。我这身体,吃什么药也是这么回事。”

他蹲下来,把空碗放在地上,抬头看着母亲。“我想让您好受些。”

“我知道你孝顺。”母亲说,“可你也得为往后想想。你手里那点钱,是你一分一分攒的,以后你自己要用。别都扔在我这没底的事情上。”

他梗着脖子,说:“钱没有了能再挣。妈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母亲也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她把头偏向里侧,哽咽着说:“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怎这么死心眼。”

他没有再说话,端起空碗出了屋。他站在灶台前,把碗放在案板上,两手撑着案沿,站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已经压下去了,余烬还红着,一明一暗地闪。

之后的日子,他每天熬那三十块一副的中药。药确实比原先的方子贵,确实也更苦。母亲每次喝药都要皱半天眉,但坚持着喝完了。喝到第三副药的那天,她精神似乎好了些,能下床在屋里走几圈了。苏远山心里亮了一下,觉得那钱没有白花。可到了第六副药,母亲的病情忽然又沉下去,咳得比之前更凶,整个人瘫在床上一整天。周德明来看了,说他换的药可能药性太猛,老人受不住。他在屋后的墙角蹲了半宿,第二天把剩下的药收起来,又换了回原来的方子。

那天夜里,母亲睡着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那个塑料袋。里面的钞票薄了一层。他算了算,这半个月光药钱就花掉了将近三成。他盯着那堆钱看了很久,后来把钱叠好,重新塞回塑料袋,揣回棉袄内袋。

正是这个晚上,他做出了一个决定。第二天早上,他跟母亲说:“妈,我想去镇上找点活干。”母亲问他找什么活,他说:“我打听过了,镇上修车铺要人,我年轻时会修拖拉机,能帮上忙。”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

他在修车铺干了一个多月。每天早上把母亲的药熬好,放在保温桶里,又把粥和菜摆在她床头能够到的地方,然后骑摩托车去镇上。晚上回来,天已经黑了,他在做饭、洗衣、伺候母亲睡下。修车铺老板是他认识的人,给了他一天二十五块钱的工钱。这钱不多,可好歹能贴补。他在铺子里蹲在地上给人换轮胎、修水箱,手上全是黑泥,指甲缝里塞了油污,洗半天也洗不净。他跟老板娘说好了,中午管一顿饭,省得回家来回跑。

母亲从没说过让他别去。但有一回他回来晚了,推开门,屋里黑着灯,母亲躺在床上没有声息。他吓了一跳,冲到床边去叫她。母亲睁开眼,说:“我没睡,等你回来。”他说:“您怎么不开灯?”她说:“省电。”他打开灯,看见母亲床头那碗粥只动了两口,菜也没怎么吃。他问:“不好吃?”母亲说:“吃不下去。”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他坐在屋外台阶上,抽了半包烟。烟是苏远树给的,他一直没怎么抽。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看着茫茫的夜空,耳边是屋里母亲的咳嗽声。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子累,是心里那种累,像是被一根绳子拴在原地,往前迈一步就勒紧一寸,怎么挣都挣不开。

修车铺的活干到四十多天,他算了算,挣了将近一千块。他高兴了一回,想着这下药钱能接上了。就是那天下午,他正在铺子里低头拧螺丝,老板娘从里屋走出来,喊他:“老苏,你电话。”他放下扳手去接,是陈婶打来的。陈婶的声音急得像火烧屋:“远山,你妈又昏过去了,你快回来!”

他扔下电话,连工钱都没顾上结,骑上车就往回冲。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冲进院子,看见周德明正在堂屋里给母亲掐人中。母亲躺在床上,脸色灰白,胸口的起伏几乎没有。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在门槛上。他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他叫了两声“妈”,没有回应。周德明对他说:“远山,你听说过穴下针吗?我只能治标。老太太这回怕是……”

他没有听完后半句。他跪在床前,把母亲的手贴在脸上,一动不动。屋里安静得像没有人。过了不知多久,母亲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指头在摸他的脸的轮廓。他抬起头,母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像在说什么。他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你别……别怕。”

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砸在老人枯瘦的手背上。他一声也没有吭,只是跪在那里,双肩抖得像风中的树。这一年他六十多岁,在母亲面前,他仍然像个孩子。

后来母亲被救过来了。周德明说,是那口气一时堵住了,扎了针才通开。可他也说,这样的事往后只会越来越多,让他做好准备。苏远山把他送出院门,站在月光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他回到屋里,母亲已经醒了。她看见他进来,说:“我还没走。”他点了点头。她说:“你不要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跟修车铺的活也辞了,专心在家看着母亲。钱用了就用了,他也不再想那些。他把三轮摩托卖了,换了一笔现钱,存在床头柜的铁盒里。他又搬回母亲屋里的那张木榻上,夜夜睡在她旁边。母亲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他的鼾声,会轻轻叫一句:“远山?”他迷迷糊糊应一声:“哎。”她就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会说:“没事,你睡。”可他往往醒了以后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在黑暗里躺着,听着母亲的呼吸,直到天快亮。

有一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水峡村,还是二十出头。母亲站在院子里晒衣裳,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是直的。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骂他:“你这孩子,怎么又找不到媳妇。”他想回话,却发现自己嗓子堵得说不出声来。母亲笑着走近,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醒了过来,眼角是湿的。

他翻身坐起,看着窗外的月光。里屋传来母亲均匀的呼吸声。他披上外衣,轻轻下了榻,走到院中。冬夜很冷,月光照在雪地上,整个村子像沉在深深的水底。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头天晚上母亲睡前说的话。她说:“远山啊,我要是真走了,你可要替我看着这个院子。春天快到的时候,把墙根底下那棵桃树浇浇水,别让它旱死。”他说:“好。”她满意的闭上了眼。

此刻他站在院子里,看见那棵桃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月光下挑着几星残雪。他走过去,伸手折下一小段枯枝,握在手心里。枯枝冰凉,像一根还没有断的骨头。

他回到屋里,把枯枝放在窗台上,重新躺回木榻上。闭上眼之前,他听见母亲在里屋翻了个身,又安静了。他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稳下来。他闭上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窗外,夜色依然长着。

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水峡村的冬天还慢。苏远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往炉膛里添炭,再把昨天剩下的粥热上,端到母亲床前。母亲喝粥越来越慢,常常一碗粥喝到一半就推开,说肚子胀。他不敢多劝,把碗收走,又端来温水,拧了毛巾替她擦脸擦手。手指上那些叠起来的皱纹像一层层干枯的河床,他擦得很轻,怕弄疼她。

他注意到一件事。母亲最近总把那只旧木匣子放在枕头底下。那只匣子他认得,是父亲当年亲手打的一只椿木小柜,上了三道漆,深褐色,角上包着黄铜皮,铜皮已经磨得发绿。母亲嫁过来这些年,那匣子一直放在她床尾的柜顶上,她从来不当着他的面打开。有一回他进屋,见她正把那匣子捧在手里,看见他进来便飞快地合上盖子,塞回枕下。他装作没看见,心里却种下了一个疙瘩。

那半个月里,母亲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跟他说话,问他院子里的桃树开没开花,又问他苏远树家的二小子是不是考上高中了。坏的时候整个人昏昏沉沉,叫几遍都不应,两只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像在看一样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周德明来看过两回,每次走的时候都把他拉到门口,声音压得低低的:“远山,老太太的脉象,你就没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你自己没发现?她脉象里有个怪东西。忽强忽弱,忽浮忽沉,像是有什么在她身体里来回窜。我当了几十年大夫,没摸过这种脉。”周德明搓着手,像是自己也说不准,“你再看看她的眼睛。你注意没有,她清醒的时候少,可要是有那么一两个时辰特别清醒,说话做事跟没事人一样——你数数,是不是隔几天就来这么一回?”

苏远山愣了愣。细想之下,母亲确实有这样的规律。每隔三四天,她就会有一个下午格外精神,脸色也好看些,话也多些,甚至能自己下床,拄着拐杖在屋里慢慢走几步。他原以为那是药效上来了,心里还松快过几回。听周德明这么一说,那点头皮忽然紧了。

“周叔,您说这是……”

“我说不好。可我见过不少老人,临了临了,会有那么几天回光返照。你妈这个不像回光返照,来得太勤了些。”周德明说着,又摆摆手,“兴许是我多心。我就提这么一句,你自个儿留意着。”

他送走周德明,站在院子里良久无言。天阴着,风从西山口灌进来,刮得桃树仅剩的几片枯叶噗噗作响。他回到屋里时,母亲正醒着,半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竟笑了笑:“你周叔走了?”

“走了。他说您这两日气色好。”

“我自己也觉得好些。”母亲把手从被窝里拿出来,伸出手指活动了两下,“你看我这手,也不怎么抖了。明天你扶我起来,我想去院子里坐坐。好些日子没见太阳了。”

他说好。那晚他睡在外屋的小榻上,却怎么也睡不踏实。母亲的呼吸均匀而沉稳,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这间屋子的正中。他翻了个身,把耳朵对着墙,细听里屋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木匣子开合的“咔哒”声。他立刻屏住呼吸,等了很久,没有再听到第二声。

第二天,晴了半天。他扶着母亲坐到院里那棵桃树下面的藤椅上,给她腿上搭了一条旧毛毯。太阳很淡,像隔着一层薄纱,照在老人脸上不刺眼,反而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柔了些。母亲仰着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天,忽然说:“你记不记得,这棵桃树是谁栽的?”

“我爸栽的。”

“对。你爸那年从镇上回来,扛了一根树苗,高兴得很。说这树是水蜜桃,过两年就能结果了。”母亲说着,目光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树冠上,“你爸走那年,这树刚挂果,结了七个。你记得不?”

“记得。”他说。他记得那年夏天父亲把七个桃子一个一个摘下来,用井水冰了,给他和母亲吃。桃子不大,但很甜,汁水顺着胳膊往下淌。父亲坐在桌对面,咧着嘴笑,说自己不爱吃桃,都留给他们娘俩。那是父亲生前的最后那个夏天。

“你爸是个好人。”母亲缓缓地说,“就是心太急。一辈子什么都想赶在前面——盖房、成家、生儿子,都要比别人早。你看他走得多早。”

苏远山没有接话。他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拨弄着树根处的土。母亲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起来,别蹲着,腿受不了。”他听话地站起来,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母亲忽然说:“远山,你还记得咱们家以前那只大黑狗吗?”

他愣了一下。“记得。”

“狗叫什么名字来着?”

“黑子。我爸起的。”

“黑子。”母亲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黑子那年怎么死的?”

苏远山心头猛地跳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母亲。母亲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的神情。“您说它吃了耗子药。”

“那是我骗你的。”母亲说。

他愣住了。那只狗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十七岁那年,黑子忽然不见了,他找了三天,后来母亲告诉他,黑子误吃了墙角的老鼠药,死在河沟里了。他一直信了四十多年。现在母亲亲口说那是骗他的,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它……”

“它自己走了。”母亲的声音很轻,“那年春天,你爸去世以后没多久,黑子有天晚上对着月亮叫了半宿,天不亮就不见了。我出去找过,没找着。后来有人跟我说,狗要是觉得主人要走了,会自己跑去山下等。我不信这个。可它确实再没回来。”

苏远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看着母亲瘦削的脸,她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种目光让他觉得陌生。

“妈,您今天怎么说起这些。”他说着,试图笑一下,可嘴角扯了扯,“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

“我知道。”母亲垂下眼睛,“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她说完这话,又慢慢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像困了。苏远山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没有再问。可那只大黑狗的事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像水面下一尾游动的鱼,怎么也按不住。

那之后,他留意起母亲的一举一动。他翻过她枕下那只木匣子。趁母亲睡了,他趁她翻身时把垫在她枕下的木匣子轻轻抽出来——匣子没有锁,只有一个铜搭扣。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伸手掀开了一条缝。里面叠着几层旧布,布中间夹着一封信,信皮发黄,上面写着几行字,像是父亲的字迹。他只看清“桂英亲启”四个字。他正想伸手去拿,里屋传来母亲咳嗽的声音。他迅速把匣子合上,塞回枕下,心跳擂鼓一样响。母亲咳了一阵,又睡了过去,没有醒。他坐在外屋的床沿上,手心全是汗。那封信是父亲留下的,父亲已经死了四十多年,母亲为什么把那封信贴身藏着,从来不肯让他看见?

第二天,母亲精神又好了一些。她主动跟他说,想吃一碗炖蛋。他高兴坏了,去灶房磕了两个鸡蛋,加温水、盐、酱油,放到锅里蒸。母亲吃了大半碗,放下碗说:“你今天帮我把柜子里那件蓝棉袄拿出来晒晒。”他去翻柜子,母亲又说:“还有那件中山装,你爸年轻时候穿的,也在柜里。一起晒了吧。”

他找出来,两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柜底。那件中山装的料子泛了黄,领口磨毛了,扣子还是原来那几颗,成色旧了,却干干净净,显然被人时常拿出来抚摸。母亲接过那件衣服,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衣领。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苏远山心里那种说不清的躁动越来越重。他觉得母亲这些天的举动像在做什么准备,一件一件,细密而从容。她不是在等死,她像是在收拾什么。他不敢想下去。

“妈,”他在她身边坐下来,“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很久。她嘴张了张,又合上。苏远山屏着气,等她说。她却把视线移开,望着院子里的桃树,慢吞吞地说:“等你爸那件衣裳晒好了,你替我叠起来,放进那只木匣子里。”

“……好。”

他出了屋,站在院里,那件中山装挂在晾衣绳上,袖管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一个看不见的人从里面伸出手来。他盯着那件衣服,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当天傍晚,苏远树又来了。他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看,拉着一张脸,把苏远山叫到院墙根下,低声说:“哥,你今天没在村里听见什么吧?”

“听见什么?”

苏远树犹豫了一下,说:“我不是故意打听你的事。是我媳妇她娘家的一个表弟在乡镇上班,他说你上个月在镇上的殡葬用品店打听过。问一副棺材板多少钱,还问过土葬的事。”

苏远山怔住了。他确实去过那家店,但那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那天他从修车铺收工,路过那家店门口,鬼使神差地停下步子,进去问了一嘴。他本意只是打听,没有多想。他没想到会被人看见。

“哥,”苏远树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给我交个底。你是不是已经替你——替婶子——把那些事都定了?你一个人看棺材做什么?婶子还活着呢。”

苏远山站在墙根下,背靠着土墙,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就是问问价。没别的意思。”

“你最好没别的意思。”苏远树声音沉下去,“远山,我比你小七八岁,可我也不是小孩了。你别瞒我。你妈这个情况,你脑子里在打算些什么,你心里清楚。”

“我说了,就是问问价。”

“那副棺材,你问了多少钱?”

苏远山没有回答。他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到苏远树叹了口气,把烟头摁在墙上捻灭。“哥,我自己多嘴一句。你妈那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她说让你不能干傻事。你答应她了。”

“我没有忘。”

“那你——”

“我心里有数。”

又是这句话。苏远树盯着他,半天没有做声,终于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身说:“哥,你记住我一句话。你要是真做出什么对不住自己的事,你妈在那边也安不了心。”

苏远山站在原地,没有动。等苏远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才转过身,扶着院门慢慢蹲下来。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两只手攥着裤腿,攥得指节发白。他想到母亲那天在病床上望着他说的那些话——答应我,不能干傻事。他答应了。可那天夜里,他为什么做梦会梦见那口棺材?

那天夜里,母亲又清醒了。她叫他来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种握法像很多年前,他小时候生病,母亲整夜守在他床边。她说:“远山,我这两天老想起年轻时候的事。你爸还在那会儿,咱们家穷是穷,可团圆。你爸下了工回来,带一把野花插在我梳头用的那个瓶子里。你坐在他脖子上,满院子跑。”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苏远山捏着她的手,喉头动了动。“妈,您别说了。您好好养着,等天气再暖和些,我扶您去田埂上走走。”

“好。”母亲应着,声音淡淡的,“等天气暖和些。”

她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苏远山坐在床边,没有走。他低头看着母亲那张脸——干枯、布满斑点、布满了一生操劳留下的纹路。他忽然想起父亲去世那年,母亲也是这样的夜晚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远山,往后就咱们娘俩了。你要好好的。”那年他二十二岁。他应了一声“好”。这一应,就是四十多年。

他松开母亲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得像墨。他看着屋后那片黑黢黢的坡地,那里埋着他的父亲。父亲坟头的草,母亲常让他去拔,说坟头不能长草,不然说明后人不上心。他每个月都去拔一回,从没落下。父亲的坟边空着一块地,母亲从来没有提过,但他心里清楚,那地方是留给她的。

他回到外屋,坐在木榻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划了一条窄窄的银线。他盯着那条银线,脑子里很空。不知道坐了多久,里屋忽然传来母亲的声音:“远山。”

他站起来推门进去:“妈?”

母亲半侧身躺着,手伸在枕头的方向。她说:“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他走过去,蹲在床边。母亲看着他,目光清醒而明亮。她缓缓说:“那只木匣子,是我留给你的。里面有一封信。你等我走了再打开看。”

苏远山心跳如鼓:“妈,您——”

“你别问,也别现在看。”母亲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等我不在了,你再看。那时候你自然就明白了。”

他看着她。她说完这句话,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再也没有开口。他蹲在床边,听见她的呼吸渐渐沉下去,混入夜色之中。他望着枕下露出的一角木匣,那只椿木匣子安静地躺在昏暗中,像一只等待被打开的眼睛。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木匣的边缘,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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