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兄弟全是院士！先祖的一句家训，影响了100多年

李德仁（中）、李德毅（左）、李德群三位院士的合影。（环球人物记者牛志远拍自李氏三院士旧居）

从溱潼古镇走出的少年，其实从未离开。

作者：牛志远

从江苏泰州市中心驱车向姜堰（2013年县级姜堰市撤销，设立泰州市姜堰区）行驶约30分钟，就来到一个四面环水的千年古镇，名为溱潼。青砖灰瓦间藏着一座五进院落，门头上书“状元门”，院中有口“状元井”。

这方水土不仅出过状元，更养育了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院士李德仁，中国工程院院士李德毅、李德群。

“一门三院士”为什么出在李家？为什么出在溱潼？他们的出现又给家乡带来了什么？带着这些问题，环球人物记者走进了院士旧居。

家训，“爱我中华、兴我家邦”

泰州人常用“水城慢生活”来形容这座城市。到了溱潼，这种“慢”愈发稳重起来。“安静、重教、尚读书”，溱潼镇文化特派员王慕农、田宏锁告诉环球人物记者，这便是属于溱潼的气质。

相传，李家先祖李承霖本是清道光年间状元，官至翰林，后辞官归隐，定居溱潼。讲解员王慧指着厅堂长案上摆放的瓶、西洋钟、镜子解释说：“东瓶西镜，中间一座钟，寓意‘终生平静’，李家先祖的隐逸之心，可见一斑。”

19世纪末，频繁的战乱使得李家后人李贞发转而经商，靠诚信起家，逐渐成为一方富商。1890年，他留下八十字家训：

“爱我中华、兴我家邦、少小勤学、车胤孙康、弦歌雅乐、翰墨传香、尊师益友、孝德永彰、和亲睦邻、扶幼尊长、敬德修业、发愤图强、女红针黹、娴淑贤良、诗书共读、兰桂齐芳、扶贫济困、造福一方、克勤克俭、家道隆昌。”

李氏家训。（环球人物记者牛志远拍自李氏三院士旧居）

一百多年后，这则家训依然高悬在院士旧居的厅堂上。王慧说，“短短80个字的家训涵括求学、为人和处世之道。李家的商道之‘信’已经升华成为济世之‘义’，影响了李家后人的一生”。

李德仁父亲这一辈，共有兄弟11人，是一个大家族。“一门三院士”就在这样的家族中诞生、成长。

李德仁，“用一生去做”

李贞发就是李德仁的曾祖父。谈及曾祖父立下的家训，李德仁最常念起开篇八个字：“爱我中华、兴我家邦。”2024年夏天，李德仁获得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后，在武汉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谈到这句百年家训时，他放缓语速，沉静地说：“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是有祖国的。”

作为摄影测量与遥感学家，李德仁一直致力于提升我国测绘遥感对地观测水平。“现在人人玩微信，将来人人玩卫星。”这句话浓缩了他的科研理想——将卫星遥感从专业的大国重器变为人人可享的公共服务。他攻克的全球高精度定位与测图核心技术，解决了遥感影像处理的系列难题。他带领团队研发全自动高精度航空与地面测量系统，为我国高精度高分辨率对地观测体系建设作出杰出贡献。

在他看来，两个关键词贯穿了自己的学术人生：问题意识与质疑精神。“二者的交织与互动，引领我从懵懂少年一步步走向科学殿堂。”

2024年5月，李德仁在武汉大学的办公室里。（新华社记者 熊琦/摄）

质疑精神萌芽于李德仁儿时。在养正小学（今溱潼中心小学）读书时，一次考试让他初次尝到了质疑的甜头。他后来回忆说：“试卷上对假分数的定义写的是‘分子大于分母’，但我自己认为，应当是‘分子大于或等于分母’。我鼓起勇气向老师提出了这个观点。结果，满分100分的卷子，我得了103分。”

进入泰州中学后，老师带领学生使用小平板仪测量学校附近小山的高度，李德仁第一次接触到测量学知识。

1957年，李德仁考入武汉测绘学院（今武汉大学测绘学院），师从我国遥感测量奠基人王之卓。此后数年，他经历了从科研机构到基层工厂的人生起伏，却从未放下书本，在繁重的体力劳动间隙坚持自学高级矩阵、线性代数等复杂课程。

1978年，国家恢复研究生招生后，39岁的李德仁重新考入王之卓门下读研，后前往德国斯图加特大学读博，师从摄影测量领域的领军人物阿克曼。在德国期间，李德仁创立的误差可区分性理论和系统误差与粗差探测方法，解决了测量学的一个百年难题。

就在国外高校纷纷伸出橄榄枝时，他收到了妻子朱宜萱的来信：你是一头牛，吃国家的草（粮食），一直到了45岁，你怎么不为国家为人民产点奶？你现在应当回来挤奶了，这是你作贡献的时候。

恩师王之卓当年的话也回响在耳边——“回国跟回家一样自然。”他再次想起那句家训。“爱我中华、兴我家邦，是无限奋斗的过程，有起点没有终点，必须用一生去做。”1985年，46岁的李德仁回到祖国，回到了珞珈山。

李德仁一直都有向教育事业捐款的习惯。

他告诉环球人物记者：“我跟夫人有一个原则，如果我得了奖，这个奖是奖给我个人，那我就能自己做主，把它捐出去。这很正常、很自然，我和夫人的心意是相通的，都是觉得创新人才的培养需要有激励机制，都没有把物质看得太重。”

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的奖金是800万元，他把其中500万元捐给“王之卓创新人才奖学金”，300万元捐给“朱裕璧医学奖”，朱裕璧是著名医学家、教育家，也是他的岳父。

2025年3月，李德仁又向母校泰州中学捐赠100万元，设立“李德仁奖教奖学金”，并为家乡的孩子们作讲座。他站上发言台，身后的屏幕上写着这场讲座的主旨：爱我中华，科技报国。

接受环球人物记者采访时，李德仁谈到对年轻一代的厚望：“要让年轻人挑大梁，不包办。要有胸怀，把前沿的、能创造价值的研究交给年轻人……”

李德毅，“乐学”

在院士旧居中，环球人物记者注意到，李德仁与弟弟李德毅分别留有一幅题字。李德仁写的是：“溱潼水美人更美。”李德毅写的是：“热爱自然，热爱科学，热爱生活。探索自然，探索科学，丰富生活。”

李德毅的这幅字，很容易让人想起一位泰州先贤——明代大儒、泰州学派创始人之一的王艮。他曾创作《乐学歌》，主张“乐是学，学是乐”，倡导快乐、自然地学习，强调“百姓日用即道”。

几百年过去，泰州建造了一座崇儒祠来纪念王艮。这种将求知与生命体验融为一体的态度，影响了一代代泰州人，让泰州有了“乐学之城”的美誉，其间的智慧，也根植在李德毅的血脉中。

1980年，李德毅被选派到英国爱丁堡赫瑞·瓦特大学，攻读计算机工程和人工智能博士学位。他学成即回国，是改革开放后最早回国的留学生之一。

20世纪80年代，我们的信息技术落后，计算机尚未普及。为了建设中国自主的信息系统，李德毅与同事们拿着说明书，对着几台计算机，开始了艰难攻关。

在许多人眼中，李德毅总是干劲满满。

有同事这样形容他：“聪慧的思维、严谨的作风、幽默的谈吐、广泛的兴致和忘我的勤奋。”

在一次采访中，李德毅谈到信息化建设工作：“我们搞网络设计，一定要把网络给搞崩溃了，才能知道它的底线。这样的试验，我们经常做到深夜。”

1999年，他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也是这一年，他把探索创新的脚步迈向了新的领域——将中国的无人驾驶从科研概念推向产业化落地。

此番跨界，李德毅提出了“驾驶脑”的概念。“驾驶脑”是一个智能代理系统，目标是替代人类驾驶员，并且学会在驾驶过程中积累经验。但他很快遇到了困难。“我们IT人，对数据库、计算机比较熟悉，但来到汽车领域，就跨得远了。”为研究无人驾驶，他找来汽车工程与控制、神经生物学相关的书籍埋头苦学。

“这种苦苦不得其解的过程还是漫长的，搞得你吃不下饭，但是一旦解决了，那份喜悦也是别人体验不了的。我们苦在其中，也乐在其中。”李德毅说。

2015年8月，李德毅团队研制的无人驾驶客车在郑州至开封路段进行了开放道路测试，商用客车在实际道路上成功实现全程无人驾驶，这在世界上还是第一次。消息一出，引发了全球汽车行业的高度关注。

2021年4月，吴文俊人工智能科学技术奖十周年颁奖盛典在北京举行，李德毅获得吴文俊人工智能最高成就奖。这一奖项被广泛认为是中国智能科学技术领域的最高荣誉。

2019年8月，李德毅在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无人驾驶高峰论坛上发言。（中国工程院）

李德毅做科研有一个特点——喜欢跟自己较劲。“时时刻刻在问自己，质疑自己。是这样吗？能不能做得更好一点？”但哪怕再紧迫，身边人也从没见过他急躁的样子。他的学生们说，跟着他做科研，不拘束、不论资排辈，氛围很好，很容易碰撞出灵感。

科研之外，李德毅的生活同样精彩。70多岁时，他还笑称自己是个“70后”，喜欢和爱人一起游泳、打乒乓球，爱玩平衡车，也爱写书法，并且偏爱自由豪放的行草。

今年，李德毅81岁了，连续出版了两本新书《人工智能的边界》和《认知工程》，依旧“乐学”不辍。很早之前，他就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70岁能爬山，80岁能做饭，90多岁能自己洗澡，争取活到100岁”。

李德群，“师德、才识和汗水”

“一门三院士”中，李德群是最年轻的一位，却在2022年就因病离世，享年78岁。他与李德仁、李德毅是堂兄弟，是材料成形专家，2015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李德群在华中科技大学执教30余年，近半人生在讲台上度过。如今许多人感念他，并非因为院士的光环，而是因为他是一位好老师。

根据华中科技大学的数据，李德群任教期间出版教材专著21部，指导研究生106名，为党和国家培养了一大批材料成形领域的栋梁之材。

他待学生极尽用心。一次，他发现一名校外博士研究生的课题进展滞后，就把这名博士生带到了学校，在办公桌旁安排了一个位置，让他与自己一起研究、学习。

过去交通不便，学生春节不能回家，李德群就邀请他们到自己家过年。许多人记得，但凡有约见，他总是比其他人更早到达，敞开门，再起身迎接。

李德群曾说：“要成为一名称职的大学教师，只会做科研是远远不够的。教书育人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师德、才识和汗水缺一不可。”

李德群（中）在讲解注射机。（环球人物记者牛志远拍自李氏三院士旧居）

他带过的“学生”不限于校园中。如今，院士旧居的展陈中，有一处陈列着一个汽车齿轮模型。

王慧每次带游客走到这里，都会自豪地多说几句：“这个模型大有来头，是李德群院士带着我们姜堰的本土企业攻克新能源汽车关键部件成形工艺难题后，诞生的合作成果。”这家企业曾濒临破产，如今已逆袭上市，成为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示范企业。

泰州自古工商业繁盛。如今，泰连锡（泰州、连云港、无锡）生物医药、通泰扬（南通、泰州、扬州）海工装备和高技术船舶产业集群是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姜堰则是制造业重镇。这些成绩背后，也有李德群的心血。他常说：“国家需要什么，我们就研究什么。”

李德群去世后，泰州姜堰区委、区政府的唁电中说：“李德群院士一生始终情系桑梓、关心家乡，对姜堰发展给予了莫大的支持和鼓励，家乡人民永远铭记、长存怀念。”

生产线上，齿轮仍在隆隆转动。从溱潼古镇走出的少年，其实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