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块钱,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压在那个白瓷碗底下。碗是程景天从超市买的,一套四个,他说打折划算。
我捏起那张纸币,指尖微微发凉。他坐在对面吃鱼,头没抬,嘴里含含糊糊:“这个月的零花。”
零花。
我在这家里伺候一家老小六年,到头来,一个月的“零花”是十五块。
我看了看桌上的剩菜,那股烟火味突然觉得呛鼻。
我站起来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窗外路灯底下,楼下小卖部的鸡蛋摆在纸箱里,上面用红笔写着:打折鸡蛋,一盘八块。
我盯着那箱鸡蛋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护照。有效期还剩三个月,正好够我办一次新的。我把护照压在枕头底下,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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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刘梦欣,32岁。
六年前嫁给程景天的时候,我娘家人说我是高攀了。
程景天,IT公司总监,年薪两百万,城里买了房,爹妈接过来同住,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那时候我也这么觉得。
他带我见他爸妈那天,婆婆蔡秀琴拉住我的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梦欣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妈你叫,有什么缺的尽管开口。”我鼻子一酸,觉得嫁对了。
婚后的日子,起初还算过得去。
我原在一家外企做采购经理,因为怀孕反应大,加上程景天说“我养得起你”,就辞了职。
头一年是甜的,他回家有热饭吃,女儿程念出生那晚他红着眼眶亲我手背。
可从什么时候变的,我也说不清。
大概是程念一岁多的时候。
那天我找程景天要生活费,他挠挠头说:“钱都在妈那儿管着,你找她要吧。”我以为他开玩笑,去问婆婆,婆婆笑着递给我一个旧钱包:“以后妈每个月给你六百块,你看着买点菜,不够再跟我说。”六百块。
我愣了好一会儿。
那时候家里一顿饭的菜钱都不止六十。
一年后我才反应过来。
程景天的工资卡,从一开始就没进过我的手。
他每月领两千块零花,其余全转给婆婆。
婆婆管着整个家,经济大权在握,我这个做儿媳的,每月领六百“辛苦费”。
菜价一年年涨,六百块一直没变。
去年我实在不够用,厚着脸皮跟程景天提过一回。
他皱着眉头看我:“妈那一大家子开支也大,你就不能省着点?你知道外面多少人一个月挣不到六百吗?”他说的对,外面不少人是挣不到。
可我嫁的是年薪两百万的老公,不是低保户。
后来的事,也就那么过着。婆婆每天中午要喝排骨汤,小姑子程景楠隔三差五带着孩子来蹭饭,一进门就点菜:“嫂子,我要吃红烧大肠。”
“嫂子,可乐鸡翅做甜一点。”我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站一下午。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吃车厘子,核随手吐在茶几上。
我忍了。因为我女儿程念。孩子从断奶起,就是婆婆帮着带。我要是跟婆婆翻了脸,还能不能见到孩子,说不准。人在屋檐下,头低了六年。
那天晚饭,程景天夹了一筷子鲈鱼放进嘴里,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对了,今年公司的项目奖金打下来了,我把钱都转给爸妈了。”
“嗯。”我应了一声,碗里的饭扒得有点快。
他又说:“老王他们喊我周末聚餐,我就不回来了,你不用做我的饭。”我点头。
他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钱包,翻了翻,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我碗边:“给你的零花。”
十五块。
我看着那张纸币,想笑,嘴角却有点僵。
他把钱包揣回去,打了个饱嗝。
那是我最后一次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程景天的鼾声震天响。
我摸黑下了床,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里是几本旧相册,还有一本过期的护照,上面的照片还是六年前的我,眉眼带着笑,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十岁。
护照有效期还有三个月。
我像被什么蛰了一下,把护照放回铁盒,合上盖子,坐在地板上发了好久没回过神来。
窗外楼下,小卖部的灯还亮着。
纸箱还在那儿,红笔写的招牌:打折鸡蛋,一盘八块。
02
那是周四。周五,出了件事。
程念头天晚上就开始蔫,摸着小脸说难受。我拿手背搭她额头,有点烫,让她喝了水躺下。早上起来,烫得不行了,我拿体温计一量,39.8度。
我慌了,拿小被子裹住孩子,抱着就去客厅找婆婆:“妈,程念烧到四十度了,得去医院。”婆婆正在看电视,头都没回:“小孩发烧是长个儿,你急什么?捂一捂出出汗就好了。”
“不行,这温度太高了,得看医生。”我声音有点急,脚步往门口挪。
婆婆“啪”地一拍沙发扶手:“我说不用就不用!你懂什么?景天小时候烧到四十度,我也没送医院,还不是好好长大了!”我站在门口,怀里程念的小脸烧得通红,小身子一阵一阵发颤,眼角挂着泪珠,嘴里迷迷糊糊喊妈妈。
我转身就走。
婆婆在身后厉声喊:“刘梦欣!你给我站住!我说了,不用去医院!”我抱着孩子推开大门,她冲过来一把拽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你要带她去哪?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我儿子挣钱容易吗?”程念被这一扯惊到了,“哇”地哭出来,嗓子都哑了。
我看着怀里女儿烧得发白的小脸,看了三秒钟。
我走到茶几前,抓起上面那只玻璃烟灰缸,举起来,砸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屋里安静了。
婆婆整个人愣住,扯着我胳膊的手松开了。
我抱着女儿跑了出去。
在楼下小卖部门口,我站了一会儿。
老板娘正给一个穿花裙子的老太太找零钱,她看见我,招呼了一声:“程太太,买菜去啊?”我嘴唇有点干:“你这儿有体温计卖吗?”她给我找了根水银的。
我道了谢,又帮女儿把外套裹紧,往小区的社区诊所跑。
医生量了体温,开了退烧药,让留观。
程念烧得迷迷糊糊,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还是有些急促。
我坐在诊所的铁椅子上,后知后觉,脚有点软。
那会儿太阳很好,诊所有股消毒药水的味道,墙上的电视在放一个重播的综艺节目,笑声很响亮。
我摸出手机,给程景天打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那边听起来很安静。
“景天,念念发烧到四十度了,妈不让上医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钟:“妈说不用去就不用去吧,她带孩子有经验。”我抓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又补了一句:“再说你让我妈一个人管着家里,你也知道她脾气。”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诊所有日光灯的嗡嗡声。
我把女儿往怀里搂紧了些,她的小手攥住我衣领,温热的,小小的。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很静。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叫“刘姐”的号码,她是我以前外企的领导,也是带我的师傅。
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梦欣?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我顿了顿,说:“姐,你之前说的那个慕尼黑项目,还缺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缺。你什么时候能来?”我低头看着怀里女儿的发顶,她头发淡淡的,有几根翘起来。我说:“一个星期吧。”
挂掉电话,我靠在诊所的墙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那盘鸡蛋的招牌还立在小卖部门口,风吹起来,边角微微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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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我去办新护照。
拍证件照的时候,照相馆的大姐让我笑笑,我扯了扯嘴角,镜子里拍出来一张有点僵的脸。
她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脸色不太好。”我说没有,拿了回执就走了。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户口本,这东西一直锁在程景天书房的那个铁皮柜里。
他上班去了,婆婆出去串门,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蹲在书房门边,拿一把镊子捅那个锁。
锁不是什么好锁,捅了两下就开了。
我拉开柜门,户口本夹在几份文件中间,旁边还有一个牛皮纸袋。
我的视线在那个纸袋上停了一下。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抽了出来。
纸袋里是一份合同,A4纸,密密麻麻的字,上面还贴着我的签名。
我认识那个签名,是我写的,三年前,签在一份“竞业协议”上。
我甚至记得那天程景天是怎么把这份合同递给我的,他说:“梦欣,你就签个字吧,公司要备案,是走个流程。”我那时候在喂奶,没工夫细看内容,他翻到最后一页我就签了。
我认真看了一遍。
合同上写着:刘梦欣就职期间接触的一切项目信息,未经东家允许,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
如有违反,承担违约责任,并赔偿由此产生的全部经济损失。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当年在德国慕尼黑干了三年采购,认识了不少那边的企业人脉。
程景天公司的那个德国合作项目,正是我牵的线。
我记得那会儿我挺着大肚子,用德语跟对方打了六十几通电话,发了上百封邮件,最后人家终于点头,签了合作协议。
程景天后来在公司年会上作报告,说得头头是道,PPT翻到最后一页,满场鼓掌,没提一句我的名字。
当时我也没在意,觉得两口子谁干的不都一样?
可这份竞业协议,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从来没参加过他公司的任何会议。
我唯一的“接触项目信息”,就是给他牵线。
如果一个妻子帮丈夫的公司牵线还要签竞业协议,说明什么?
说明他早就防着我了。
我坐在书房地上,那份协议摊在膝盖上,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切成一模一样的窄条。
我打开书桌上的旧笔记本电脑,是我结婚前用的那台。
开机花了三分钟,桌面软件还是老样子。
我打开邮箱存档,翻出一个文件,里面是当年跟德国那边往来的邮件记录。
我一封一封点开,日期从三年前的六月到十一月,密密麻麻,翻不完。
有一封回复的邮件,措辞很客气:“亲爱的刘女士,感谢您为我们提供的宝贵信息,关于此次合作,我们期待与程先生的公司进一步接洽。”落款是对方项目负责人的名字。
我把邮件设置成“草稿”,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又从浏览器收藏夹里找到德国的招聘网站,截了几张图,一起放进同一个文件夹。
然后我拿了一个U盘,把那个文件夹拷了进去。
做完这些,我把硬盘上的备份记录删掉,文件关闭,电脑放回原处。
站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
我扶着书桌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
晚上程景天回来,我没跟他提那份协议的事。
我给他盛了饭,他打开电视,坐沙发上吃饭,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我说:“景天,念念幼儿园下个月要交赞助费,两千八。”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妈说让我从生活费里省。”他扒了一口饭:“那就省省呗,一个月六百块省一省,不就有了?”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没再说话。
那顿饭,我吃到最后,米饭有点凉了。
我放下筷子,端着自己的碗去厨房,在水槽里冲洗。
水流哗啦哗啦的,我关了水龙头,看着窗外路灯下那间小卖部,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灯还亮着。
那盘打折鸡蛋还在纸箱里放着,看得人心里发酸。
04
星期天,我去幼儿园看程念。
我没敢进去,就站在栅栏外面。
程念穿着前几天我给她的那件淡蓝色小裙子,在操场上追一个皮球。
她跑得不是很快,发辫散了,她伸手拨了一下,然后又去追球。
我扒着栅栏,看了快一个小时。
直到老师带孩子们回教室,她的小身影消失在门后面,我才松开手,指节有点僵。
回家的路上,我在巷口的菜市场停了下来。
卖鸡蛋的老太太认出了我,笑着招招手:“程太太,来买鸡蛋?这盘新鲜,早上刚从乡下收的。”我走过去,看了看那盘鸡蛋。
每一颗都圆滚滚的,蛋壳上沾着一点稻草屑。
那种乡下的土鸡蛋,在超市要卖十五块一斤。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那张十五块钱纸币,已经被我攥得有点软了。
我把纸币掏出来,递过去:“买一盘。”老太太接过钱,把鸡蛋用旧报纸包好递给我,嘴碎地念叨:“你婆婆前两天也来买了鸡蛋,不过她说要土鸡蛋,我说这是洋鸡蛋,她就不要了。”我接过鸡蛋,说了声谢谢,往回走。
十五块钱,换一盘鸡蛋,十二颗。
够念念吃好几顿蒸蛋了。
我抱着那盘鸡蛋走回家,上了楼,推开门。
婆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把一捆韭菜理得整整齐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去哪了?整天不着家。”
我没吭声,走进厨房,把鸡蛋一颗一颗码进冰箱的蛋格里。
刚好十二个,不多不少。
我直起身,看着那颗鸡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调料瓶旁边拿了一张便签纸,写下了四个字:“妈,别恨我。”写完之后,我把便签纸叠成一小块,塞进冰箱最里面那格,和一盒过期的豆瓣酱挤在一起。
那天晚上,程景天加班到十点多才回来。
我在阳台上收衣服,听到门响,没有动。
他换了鞋,径自走进卧室,没过多久里面传来呼噜声。
我收完衣服,在阳台站了很久。
夜风有点凉,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偶尔有一辆电瓶车开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回到房间,打开衣柜。
我的衣服不多,大部分都是六年前带过来的。
我挑了几件厚实的,叠成一个小包,塞进一个旧双肩包里。
然后我拿出护照,里面夹着一张崭新的回执条,是护照已经出签的短信提醒。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遍,然后删掉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
凌晨的时候,程念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温热的。
我低头看着她的小脸,她嘟嘟囔囔说了句梦话,我没听清是什么。
我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体温正常。
她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眼角有什么东西滑到枕头上,湿了一片。
天亮以后,一切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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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
我送程念上幼儿园。
她背着小书包,拽着我的衣角,仰头问:“妈妈,下午你会来接我吗?”我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衣领:“念念,妈妈可能这几天会很忙,让奶奶来接你好不好?”她瘪了瘪嘴,眼睛红了,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我忍不住把她搂进怀里抱了抱。
她的小身体软软的,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
“妈妈很快就回来,很快。”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她在我怀里拱了拱,然后被老师牵着手进了教室。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朝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下午三点,我去了一趟外管局,取回新的护照。
回来的路上,我路过超市,进去买了一大包零食和几盒酸奶,放进冰箱里。
又在冰箱最里面那格塞了那盘鸡蛋。
我站在厨房里,把早餐的碗筷洗了,擦干净灶台,把抹布搭在水池边。
然后我回到卧室,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双肩包。
里面塞了几件衣服,还有护照、身份证、那张银行里仅剩几百块余额的卡。
我拉上拉链,把包背到肩上,在玄关换了鞋。
站在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六年的家。
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茶几上摆着程景天的水杯,电视柜上有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程念还在襁褓里,程景天搂着我的肩膀。
我移开视线,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我没有坐公交,打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问我去哪,我说“机场”。
车子开过小区门口那家小卖部时,夕阳照在招牌上,“打折鸡蛋”四个字红底白字,格外显眼。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那家小卖部一点一点变小,直到拐弯看不见了。
车子开了很久,快到机场时,手机响了。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程景天”三个字。
我看了两秒,按下了静音,然后把手机关机,放回包里。
在机场大巴上,我靠着窗,经过一片片的农田,车窗玻璃映出我的脸。
有点陌生。
眉眼还是那个人,但眼神不像了。
以前那个刘梦欣眼里总有股软劲儿,现在那点软劲儿不见了,像潮水退下去,露出底下硬硬的滩涂。
候机厅广播响过两遍,我背起包,走向登机口。走过去的时候我一直没有回头。
06
飞机落地慕尼黑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
我关了四天的手机,开机那一刻,屏幕上的动静差点把我魂震出来。
通知栏的未接来电,从顶部一路滑到底部,数了三屏都没数完。
89个未接来电。
绿色的电话图标排成一列,像一排发烫的子弹打过来。
消息更是多。
微信的红色数字跳动着,从“99”变成“99 ”,我没细数到底多少条,但一眼扫过去,大概有100条左右。
我站在机场到达厅,手里握着手机,人来人往都在拖着行李箱走,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和那89个未接电话面面相觑。
我先翻开了程景天的消息。
第一条是出发当天晚上发的:“你去哪了,怎么不接电话?”然后是第二条:“同事说在机场看到你,你疯了?”第三条只有两个字:“回电话。”后来几条语气越来越差:“你别他妈给我玩失踪”
“你是不是有人在那边了”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在外面乱来,一分钱你都拿不到”。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我开机前两个小时:“你要是现在回来,我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婆婆的消息我没仔细看,全是语音,我点开了一条,里面传来婆婆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尾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