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酒店大堂灯火通明。
五十五桌的残羹冷炙还摆在台上,杯盘狼藉。
服务员站在走廊里窃窃私语,门口堵着一群等着结账的供应商,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酒店经理把账单拍到我面前,白纸黑字,二十多万。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到周景浩发来的一条微信:“不好意思,在总部办事呢,赶不过去。”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手指点了转发,选了单位群。
发送。
那天晚上,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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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十周年庆这事,前半个月就有人张罗开了。
门厅拉了红横幅,说是“庆祝建厂五十周年暨客户答谢晚宴”。
食堂门口贴了告示,当天午餐提前到十一点,晚上请客,全体员工不必自行安排伙食。
我看了那张告示,心里还想着不错,总算有顿白吃的饭。
到了庆典前三天,行政部开始分发宴席座次表。一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A4纸,贴在各楼层公告栏里。部门名称、桌号、就座人数,列得清清楚楚。
我端着搪瓷杯去喝水,站在公告栏前扫了一眼。先是办公室,然后是人事部,财务部,销售部,采购部,一共五十五桌,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顺着名单往下找,一行一行地看,找到第三遍的时候,才确认一件事。技术部,十二个人,一个都没在名单上。
我开始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又把纸扯下来凑近了看。还是没有。我搁下杯子,把这张纸带回办公室,放在了程广泽桌上。
程广泽是我们的部门经理,今年四十八了,为人老实,说话绵软,技术不错,但在公司里一向没什么存在感。
他拿起纸,戴起老花镜,从第一行开始看,看得很慢,一页看完,又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老吕,这……”他抬头看我,嘴里的话打了个转,“是不是漏了?”
“你说呢?”我说。
程广泽放下眼镜,搓了搓脸,半天才说:“要不我问问行政部?”
“你问吧。”
程广泽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那边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程广泽笑着问:“绍辉啊,我是技术部老程,咱们那个周年庆的座次表,技术部这边怎么没有安排啊?”
我站在旁边,能隐约听到话筒那边的声音。
萧绍辉在那头笑了一声:“哎哟程经理,您看这事,不是寻思你们技术部最近忙嘛,那个什么,新产品验收正在节骨眼上,就没跟你们排。”
“忙是忙……但五十周年这么大的事,”程广泽的声音低了下去,“技术部毕竟也是咱们厂的一部分……”
“行了行了,程经理,明年,明年肯定第一个排你们。今年就先这样啊,我还得去核对菜单呢。”
电话挂了。
程广泽拿着听筒愣了半天,搁回去的时候手有点抖。他回头看着我,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一句:“算了吧老吕,别较真了。”
我没说话,从桌上拿起那张座次表叠好放进口袋,回了自己工位。
办公室不大,六个工位,坐着三个工程师,加上我和曹师傅,一共五个人。
其他七个在车间和实验室里跑。
曹师傅今年六十四,退休了又返聘回来,平时不怎么说话,戴着一副旧花镜,在角落里翻图纸。
我坐下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名单上没咱?”
“没有。”
“嗯。”他又低下头,翻了一页图纸,没再说第二个字。
下午没啥心思干活。
我坐到电脑前,把手头那个测试报告翻来覆去改了两遍,又推翻重来。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一颤一颤的。
我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快下班的时候,冯广安来我这层送报纸。他在前台干了二十多年,人跟他的名字一样,踏实稳妥,厂里上上下下的事,他没有不知道的。
他把一沓报纸放我桌上,压低声音道:“老吕,看名单了?”
“看了。”
“这事没那么简单。”冯广安四下瞅了一眼,“听说这次宴席主要是请供应商,光材料商就来了好几家。厂里这回要大采购,好几千万的单子呢。”
我桌子底下那根神经被这话轻轻拨了一下。
冯广安又补了一句:“你们技术部是管验收的。你说,他们请客吃饭,干嘛非得带着验收的人呢?”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吃了半碗面条,没滋没味的。
老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啥,单位的事。
她也没追问,收起碗筷就去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几个台都看不进去。
手机放在茶几上,单位群安安静静的。
五十五桌宴席,连个座位都不给技术部留。
我在心里细细想了一晚上,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大对头。
02
第二天一上班,我去找曹师傅。
曹师傅在二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里。
说是办公室,其实是个隔出来的小房间,堆满了旧图纸、旧设备说明书和落灰的仪器。
他就喜欢待在这儿,说清静。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拿着一块绒布擦一个老式游标卡尺。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摘了花镜看着我。
“师傅,我想问您点事。”
“说。”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想了想怎么措辞:“那年年末,您刚回来返聘那会儿。那时候我还在车间搞装配,对厂里的事了解得不多。后来听人说您是……因为一批设备质量的问题提前退的?”
曹师傅看了我一会儿,把花镜重新戴上,低下头继续擦他那把卡尺。房间里的光线不太亮,他手上那团绒布擦得很慢,一前一后,一前一后。
“师傅?”
“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曹师傅说。
我沉默了一下,“师傅,我总觉得这次请客的事有点蹊跷。名单上偏偏漏了咱技术部,偏偏是在大批量采购之前。”
曹师傅没有接话。他放下卡尺,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本子,黑色的硬皮笔记本。他翻开第一页,看了看,又合上了,塞回口袋里。
“我出去溜达一圈。”他说着站起身,走了出去。
我从那个小房间出来,心里记下了那本笔记本。老话讲,事出反常必有妖。曹师傅这种反应,说明这里面一定有名堂。
上午十点多,行政部又出了一张通知。
说是庆典当天,各供应商代表提前到厂,下午先参观厂区,晚上统一安排到隔壁酒店就餐。
程广泽拿着那张通知来问我:“老吕,你说咱要不要主动去帮个忙?毕竟是五十周年,技术部一个人不露面,是不是不太好?”
“没有邀请,去了反而尴尬,”我说,“你非要找不痛快,你自己去。”
程广泽叹了口气,也没再坚持。
中午我下楼去食堂打饭,碰到财务部的叶玉璧。
她五十多岁,梳着利索的发髻,见人就笑,但笑不到眼睛里。
她端着盘子在我对面坐下:“吕工,听说你们技术部这回没排上座次?”
“嗯。”
“哎呀,我琢磨着或许是行政那边大意了。要不要我跟周总监说一声,让他补个安排?”
“不用了,叶经理,”我扒了一口饭,“补座的饭,吃着不香。”
叶玉璧笑笑,没再多说,低头吃了两口菜,端盘子走了。
我坐在食堂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又把这个周景浩掂量了一遍。
他是行政总监,也是袁副总的外甥,进厂十年,从干事一路升上来,爬得比谁都快。
厂里人都说他嘴甜,会来事,跟领导走得近。
不过我在这个厂干了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嘴越甜的人,手里越藏着东西。
当天下午,我拨了一个陌生座机号。
那是我以前在质检站当站长时候认识的一个老同事,后来调去了省里的技术监督所。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喂?”
“老郑,是我,老吕。”
“哟,老领导,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跟你打听个事。你还记得七年前,咱们厂那批型号为X-740的密封轴承的出厂检验报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这个干什么?”老郑的声音低了半截。
“随便问问。”
“老吕,那批设备的事,水很深。你还是别碰的好。”
“深到什么程度?”
“深到能把人淹了。”他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
我举着听筒站在办公室窗边,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五十六岁的这张脸,沟壑一道又一道。
过了这么多年,该来的还是来了。
下班前,冯广安又溜上楼来,这回他带来一个消息。
这次宴席的好几桌客人,都是南方一家叫“恒达机械”的供货商派来的。
他说:“老吕,恒达,你记下这个名字。”
我送走冯广安,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恒达机械。
曹师傅正好从办公室门口路过,看到桌上那张纸,停下了脚步。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可我看得很清楚,他捏着门把手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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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庆典的日子到了。
厂区门口从一大早就热闹起来,鞭炮放了一挂又一挂,红色的碎屑铺了满地。
销售部的同事穿得整整齐齐,站在厂门口迎宾。
来了不少陌生人,开着好车,拎着公文包,互相握手、递名片。
我站在三楼窗户边往下看,那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
程广泽坐不住,在办公室里转了几个圈,试探着问我:“老吕,要不咱晚点儿也过去露个面?不落座,就打声招呼,也免得人说咱技术部架子大。”
“要打招呼,行政部早就安排了,”我说,“人家根本没打算让咱露面,你非凑上去叫什么事儿。”
程广泽悻悻地坐下,打开电脑,打了几个字,又关掉。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上午,到下午三点才消停些。
傍晚六点,隔壁酒店的宴会厅开始上菜了。
我们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酒店侧门,能看到服务员端着一盘盘菜快步往里送,冷菜热菜流水一样进去。
酒店的停车场满了,后来的车停到了我们厂区的空地上。
曹师傅今天没回家,也在办公室待着。
天黑下来,他从包里摸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中午剩的米饭和一小碟咸菜。
他用开水泡了泡,就着咸菜吃了几口,又搁下了。
“师傅,别吃这个了,我出去给你买点。”我说。
“不用。”他摆摆手,“不饿。”
窗外传来一阵阵的喧闹声。
我听出来,那是周景浩在台上讲话的声音。
隔着一道街,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带笑,热情洋溢。
过一会儿,掌声响了,又是碰杯的声音。
九点多的时候,曹师傅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他端着杯子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看了很久隔壁酒店的灯光。
我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对面宴会厅的窗户被热气蒙上了一层雾,灯光透出来,黄澄澄的,一片模糊。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十分钟。转身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怎么了?”
他没说话。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回看,在拐角处看见了几个陌生男人正从厂区侧门往外走,其中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个子不高,肚子很大,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边走边笑。
灯光照在他脸上,五十来岁,红光满面,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曹师傅退了一步,把手里的杯子放在窗台上,手没有缩回来,就那样撑着窗台边缘。我看到他攥着窗台的手指,指节发白。
“师傅,那人是……”我问。
“没谁。”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人听见,又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他端起杯子快步走回办公室,在椅子里坐了好一会儿。
我坐在旁边,没有追问他。
有些事,他说不出口,我不该硬逼。
但我心里已经把“恒达机械”四个字和刚才那个穿藏青色夹克的男人连到了一起。
十点以后,对面宴会厅开始散场。
歌声停了,笑声远了。
我收拾了东西准备下班。
曹师傅还坐在那儿,翻着一本旧得发黄的笔记本,翻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盏灯底下,灯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像一层薄霜。
他忽然开口:“小武,今晚别骑车回了,打车吧。出门的时候记着从北门走。”
“为什么?”
“别从正门走。”
我犹豫了一下,没再追问。
点了点头,下了楼。
从北门出去的时候,我听到对面酒店门口的喧哗声渐渐安静下来。
夜风卷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丝酒菜的气味。
我站在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酒店的方向。
所有窗户都亮着灯,里面人进人出。
我莫名地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任何消息。
我摸了摸兜里的手机,手心有点湿。总觉得今儿晚上要出事。可我没想到,事情来得比我想象的还快。
04
晚上十点四十,我刚到家,鞋还没换,手机就响了。
是程广泽打来的。
“老吕,出事了!酒店那边来电话,说宴席的钱没人结!酒店经理堵着门不让人走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又发颤。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墙上的钟一眼。
“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酒店的人说,订桌时候留的是厂里的电话。他们打总机转了一圈,值班的转到行政部,行政部没人接,又转到我这儿来了。老吕,你说这……这可怎么办?”
我站在门口,手还握着手机。
那头的程广泽声音都变调了:“酒店那边说了,二十多万呢,没人签字付款,一个都别想走。我看,你要不过来看一眼?”
我挂了电话,转身出了门。
打车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远远看到酒店大堂灯全亮着,门口堵着一堆人。
我下了车,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人都站在大厅里,有穿西装的,也有穿夹克的,个个脸色不好看。
酒店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攥着一张账单,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各位,我们饭店没有赊账的这个规矩。五十五桌,菜单是提前定好的,菜已经上了,酒也开了,现在说没人结账,这不行。”
“你们打电话找厂里啊!”有人喊。
“打了,你们厂里说行政总监在处理,但行政总监不接电话。”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吭声。环形大厅里,五十五桌的碗碟还摆着,酒瓶子东倒西歪,桌上剩的菜早就凉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低声骂骂咧咧。
这时我看到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萧绍辉站在电梯口,正跟一个人说话,说了几句,那人摇了摇头,萧绍辉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打了两次,没人接,第三次直接按掉了。
我走上前去,叫了一声:“萧经理。”
萧绍辉转身看见我,脸色僵了一下:“吕工,你怎么来了?”
“有人转电话转到我这儿了,说这账没人结。”我看着他,“你们行政部订的桌,你在这儿正好,给结了吧。”
萧绍辉的脸一下子白了,又泛红:“吕工,这不应该由我们行政部来结。订桌时候说好了,挂公司账的。再说了,这不还在联系人呢吗。”
“联系谁?”
“周总。”
“那就联系,”我说,“他结了账,大家都能回家睡觉。”
萧绍辉捏着手机,咬了一下嘴唇,又拨了一次。
这次电话通了。
他赶紧侧过身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看到通话界面上的备注名:周总。
挂了电话,萧绍辉的脸绷得紧紧的。他走过来,像是想跟我说什么,张了张嘴“吕工,周总说……说……”
“说什么?”
“说他今晚上赶不回来了。说让厂里先想想办法。”
我冷笑了一声:“五十五桌的菜是他订的,现在他赶不回来,让厂里想办法?厂里谁想办法?行政部想?还是你?”
萧绍辉不说话了,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我走出酒店大堂,蹲在台阶上,拿出手机。
先拨了周景浩的手机,关机。
再拨叶玉璧的电话,响了很久,倒是接了。
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声音,像是在什么饭局上。
“叶经理,我有事问你,”我说,“今晚宴席的账,财务那边录预算了没有?”
“吕工,这大半夜的,账的事明天再说不行吗?”
“我就问一句话。这笔钱,财务批过没有?”
叶玉璧沉默了几秒钟:“这个……具体走账我明天查了再说。”
“好。”
我挂了电话,心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这笔宴席钱,根本没有纳入公司的正常开支程序。
一辆车从门口驶过,车灯照亮了台阶,又很快暗下去。
我蹲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截。
背后的酒店大堂里,声音越来越乱。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单位群,还是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可我心里清楚,这个夜,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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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根烟抽完,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再进去看看情况。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程广泽发来的,一张微信截屏。
我点开大图,一行字跳进眼睛。
发件人是周景浩,收件人是程广泽,发送时间是十一点十六分。
上面写着:“不好意思程经理,我们在总部处理点急事呢,赶不过去。你先帮着想办法垫一下,回头公司走账,给你报。”
我盯着这行字,足足看了有半分钟。
程广泽在下面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又急又低:“老吕,你看这,他说让咱垫一下,这好几万我哪垫得起啊?你帮我想想办法。”
我没有回程广泽的语音,直接把那张截屏保存了下来。站在酒店门廊下,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我攥着手机,指头尖有点发麻。
回看那条微信,一个“垫”字扎得人眼睛疼。
这宴席是周景浩订的,客人是他请的,从头到尾跟技术部没有一毛钱关系。
现在饭吃了,酒喝了,人散不了,他却回头让技术部的人垫钱?
这哪是“垫”,这是要让我们技术部来背这个黑锅。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酒店大堂里那些焦急的面孔,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
五十五桌的账单摆在那儿,一张微信截屏,就把烫手山芋丢给了我。
程广泽老实,接了这个电话,还指望着我来处理。
可他没想到,我也压根处理不了。
周景浩既然敢不接电话,敢发这条微信,就说明他心里有底,他觉得我们技术部的人,一个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猜对了一半。我是翻不出来。可我手里有整个单位群。
我把那截屏重新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句话。
周景浩的名字、头像,清清楚楚。
他没有否认他订了这五十五桌,也没有否认他请了这些客。
他说的只是:他不在,让我垫。
我站在酒店门口,敲了敲屏幕。既然你让技术部垫,那我只好让全厂的人都知道,这顿饭是谁订的了。我打开微信,选中单位群,点了发送。
发送完毕的那一秒,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离屏幕一厘米的位置,没有撤回来。手机屏幕上显示“已发送”。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那天晚上,单位群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手机像炸了一样,提示音一道接一道,几乎没停过。
我关了声音,把手机揣进兜里,推门再次走进酒店大堂。
酒店经理还站在原地,手里的账单举着,额头上沁了一层汗。
我走到他面前,说:“师傅,你记一个电话。订这桌的人姓周,是我们公司行政总监。电话我发你,你打,打到他接为止。”
酒店经理愣了愣:“你是……”
“技术部的,被请来善后的。”我扯了一下嘴角,“对了,提醒你一句,这个人现在关机,但他早晚得开机。”
萧绍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声音有点发哑:“吕工,你……你在群里发了什么?”
我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去群里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看着萧绍辉的脸,白一阵红一阵,难看得很。
那天晚上,我站在酒店的走廊里,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到了尽头。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像攥着一只活物。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的消息,密密麻麻的,有问号的,有感叹号的,有说“怎么回事”的,有@周景浩的。周景浩,没冒泡。
我熄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兜里。这顿饭的账,算是真正翻出来了。
06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走到厂门口,门卫老范看见我,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了,那表情像是在打量一个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生人。我没停脚步,刷了卡进去。
办公楼里的气氛跟我预想的一样。
三三两两的人站在走廊里,低声说着什么,见我走过去,又都住了嘴。
我面不改色,上了三楼,走进技术部办公室。
程广泽已经在了,坐在他自己的工位上,头埋得很低,手里攥着一个茶杯,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
见到我,他腾地站起来:“老吕,你怎么能往单位群里发那个呢?”
“哪个?”
“就那张截屏!”他又急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