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放着三十年前的老歌,那调子慢悠悠的,像谁在耳边叹气。我推开包间的门,看见靠窗坐着个人。她正放下茶杯,抬起头来。
这张脸我认得。
大学四年,我偷偷看了四年。
手一抖,茶水烫了手背,杯子差点摔了。
我听见自己说了句“对不起”,转身就往外冲,走廊上撞翻了服务员的果盘,橘子滚了一地。
人到了门口,背后传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跑什么?当初喝多不是说娶不到我就终身不结婚吗?”
我的脚钉住了。她这话说完,包间里坐着的人都往这边看。我只是站在那里,从耳朵根红到脖子底下,怎么也迈不动腿。
十七年了,她怎么还记着这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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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三十五了,在一家建筑公司做技术员。上班画图,下班回家,两点一线。我妈黄秀琴给我安排过不少相亲,我都没什么兴趣。
我妈今年五十八了,退休工人,一辈子操劳惯了。我爹走了三年多,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明白。但她催婚那张嘴,我是真招架不住。
十一月下旬,我生日前后那几天她催得最紧。“周明达,”她把一盘炒青菜墩在我面前,“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我埋头扒饭,没吭声。
“你就不能给妈省点心?隔壁你张阿姨,比我小两岁,孙子都上小学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了几分委屈,“你妈我年纪大了,还能活几年?”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堵得慌。她每次都用这招,年轻时用这招逼我考大学,前几年用这招逼我换工作,现在轮到催婚了。
“我去,行吧,”我放下筷子,“我去还不行吗?”
我妈眼睛一亮,赶紧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划拉两下递到我面前:“这张照片你先看看,媒人发来的。”
我瞥了一眼。照片拍得挺模糊,像是从什么合影上截下来的,只看得清是个女人,穿着一件蓝衬衫,短发。
“媒人说之前就认识你,说不定你也认识。”我妈兴致勃勃,“约好了,周六下午三点,翠湖茶楼二楼的包间。”
“行行好,”我说,“去,我去。”
周六那天,我差点没去了。
上午有个项目要改图,甲方电话一个接一个,我从九点忙到中午,连口水没来得及喝。
我妈打了三个电话来催,最后一个我忙里偷闲接起来,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嗓门大得像喇叭:“你不去,我今晚就搬你二姨家去住!”
我叹了口气:“妈,我能去。这不还没到点儿吗?”
挂了电话,我把图改了最后一版发给甲方。
那头回了句“收到”,我关机,看了眼时间,一点半。
还有时间。
02
我回宿舍换了件灰夹克,照着镜子抓了抓头发。
头发没多少,折腾来折腾去还不如不折腾。
最后我往外走,路过楼下小卖部买了包烟,抽了半根,剩下的揣兜里。
翠湖茶楼离我单位不远,怕路上堵,我叫了辆网约车。
坐在后座上,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总想起昨天媒人发的那句话:“说不定你还认识。”
认识?我认识谁?我这人朋友本来就少,认识的女人更是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车到了,翠湖茶楼门口停满了车,里头传出人声和麻将牌碰撞的声响。
我看了看手机,两点四十五。
时间还早。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才往上走。
二楼包间,我抬手正要敲门,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点笑:“知道了,我坐一会儿,你们别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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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挺耳熟,但我一下想不起来在哪听过。我推开门,迈步进去:“不好意思,来晚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人。蓝衬衫,短发,侧脸正对着窗外。听见我说话,她转过头来。
我的脑子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那张脸,那个眼神,十七年前她在阶梯教室里回头跟我借橡皮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朱从彤。我转身就跑,脚下绊到门槛,踉跄了一下,没站稳。她好像站起来了,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走廊尽头是楼梯。我往下冲,撞翻了一辆送餐车,盘子碗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一个服务员在我身后喊“哎你”,我没理。
跑出茶楼大门,我站在路边大口喘气,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耳朵里嗡嗡的响,就剩一个念头:她怎么会在这儿?她怎么可能是女方?
“周明达。”背后有人叫我。声音不大,却像谁在我耳朵边上炸了一声雷。
我站住了,没敢回头。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我闻见一股香味,说不清是洗衣粉还是洗发水,很淡,但是让我一下子想起教室后门口那几棵栀子花。
“跑什么?”她就站在我身后,声音平静,没带丝毫火气,“当初喝多了,在毕业聚餐上拍着桌子说,娶不到我就终身不结婚的人,是你吧?”
大街上人来人往,风从背后吹过来,我感觉脸烧得像着了火。从脖子根一路烫到耳尖。我不敢转身,不敢看她。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没法动。
“你说话啊。”她又说。
我张了张嘴,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似的。
半天,我才憋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朱从彤……这些年……你还好吗?”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没有讥讽,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是你。走吧,回去把茶喝了。”
我转过身。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我,嘴角带着点笑,眼底却像蒙着一层水光。我站在原地,手不知道怎么放,脚不知道怎么迈。
她没催我,就那么看着我。“我来相亲的,”她忽然说,“但要是对方是你……那我倒不着急走。”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又松开。我迈开步子,跟在她身后往回走。路过门口那面大镜子时,我匆匆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人脸红得像个番茄。
回到包间,她帮我拉开椅子,把茶倒满,那盏茶已经凉了些。我端起茶碗,当着她的面一口喝干净。
“凉了吧?”她问。
“不凉,”我说,“正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我在她对面坐下。包间里放着那首老歌,九十年代的调子,我已经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了。
“媒人说你这两年一直在相亲,”她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儿,“相了多少个?”
“十来个吧。”我说着,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没合适的,就都黄了。”
“那今天合适吗?”她端着茶碗喝了一口,问得云淡风轻的。
我这回不吭声了。她仰起脸来看我,那眼神不逼人,但也不给我躲的机会。我低头的功夫,她又问了一遍:“今天合适吗?”
我捏着茶碗,指腹摩挲着碗沿,半天才说了句:“你逗我玩呢。”
“我没逗你。”她放下茶碗,“我十七年前等你那句话,你没说。今天我来见你,就是想亲口问问你,你那个终身不结婚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红了一圈,却硬撑着没掉泪。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她等十七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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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回相亲,我跑了,又回去了。
她在茶楼门口把我叫住的那句话,我到现在想起来,脸上还会发烫。
那杯凉茶喝完之后,我们又在包间里坐了个把小时。
大多数时候我们没怎么说话,倒是她问了不少,问我在哪上班,住哪儿,我妈怎么样。我答一句,她应一句,两个人像对台词似的,磕磕绊绊。
临走时她在门口站了站,轻声说:“周明达,下回见面,你来约我吧。”
我点头,点头点得有点急,嘴里应了声“好”。她笑了笑,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回到家,我妈在客厅里坐着,正在织毛线。见我进门,她放下手里的活儿,眼睛发亮,嘴巴却还绷着装不在乎:“怎么样?姑娘人咋样?”
“还行。”我换了鞋,躲着她的目光往屋里走。
“还行是什么意思?”我妈不依不饶,“照片我看见了啊,挺精神一姑娘,你该不是又应付我呢吧?”
我站在卧室门口,后背心一阵一阵发凉。
我想告诉她相亲对象是朱从彤,话都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
我说:“妈,回头再说吧。”然后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咚咚响。
窗外起了夜风,刮得窗户一阵响。
我坐在床边,翻出手机,看着她下午发来的那条微信,只有两个字:“到了吗?”是在我们见面之前发的,我没回。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把手机扣过去,又翻过来。
十七年前的事儿,一件一件涌到脑子里来。
大二那年,公共选修课,她坐在我前面三排。
那天她转过头来,问我借橡皮。
我手忙脚乱地翻了半天书包,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说谢谢,冲我笑了一下,我记了四年。
毕业酒局散了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对面楼上的灯光透过窗帘没拉严的一条缝漏进来,照在墙上。
我恍惚间又想起那天在茶楼里,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问我那句话的模样。
“你那个终身不结婚的承诺,还算不算数。”我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怎么算。怎么算啊。
04
第二天上班,我一直心不在焉。
画图的时候老走神,比例尺对错了三次。
组长老刘路过我工位,敲了敲电脑屏幕:“周工,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丢了?”
“没,昨晚没睡好。”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凉了,喝下去胃里一激灵。
老刘没再问,走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线条看了几秒,脑子里全是她昨天站在茶楼门口的那个影子。
中午吃饭,丁晟睿的电话打过来了。
他是大学室友,河北人,毕业以后留在这边做销售,嘴巴碎。
我跟谁聊天都没他能插嘴。
他上来就问:“相得咋样?听说你妈给你安排了个姑娘?”
我嚼着饭,含糊道:“嗯。”
“怎么样,看对眼没?”
我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他还在说:“不是我说你,你都三十五了,还挑呢?有个差不多的就……”
“是朱从彤。”我说。
那边一下安静了。过了三秒,电话里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笑:“你说谁?朱从彤?就当年你喝多了拍桌子说娶不到的朱从彤?哈哈哈哈哈哈——”
“你有完没完。”
“不是,这什么剧本啊,”他笑得直抽气,“月老都退休了是吧,你这根红线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我挂了电话,把饭盒扔进垃圾桶。他笑了半天,最后发来一条微信:“说真的,当年那事儿我觉得有古怪。”
“什么事?”我回。
“就那封信啊。”他说,“毕业那年我帮你打听过她那时候的事儿,后来我跟她室友谢佳莹聊起来,她说给你递过信。”
我愣住了。信?什么信?从没有人跟我说过有信。我给他打电话回去,响了两声他就接了,还在乐:“干啥,还想回味一下呢?”
“信的事,你说明白。”我说。
“你毕业那年,朱从彤托谢佳莹给你送过一封信,跟表白差不多,”丁晟睿收了笑,“谢佳莹说她亲手交给你了,你没回应。怎么着,你没收到过?”
我站在走廊上,浑身发凉。
那天的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得我后背一阵一阵发冷。
我握着手机,指头都凉了。
信。
有封信。
她写过一封信给我,而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你确定?”我又问了一遍,“确定是谢佳莹转交的?”
“她亲口跟我说的,那还有假?”丁晟睿声音也严肃起来,“我当时还问她,信里写了啥,她说你没拆开看就退给她了。我当时还替你可惜来着,说她送上门你都不要。”
“我根本没见过那封信。”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半天他才说:“那你得找谢佳莹问问了。我看这事,她两头都说了谎。”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手机,半天没动弹。
下午的光线从楼道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地上,灰蒙蒙的一片。
我蹲下来,靠着墙根蹲了一会儿,心里乱七八糟的。
她写过信给我。她托人转交给我。而我不知道。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她对我没有那个意思。
所以毕业之后我憋着不去找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自己自作多情,怕她笑话我。
现在我晓得她写过信,我心里不是滋味得很。
那天下班以后,我没回宿舍,在公司楼下的小面馆要了一碗面。热气腾腾的端上来,我挑了两筷子,吃不下去。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面条出神。
老板娘在旁边收拾桌子,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失恋了?”我没答话。
晚上回到宿舍,我翻出一个旧纸箱子。纸箱子放在床底下,积了一层灰。我把它拖出来,翻开盖子,里头是些旧书、旧本子、老照片。
最底下压着一张毕业合影,边角都卷起了。
照片上四十多个人站在教学楼前,我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她站在前面第三排靠右。
照片上我微微低着头,眼睛看的正是她的方向。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她那时候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把照片放下,从箱底又翻出一本旧笔记本,大学时写的东西。
翻开第一页,是抄的一段诗。
我记得当时在图书馆翻到这首诗,看了几遍就哭了,然后一笔一划地抄进本子里。
诗写的是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两行: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我合上本子,坐在地板上发了一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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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朱从彤公司楼下。我给她发消息说想见她,她让我在楼下咖啡厅等她。
我等了半小时。
她来了,穿着件黑色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显得比那天在茶楼里精神一些。
她在我对面坐下,也不叫我点什么,就看着我。
“找我有事?”她问。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
我想问她,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我想告诉她,我从没收到过那封信。
但这话说出来,就像是在跟她讨要十七年前欠的东西。
“我想见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昨天不是刚见过我吗?”
“不一样,”我说,“昨天晚上我翻到一张毕业合照,看你站在第三排,觉得……觉得咱们那会儿真年轻。”
她没接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过了半天才说:“周明达,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味苦,我皱了一下眉头。她又笑:“苦吧?给你点杯甜的?”
“不用,”我把杯子放下,“我不常喝这个,喝不惯。”
她没再追问。
我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把信的事说出口。
我说我下午还要上班,就结了账往外走。
她跟我一起出来,站在门口,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一角。
“周明达,”她在我背后叫住我,“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别憋着。”
我站住了,背对着她。我攥了攥拳,又松开,转身看着她:“毕业那年,你是不是给我写过一封信?”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她看着我,足足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去,轻声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我走过去,站到她面前,声音有点发哑:“我昨天晚上才知道有这么一封信。但我没收到过,从始至终。”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一下就红了:“那封信,我托谢佳莹转交给你。她后来告诉我,说你把信退回来了,说让我以后别这样了。”
我站在那儿,脑瓜子嗡嗡的。我们两个被人耍了。被同一个人,耍了十七年。
回到宿舍以后,我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中午,我给谢佳莹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我听见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喂”。我说:“是我,周明达。”
她沉默了一瞬,说:“我知道是你。”
“当年那封信,你没有交给我。”我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对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十几秒。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喘不上气来。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你知道了。”
“为什么?”我问。
“你非要问这个吗?”她声音涩涩的。
“我想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在嗓子眼堵了很久很久:“周明达,你当我是好人?我那时候也喜欢你啊。你晓得我看了那封信,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我的脑子里铛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
她继续说:“朱从彤托我送信,我看了信,就藏起来了。我跟她说你退回来了,跟你说我给了她。我两头撒了谎,我也没想过这么多年过去还能怎么样。”
我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对不起你们。”她声音低下去,“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后悔。”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上,太阳白亮亮的照在眼睛上,刺得我有点发酸。
我没去上班,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给朱从彤发了一条消息:“那封信的事,我查清楚了。我想见你。”
她回得很快:“好。今天晚上,学校后门口那家小饭店。”
晚上七点,我提前到了。
学校后门口那家小饭店还在,换了招牌,老板也换了人。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看着窗外稀稀拉拉走过的大学生。
他们背着书包,手里捧着奶茶,三三两两地走。
我忽然想起来,十几年前,我也跟他们一样。
朱从彤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整个人看着很安静。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看了我一眼:“你来了多久了?”
“刚到,”我说,“你喝点什么?”
“不用忙了,”她摇摇头,“点菜吧。”
我点了两个菜,一个汤,都是大学时候她爱吃的。
她看了看菜单,没说话。
等菜上齐了,她用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嘴里嚼了嚼,然后说:“跟以前味道不一样了。”
“老板换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信的事,你查到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活动了一下手指。我学了十七年的工程制图,什么复杂的结构都画得出来,这一刻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说:“是谢佳莹。”
她没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
“这些年我回头想过,好多细节其实都对不上。”她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当面问她,后来也没必要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我说:“对不起。”
她抬头:“你对不起我什么?”
“你要是不给谢佳莹写那封信,就不会被她……”
“停。”她打断我,“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吗?”
我愣愣地看着她。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慢声说:“周明达,我今天来,不是想听你说对不起的。”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喊我一声名字。”
我愣住了。
06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儿的,像十三年前在教室里回过头来冲我笑那样:“你从上学时候就总是‘哎’、‘喂’地叫我,毕业以后一句‘朱从彤’还要隔着十七年才喊出口。你心里头,我就那么不值一提吗?”
我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哑:“朱从彤。”
她听着,弯起嘴角笑了一笑。
我看着她,把那三个字又喊了一遍:“朱从彤。”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把筷子一放,声音有点哽咽:“你这个人真是……让你叫你,你还真叫。”眼圈却红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低头抹眼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老板端汤上来,看了看我俩,把汤放下就走。
那天晚上从饭店出来,我们在学校门口那条路上走了很久。夜风有点凉,她裹了裹外套,我在她旁边慢慢地走。
她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表个白?”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了实话:“我不敢。”
她站住脚,偏过头看着我:“不敢?”
“我家条件不好,你爸又是单位领导,”我说,喉咙有点紧,“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笑了笑,说:“周明达,你哪里配不上我了?你成绩比我好,人又踏实,你要说你配不上,你让那些追我追到宿舍楼下的男同学咋想?”
我一时接不上话。
她走两步,又停下来,回身看着我:“你知道我那时候为啥给你写信吗?”
我摇头。
“因为那回毕业聚餐,你喝多了,拍着桌子说‘我这辈子一定要娶朱从彤,娶不到我这辈子不结婚了’。”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含着一点笑意,“那句话,我回去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写了那封信。”
我傻愣愣地看着她。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做的事说了什么话,我一样也不记得了。可我跟她说的那句话,被我自己忘在了酒桌上,她却记了十七年。
夜里回到家,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去。
进门时我妈还没睡,披着件旧棉袄坐在沙发上,我换了鞋刚要往屋里走,她叫住了我:“去相亲那个闺女,你们还在处吗?”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心里软了一下。我说:“妈,处着呢。”
“那你好好处,”她点点头,“别再挑三拣四的了,你妈我这辈子也没求过你什么,就盼着有个人能管着你,让我放心。”
我嗯了一声,回屋关上门。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朱从彤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想去你家里看看你爸爸。”发完这条消息,我放下手机,靠着床头发了半天的呆。
我知道,见朱从彤是一回事,见她爸是另一回事。
我跟她爸见过一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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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十七年前,毕业之前的那个秋天,学校开家长会。
我在走廊上远远看见她跟一个中年男人并肩走着,那男人背着手,她走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后来同学告诉我,那是朱从彤她爸,朱建国。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感觉到什么叫“门不当户不对”。
人家是干部家庭,屋里头干干净净,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都有说有笑的。
我家那会儿我爸刚做完手术,家里欠一屁股债,我妈天天为柴米油盐发愁。
我拿什么去跟人家比?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整齐,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临出门前我妈叫住我,递给我一袋苹果:“你去人家家里,别空着手。”
我接了,提着苹果下了楼。朱从彤给我发了地址,我打车过去。
到了小区门口,她下来接我,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别在耳后,显得很干净。她看见我手里提的苹果,笑了笑:“买个水果就来了?”
“我这不是不知道买啥嘛。”我说。
“走吧,我爸在家等着呢。”她转身领我往里走,我跟着她上了楼。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了朱建国。
他头发白了不少,人还精神,身形也硬朗,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毛衣坐在沙发上,看上去不像一个六十岁的退休干部,更像一个普通的居家老头。
他抬头看见我,微微笑了笑:“来了?坐吧。”
我开口喊了一声:“叔叔好。”声音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觉得别扭。
朱从彤在旁边笑了一声:“紧张啥,坐下来说话。”
我在沙发上坐下,腿并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连坐都不知道怎么坐。朱建国像是没注意到我的局促,拿过一个橘子递给我:“吃水果。”
“谢谢叔叔。”我接过橘子,捏在手里,半天也没动手剥。
朱从彤在旁边坐下,冲她爸努努嘴:“爸,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周明达。”
“嗯,认得。”朱建国应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茶,“当年你爸来家里借钱的时候,我见过你一面,你那时候还小吧,上初二?”
我心里微微一颤。
我爸借钱的事,我一直不知道。
我妈跟我说的是家里那几年周转不开,但具体跟谁借的,借了多少,她从来没提过。
现在从朱建国嘴里听见这话,我心里一下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上来。
“我爸……他来过?”我声音有点发涩。
朱建国看了我一眼,没直接回答,只是喝了一口茶:“那几年,你爸不容易。生意上的事儿,谁也料不到。他来找我的时候,大冬天,衣服穿得单薄,我心里看着也难受。”
我攥着橘子,指头陷进果皮里,掐出几道印子。
我爸走的那年,我在工地上值夜班,凌晨三点接到我妈的电话。
我开着车跑回家的时候,人都已经凉透了。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从来不知道,他还来过朱家借过钱。
朱建国站起来,进了里屋,不一会儿拿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急着拆开,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我:“这东西,我收着十七年了,一直没动过。”
我伸手接过来,拆开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