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洁｜祺祥故事

近读王开玺老师《慈禧垂帘：祺祥政变始末》一书。辛酉年的政治搏杀在一个女人对清朝长达47年的统治中结束了。清朝最后半个世纪的命运，几乎就是随着她的出场而最终落幕的。作为继武则天之后，在中国历史上“知名”的执掌最高权力的“女主”，有关于她的传闻、虚虚实实的政变、秘谋、权力与欲望，自那个时代起便不绝如缕。一直到如今，在各式媒体上纷纭的传记、电影、连续剧，人们对慈禧太后的兴趣似乎从来也没有消褪过。可是谈荟也好，秘记也罢，历史的烟尘正因为扑朔迷离才引得众人驻足。而真相呢？在无穷无尽的谈论中，是变得明晰了，还是更加迷离了？所有的这些好奇、因为好奇添加在事件之上的种种编织，需要历史学家浸润着智慧的笔墨。

慈禧

王开玺教授的这本书，为我们讲述的，就是辛酉年的这一段故事。26岁的懿贵妃如何在咸丰帝病逝热河的政治乱局中一举夺下大清国的最高权力？恭亲王奕訢在其间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垂帘听政、太后司国，慈禧是怎样一步步走上历史前台、又怎样将清朝推上了最后的末路？宫闱丛中的无声硝烟，如何地向我们演出了波谲云诡的中国政治，进而影响和决定了清朝的命运和现代中国的开幕？在一个严肃的历史学家笔下，这一切，都将通过无数证据、细节的重重组合被揭示出来。

线索自然要从道光帝传位时的潜流涌动说起。与诸多缘于猎奇心理的编造所不同，史实的考据最终告诉我们，这里面并没有想象中刀光血影的兄弟阋墙，奕詝顺利当上了咸丰皇帝。奕訢的不甘想必也是有的。咸丰病逝于热河行在，八大臣临危顾命，恭亲王却被排除在了权力中心之外，于是才有了热河的懿贵妃与北京的恭亲王之间的暗通声气和紧急联盟。这之前的第二条线索，是本书重要人物慈禧太后的出场。身世、入宫，圆明园中极具浪漫色彩的相遇和得宠，一触即发的权力欲望，书中透过正史、野记，以及种种记载与传说，剥丝抽茧，将慈禧从一个普通宫女跃为宫廷主掌者的过程翔实地描绘出来。接下来是更为精彩的剧情——热河风云中的叔嫂同盟。咸丰帝临危托孤，选择的既不是皇子的生母，也不是在英法议和中初显雄才大略的亲兄弟，而是另外两方。一方面命载垣、端华、肃顺赞襄一切政务，同时又以“御赏”和“同道堂”两枚印章为嗣后下达诏谕的凭信，则由慈安太后钤印。这意味着，咸丰临终之时，慈禧与恭王均被排斥于朝廷的政治权力之外。可是，事情很快发生了转折，慈禧先是与慈安结盟，顺利获得了那半份控制权。肃顺等人在热河与两宫太后的数次较量中，虽然从表面上看两宫尚处弱势，但更确切地说，那只是暴风雨袭来之前的暂时平静，慈禧用以退为进之计迷惑了肃顺的戒心，甚而助长了他的轻敌之意。与慈禧在热河精心谋划同时进行的，北京城中，奕訢也在紧锣密鼓地团结力量。奕訢的热河奔丧，政变已要悄然策划中。回銮京师，肃顺派又犯下两大致命的错误。一是八位顾命大臣被分割开来，肃顺独自一人随咸丰帝梓营缓行，载垣、端华等人在离开灵魂人物肃顺之后，遇事瞻顾，毫无决断能力。二是经慈禧预先计划，两宫不必在中途每个驻跸行宫跪迎、跪送灵柩，因此比肃顺早三四天抵达北京，为政变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差。所有明争暗中一切隐秘的细节，一旦被摆到台前，距离最后的结局，也就不远了。胜保与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的兵马保证了政变的万无一失。载垣、端华等人甚至连做困兽之斗的机会都未曾取得，七人被一举拿下。令人惊讶的是，气势如焰的肃顺也未脱如此命运，深夜被人踹破房门，绳捆索绑，押上囚车。咸丰皇帝钦命的这八大赞襄政务王大臣竟在一夜之间，无惊无险地一举歼灭。这是事情的全部真相，没有刀光剑影、血雾弥漫，有的，只是一个26岁妇人深密的心计，或许，也还有不可知晓的命运以及时机。

接下来的故事，已没有悬念。改元与胜利者的欢庆，一朝天子一朝臣，中国从此进入了慈禧太后的时代。甲午风云与那一年颐和园中的歌舞升平，戊戌年菜市口的血影重重，庚子蒙尘、辛丑年“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的谄媚与心酸，自然还有至今仍为无数人津津乐道的太后陵墓中件件价值连城的珍宝、隆恩殿前“凤压龙”的石雕……所以这一切，都在辛酉年九月三十日（1861.11.2）的那个深夜被注定下来。慈禧太后的权倾一时，死后哀荣，以后被鞭挞、诅咒、极尽刻毒之批判；她是否也曾在清朝末年的自改革运动中寄予过振兴大清国的梦想，清末新政启动了中国的现代化还是埋葬了清帝国？是非功过，既因历史的不可复制、不可逆转而无法假设，所以，它在很多时候都不是历史学家能够判定的。可是，1861年的这一场宫廷政变、中国历史因此而发生转折的种种经过，却经由本书作者的努力，被一一复原、厘清。王开玺教授还援以史实，具体分析了政变成功的原因、慈禧长期掌控最高权力的历史背景，等等，这就不仅在于清理了事实，还就学界关于这些问题的纷争提出了富有卓识的论点。祺祥政变，在中国近代史上绝不仅仅意味着一场宫廷政变，伴随肃顺集团覆灭的，还有那一时代中国政坛上保守派势力的整体消褪，由此才有了曾、左、李等汉人名臣的登场、同治年的中兴、太后垂帘，以及此后一系列与之相关的历史转折。发生在辛酉年的这一段故事，是一个节点。

另外要提到的是，历史学家说故事，不同之处在于，揭幕剧情以外，还有许多的掌故和有关清代人物、典章的知识。比如，关于清代的皇位继承制度、后妃策封、奏折制度、科考制度、八旗制度，等等，许多与清代政治相关的制度规定、运行机制在故事的叙述中顺带道出。此外还有清末的时代背景、历史中的大事件，种种也都有记述。于“太后垂帘”的历史故事之外，这不啻又是一部晚清历史与典章制度的普及读物。由此需要强调的，是历史学家如何书写历史以及为谁书写的问题。在形形色色的清宫戏、“戏说”之类泛滥于大众视野的时代，以如此严肃认真的态度讲述历史，表现的正是一个历史学家的责任和他所具备的技艺。蒙于时间之上的尘埃，经由历史学家的细心和技艺被逐寸拂去，世人的评说由此才不致变成对历史的无端想象。

《慈禧垂帘：祺祥政变始末》，王开玺著，东方出版社2014年版

沈洁（上海社科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