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砸在汉东女子监狱的铁窗上,噼里啪啦的响。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刮擦声,像是什么金属拖过水泥地。
值班狱警猛抬头,看见高小琴赤脚站在探视室门口,手里攥着半片碎瓷,血珠顺着她瘦削的手腕一颗一颗滴在瓷砖上,汇成一小滩。
她盯着狱警,嘴唇干裂,声音哑得不像人:“打电话,叫侯亮平来。山水庄园地下三层,快去。”狱警愣了三秒,抓起对讲机。
消息传到检察院家属楼时,侯亮平正摊着一摞旧卷宗。
他捏着电话听完,窗外一道闪电正好劈下来,照亮了他脸上骤然收紧的肌肉。
他挂断,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那头响了很久,才接。
侯亮平开口:“沙书记,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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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下到后半夜才小了些。
侯亮平赶到监狱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车灯扫过监狱大门,照见铁门上那枚斑驳的国徽,雨水顺着凹槽一道一道往下淌。
值班室里的狱警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摆摆手,没接。
“人呢?”他嗓音有点哑,开了四十分钟车,一路上水都没喝一口。
狱警往走廊深处指了指:“关禁闭室了,手上缝了三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不肯配合,闹得厉害,非说等你来了才肯包扎。”
侯亮平皱起眉,没说话。
隔着两道铁门,他看见高小琴蜷在墙角,一身囚服洗得发白,裤腿卷到脚踝,脚脖子上箍着一圈铁链。
她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脸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进去,只有那双眼睛,还带着一点亮光,像陈年旧火里压着的火星。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侯亮平蹲下来,看着她包着纱布的手腕,纱布边缘还有一圈暗红色的洇迹。
“你想干什么?”
“山水庄园地下三层,有扇铁门。”她停了停,像在攒力气,“钥匙在梁永祥那里,砖窑土炕洞里。”她又喘了一口气,“保险柜钥匙在我表姐手里,里面那盘磁带,才是要命的东西。”
侯亮平盯着她:“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早说?”高小琴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说了,你们信吗?”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含混,“那时候说了,就是找死。”
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叶杰走进来,穿着公安制服,脸上带着标准的官场笑容:“侯局长,大半夜的,辛苦了。”他扫了一眼高小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回侯亮平这边,“探视时间到了,有什么话,明天白天再说吧。”
侯亮平站起身。
他和叶杰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身后,高小琴突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句:“你记住了没有?铁门钥匙,老梁那里!暗室在老梁浇水泥那年就没封死,他知道怎么进去!”
侯亮平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叶杰站在门边,笑着看他走远。
等走廊里没了脚步声,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
叶杰压低声音说:“她招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走出监狱大门,雨已经变得很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侯亮平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被风吹散,他盯着铁门外那盏昏黄的路灯,心里翻来覆去琢磨着高小琴最后那句话。
老梁浇水泥那年?
也就是说,地下三层在山水庄园建起来之前就有了。
他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
是程艺涵发来的。
一张照片,夜色里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山水庄园废弃水塔旁边,车牌号,他认得,是叶杰的车。
侯亮平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雨中抽完了那根烟。
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上了车,没有回家,直接掉头往省委家属院方向开去。
凌晨三点半,省委大院路边的梧桐树被雨洗得发亮。
沙瑞金的书房还亮着灯。
侯亮平把车停在对面路牙子上,熄了火。
他没有急着下车,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
他知道沙瑞金最近身体不好,市委办公厅的人说他常常咳到半夜。
但他还是来了。
有些消息,晚一分钟都可能来不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
叶杰的车,停在水塔旁边。
叶杰的职位,公安厅副厅长。
当年山水集团案,叶杰是公安厅派到专案组里的协调员。
如果他也参与了地下水塔下面的事情,那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大步走上台阶。
02
沙瑞金没让他等。
秘书把门打开,侧身让他进去,低声说了一句:“书记刚吃了药,精神不大好。”侯亮平点点头,换了拖鞋,走进书房。
沙瑞金坐在书桌后面,披着一件旧夹克,见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坐。
“坐吧,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侯亮平没有绕弯子,把高小琴在狱中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又把程艺涵拍到的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沙瑞金戴上老花镜,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他把照片放下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高小琴这个人,你觉得她的话有几分可信?”侯亮平想了想:“过去我不信她。但今晚,我信了。”
“理由?”
“她拿命换的。”侯亮平说,“她一个无期徒刑的人,闹到自残,就为了传达一句话。如果这句话不重要,她没必要冒这个险。”
沙瑞金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说说你的计划。”侯亮平把自己打算连夜去砖窑找钥匙的打算说了。
沙瑞金听完,拿起钢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了一行字递给他:“明天上午九点之前,你会拿到批文。但有一点,你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侯亮平接过便笺,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他走出省委大院时,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泥和青草的气味。
他开车回到市里,没有回自己家,直接去了检察院。
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两个小时,天就亮了。
早上七点半,他洗了一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出发去了城郊老砖窑。
高小琴说土炕洞里藏着钥匙。
老砖窑在城东十公里外的一片老工业区里,早就荒废了,旁边长满了齐腰的野草。
砖窑的窑门坍了大半边,里面黑乎乎的,透着一股潮闷的土腥味。
他猫着腰钻进去,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找到靠墙的一盘土炕。
炕面已经塌了,露出里面干裂的土坯。
他用手拨开碎土块,摸到一个发硬的油布包裹。
油布裹得很紧,他费了些力气才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钥匙,长柄,半尺来长,锈迹斑斑。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是个“梁”字。
他蹲在原地,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没急着走。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昨晚来的人不止他一个。
窑洞入口处的碎砖被翻动过,土炕边上有几枚不完整的鞋印,防滑纹路,尺码比他脚上的运动鞋小一号。
有人赶在他前面来过这里。
但没找到东西,因为油布包塞在炕洞最深处,被一层干草盖住了。
他收好钥匙,站起身,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他走到窑洞外,绕着砖窑转了一圈,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上发现了半截踩断的树枝。
树枝断口很新鲜,应该是今天早上或昨晚被人踩断的。
他想了想,给程艺涵发了一条消息:“我拿到东西了,你在哪里?”
程艺涵回得很快:“山水庄园拆迁工地,我蹲了一个早上了。有动静。”侯亮平把手机揣进兜里,上车,发动引擎。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车跟着,才掉头往市区方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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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艺涵蹲在拆迁工地对面的一栋烂尾楼三层。
她架着一台带长焦镜头的相机,身上裹着一件土灰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一把,塞在帽子里。
她二十四岁那年从省台社会新闻部出来,跟着一位退休的老记者干民间调查,到现在四年多,什么阵仗都见过。
她见过农民工爬上塔吊讨薪,见过村长半夜开着铲车推平了村民的房。
但像今天这样,盯着一个废弃水塔看三个钟头,还是头一回。
早上天刚亮,工地里就陆陆续续来了几辆车。
第一辆是白色的城管执法车,停了十分钟就走了。
第二辆是黑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停在水塔西侧,没有熄火。
车上坐着的人隔着玻璃往外探头,像是在等谁。
第三辆是一台挖掘机,履带碾过碎石,停在离水塔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司机坐在驾驶室抽烟,没动手。
水塔底部的铁门,被一块新挂的锁链锁上了。锁链上还有一把新锁,看光泽,应该挂上去不到一天。
程艺涵拍了十几张照片,把相机里的画面放大来看。
她发现在水塔西侧的防潮层外壁上,有一道新的水泥修补痕迹,颜色比周围浅一些,沿着墙根一直延伸到底部。
也就是说,地下三层的入口,很可能就在那道新水泥下面。
她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水塔边上那辆黑面包,车牌我拍到了。你猜是谁的车?”
“叶杰的?”
“不是。”程艺涵顿了顿,“是李德江以前那个司机开的。叫刘闯,前年因为打架被处理过。”侯亮平那头发出一声轻哼:“李德江的人也开始动起来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
“中午。先不进去,在看守所办点事。”侯亮平挂了电话。
快到中午,侯亮平走的是看守所的侧门。
他不想让太多人看到他来见徐红梅。
徐红梅在押时间比高小琴短,她是在山水集团案发后投案自首的,被判了三年六个月。
她管财务,管流水,管那些见不得光的支出,但她是主动交代的,检察院给了从轻处罚。
徐红梅被带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号服,头发剪短了,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她看见侯亮平,先是一愣,然后又往他身后瞅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会议室里还有没有别的人。
门关上了。
徐红梅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指头尖微微发抖。
侯亮平没急着开门见山。
他先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徐红梅面前。
她低下头,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从哪里找到的?”她声音干涩。
“砖窑土炕洞里。”侯亮平说,“高小琴让我去找老梁拿钥匙,我找到了。”听到“高小琴”三个字,徐红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好半天才说话:“她怎么样?”
侯亮平没有回答她,而是问:“地下三层,到底是什么?”徐红梅沉默了很久,久到侯亮平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她忽然抬起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铁门钥匙在老梁手里,保险柜钥匙在我这。里面那盘磁带,是我表哥的血。”
侯亮平心里一震。徐红梅的表哥,就是当年山水集团的老会计张广田。失踪了十五年的张广田。
“但地下三层装了报警器。”徐红梅说,“水泥地底下埋了感应线,只要踩上去,就会响。”侯亮平问:“有什么办法避开?”徐红梅摇了摇头:“没法避开。当年装这个报警系统的人,是李德江从南方请来的。装好之后,那个人就再没出现过。”
侯亮平握住那把铜钥匙,指节发白。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时,徐红梅突然叫住他:“侯局长。”他回头。
徐红梅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咬什么,过了好一阵才说:“你小心叶杰。他当年在大院待过,所有图纸他都看过。”侯亮平走出看守所大门,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天上。
大门外的长凳上坐着个扫地的环卫工,扫帚搁在一边,正低头看手机。
他看了一眼那个环卫工,没多想,上了车。
拐出巷口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环卫工站起来,朝他开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手握紧方向盘,心里沉了一下。
04
侯亮平没有去山水庄园。
他先开车回到检察院,把铜钥匙放进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锁好,又在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文件夹,里面夹着一份山水庄园早期的工程图纸复印件。
图纸已经泛黄,折痕处有些碎裂。
他摊开在桌上,手指沿着图纸上的标注一路划过去。
山水庄园主楼一共三层,地上两层,地下一层。
图纸上标注得很清楚。
但高小琴说的是地下三层。
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两层是图纸上没有的。
瞒着规划部门,瞒着建设局,瞒着当年所有参与审批的人。
他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又想起徐红梅那句话:当年在大院待过的人,所有图纸叶杰都看过。
叶杰在公安厅管了七年治安,从来不对工程类事务发表意见,现在想想,这种刻意回避本身就是一种痕迹。
傍晚六点多,程艺涵打来电话:“水塔那边又有动静了。来了几个人,搬了几袋水泥进去,然后锁了门。”侯亮平心头一紧:“水泥?他们想封死入口。”
“好像已经封了一部分。我看到他们提了一个大桶进去,可能是沥青。”侯亮平想了想:“今晚就动手。不能再等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那些旧卷宗,等着天黑。
他本来想叫上两名法警一起去,但转念一想,叶杰的关系在政法系统盘根错节,未必分得清谁是谁的人。
他最终只给警卫科打了个电话,调了两名退伍军人做随行,一人配了一把破拆钳和撬棍。
晚上九点刚过,侯亮平换了一身深色运动衣,从办公室后门出发,绕开监控,把车停在检察院对面的公共停车场。
他坐进车里,才给沙瑞金发了一条消息:“今晚行动。”沙瑞金只回了一个字:“好。”
夜间十点半,拆迁工地里寂静无声。
挖机已经熄火,工人们撤了,只留了两盏碘钨灯在建筑垃圾堆上投下惨白的光。
水塔四周拉着红色警戒线,线内没有人。
侯亮平带着两个人绕到水塔西侧,看到铁门上新添了一把锁。
他掏出铜钥匙,试了一下,锁孔对不上。
这是一把新锁,老钥匙插不进去。
他低声骂了一句,从包里拿出液压剪,夹住锁梁,一咬牙,咔嗒一声,锁断了。
推开铁门,一股潮气和铁锈味冲鼻而来。
手电光扫进去,一段向下的水泥台阶出现在眼前。
台阶很陡,没有扶手,墙壁上糊着一层发绿的水渍。
三个人贴着墙根,侧身一步步往下走。
台阶一共二十三级,比普通楼房的一层要高不少。
走到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铁门边框上绕着几圈铁丝,铁丝上缠着绝缘胶带。
侯亮平蹲下来,用手电仔细照了照门缝,看到一根细细的金属线沿墙角延伸,嵌入水泥地缝里。
“感应线。”他轻声说。
和徐红梅说的一模一样。
带队的法警问:“怎么弄?”侯亮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绝缘胶带和一截细铜线,压低声音:“用铜线短接,绕过感应区。”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感应线剥出一小段铜芯,用细铜线缠上,再用电工胶带裹住。
门框上的报警器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用力撬开铁门。
铁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一声被捂住的口哨。
地下二层。
空荡荡的房间,墙角堆着一些旧桌椅,落满灰尘。
地面干燥,没有水渍,说明这里长期有人维护。
穿过地下二层,往楼梯方向走,前面又出现一道铁门。
铁门开着一条缝,门板上挂着半截旧锁,锁孔里生满了锈。
他推开这道门,手电光往前一照,整个人定住了。
这是一间大约十五平方米的房间,比上面两层都大很多。
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门半敞着,里面码着一摞一摞牛皮纸档案袋,纸张边缘已经发黄。
最下层,放着一个塑料密封盒。
侯亮平蹲下去,轻轻打开盒盖。
盒子里放着一盘磁带,磁带的一侧边缘,粘着一块暗红色的干硬污渍。
铁皮柜的底座旁边,还有一道不起眼的缝隙。
侯亮平伸手敲了敲地面,声音空洞,下面还有空间。
他刚想再仔细查看,楼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紧接着,头顶的铁门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是锁舌扣进锁槽的声音。
然后,门外有什么重物顶上来,铁门被抵死了。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铁门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亮,很快又被人挡住了。
那个人站在门外,没有走。
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然后脚步声沿着台阶往上,渐渐消失。
地下三层,彻底安静了。
程艺涵从烂尾楼三层的窗台上看到了有人从水塔里出来,上了那辆黑面包车。
她举着相机,屏住呼吸,按下了快门。
车牌拍得一清二楚。
那个人的背影,她也认了出来,是叶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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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黑暗里,侯亮平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重,又很慢。
他没有动,站在原地,手电筒熄了,让眼睛去适应那股纯粹的、密不透风的黑。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低声说了一句:“别动,都别出声。”两个随行的人贴着墙根蹲着,呼吸声压在嗓子眼里。
头顶的门缝里漏出一点灯光,又灭了,是那辆黑面包车开走了。
侯亮平缓了缓,摸出手机,屏幕亮了,没有信号。
地下三层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所有的无线电信号都隔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叶杰能把他锁在这里,就一定做了后手准备。
要么是让警方发现他“擅自闯入”,要么是彻底封死这个入口。
后者更符合李德江的行事风格。
侯亮平开始用手电筒照这间屋子。
铁皮柜里除了档案袋,还有几枚公章,印泥已经干透,落了一层灰。
他把档案袋一摞一摞抽出来,翻开看了几本。
大部分是工程项目结算单据和银行转账凭证,夹在一起,纸张已经发脆。
他不认识其中一些人名,但认得那些章子的图案,山水集团、城建集团、省资源开发公司。
他把塑料密封盒抱在怀里,盒子里那盘磁带,像一块冰冷的铁,隔着塑料都压手。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向那道缝隙。
缝隙边缘有水泥抹过的痕迹,但时间久了,水泥已经开裂,露出底下一段铁梯的顶部。
他试着用手掰了掰,掰不动,缝隙太窄。
他对那个法警说:“把撬棍给我。”撬棍伸进去,斜着插进缝里,用力一压,水泥块应声碎裂,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爬下去的洞口。
他把手机递给一个法警:“照着下面。”自己先探身钻进洞里,顺着铁梯一步一步往下摸。
梯子大约爬了六七步,脚底踩到一块硬地。
他直起身,用手电扫了一圈,然后愣住。
这个房间比上面那层还要小一些,但装的东西要密得多。
墙角整整齐齐码着八只铁皮箱子,箱体用防水胶带裹得严严实实。
其中一只箱子没有封死,盖板松松地搭着,边缘露出几张纸。
他走近,轻轻掀开箱盖。
最上面是一张塑料密封袋装着的照片,黑白,很久了。
照片里有五个人,站在一栋刚封顶的楼前面。
他认出了年轻的李德江,站在右边,旁边那位微胖、戴着眼镜的,是赵立春。
赵立春的后面,站着叶杰,穿着一件白衬衫。
侯亮平盯着照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箱子里的其他东西。
里面有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角上有一个烫金的国徽图案。
他打开笔记本,里面的字迹工整,是钢笔书写的会议记录,日期从九十年代初一直到新千年之后的某一年,时间跨度十来年。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是铁门被重物撞击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有人在上面大声喊:“侯局!侯局!你在下面吗?”是警卫科长刘凯文的声音。
他身后还跟着其他人,脚步声杂乱,踹开铁门,几道手电光从楼上扫下来,重重叠叠地打在他脸上。
刘凯文半跪在铁梯口,满脸是汗:“侯局,你没事吧?我们在门口看到一辆黑面包车,人已经跑了。”
侯亮平把那本笔记本塞进怀里,又把磁带放进塑料密封盒里,抱起盒子,顺着铁梯往上爬。
刘凯文伸手拉了他一把。
侯亮平站在地下二层的地面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被撞开的铁门,锁舌歪到一边,门框上还挂着半截铁链。
他问:“谁报的警?”刘凯文愣了一下:“不是你发消息给程记者,让她报警的?”程艺涵没有他的消息渠道,她是有他手机的备用密码,也是她设置过紧急呼叫功能。
他来不及多想,只问了一句:“他人往哪边跑了?”刘凯文说:“往东侧工地那条路跑的,我们已经通知交警了,拦到了一辆黑面包出租车。”
侯亮平没有说话,径直往台阶上走。
走出水塔铁门,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他打了一个激灵。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紧紧抱着的塑料盒子,心里翻腾着,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沉重。
06
程艺涵的相机里,录像长达十一分钟。
从叶杰进入水塔,到他独自出来,再到他快步走向那辆黑面包车,一脚蹬上车,没有回头。
全程,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一个方向,也没注意到烂尾楼三层那扇掉了玻璃的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侯亮平看完这段录像,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机还给程艺涵,说:“备份三份。一份给我,一份你存银行保险柜,第三份交给你原来的老领导。”程艺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站在水塔门口,看着侯亮平抱着那只塑料盒走向车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的背有点驼了。
她到底没有问,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早上六点,天还灰蒙蒙的。
侯亮平没有回检察院,直接开着车进了省委大院。
他怀里抱着那只塑料密封盒,盒子上还缠着一圈胶带,进门时,门卫多看了一眼。
沙瑞金起得很早,正在餐厅喝粥。
看到侯亮平进来,他放下碗,没有问怎么这么早,只抬了抬下巴:“坐下说。”
侯亮平把塑料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取出那盘磁带。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那块暗红色的干涸污渍上,停了几秒,没有出声。
他拿过自己的录音机,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机器转动,传出沙沙声,然后是两段对话。
第一段是李德江的声音,语调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那块地皮的事,你让姓赵的签个字,利润分他三成。”
“他肯吗?”
“他要是再推,就把第二次开会的录音放给他听。他知道轻重。”
第二段对话隔了一段空白才出现。“老会计查账查得紧。”李德江的声音变得阴沉,“把他弄到南方去看住,别让他回来。”
“那要是他非要回来呢?”
“那就让他回不了。”
沙瑞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按下暂停键,看了侯亮平很久,才开口:“这个声音,鉴定过了吗?”侯亮平点头:“技术科连夜做了,是李德江本人。另外一段声音,经过比对,是赵立春的秘书。”沙瑞金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段无声的节奏。
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问:“盒子里还有什么?”
侯亮平把那本笔记本也取了出来。
沙瑞金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边角,那上面用红笔做了一行批注:“城建集团账外资金,山水集团承接,走地下渠道。”他合上本子,推还给侯亮平:“这个本子的事,暂时不要对外说。”侯亮平点头:“明白。”
沙瑞金沉默了一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签了字递给侯亮平:“专案组批文。武警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证据封存到军区档案室,其他人接触不到。”侯亮平接过批文,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快要走到门口时,沙瑞金在身后叫住了他:“亮平。”他回头。
沙瑞金说:“这案子办到今天,你记着,不止是为了你自己。山水庄园底下那间屋子里的东西,关系到很多人,很多家庭。你保管好它们,别让它们再回到那些人手里。”侯亮平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拉开门走出去。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省委大院的石子路上,地面泛着一层潮湿的光。
他坐回车里,把塑料密封盒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