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来得特别早。六月末的知了在槐树上叫得人心烦,我坐在自家饭馆门口剥蒜,一抬头,看见苏之桃从巷口那头走过来。
她穿着白底碎花的短袖,头发用一根旧橡皮筋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瓶酱油。
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朝我笑了笑:“立轩,出分了吧?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她就走了,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影子。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正准备关门,她忽然出现在门口。
灯光下她脸色发白,整个人抖得厉害,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保单,递到我面前,指着受益人那一栏,声音哑得像砂纸:“你看,这是谁的名字。”
我低头一看。
是我。
![]()
01
我叫曹立轩,十八岁,刚高考完。
我家在县城老街巷口开了间小饭馆,两间门面,摆了八张桌子。早上卖稀饭馒头,中午晚上炒菜,一年到头就一个“忙”字。
我爸曹长明掌勺,我妈王秀艳打下手兼收账。我从六岁起就在灶台边长大,端盘子刷碗收钱,样样都会。
高考完第二天,我就回店里帮忙了。
不是不想出去玩,我妈说我考完了,该好好歇歇。可我在家坐着心里慌,一闲下来脑子里就过考题,越想越没底。不如在店里忙,忙起来就忘了。
七月初的县城热得像个蒸笼。
风扇在头顶咯吱咯吱转,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我蹲在门口台阶上剥蒜,听见我妈在后厨喊:“立轩,去巷口买瓶酱油,老抽没了。”
我没动。
因为我看见苏之桃从巷口那头走过来了。
她住我家隔壁,隔着一道院墙,两家人共用一条窄巷子。她在巷口那家超市当收银员,每天上午七点半出门,下午六点半回来,准得很。
她今天回来得早。手里拎着一袋馒头、一把芹菜,手腕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像是腿上使不上劲。
她走到我家门口,停下来,朝我笑了笑:“立轩,你妈在吗?我想借几块钱,明天发工资还她。”
我说在,妈,苏姐来借酱油钱。
我妈从后厨探出头,手上还在拌黄瓜:“借啥借,上回的还没还呢。拿去用,别还了,几个钱的事。”
她我妈笑了笑,没多说话,拎着东西往隔壁走了。我目送她进了院门,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青紫的印子,像是被人攥过。
我妈端着拌黄瓜出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造孽。”
我没接话。剥完最后一颗蒜,手指头紫了半边,心里闷闷的。
夜里我在里屋躺着看天花板的月光,隔壁院子传来动静。
先是何涛的声音,嗓门大,骂骂咧咧的,隔着一堵墙都能听清。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瓷碗落地,哐当一声。
再然后,苏之桃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语气带着哀求。
我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
那声音没有停。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安静了。我听见何涛的摩托车引擎响起来,突突突地开出巷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里。
我躺了很久,又爬起来,走到窗前。
隔壁院里灯已经熄了。只有灶房屋檐下那盏白炽灯还亮着,照着苏之桃蹲在水井边,抱着一件衣服,一动不动地蹲着。
月光很亮,照得她像一尊落满寒霜的雕像。
我想喊她一声,张了张嘴,到底没喊出来。
第二天清早,我帮店里把菜搬进去,又看见苏之桃在后院洗衣服。
井水打上来,一桶一桶往盆里倒,她弯着腰,搓一件男人的工装裤,搓两下,停下来,怔怔地看着水面,然后又搓。
我端着蒸屉站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被她看见了。
她抬头朝我笑笑,脸色不太好,但笑得还算自然:“立轩,你家今天蒸的什么?闻着怪香的。”
我说,肉包子,韭菜鸡蛋的,要不要带两个给你。
她说不用了,煮了粥。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我端着蒸屉进了屋,把包子放到蒸笼上,手背碰了一下蒸笼,烫得我一个激灵。
那年的夏天就是这样,闷热、黏腻,像一层湿布贴在身上,怎么都揭不下来。
隔壁院里的争吵,我妈的叹气,苏之桃蹲在井边洗衣服的背影。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太阳照常升起,饭馆照常开门,隔壁照常吵架。
直到那个药瓶出现,所有的事情才开始变得不太一样。
而那个念头的开始,是我在巷口弯腰捡起一个白色的小瓶子。
那是一个下午,何涛的摩托车经过巷口,后座上掉下来一个东西,在柏油路上弹了一下,滚到下水道边上。
我当时正在拾掇一把废椅子,听见动静,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个白色塑料瓶,上面没有标签,有人把标签撕掉了。
我把瓶子捡起来,拧开盖子,往掌心里倒了一下。
白色的药片,圆形的,差不多有一半散了出来。
我数了数,至少三十多粒没开封,另一些已经碎成粉末了。
什么药?
我不知道,但直觉告诉我,不该把瓶子放回原处。
我把药瓶塞进口袋,继续干我的活。
那晚躺在屋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苏之桃蹲在灯下的样子,和何涛摩托车后座掉下来的那瓶药。
我决定去问个明白。
02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药瓶去了镇卫生院。
卫生院不大,就一栋三层老楼,挂号窗口在门厅左侧。我找了个认识的刘医生,他是我们楼下邻居,从小看着我长大。
我把药瓶放在他诊台上,说:“刘叔,你帮我看看这啥药。”
刘医生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又倒出一粒在灯光下端详,皱了皱眉:“哪来的?”
我说:“路边捡的,就想问问是啥。”
他没搭话,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药典,翻了几页,对照了一下,说:“安眠药。”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装着没事人一样:“安眠药不是一瓶几十片吗?这咋只有这点。”
刘医生说:“这个剂量不对,规格跟市面上常见的那几种都不一样。那种医用安眠药,一片就够一个成年人睡到天亮,这个剂量,怕是吃了就起不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你老实说,哪来的?”
我说:“真是路边捡的。”
他不信,但也没再问,把药瓶推还给我:“你要是真关心谁,就别让这东西落到想不开的人手里。这个量,出了事不是闹着玩的。”
我把药瓶收好,说了声谢谢,出了卫生院。
日头晒得人发昏,我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蹲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句话:“吃了就起不来了。”
何涛带回家的药。安眠药。剂量超了正常配比。他开始给苏之桃吃药了?还是苏之桃自己想不开,买来准备做傻事?
不对。苏之桃不像那种人。
她虽然过得苦,但每天都还在上班,还在买菜,还在做饭洗衣。一个准备寻短见的人,不会把日子过得那样仔细。
那这药是给谁准备的?
我越想越怕,又说不清楚到底在怕什么。回到饭馆,我妈正在择菜,问我大清早跑哪儿去了,我说去街上转了转。她没追问。
下午两点多,苏之桃上班前过来打热水。
她提着一个暖水瓶站在我家后门口,等锅炉里的水烧开。
我假装擦桌子,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苏姐,何涛是不是带了什么药回来?”
她手抖了一下,暖水瓶差点没拿稳。
我赶紧扶了一把,她没有看我,声音很轻:“你看到什么了?”
我说:“我捡到一个药瓶,安眠药。卫生院的说剂量不对。”
苏之桃沉默了很久。锅炉里的水开了,水汽扑腾扑腾往上冒,雾气罩在她脸上,像蒙了一层纱。
她说:“你把它给我。”
我说:“你告诉我,那药是干嘛用的。”
她终于转头看我。她的眼睛不大,但是很黑,像两口深井,看进去望不到底。那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在挣扎。
“立轩,你别问了。”她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是为了你好。你把药给我,就当没看见。”
我没给。
我说:“苏姐,你跟我说实话。他要吃药,还是你要吃药?”
她没回答,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药瓶,攥在手心里,转身走了。
走了一步,她停住了,背对着我,声音很小:“他把这药放进粥锅里了。我闻着味儿不对,倒给了院子里那只老母鸡。第二天一早,鸡死了。”
我愣在原地,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哭,也没有颤抖。
“我不敢喝。可我也没办法。”她说,“他家院子门锁着,我出不去。”
那天傍晚,我坐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筷子摆在碗边,一口饭没动。我妈叫了我好几遍,我都没听见。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苏之桃住在隔壁,可她出不了那个院子。
我手里的筷子折成了两截。李建从我家饭馆门口经过,探了个头进来:“立轩,你蹲这儿干啥呢?”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头没脑问了一句:“李叔,你说一头牛圈在自家院栏里头,算谁的?”
李建被我问懵了,愣了一下:“那还用说?圈在谁家就算谁家的呗。”
我点了根烟,也没点着,就夹在手里。
那天夜里,隔壁又吵起来了。这次动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苏之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狠劲儿,她吼了一句:“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然后是一声脆响。金属链子崩断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我两步冲到墙根,踮起脚朝墙头那边看。
堂屋的光线从窗户透出来,苏之桃跪在地上,胸口的衣领被扯开了一道口子,何涛手里捏着一条银色的链子,一头坠着一个月牙形的坠子,对着灯左看右看。
苏之桃朝他扑过去,被他一脚踹开。她跌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攥紧墙头的那只手上,砖缝里的棱角硌进掌心,生疼生疼的。
何涛捏着那条链子,朝苏之桃晃了晃:“你哪来的娘?你是个没人要的野种!你娘早把你扔了,你还念着她?”
苏之桃扶着桌腿慢慢爬起来,咬牙看了他半天,一个字没说,转身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何涛把那条链子塞进口袋,骂骂咧咧地出了门。摩托车突突突响起来,一路远去,消失在巷口。
我蹲在墙根,手指上的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黑红黑红的。
过了十来分钟,传来三下极轻的敲墙声。我猛地抬起头,看见苏之桃站在墙那头的暗影里,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朝我晃了晃。
她身后是那间亮着灯但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屋子。她站在冷光里,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两个字是:“帮我。”
![]()
03
我从墙头翻了过去。
不是第一次翻,但以前都是苏之桃不在家的时候,我偷偷去看看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有没有换下来的床单,假装是风吹过来的。
这一次,是她在墙那头站着。
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块破瓦片,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苏之桃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她从手里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发黄,带着一股樟脑味。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根辫子,抱着一个裹着蓝布小被子的婴儿,站在一间门脸房前。
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我眯着眼反复看,依稀认得两个字:顺记。
“她就是我娘。”苏之桃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我脖子上的链子,就是照片上婴儿脖子上那一条。我从小就戴着,一共戴了二十一年。”
我说:“何涛刚才抢走了。”
她说:“那是假的。”
我愣住了。她浅浅地笑了笑:“我猜到他要来抢。天擦黑的时候,我把真链子摘下来,换了条假的戴在脖子上,把真的藏在这个墙缝里。”
她从墙缝里摸出一条银链子,递到我手上。
链子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坠子上有一个小小的“月”字。
苏之桃说:“他抢走的那个是我在夜市地摊上买的,十五块钱。”
我看着掌心里那条细细的银链子,手指头有点发麻。
“立轩,”她说,“何涛回来之前,我躲在里屋,听到他给谁打了电话。我听得不太清楚,就听到一句:‘她那条链子要是真找着了,她就该知道她娘是谁了。’”
她说:“他知道我娘的事。他知道我娘是谁。他怕我去找她,所以要把这条链子抢走,让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我攥着那条链子,攥得手心全是汗。
“你认得这个地方吗?”苏之桃指着照片上的招牌,“顺记。我查过地图,这附近十里八乡有四个做裁缝的老铺子叫顺记,可有两个已经搬走了,还有一个早就关了门。只剩下云塘镇那一家,听说还在开,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裁缝在守着。”
她说:“我想去那里看看。立轩,你愿不愿意陪我去?”
我没有犹豫,点头说:“去。什么时候?”
她把照片从我手里接回去,塞进贴身衣服的内层口袋里:“后天。何涛后天要去邻县送货,来回最少两三天。他不在家的工夫,咱们就走。”
我点了点头,正要翻墙回去,她在后面叫住我:“立轩。”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月光底下,忽然笑了一下,眼圈有点红,说:“我二十三年了,不知道我娘长什么样。昨天我突然想,万一那照片上的人,就在那个镇子里等着我呢。”
我说:“那咱们就去看。”
当时我不知道,何涛在我们周围布了一张怎样的网。
04
何涛走的那天早上,我在巷口蹲着,目送他的货车驶出视线,松了一口气。
回了屋,我扒拉了两口饭,想起来自己忘了问苏之桃,她怎么知道何涛后天不在家。
后来才知道,她是从何涛的货运单上看来的,落点是邻县的长途加油站,一来一回至少要两天半。
但那时我已经开始谋划另一件事了。
我去了趟县城的电子市场。
市场不大,就一条街,卖手机电池、DVD机、收音机,沿街摆了一溜铁皮柜台。
我走了一圈,在最角落一个卖二手家用电器的摊子前停下来,看到一个巴掌大的小摄像头,黑色的,脑袋上带着一条细线。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胡茬,瞟了一眼:“家里养猫?”
我说:“不是。”
他笑了笑:“那你买这玩意儿干嘛?”
我没接话,付了钱,拿上东西就走了。
回家以后,我在屋里把摄像头装好,又拆开试了好几遍,确认没毛病。
天黑之后,我翻墙进了隔壁院子,踩在屋檐下的旧木梯上,把摄像头粘在堂屋窗楣的夹缝里,正对着堂屋和里屋之间那道门。
电线走的是旧电话线的管道,不看仔细发现不了。
我调整了一下角度,开机试了试,画面传回我屋里的二手显像管屏幕上,虽然颗粒粗糙,但堂屋里的动静都能看清。
做好这一切,我翻墙回了家,拉上窗帘,坐在屏幕前盯着,心里怦怦跳,手心一直冒汗。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不做点什么,心里那道口子就合不上。
第一天没什么动静。
苏之桃照常上班下班,做饭洗衣。
何涛不在家,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开着电视,看了一会儿就关了,坐在椅子上发呆。
有时候她会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淤青,用指腹轻轻摸一摸,然后就放下了。
第二天傍晚,我收完店里的碗筷回到里屋,屏幕上苏之桃站在堂屋中央,正抬着头,直直地看着摄像头。
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没有拆。
她就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拎起一把椅子,放在摄像头下方,站上去,伸手把摄像头从窗楣缝里抠了出来。
她没有弄坏它,而是翻过来看了看,轻轻抹掉上面的灰尘,把它放回了原位。
然后她下了椅子,走到窗边,朝我家这边的方向看了一阵,转身回屋了。
我坐在屏幕前,后背出了一层细汗,半天没缓过劲来。
大约过了半个多钟头,我家后门被敲了三下,很轻,有节有奏。我拉开门,苏之桃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杯水,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
她走进来,把那杯水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装的?”她问。
我站在门边,没有否认。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过了好半天,说了一句:“你怕我有事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对吧?”
我没有说话,但喉咙发紧。
“谢谢你。”她说。没有骂我,没有生气,也没有让我拆掉。她就说了这三个字。
她走后,我在那张空椅子上坐了很久,把那杯水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天天被打的人,其实最怕的不是疼,是没有人问。
她以为我装摄像头是为了偷看她,她第二天就知道了。
而她最后没有拆掉它。
因为她看见我站在屏幕这头,比她还紧张。
![]()
05
第三天上午,我收到了镇邮局送来的录取通知书。
省城一所理工大学的机械系。我妈高兴得眼眶都红了,我爸嘴上不说,端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十来遍,用指腹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我说:“爸,别看了,再看纸都搓烂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小心地收进抽屉里,当天菜多炒了两个。
下午苏之桃来我家还前一天借的蒸笼,看见门口放着的那条红纸喜报,就笑了。她弯腰看清是省城的大学,点点头。
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哑。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何涛明天回来。可能今晚就要到。”
我本能地蹙了一下眉。她说:“立轩,云塘镇的事,等他回货站我们再找机会去。”
我说好。她提着蒸笼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立轩。”
“嗯?”
“你那次捡到的药瓶,其实是他拿来喂牲口的。”她说了这一句,就走了。
这句话让我懵了很久,后来我才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何涛拿那药喂的不是牲口,是她。
只不过她说的“牲口”,是他嘴里叫的“喂不熟的野种”。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巷口果然响起了货车的引擎声。
何涛回来了,他没进门,先去货站卸了货,回屋时满身油味,一进门就摔凳子摔碗。
苏之桃把饭菜端到堂屋桌子上,他拉过来一把,看了一眼,嫌菜凉了,连盘子带碟子一手扫到地上。
隔着院墙,我蹲在我家后门口听着那些瓷片碎裂的声音,手里攥着那根银链子,指节攥得发白。
第二天一早,何涛又出了门。
苏之桃去超市上班的时候,在巷口碰见我,低着声音说:“他昨天回来要找那条假链子,我把链子铆在院角那棵老槐树根底下,找不着了,他没翻到。他说,那条链子是假的,真的那条被我藏起来了,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攥着口袋里那根真链子,心里一阵乱跳。
她说:“我今晚下班回来,你帮我看着点,他在家。如果他找我麻烦,你直接翻墙过去。”
我说行。说完又补了一句:“苏姐,要是他再动手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帮我喊一声就是。”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隔壁的灯暗着,院门虚掩着。
苏之桃回来了,推开门,灯亮了。
过了大约十分钟,何涛的摩托车突突突地从巷口开进来,停住,熄火,然后砰地一声摔上院门。
我放下手里的碗,在黑暗里竖起耳朵。
先是何涛坐在堂屋里摔打东西,骂骂咧咧。
然后苏之桃走出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再然后,何涛一脚踹翻了板凳。
我站起来,朝墙根走去。
这时候,后门被敲了三下。
我拉开,苏之桃站在门口。她头发有些乱,脸上没有伤,眼眶是红的,整个人在发抖。她站在那里,没有哭,也没有开口。
过了很一会儿,她红着脸,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立轩,家里就我一个,你陪陪我。”
我当时愣住了。
她继续说:“他刚才把院子门从外面锁上了。他开车去了邻县,说要明天才回来。他锁了他家的院门,又从外面上了一道。”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恐惧,又像恳求:“我害怕。立轩,你能不能过来陪陪我……我一个人待不了这个夜了。”
我转身去拿外套的时候,手在抖。那颗心在胸腔里擂得像鼓。
我跟着她翻过那道墙,落在她的院子里。
屋里只亮了一盏小灯,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搬了一把凳子,坐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把裁布用的长柄剪刀。
“他说他明天回来。”她重复了一遍。
我也搬了一把凳子,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盏灯。
那一夜,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灯泡嗡嗡地响着,墙上的影子一高一低,像两头沉默的兽,守着一扇随时会被人踹开的门。
一直到天亮,何涛也没有回来。苏之桃坐在那盏灯下,额头抵着剪刀的手柄,睡着了。
我坐在对面看她。心里想,我这辈子,大概忘不了这个画面了。油灯之下,剪锋之上,有一张安安静静的脸。
06
那晚之后,一切照旧。
何涛回到县城,隔三差五出门跑长途,一跑就是好几天。苏之桃照常上班,照常路过我家门口,笑着跟我妈打招呼,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知道,她瘦了。
手腕上一圈骨头凸出来,肤色白得有点透明。店里的蒸笼她拎不动了,改成抱着走,走几步歇一歇。
我把那根银坠子用红绳穿了,沉在院角的水缸里,用塑料布裹了三层。不是我信不过自己,是信不过何涛翻墙进来搜。
八月初的一天,何涛忽然半夜回来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听到隔壁院子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铁制的洗脸盆摔在地上。我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冲出院门。
隔壁的灯亮着。堂屋里,何涛正把苏之桃按在桌沿上,一只手揪着她的衣领,另一只手攥着一个东西:银色的,月牙形状,被灯光照得反光。
我心里一凉。是那条假链子。可他发现了。
何涛把那假链子举到苏之桃眼前:“你糊弄我?这条是地摊货,一块钱一串的那种。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苏之桃被他按着,肩膀在发抖,声音却硬得不像是她的:“你把它还给我。”
何涛笑了,那种笑法让人脊背发凉:“你说实话,真的在哪儿?你拿不出来信不信我今天把你这条胳膊卸了?”
苏之桃咬了咬牙:“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何涛一把把她推到墙上,抬手就把那假链子扔进了灶膛里,火星蹦起来,落在她脚边。
他又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阴恻恻的打量:“小兄弟,这大半夜的,你翻人家墙头,不太好吧?”
我脑子一热,说:“你放开她!”
何涛打量了我一眼,忽然笑了:“立轩是吧?隔壁饭馆那小子?你妈是不是叫王秀艳?”
我没说话。他慢悠悠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肩膀拍了拍,力度不小:“你妈的大儿子跟你一个学校?听说考了个大专?挺好的,挺好的。”
他手指收拢,在我肩上捏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里屋,关上门,灯灭了。
我站在堂屋里,苏之桃蹲在灶膛前,伸手把烧了一半的假链子从灰里抠出来,攥在手心里,指节烧得发白。
没有哭。她站起来,关上院子门,带上门闩,回头对我说:“你回去吧。他能半夜回来翻墙找我,你以为他第二天早上不会翻你家墙吗?”
我还想说话,她伸手把我推出门外,隔着门缝,又说了一句:“立轩,你还想不想去云塘镇了?”
我说:“想。”
她说:“那就别让他看见你。”
她把门带上了,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站在自己家后门口,月光底下,浑身冰凉。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空气有些异样。
推开后门,隔壁院子安安静静的。
苏之桃没有出门上班。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她来我家店门口找我,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她站在门口,朝我妈笑了笑:“婶儿,我家那个昨天回来了一趟,又走了。我这两天回我姨家一趟,帮忙收花生。”
我妈说:“行,去吧,回来婶儿给你发面蒸锅包子。”
苏之桃冲我微微使了个眼色。我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她转身,出了巷口,走过街角,消失在人流中。
两个小时后,我在镇口汽车站找到了她。她坐在候车厅长椅的角落里,怀里抱着那个布包,见我来了,站起来,什么话也没说,递给我一张车票。
云塘镇。终点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