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分数出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地的架子上绑钢筋,兜里的手机震了五六回,我没空掏。
工头老张在下头冲我喊,说我家丫头打电话来,口气不对,让我赶紧下来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顺着脚手架往下爬,手掌蹭得铁管子吱啦啦响。
电话那头,闺女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被子,她说:“爸,成绩出来了,我考了四百零三分。”
我耳朵边上全是风,以为听岔了,让她重复了一遍。
四百零三分。
我蹲在工地角落的砖堆上,被太阳晒得头直晕。
脑子嗡嗡的,像有台电机在里头转。
闺女平时成绩虽然不敢说数一数二,可怎么也没差到四百分的地步。
这分儿别说一本二本,别说专科,就是上个好点儿的大专都悬。
我拿着手机说不出话。
闺女在那边也没声儿。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她说:“爸,要不,我去打工吧。”
我当时蹲在砖堆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听见这话,鼻子猛地一酸,又硬生生忍住。
我说:“先别急着说这个,等我回去再说。”说完把电话挂了,坐在砖堆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老张凑过来递了根烟,试探着问:“考得咋样?”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砖缝,没接烟:“四百零三。”
老张愣住,隔了半天才说:“那也不容易了,好歹是高中毕业了。”
我没吱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去工具箱拿了个扳手,还是上架子干活。
下午收工的时候,一帮工友围在工棚前面吃面。
有人知道我家闺女的分数,大着嗓门问了一句:“老叶,你家丫头考那么点分,上不了学,打算咋弄啊?”
我端着碗面,半天没夹起一根面条。
旁边有人帮腔:“四百多分,确实有点不上不下,念个民办一年好几万,出来也找不着好工作。不如进厂,一个月挣几千块钱,攒几年嫁妆,实实在在。”
又有人笑:“老叶不是一直吹他家闺女要坐办公室的嘛,这可得在厂里站流水线了。”
一伙人都笑了。
我也跟着干笑了两声,低下头把面条往嘴里塞,啥味儿也没吃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板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工棚的彩钢瓦顶上,隔一会儿就有架子工翻身,床板子咯吱咯吱响。
我掏出手机翻到闺女班主任的电话,拨了过去。
班主任姓刘,接电话倒客气,说叶美玲这个孩子吧,高一高二成绩还挺稳的,在班里中上游。
但高三那阵子,特别是下学期,成绩一直往下掉,模考一次比一次差。
问她是不是家里有啥事,孩子也不说。
刘老师最后说:“我总觉得这孩子,像是故意不好好考。”
我听完没往心里去,觉得老师在推卸责任。
闺女是什么性格我心里清楚,她打小要强,考试不及格一个人躲屋里掉眼泪。
怎么可能故意考不好?
我心里难受的是,自己没本事,闺女考这么点分,连让她复读一年的底气都没有。
回到工棚,我又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想给闺女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终什么都没发。
那天晚上,我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整整一夜。最后决定,回去,把她送去广东打工。
闺女考了四百来分,我准备送她去厂里打工。我没觉得这有啥问题。
可生活偏偏要在我最笃定的时候,给我一巴掌。
01.
隔了两天,我请了假回县城。
到家时,闺女没在家。
何姗坐在客厅的板凳上择豆角,看我进门,脸不是脸嘴不是嘴的。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丢,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半杯。
何姗放下菜刀,问我:“成绩的事,你打算咋办?”
我说:“我联系了何邦,让他帮忙打听一下厂子。”
何姗的眉毛竖了起来:“你这就定了?不复读?不问问她自个儿的意见?”
我说:“四百来分,复读一年能提多少?咱家的条件你不清楚?学费一年上万,加上生活费补习费,三年下来十来万。家里拿什么供?”
何姗站起来,把豆角往盆里一摔:“你连问都不问就说供不起,你怎么知道她不上进?班主任都说她还有潜力,你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爹,凭啥替她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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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火了:“我没本事,我承认。那你倒是拿得出学费来啊?”
何姗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把菜板剁得咚咚响。
我心里烦,在屋里转了一圈,去敲闺女的门。
门没锁,推开一看,闺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本,手里握着一支笔,却没在写。
我说:“美玲,爸跟你说个事。”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没红,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我说:“考都考完了,分数也定了。爸想好了,你舅那边认识一个厂子在广东,做电子配件的,包吃住,一个月四千来块。你要是愿意,过两天我送你过去。”
闺女低下头,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泛了一下白,又松开,说:“行,我去。”
她答应得太痛快了,我心里反而堵得慌。我想再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后还是关上房门出去了。
晚上吃饭,何姗没怎么说话。
闺女也没怎么说话。
饭桌上就我一个,把一碗饭扒得飞快。
何姗突然站起来,从柜子里翻了一摞钱出来,搁在桌上。
她没看我,跟闺女说:“这是妈攒的两千。到了那边,缺啥自己买。”
闺女说:“妈,我不要。厂里都包。”
何姗把钱硬塞进闺女书包里,扭头进了里屋。我看着闺女低头把自己碗里那根鸡腿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夜里我没睡踏实。
迷迷糊糊听见隔间有动静,像是闺女在翻身,又像是在哭。
我想坐起来看看,何姗按住我的胳膊,低声说:“别去了,她就这一个晚上还能待在家里。”
我躺下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渗水的水渍。一宿没合眼。
何邦第二天来家里,坐都没坐稳就说,广东那边的厂子他问好了,下周三有一趟火车,到了那边有人接,直接进厂,月薪四千二。
手续都办妥了,身份证复印件,一寸照片,都交上去了。
何邦看了我一眼,又说:“姐夫,不是我说,美玲这个成绩,你要是真让她去打工,将来她日子过得不好,你后悔都来不及。我那卡里还匀得出来五千,要不再让她试一年?”
我说:“不用。一人供不起,不能拖你也跟着勒裤腰带。”
何邦摇摇头,没再劝。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头尽是说不出口的话。
三天后出发。
走的那天早上,天阴着,飘着小雨。
何姗煮了一锅面,每人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
闺女安安静静把面和蛋都吃完了,一颗没剩。
她放下筷子,去自己屋里背出了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又提了一个旧行李箱,箱角磨得发白。
我说:“走吧。”
闺女点点头,弯腰换鞋。
何姗站在厨房门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最后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塞进她手里:“里头煮了几个蛋,还有两瓶水,路上吃。”
闺女接过塑料袋,轻声说:“妈,我走了。”
何姗别过脸去,点了下头,没看闺女。
我拎着行李箱下楼,闺女跟在后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多月,一明一暗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穿着一件新买的运动服,我前两天特意带她去的步行街,挑了一件纯灰色的,她说耐脏。
到了楼下,摩托车打着火。
闺女跨上后座,很自然地伸手抱住我的腰。
她这一抱,我心口忽然闷了一下。
上回她跟我撒娇,还是五六岁,坐在我脖子上看庙会。
一转眼,大姑娘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拧了一把油门。
路过县城一中门口时,闺女一直侧着头看那边。
学校门口挂着红条幅,写着什么“热烈祝贺我校×××同学被××大学录取”。
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摩托车突突突地穿过门口那段马路,往火车站方向开去。半路上,闺女忽然问了一句:“爸,你最近还爬架子吗?”
我说:“爬啊,哪能不爬,不爬哪来的钱。”
“你从架子上掉下来过吗?”她又问。
我笑了一下:“傻闺女,爹干这行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事,你放心。”
闺女没吭声,抱在我腰上的手紧了一紧。
我当她是舍不得出门,又笑着说:“出门在外得自己照料自个儿,到了那边听班组长的话,晚上别一个人出去逛,钱不够了打电话跟家里说。”
她在后头嗯了一声。我没回头看她,但我能感觉到她贴着我的背,呼吸变得有点长,又有点重。
到了火车站,人挤人,吵得不行。
我挤到售票窗口取了票,又拽着闺女挤到候车大厅。
进站口排了老长的队,前头的人手里提着蛇皮袋,有的拖家带口,有的背着编织袋,每个人脸上都绷着,没什么表情。
闺女站在队里,跟我隔着一步远。
我把行李箱推过去,又想起兜里那五百块钱,掏出来塞进她书包侧兜,又拍了两下:“这钱你收着,别让你妈知道。到了那边,给自个儿买点好的。”
闺女低头看着那兜,没推辞。隔了一会儿,她从书包里摸了个东西出来,攥在手心里。
“爸,”她喊了我一声。
我当时正在低头看手机,工头发消息说明天的活儿挪到早上六点,让我别迟到。我一边回消息一边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嗯?咋啦?”
闺女站在进站口那儿,突然回头看着我。
我这时候终于抬起头来,看见她的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存折,磨得边上发了毛。
她把这本存折一下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第一行是一万八千块。第二行是密码,后头写着六个数字。
我愣了一下:“这啥时候的钱?”
闺女没有回答我。她站在人堆里,瘦得像一张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我耳朵里:“爸。我是故意考差的。”
02.
那句话传进我耳朵里,我先是没反应过来。
故意考差?啥意思?啥叫故意考差?
闺女站在进站口,手攥着书包带子,看着我。
我手里捏着那本存折,纸质的外皮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
一万八千块。
我脑子转不过来,怎么算这笔账都对不上。
她一个高中生,哪来这么多钱?
“你哪来这么多钱?”我问。
闺女没接话。她看了看时间,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有点难过,又像认了命。
“爸,你三月摔伤住院的事,我知道了。”
我愣住了。像有一盆凉水,劈头浇下来。
三月的时候我的确摔过一回。
当时在工地上三四层高的架子上绑钢筋,脚底下打滑,整个人摔到了安全网上。
人被拉上来的时候右肩膀已经脱了臼,去医院一检查,还有两根肋骨骨裂。
伤得不算轻,得住院。
但我没住,拍了个片子,开了点止疼药,打了一针封闭,第二天就回了工地。
我怕耽误手脚,怕扣工钱。
医院那笔费用,我也舍不得。
那几天我明明没跟家里说。
“你怎么知道的?”我说。
闺女咬了咬嘴唇:“工头张叔打电话到家里,我接的。”
我记起来了。
那天我在工棚里躺着,张老张拿我手机帮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不小心碰了一下,让我媳妇别担心。
当时我昏昏沉沉的,没顾上。
没想到电话被闺女接到了。
“你那天晚上在电话里,跟张叔说,医药费太贵,明天就出院。”闺女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在这边听着,眼泪糊了一脸。”
我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我就在想,我不能考好。”闺女抬起头看着我,“考好了要交学费,要上学,要去很远的地方。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你就得再加高一个档次的架子。我不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多大,却像根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里,周围全是嘈杂的说话声,广播在喊去往广州方向的列车开始检票了。
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我的手在抖,抖得连那本存折都快捏不住了。
“你的成绩……”我的声音哑了。
“我练了一年。”闺女说,“每次月考,我都算好分,刚好错几道大题。让分数落在四百五十到五百之间,不掉太多,上不去本科。”
她说得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却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胸口,脑子里嗡嗡响。
我忽然想起来,高三下学期那几个月,有几次我半夜起来喝水,路过闺女房门,看见灯还亮着。
我以为她在熬夜刷题,还念叨过她,说别熬太晚。
她应了一声,说知道了,爸你睡吧。
我居然,从来没有多想。
“爸,”闺女忽然喊了我一声。我抬起头,看见她眼睛红了。她伸手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臂,声音很轻很轻,“爸,我不后悔。”
广播又响了一遍,催促旅客检票进站。
闺女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转身,朝检票口走去。
我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瘦小的身子在人群里挤着,被一个大婶碰了一下,晃了晃,又站稳了。她一直没回头。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存折,翻开里头,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躺病床上的样子,右肩打着固定带,头发乱糟糟的,脸也肿了半边。
相片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爸,别干了,你下来。”
就在那一刹那,我脑子里的弦断了。我猛地冲出去,往检票口跑。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伸手拦住我:“票呢?没票不能进!”
我说:“我不是进去,我喊一下我闺女——”
“喊也不行,这里是检票口,你站远点。”
我站在隔离栏外边,扯着嗓子喊:“叶美玲!”
进站的队伍乌泱泱的,看不到头。我又喊了一声:“叶美玲!你给我站住!”
闸口那边的人头攒动,她好像停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我再看时,人流已经把她吞没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那方向,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存折,指甲掐得印进塑料封皮里。
耳边还是广播在念,说什么车次停靠几站台。
我一个人站在那儿,像个傻子一样,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砸了下来,落在我脚尖前的地砖上,溅了一小块水渍。
03.
我骑着摩托车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何姗正在厨房里洗碗,听见门响,头也没回:“送走了?”
我没有回答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存折,半天没换鞋。
何姗回过头来看我一眼,看见我的脸色,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她问:“咋了,出啥事了?”
我把存折放在鞋柜上,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何姗走过来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又看见里头那张照片,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这照片哪来的?你什么时候摔伤的?!这么大事情,你瞒着我?!”
我蹲在鞋柜旁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何姗站在灯底下,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拿着那张照片,手直抖:“你摔成这样,你不跟我说一声?你觉得自己本事挺大是不是?”
我蹲在那里,低着头,就像犯了错的孩子,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何姗骂着骂着声音哑了,最后靠在厨房门口,捂着脸呜咽。
那天晚上,何姗哭了很久。
我在客厅里坐着,一根接一根抽着烟。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回工地。
我推着摩托车,去了一趟县一中,找到了闺女的班主任刘老师。
刘老师见是我,有些意外。
她把我带到办公室,倒了一杯水。
我开门见山地问:“刘老师,我家美玲高三下学期,成绩是不是一直往下掉?”
刘老师想了想,点头:“是。上学期还能在三十分上下,下学期开始往下走,模考一次比一次差。我找她谈过好几回,她都说不出来原因。这孩子嘴紧,心事重,怎么问都不肯说。”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一张成绩单:“你看看,在班里排的名字从二十名往下掉到四十多名。说实话照她的底子,认真发挥的话,考个五百一二十分是没什么问题的。”
我盯着那张成绩单,上头画着一行行的数字。
那些分数,一个个地往下掉。
掉下来的每个数字,都在告诉我一个当爹的有多迟钝。
闺女整整一年没日没夜地在屋里坐着,她不是在学习,她是在学怎么考砸。
这比不学难多了。
不光要控制分数,还要控制得自然,要让老师看不出来,也要让分数显得不努力。
这傻丫头,她这是把心思用在了哪儿啊。
当天下午,我骑着摩托去了县城二中。
那是我当年念初中的地方,后来撤并了,改成了一个职业培训中心。
我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又去了城南那个文具店,买了一摞新的笔记本,一支钢笔。
回家后我把闺女剩下的旧书,从墙角那堆废纸摞里一本一本捡回来,摆在书桌上码好。
又拿出她那个旧书包,想给她换一支好点的笔。
书包里头有些零碎东西,我一样一样往外掏:几根空笔芯,一张皱巴巴的食堂饭卡,还有一张折叠了不知多少次的相片。
我打开。
那是我三月住院的照片。
照片背面,除了她写给工头的那句话外,还隐隐约约有几个数字,圆珠笔写的,被我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六月,距离高考还有97天。
我一下子坐倒在她椅子上,盯着那几个数字,喉咙里头像堵了一团棉花。
傍晚的时候,何邦来了。他在门口喊了一声“姐夫”,我应了一声,他走进来,看见屋子里的旧书,又看了看我的脸,一下就明白了。
他先没吭声,走到桌边翻了一下那摞书,然后回头冲我吼:“我当初说什么来着?我让你让她复读,你说不用!现在好了,你看看你干的事!”
我没还嘴。他骂了几句,看我这副样子,又骂不下去了,蹲在门口抽了一根闷烟。
我说:“何邦,我想好了。我卡里还有两万块钱,你帮我找找复读班。这个家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孩子供出来。”
何邦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我明天就问。有个事我得说一句,美玲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心里也没底。
自从那天在火车站分开,闺女一直没给家里打电话。
我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人接,第三个响了几声后,直接关机了。
我给那个厂子打过电话,那边说人到了,正在宿舍休息,过两天培训。
我知道她没丢,可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怎么都松不下来。
何邦看我不说话,也没再追问。临走时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姐夫,闺女是要强,但她心里有你。她要不心疼你,不会干这事。”
我点了点头,坐在客厅沙发上,直到深夜。
凌晨一点多,手机忽然亮了。我猛地拿起来,是闺女发来的一条微信。两个数字:“97。”
我盯着那两个字,眼泪夺眶而出。
04.
何邦办事利索,第三天就把复读班的事打听清楚了。
县城一中跟一个补习机构合办了一个复读班,九月开学,学费一年八千二,住宿费一千五,教材资料另算。
我听了这数目,心里算了一下,卡里那两万块,勉强够。
但闺女那边还没回信。
我当天晚上又给闺女打了一个电话,这回她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她好像是在宿舍外面,风呼呼地吹。
我说:“美玲,你听爸说。”
“嗯。”她应了一声。
“爸把存折里的钱动了一部分,给你报了一个复读班。县一中那边的,九月开学。”
她没有接话。我拿着手机,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的呼吸声有点乱。她问:“爸,你不是把钱都攒着给我当嫁妆的吗?”
我说:“嫁妆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回来念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隔了很长时间,我听见她说:“爸,你不用这样。我都想好了,我进厂干几年,帮家里把债还一还,我……”
“叶美玲。”我打断了她的话。
她停住了。我拿着手机,嗓子里头发烫,稳了稳才开口:“你回来。爸不爬架子了。”
这句话说出去,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在哭,声音不大,压抑着,像怕被宿舍的人听见。
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我们父女俩就拿着电话,谁都没说话,外头工地上有风,吹得工地围挡的铁皮哗啦啦响。
临挂电话前,她说了一句:“我再想想。”
我挂了电话,蹲在工棚门口,点了根烟。风大,打火机点了三回才点着。
那几天我过得很煎熬。
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回来。
何姗也急,天天问我电话打了没有,闺女什么时候动身。
我说她还在考虑,何姗急了,说:“还考虑啥?你把她行李收拾好,我去接她!”
我说:“别逼她。这孩子心里有事,你逼她她也未必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