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吊扇吱呀转着,吹不散那股子闷热。
爸把分数条拍在桌上,问了我三遍,我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四百三。
他操起搪瓷缸砸过来,碎瓷片从我脚边弹开,开水泼了一地。
“丢人现眼的东西!滚出这个家!”继母拉着继弟站在门口,一个假惺惺抹眼泪,一个憋不住笑出声。
我没解释,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三天后,爸花三十多万给继弟办升学酒席,我站在酒楼走廊,班主任赵刚走上台,接过司仪手里的话筒,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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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查分那天凌晨,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准考证号输进去三次,又删了三次。
后半夜实在熬不住,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着眼数羊。
数到两百多只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短信提示音。
全省高考成绩查询通道已开通。
我光着脚爬下床,蹲在墙角,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有些刺眼。指尖在屏幕上按了三四次才输对准考证号。成绩界面转了几圈,跳出来一行数字。
语文128,数学141,英语147,文综273,总分689。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半天,又数了一遍每一位数。
689,全省第几名我不知道,但就这个分数,随便挑大学。
我蹲在墙角,感觉心跳快得很,像揣了一只兔子。
我攥着手机想冲出去叫爸,手都握在门把手上了,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声音。
是继母吕珊的声音。
“志强,你倒是说句话啊。我算过了,宋君昊今年要是考得好,你得给他摆几桌庆庆功。孩子读书吃了那么多苦,该风光风光了。”
我放开门把手,贴着门板听。
爸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嘴里含着烟:“等分数出来再说吧。”
“等什么等!”吕珊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我跟你说,听说那丫头也考完了,她那成绩你心里没数吗?别的不说,她要真考个三四百分,你供她念一年高四花多少钱?复读要钱,大学更要钱。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啥,早点出去上两年班,攒点嫁妆比什么不强?”
我听到爸沉默了一阵,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钉在原地的话。
“到时候看分数吧。”
到时候看分数吧。
我靠在门板上,手里的手机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689的数字被我按熄了。窗外传来吕珊满意的声音:“行,你说的啊,到时候看分数。”
她说的“看分数”,是看我的分数够不够格花家里的钱念书。
爸说的“看分数”,也是这个意思吧。
我蹲在墙角,把手机塞进兜里,抱紧膝盖,没出声。
五岁那年妈走的时候,我不懂事,只知道哭。
后来爸再没提过妈的名字,连一张照片都没挂。
他也没提过我念书的事。
十四岁那年吕珊带着宋君昊进了门,我就知道,这个家跟我没关系了。
宋君昊念书那点成绩,比我差得远,可吕珊逢人就说她儿子是清华北大的苗子。
爸呢,不接话,也不反驳。
他还问过我一句,高二那年期末考了多少。
我说年级前十。
他哦了一声,没了下文。
那会儿我还觉得,爸只是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知道的吧。
可现在这句“到时候看分数吧”,把我心里那点念想,一下子砸了个稀碎。
原来在他那儿,连亲闺女念不念书,都是要看分数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手机里的查分记录截了图,存进相册,然后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它锁了进去。
锁屏密码从四个零换成了一个我看谁都猜不到的六位数。
早上七点,爸从地里回来,吕珊端着粥出来,宋君昊坐在桌子边玩手机。
我最后一个坐到桌子旁,把那碗粥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
爸夹了一筷子咸菜,没抬头:“考了多少?”
我顿了一下,喉咙里那口粥咽下去,说:“430。”
整个堂屋安静了几秒。
宋君昊先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吕珊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但嘴角也是翘着的:“哎呀,430也不低了,能上专科吧?”
爸没说话。
我低着头喝粥,不去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筷子啪一下拍在桌上。
抬起头,爸已经把碗推开了,脸上的黑气沉沉的:“语文呢?数学呢?还是总的就是430?”
“总分。”我说。
爸的呼吸粗重起来,嘴角抽了两下。
他忽然站起来,一脚踢开凳子:“丢人现眼的东西!我起早贪黑供你念了十二年书,你就给我考个这?你对得起你妈吗?你妈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我端着碗,没说话。吕珊在旁边劝:“哎呀你消消气,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她就是没那个脑子!”爸一巴掌拍在饭桌上,碗碟哐当响,“考这么点分还有脸坐这儿吃饭?滚回屋里去!”
我放下碗,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宋君昊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妈,我估分502。”我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进屋关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吕珊压低声音说:“行了行了,成绩还没出来呢,别咋呼。等你姐走了再说你的事儿。”
我坐在床沿上,摸出手机,看着那张锁着689的截图,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在心里说:爸,你女儿考的是689,不是430。
可是那句话,我到嘴边滚了三圈,还是咽了回去。
你让我看分数,我就让你看这个分数。
我倒要看看,你的“看分数”,指的是哪一个。
02
下午,宋君昊的成绩也查出来了。
480分。
二本线差一点,能上个本科末尾。
吕珊的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志强!志强!咱儿子考了480!能上大学了!”
爸从屋里出来,手里还夹着烟,走到宋君昊跟前,拍了拍他肩膀:“好小子。”宋君昊咧嘴笑,又斜了我一眼。
我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择菜,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吕珊一把拽过我手里的菜篮子,笑眯眯地说:“哎哟,兰兰,你歇着吧,这活儿我来干。咱们家现在啊,就出大学生了,可不兴让你沾这些糙活儿了。”她话里带刺,我哪能听不出来。
我没接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回了屋。
晚饭的时候,爸喝了点酒,对宋君昊格外热络。
他话本来就少,这会儿东一句西一句,问宋君昊想学什么专业、大学里怎么安排。
我不插嘴,扒拉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就要下桌。
“你去哪儿?”爸叫住我。
我站住,说:“回屋看书。”
爸皱起眉头:“都考完试了还看什么书?你那个成绩,看再多书有啥用?明天跟我去镇上,我问问老陈那儿还招不招人。”
老陈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我暑假在那儿打过工,搬一天货,给三十块钱。我没说话。
吕珊笑了:“老陈那儿工资也不高,兰兰一个女孩子,干那些粗活多辛苦啊。我认识县城一家电子厂的,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包吃包住,好些女孩子都去那儿上班,还不少呢。”
爸想了想,说:“也行,你联系联系。”
“我不去。”我说。
爸抬起头看我。吕珊的表情僵了一下,又很快笑起来:“哎哟,这孩子,不去电子厂干啥呢?总不能在家闲着吧。”
“我想复读。”我说了我从昨晚想到现在的话。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爸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你说什么?复读?你考那430分,复读一年能上个啥?浪费那个钱干啥!”
“我不花你的钱。”我说,“我用妈留下的钱。”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
爸的脸一下子变了,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妈的遗产其实没留下什么,只有一张存折,上面有一万三千块钱,是妈当年打工攒下的。
爸动都没动过那笔钱,说是留着给我当嫁妆的。
我把这笔钱拿出来说,是把爸心里的一个死穴给戳着了。
“你给我闭嘴!”爸猛地站起来,眼睛红红的,“你还有脸提你妈?你妈让你念书,是让你考个430分的?她要知道你考这点分,死了都闭不上眼!”
我咬着后槽牙,没让自己眼眶里的东西掉下来。吕珊在旁边看好戏:坐在那儿嗑瓜子,眼皮都不抬。宋君昊低头玩手机,嘴角翘着,像是憋着笑。
我吸了一口气,说:“我复读不用你出一分钱,我明天自己去学校报。”
爸死死盯着我,胸膛起伏着。
忽然一巴掌,啪的一声,扇在我脸上。
他这一下力气大得很,我整个人歪了一下,撞在身后的门框上,后脑勺磕出闷响。
那一瞬间,眼前发黑,耳朵里嗡鸣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我扶着门框,稳住身子,摸了摸自己的脸。
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嘴角破了。
爸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自己也愣住了。
吕珊这才站起来装好人:“哎呀老丁!你打孩子干啥呀!兰兰你也是,让你爸省省心不行吗?”我谁也看多了,什么也没说,直直穿过堂屋,进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之后,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把嘴角。
血蹭在手背上,红得扎眼。
我没哭。
大概从十三岁那年以后,我就没在别人面前哭过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床沿上,翻着手机里那张689分的截图,拨出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
“赵老师,”我轻轻吸了口气,“是我,丁语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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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刚是高三班主任,教了我两年语文。
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他在我们镇上教书快三十年,啥样的学生都见过。
我打电话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他应该已经躺下了,声音还带着点惺忪。
“语兰?”他醒了一下,“考得怎么样?我听说你估分挺高的啊。”
我顿了一下,说:“赵老师,我今晚想去您那儿一趟。方不方便?”
赵刚沉默了一下:“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你爸打你了?”
我嗯了一声,没细说。赵刚叹了口气:“你过来吧,门别锁。”
镇上的中学离我家大概两公里,我一个多小时就走到了。
到学校宿舍楼底下的时候,赵刚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件背心,披了件外套,手里举着手电筒。
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我嘴角的伤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转身带路:“进来吧。”
他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一摞一摞的作业本和试卷。他给我倒了杯水,在桌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吧,考了多少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写有分数和名次的纸条,摊开放在桌面上。
赵刚低下头看,整个人怔住了。
他先是愣了两秒,又拿起纸条凑近了看,像是怕自己老花眼看错了。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689?全省第几?”
“第六。”我说。
赵刚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又低头看了一遍,然后“啪”一下把纸条拍在桌上,压不住声音:“你考全省第六!你爸还打你?你知道这分数意味着什么吗?清华北大都可以挑了!你这个分数连咱们县都要挂横幅的!”
我低下头,把嘴角那道口子下意识抿了一下。赵刚看着我,渐渐冷静下来:“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瞒着分数?”
我沉默了很久:“我想看看我爸什么反应。”赵刚望着我,没说话。
我把晚上在院子里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他说到时候看分数。我给他一个430,我看他拿什么分数对我。”
赵刚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有点哑:“你爸糊涂啊。你呢?你也跟着犯糊涂?”
“我不是糊涂。”我抬起头,“我就是想让他看看,他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刚没接话,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桌上那张纸条,想了很久:“你接下来怎么办?这分数耽误不得,你得抓紧填志愿。学校那边我帮你跑手续。”
“我打算去省城。”我说。
赵刚点了点头:“行。那我这几天就去县里跑一趟,把你的档案调出来。对了,你那个考场监控的事,你爸知道吗?”
监控?
说老实话,那两天我脑子里全是分数和家里的破事,宋君昊坐在我后面这事我压根没在意。
赵刚一提我才想起来,高考最后一天考英语的时候,宋君昊确实坐在我后面的座位。
他那是复读班的,跟我分到了同一个考场。
当时我没多想,监考老师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赵刚眉头皱起来:“这小子平时英语能考多少分?”
我回忆了一下:“他们班月考的卷子我见过,英语也就五六十分的水平。高考出来他说自己估了128,我当时觉得他吹牛,也没在意。”
赵刚神色凝重起来,他低头想了好一会儿,说:“语兰,你先把志愿的事情放一放。那天考场的事,我去查查。”
我那时不懂他要查什么,只当他是因为关心我。赵刚也没多说,只是让我先在他这儿住两天,等家里消停些再回去。我点了点头,握着手里的水杯。
那天晚上我睡在赵刚家客厅的小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爸。
就两个字:“回来。”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关了,塞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赵刚骑着那辆旧摩托车去了县城。
下午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锁进了他的柜子里。
我问他信封里装的是啥,他只说了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时候我心里隐隐觉得,班主任好像在做一件跟宋君昊有关的事,但我没敢追问。
04
那几天我住在赵刚家,白天帮他在办公室整理试卷,晚上就着台灯翻志愿书。我没回爸那里,只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在赵老师家。”他没有回。
第三天下午,赵刚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太好。他放下车钥匙,坐在凳子上沉默了一会儿,跟我说:“你爸要给宋君昊办升学宴了。”
我愣了一下。
宋君昊480分,能走一个末流二本。
这个分数在我们镇上不算顶好,但也算拿得出手了。
爸要给他办酒席,是吕珊撺掇的。
赵刚说:“订了镇上最好的酒楼,三十多桌,说是花了好几十万。”
我在赵刚家住了好几天,隐约也听镇上的人议论过这件事。
说丁志强为了给继子办升学宴,把积蓄全掏空了,还找亲戚借了好几万。
有人说他上赶着给别人养儿子,也有人说他傻,亲闺女不供,偏要供个外人。
我没接话,坐在赵刚屋里那把旧藤椅上,手里翻着志愿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心口堵得慌。
三十多桌的酒席。
我考了全县第一的时候,都没舍得跟我说一句“考得好”。
继弟考个末流二本,他掏光家底也要风光大办。
原来我在他心里的位置,连一个继子都不如。
赵刚看我不说话,顿了顿:“你爸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耳根子软,吕珊吹两句风他就信了。”他把那封牛皮纸信封从柜子底下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要不我明天就去找你爸谈谈?这个酒席办下来,钱花了还好说,传出去你这个当亲闺女的脸上也挂不住。”
“不用。”我说,“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赵刚看了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第五天,我回了一趟家拿换洗衣服。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堆着几箱白酒和饮料,墙角的红纸还没贴,旁边放着一叠红包壳。
吕珊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看见我进来,皮笑肉不笑地招呼:“哟,兰兰回来了?瘦了,在赵老师家住得惯不?”
我没接话,低头往自己屋走。
经过堂屋时,宋君昊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穿着件新买的T恤,见我进门,特意把音量调小了:“姐,你回来啦?我酒席那天你可一定要来啊。到时候我出去念书了,家里就剩姐你了,我可舍不得。”
这话听着像是客气话,里面的得意劲就差写在脑门上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自己屋,拿了书包和两件换洗衣服,准备走。
出门的时候,爸从里屋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你去哪?”那语气不像关心,倒像在质问一个偷跑出去的贼。
我说:“回赵老师家。”
爸的脸色沉了沉:“你这几天不回家,住在别人家,像什么话?别人怎么看我们家?”我没回话,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回过头,看见吕珊正站在堂屋门口,嘴角噙着一点笑。
宋君昊也站起来了,远远盯着我,像盯着一个即将离开他们世界的多余的人。
“爸,”我说,“恭喜你儿子。”
说完我就走了。身后传来吕珊的声音:“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酸呢?”然后是爸的嘟囔:“别理她,脾气跟她妈一个德行。”
我走出院门,步子没停,眼睛却有点热。
原来我爸心里,我妈就代表着脾气差、不好相处。
我在他家住了十八年,原来在他眼里,我早就跟我那个早死的妈一样,是外人。
那晚在赵刚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翻出手机里那张县教育局发的查分短信。
689,全省第六。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我这个分数,再想想宋君昊的480,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赵刚敲了敲门,递进来一碗煮好的挂面,卧了个荷包蛋,上面撒了一把葱花。
他把碗放在桌角,看我在看手机屏幕,轻轻说了一句:“别想那么多。等酒席那天,你这口气,有人替你出。”
我没有抬头:“您是说我那事有什么消息了?”赵刚没接话,就说了句:“吃面吧,面泡坨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像要说话,又收了回去,转身走开了。
我端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忽然有点想哭。
我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汤都喝干净了。然后我给班主任发了条短信:“赵老师,酒席那天,我一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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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升学宴当天是个大晴天。
我起了个大早,赵刚也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换上,又找出他很久没穿的一双皮鞋,蹲在门口擦了半天。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赵老师,您这是要去参加酒席?”赵刚没抬头:“去。怎么也得去看看。”他顿了顿,“你穿哪件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旧T恤,站起来进了屋。
赵刚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件半新不旧的连衣裙,挂在门把手后面:“你妈以前在咱们学校做会计的时候穿过这个款式的衣服。这件是我女儿的,她考上大学那阵子穿不下了,一直搁着。你试试。”
我接过那件裙子,布料已经洗得发软了,淡蓝色,碎花的,袖口有一点点磨毛。我穿上,正合身。赵刚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酒楼的门口挂着红绸,两排花篮摆开,鞭炮放了一挂又一挂。
院子里搭着充气拱门,上面写着“祝宋君昊同学金榜题名”。
我跟着赵刚走到酒楼门口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了。
大堂里摆了三十多桌,桌上堆着烟酒饮料,服务员一盘一盘地上凉菜。
吕珊穿着一身大红的外套,挨桌招呼客人,声音亮得满堂都听得见。
宋君昊穿着新西装,站在门口迎客,手里端着烟盒,见人就发烟,脸上笑得像朵花。
丁志强站在大堂中间,不断跟人握手递烟。我站在门口,跟他的目光撞上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转开了,像是没有看见我。
吕珊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我,脸上的笑容也顿了顿,然后快步迎过来:“哎哟,兰兰来了?赵老师也来了?快坐快坐。我给你们留了位子。”她嘴上客气,眼睛里的意思却清楚得很,你不是被赶出去了吗?
还有脸来?
我没说话,跟着赵刚坐到靠墙的一桌,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宾客,都是镇上的熟人。
有几个看见我,小声嘀咕了几句,又赶紧闭嘴。
开席了。
丁志强站起来举杯,声音洪亮:“各位,感谢大家今天来捧场。我儿子宋君昊,今年考上了本科,给我老丁家长了脸!今天这酒,大家喝好!”满堂都是叫好的声音,杯子碰在一起叮当响。
吕珊站起来接着话头:“哎呀,我们家君昊啊,读书可辛苦了。你们是不知道,高三那一年,他起早贪黑,头发都熬白了好几根……”说到动情处,她还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
宋君昊站起来,端着酒杯给各桌敬酒。
走到我这边的时候,他特意停了一下:“姐,谢谢你今天来。你放心,等我大学念出来了,以后家里的事,我来扛。”
他这话说得漂亮,像真的一样。
旁边的几个亲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好接话。
我笑了笑,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赵刚站起来了。
我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没动过筷子,一直坐在那儿,时不时看一眼前面。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整了整衬衫领子,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前方的主席台。
我坐在位置上,目光跟随着他。
他腿脚不大方便,爬台阶的时候,一只手扶了一下护栏,站上去时,鬓角的白发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
台上放着司仪的话筒,红色的布条缠着,上面贴着一行字。
赵刚走到话筒前,轻轻清了清嗓子。
大堂里几百号人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吃菜声、劝酒声。起初没人注意他。直到他说了第一句话:“各位,我姓赵,是丁语兰的班主任。”
堂屋里的声音,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有人停下了筷子,有人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
丁志强的笑脸僵在脸上,吕珊的笑容也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主席台,落在这个穿着旧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身上。
赵刚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今天,本来是想来喝杯喜酒的。但是有一件事,我觉得必须在这儿说清楚。”
他顿了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展开,举在手里。我看见那张纸上面有个红色的印章,是教育局的章,还有一些数字。
“这是丁语兰的高考成绩单。”赵刚把纸正面朝外,“语文128,数学141,英语147,文综273。总分689分。”
“语兰同学,今年高考,全省排名第六。”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冻结。
满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那张纸,射向站在台上的老班主任,然后慢慢转向坐在角落里的我。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听到近处一桌人倒吸凉气的声音,听见筷子掉在不断上的闷响。
我抬头望向爸的位置。
丁志强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酒杯。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铁青,又变成煞白,像是有人一拳捣在他胸口上。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扶着他的桌沿,上面的盘子晃了一下。
旁边的几个亲戚也都愣住了,视线在我和爸之间来回转。
宋君昊手里捏着只剥了一半的虾,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他看看赵刚,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机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不敢动手。
吕珊反应过来,尖声叫起来:“胡说八道!她之前不是说考了430吗?怎么可能689!你编的,你肯定编的!”赵刚没有说话,从裤兜里又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但我注意到,他看向吕珊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