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电话响了。
我刚睡着,被吵醒,脑子一阵生疼。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上面是个陌生号码。
我划了一下,放到耳边,对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正要挂,那边开口了。
“是我。”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儿里塞了一把砂子。
“我病了,肿瘤医院三楼。”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这个声音,我十几年没听见了。可是它一响,我的腿就软了,心口像是让人攥住了一样。
“你要是不来,往后,就再也见不着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风呼呼刮着,一下一下拍在玻璃上。我攥着手机,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躲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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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晚上,我再也没睡着。
翻了个身,周卫东睡在旁边,发出均匀的鼾声。他早上七点交班,这会儿正是睡得最香的时候。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回响那句话。
郭永利。
这个名字,我不敢想,不敢提,更不敢碰。十几年了,我把它死死摁在心底最深处,以为这辈子都翻篇儿了。可现在,一个电话就把它掀了出来。
我悄悄下了床,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有一张泛黄的照片,边角都卷了。
照片里是我跟郭永利,站在村口大桥底下。他穿着白背心,咧着嘴笑。我扎着马尾,靠着他肩膀。那年我二十二岁,他二十三。
我望着照片,鼻子一阵发酸。那些事隔得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过那样的日子。
“咳。”
身后传来一声闷咳。我猛地回头,周卫东站在卧室门口,披着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他眼神落在我手里的照片上,愣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睡不着?”他问了一句。
我赶紧把照片塞回盒子里。动作有些慌张,手指头不听使唤。周卫东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端了一杯温水过来,搁在我手边。
“早点睡。”他说完就回了屋。
我捏着那杯水,心里酸酸涩涩的。周卫东就是这样,话少,什么都闷在心里。他跟郭永利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个像火,一个像石头。
天快亮的时候,我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号码。
住院部肿瘤科,三病区,床位号是309。
那行字让我眼眶发烫。
我告诉自己,不去。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各过各的。
可第二天下午,我还是请了假。
超市理货的活儿不算累,请半天假也不难。
我骑着电动车到了医院门口,脚步又停住了。
大门口人来人往,老人、孩子、病号家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倦意。
我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手心全是汗。
最后,我还是进去了。电梯到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顺着门牌号一间一间找过去,走到309门口,停下来。
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
我小心地推开一条缝,看见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了,头发掉光了,肚子上盖着薄薄的被子,隆得老高。
我愣了,他以前壮得很,一百六十多斤的汉子,能把半袋水泥扛上三楼。怎么就成了这样?
“谁?”
他偏过头来。看清楚我的瞬间,愣了一拍,然后吃力地扯出一个笑。“来了。”他说。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我没说话,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把眼泪忍回去,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
“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他笑了笑:“得病嘛,就这样。”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几年没见,见面第一眼竟然是这副光景。
郭永利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副德性,什么都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躺在病床上的不是他自己。
“你怎么找到我的电话的?”
“问了好几个人。”他顿了一下,“你手机号一直没换,我一拨就通了。”
我没话说了。我确实一直没换号码,年轻的时候穷,不舍得换号,后来用习惯了,就一直没变过。哪知道他能在十几年后打过来。
“你……家里都还好?”他问。
“挺好的。你呢?”
“一个人。”他轻描淡写,“反正也习惯了。”
他没细说,我也没有再问。
他累了,说了几句话就合上眼睛睡了。
我看着他,回想起当年他走的时候,也是个这么热的夏天。
那天他说要去外面闯闯,我跟他吵架,气头上说了一句“姓郭的,你走了你一辈子就别回来”。
他真就一辈子没回来。
直到现在,穿着病号服躺在这里。
我坐在他床边,一直到天黑才走。
出了医院大门,风一吹,脸上凉凉的。
我伸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
手机响了,是周卫东发来的短信。
就三个字:“回来了吗?”我回了一个“嗯”。
发动电动车的时候,我在想:周卫东看见那照片,什么都没说。
可他肯定也睡不着了。
02
第二天上班,我心里头有事,手底下就出岔子。
理货的时候,把一箱酱油码错了地方,让经理逮个正着。“张红梅,你今儿魂不守舍,怎么回事?”她说。
我赶紧把货重新码好,赔了个笑脸:“对不住,昨儿夜里没睡好,有点走神。”经理白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中午吃饭,吕桂琴端着饭盒坐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听说你去医院了?”
吕桂琴是超市的同事,跟我同岁,嫁了人,孩子上大学了。她这人热心,嘴也快,一条街的八卦她没少打听。
“嗯,看个老亲戚。”我不敢说实话。
“啥亲戚啊?我没听说你有亲戚住院啊。”
“远房的。”我含糊了一句,低头扒饭。
她看出我不愿说,识趣地没再追问。但我能感觉到她冲我瞄了两眼,像是在琢磨什么。
那天下班回家,我在厨房里做饭,切着菜就发起呆来。
郭永利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遍一遍在我脑子里闪过。
当年他那么精神,笑起来声音能传老远。
两个人吵架的时候,他嗓门大,但从来不会真的对我发脾气。
最厉害的一次,是他要来我家提亲,我说我爸嫌他家里穷,他红着眼睛说:“红梅,你等我几年,我挣了钱就回来娶你。”
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刺啦”一声,油锅溅了我一手,我回过神来,手背烫红了一块。周卫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想啥呢?”他问了一句。
“没,走神了。”我扯了张纸巾擦手。
周卫东没接话,走过来开了冰箱拿了一瓶啤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这两天,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他的手握着啤酒瓶,指节微微发白,语气还是平平的。我低着头擦灶台,没有抬头。“没有。”我撒了谎。
周卫东站在那儿,没吭声。厨房里安静得只听见排气扇嗡嗡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拧上啤酒盖,说了句:“饭好了叫我。”就进了屋。
我站在原地,心里一阵阵发虚。他是老实,不是傻。他肯定猜到什么了。
第三天,我下了班又去了医院。这次去,郭永利精神比昨天好一些,靠在床头,正在吃一碗稀饭。“来了?”他放下碗,笑了一下。
“嗯。”我把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医生怎么说的?”
“老样子。”他没往下说,我也不问了。我坐在他床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郭永利先打破沉默:“红梅,你那时候嫁人,怨我吗?”
这句话问得突然,我一愣,不知道该怎么接。
“都过去那么多年的事,提它干啥?”
“我就想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窗外,“你后不后悔?”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后悔?
说不上,也说不得。
周卫东待我不差,日子虽然紧,但他踏实肯干。
要真算起来,当年郭永利也留过、求过、来我家门口站过。
是我爹死活不同意,嫌他家里穷。
后来我赌气嫁给周卫东,一半是觉得他对我好,一半也是在跟自己赌气。
“不说这个了。”我岔开话题,“你姐知道你来医院了吗?”
“知道。等她来,我介绍你们认识。”郭永利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没多想,点了点头。他忽然说:“红梅,你这两年,体检过没有?”
我糊弄了一句:“年年单位都有,懒得查。”他听了,没接话。
从医院回家里,天已经擦黑了。
还没进门,我就听到楼下邻居刘婶正跟人唠嗑:“卫东今天下午没出车,开车在医院那边转了一圈,脸色不太好看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卫东今天没出车?
他去医院那边干什么?
我上了楼,推开门,周卫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看见我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更了换了个频道。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话全闷在肚子里。
这样的他,让我更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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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中午,我刚把手头的活忙完,手机嗡嗡震了。郭秀英,郭永利的姐姐。她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很硬,像是带着一股怨气:“你是张红梅?”
“你过来一趟,我弟有话跟你说。他这两天精神不好,你别等明天了。”我握着手机,旁边吕桂琴凑过来问:“谁啊?”
“一个亲戚,家里老人住院了。”我扯了个谎,请了个假。
到医院的时候,郭永利正靠着一个瘦高的女人说话。
那女人大概五十来岁,眉眼和郭永利有几分挂像,颧骨高,气色不好,一看就是累的。
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两眼,扭头对郭永利说:“我先去打水。”然后从我身边走过去,步子很快。
我站在门口,隐隐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郭永利朝我招招手:“进来坐。”我走过去,笑着问:“你姐认得我?”郭永利顿了顿:“她听我提过你。”
我坐下来,看着他:“你跟她说了什么了?”郭永利垂下眼皮:“没说什么。就是……我住院这些天,她问我有没有什么心愿,我说想见见你。”
我倒水的手指一紧,热水差点泼出来。“你姐看我的眼神,不像待见我的样子。”我尽量用玩笑的口吻说。
郭永利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一样东西来。
我心里一紧。
他手里的,居然是一张旧照片,跟家里铁盒子里那张一模一样。
照片更旧,边角磨得毛了。
“你一直留着?”我有些意外。
他看着手里的照片,像是看老朋友。
“也不是特意留的,”他说,“搬了那么多次家,这张照片一直都在。跟个赖着不走的房客似的。”
我苦涩地笑了笑。
“那年走的时候,我从相册里撕下来的。”他声音不高不低,“想着路上有个念想。”我咽了口唾沫,把眼眶里那点热气压下去。
“我听你姐说,你这些年一直没成家。是真的?”
郭永利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合适的,就算了。”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出那五个字底下压着什么。
我没再接话。
他也没再说。
过了好一会儿,护士推门进来,说要量血压。
我赶紧站起来,让到一边。
趁这个空隙,我低着头擦了一把眼睛。
郭永利量完血压,我又坐了一会儿,跟他说了几句闲话,就出了病房。
刚走到走廊拐角,身后有人喊我。
“张红梅。”
我回头,是郭秀英。
她站在病房门口,两只手攥着一块毛巾,看着我,嘴角抿得很紧。
“我问你个事。”我点头。
她走近几步,声音低沉:“你知道我弟为啥找你吗?”
我被她问得一愣:“他说……想见见我。”
郭秀英冷笑了一声:“见见你?他可是拿命在等你。”
我如遭雷击。“你这话是啥意思?”
郭秀英看了我好一会儿,咬了咬嘴唇,眼眶却是红的。
“他没跟你说明白。我弟这病,不是这几天查出来的。三个月前就确诊了,胃癌晚期,医生说活不过半年。”
我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自己偷偷扛了三个月,谁也没告诉。前些天,他忽然让我帮他找你。他说他这辈子没求过我什么,就这一件事。”郭秀英的声音带了哭腔,“他说,他想在走之前,把你安顿好。他说他欠你的,得还了。”
“欠我的?”我声音发抖,“他不欠我什么……”郭秀英擦了一把眼睛,转身走了,扔下一句:“他还有事要跟你说,你自己去问吧。”
魂不守舍地骑车回家。
一路上,风刮得耳边呼呼响,脑子里全是郭秀英那句话。
他拿命在等你。
可我有什么好等安顿的?
我一个四十几岁的人了,有家有口,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他一个将死之人,还能安顿我什么?
到家门口,我站在楼道里,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才上楼。周卫东今天倒是在家。看见我进来,他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我换了鞋,径直往屋里走。他忽然在身后开口:“张红梅。”
我脚步一停。
周卫东很少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转过身,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搓着沙发垫子的纹理,好半天才开口:“你要是心里有事,就找个地方放一放。一直揣着,我看着也替你累。”
他这话说得直白。我心里发慌,赶紧说:“没啥事。”
周卫东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我接过水,杯壁温热。
我没喝,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靠在门板后面,蹲了下来。
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音。
郭永利他不要命了。
他做这些,到底图什么?
04
又过了两天,医院打来电话,是郭秀英的声音:“张红梅是吗?我弟的状态不太好,今天吐了两回血,刚止住。你要是方便的话,来看看他。”
我挂断电话,跟领班请了假就往医院赶。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心里翻来覆去的想:郭永利找我,到底为了什么事?
他姐说他“要安顿我”,我一个有家有口的人,他要怎么安顿我?
到了病房,郭永利脸色蜡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他看见我进来,勉强撑起身子:“又麻烦你跑一趟。”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在床边坐下,“你姐说你吐血了。”
“不碍事,”他摆了摆手,“就是胃里出了点血。”
眼泪几乎要涌上来,被我使劲憋了回去。
我看着他,轻声问:“郭永利,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姐说了,你三个月前就确诊了,谁也没告诉。你还说,你找我是为了安顿我。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安顿我?”
郭永利沉默很长时间,像是在犹豫。最后,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大号信封,封得结结实实的,递给我。“你回去再看。”他说。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里头沉甸甸的。“这里头是什么?”
“你回去就知道了。”他把手收回去,闭上眼睛,“我累了,你先回去吧。”我没有再问,把信封装进包里,转身离开了病房。
出了电梯,我走到医院门诊大厅,在角落的椅子坐下来。
深吸了一口气,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张银行卡,存折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开户时间是两个月前。
翻开,第一页的数字让我眼睛一瞪。
整整三十万。
存折底下还压着一封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在病床上费力写的。
红梅: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没几天了。
你别难过,这人早晚有这一遭。
这些钱是我这些年攒的,本来想以后老了回老家盖个房子养老。
后来查出这个病,我就想着,这钱我自己也用不上了。
我托人打听了,你现在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也就两千多块钱。
你闺女在外面打工,以后买房成家都要钱。
这钱你拿着,就当我这个老朋友的,一点心意。
你要是不收,我走都走不安稳。
我盯着那张存折,手指头捏得发白。这个傻子,他都要死了,还想着给我留钱?我又有什么资格拿他的钱?
“张红梅,你怎么在这?”
一个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我一抬头,吕桂琴站在面前,手里拎着一袋药。
我赶紧把存折塞进信封里往包里塞。
但已经来不及了,她斜眼瞥见我手里那一本存折,眼神闪了闪:“哟,红梅,存多少钱呢?”
我连忙说:“没有,取个钱,办点事。”
吕桂琴没追问,但她脸上的表情告诉我,她肯定看见了。我心里一阵发沉,这事儿要是让她知道了,用不了三天,整个超市的人都会知道。
从医院回家,已经是傍晚。
我推开门,周卫东正站在阳台上抽烟。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心烦的时候才抽。
他看见我进来,掐灭烟头,转身进了屋。
我看他这副样子,心里更乱了。
“你今天去哪了?”他在客厅里问。
“去医院了。”
他没问我看谁。但我知道,他心里门儿清。我老老实实地说:“郭永利住院了。我在医院照顾他两天。”
周卫东没说话,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明天还去?”
“去。”我点了点头,“他撑不了几天了。”
周卫东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应了。就在我准备转身进屋时,他开口了:“去就去吧。”他说,“回来吃饭。”
我没忍住,眼泪一滚就掉下来了,赶紧背过身去。“嗯。”我应了一声。那天晚上,我看着枕边那个信封,心里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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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天上午,我又去了医院。
郭永利不像昨天那么虚弱了,精神头儿稍微好了一些。
他让我帮他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才开口说话:“红梅,你那天说,你单位年年组织体检,你从来没去过。”
“嗯,嫌麻烦。”我随口说了一声。
“从今年开始,你得去查一查了。”他看着我,不像是开玩笑,“挂个号,做个全面检查,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没接话,冲我笑了一下,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预约单,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体检预约单,科别是“甲状腺外科”,时间是八月十六号,上午八点半。
“我让护工帮你挂的号。”他说,“你去查一下。”我盯着那张预约单,脑子有些发懵。
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把预约单推回去:“你这是在干什么?我好好的,不用查这个。”
郭永利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红梅,你听我说。你姐当年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我姐张红霞,比我大六岁,三十六岁那年查出了宫颈癌,中期。
发现的时候已经有转移了。
那时候我爸妈年纪大了,我也刚出嫁不久。
姐姐自己扛着没跟家里说,实在撑不住了才去医院。
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八个月。
她走的时候,小外甥女才八岁。
那是我这辈子最不愿意去碰的事。“这是我姐的事,”我说,“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郭永利喘着粗气,说话断断续续的:“你姐是没来得及查。你……你现在来得及。我跟你说,你去年体检报告我看过。”
我愣住了:“你看那个干什么?”
“你别管我看它干什么,”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你甲状腺上有个结节,去年就发现了。报告上写了‘建议复查’,你没去。对不对?”
我懵了。去年单位体检,我确实没去。但郭永利是怎么知道的?他是不是疯了,人都躺在病床上了,还去查我的体检报告?
“你……你……”
“我是从医院档案室调的。”他喘着粗气说,“你单位体检是我们医院定点合作的,档案在负一楼。我让护工小刘去复印了一份。”
我脑子嗡嗡的:“郭永利,你搞这些名堂干什么?”
“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看着我,声音沙哑,“我就在想,万一你也有毛病,怎么办?你姐当年是查晚了没命了。你是有机会的,你不能不去。”
我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红梅,我求你了。”他说,“就这一回,你去查一查。查出来没事,算我瞎操心。查出来有什么事,早治早好。”
“你是不是傻?”我说,“你都快死了,还操心我的事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笑了:“因为,我这辈子,就你这一件事放不下。”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他看着我哭,手抬了抬,又放了下去。“去吧,就当替我去的。”他说。
06
我从医院回到家,把那张预约单放在床头柜上。
怕被周卫东看见,又拿一本书压住了。
可是我的心里,翻江倒海。
甲状腺结节。
去年体检报告上写推荐复查,我压根不知道。
那说明我当时连体检报告都没去拿,单位发的那张纸,随手扔到抽屉里就没管过。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全是郭永利那张脸,他喘着粗气求我的样子。
“就当替我去的。”这句话像根钉子扎在我心口,拔不出来。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魂不守舍。拿着扫帚扫了一圈地,又回头扫了一遍。吕桂琴凑上来:“红梅,你今天咋了?”
“没啥,没睡好。”
“昨晚上去哪儿了?”她试探着问,“我咋听人说,你又去医院了?”
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扫帚把手,心里一阵发紧。“一个老亲戚住院了,我得去看看。”
“男的女的啊?”吕桂琴的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女的。”我脱口而出。我说完就后悔了。但话已经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我表姐,以前对我挺好的。”
吕桂琴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我低下头,专心扫地,心里却在想郭永利那些话,跟一根刺一样扎着我。我到底要不要去查?
这几天,我晚上都睡不踏实。
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我姐在医院病床上的那张脸,一会儿是郭永利那张瘦脱了相的脸。
两个人在我眼前交替着晃。
有时候半夜醒来,枕头是湿的。
周卫东睡在我旁边,背对着我。
他大概不知道我哭了。
到了八月十五号晚上,我吃晚饭的时候,筷子停在半空,手一直抖。周卫东放下碗,看着我。“你到底琢磨什么呢?”
“明天,想去医院查个体。”我鼓了很大的勇气,终于说出这句话。
周卫东一愣:“咋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说,“就是今年单位体检报告说有个甲状腺结节,写着让复查。我想去看看。”
周卫东皱了皱眉:“什么时候说的?你怎么现在才去?”
“忘了。”我没敢说是郭永利帮我拿的体检报告。
周卫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大概是看出我在撒谎了。但他没有戳穿,只是点了点头:“去吧,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忙说,“我自己去就行。”
周卫东没再坚持。
但我能感觉到他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那天晚上,他翻了个身,忽然说了句:“你姐那事,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过不去。”
我没搭腔,眼眶一下就热了。这个男人不是不懂,是从来不说不。
八月十六号,早上八点半,我一个人到了肿瘤医院。
站在挂号机前,手一直在抖。
屏幕上那个“甲状腺外科”几个字刺得我眼疼。
最后,我还是按下了自助挂号键。
等我进到超声室,躺在那张冰冷的检查床上,心里一种熟悉的恐慌涌上来。
医生拿探头在我脖子上来回滑,眉头皱了好几下。
“结节形态不太好。”他说,“建议做个穿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躺在那儿,一动也不能动,脑子里全是姐姐最后那几个月的画面。她瘦得不成人形,拉着我的手说,红梅,你要好好的。
我从检查床上下来的时候,两只腿都是软的。
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半天没有缓过劲来。
手机亮了,是郭永利发来的短信,只有几个字:“查了吗?”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查了。”他没有再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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