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色的灯光下,同学聚会的包厢里喧闹嘈杂。
曹璐瑶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晃了晃手机上的答案页,提高了音量:“宋烨华,你估了多少?580多吧?”她笑盈盈地看着四周,等着看我的窘迫。
我捏着杯子没说话,啤酒的凉意顺着掌心漫上来。
她更得意了,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他啊,就那样了。”笑声涌过来,我没反驳。
如果她知道,我兜里那张被她涂改过的答案纸是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她会是什么表情?
我在等,等出分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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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刚结束的那个傍晚,教室里空了大半。
我留下来值日,拎着垃圾桶去倒。
路过化学老师办公室门口时,垃圾桶满了,溢出来一截纸边。
我顺手想把它摁回去,低头看见那团皱巴巴的纸上露出一行印刷体的小字:物理标准答案。
我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我把那团纸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摊开。
确实是物理卷的标准答案。
打印出来的,应该是老师用完顺手丢掉的。
但这张纸上有别人的笔迹。
几道选择题旁边被人用蓝黑墨水打了钩,还有一道大题被划掉又重新抄了一遍。
字迹我认得。
曹璐瑶的,她写字有个习惯,横平竖直,连笔很少,有点用力过猛的感觉。
那道被涂改过的大题,她明显把位置抄错了,正确答案被划掉,更正后的小字歪歪扭扭挤在空白处。
我捏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
垃圾桶里还有几团草稿纸,我蹲下来翻开,果然是曹璐瑶的笔迹。
有一页上写着:“完了完了,这道题又错了,十分别。”
日期是今天。
今天是期中考试物理科目当天。
答案纸应该是她考试前从办公室门口捡到的,还是有人给她的?
不对,她下午才考的物理,这张答案纸上的涂改痕迹在考试之前就有了。
也就是说,她在考试之前抄了一份答案,但抄错了,考试的时候才发现不对,所以她把答案纸揉成团丢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么说,她可能提前拿到了标准答案。但问题是,她抄错了,所以那道题等于白抄了。
我把答案纸叠好,夹进物理课本最后一页。课本合上的时候,压出一道细细的凸痕。
晚自习的时候我进教室,曹璐瑶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她趴在桌面上,背对着我,肩膀瘦瘦的。
她同桌小声问她:“你没事吧?”她没抬头,只摆了摆手。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翻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接着刷题。
她的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像几天没睡好似的。
她在学习上确实拼,这一点我承认。她成绩好,不是光靠聪明。
但那张答案纸的事,始终像根鱼刺卡在我心里。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与其说是厌恶,倒不如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明明可以靠实力考高分,为什么还要去捡什么答案纸?
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
她不是不相信自己,她只是不敢相信自己。
她的身后一直站着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你必须考好,你必须考得比别人好。”
那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
当天晚上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连对同桌冯佳怡都没说。物理课本夹着那张答案纸,放在书桌最角落的地方,像一颗埋下去的种子。
谁也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我也没想到,它会在一段时间后,成为我手里的底牌。
02
理综模拟考试是在十一月中旬。那次我考出了全班第五的成绩,理综加起来比平时多了将近三十分。
成绩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把那三张试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分数没登错。
冯佳怡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哟,宋烨华,你这理综,开挂了吧?”
我嘴上没说,心里清楚,这不是开挂。
我在这上面花了多少功夫,只有自己知道。
以前的模考,我总在理综的物理大题上栽跟头,不是算错数就是看漏条件。
这两个月,我把物理错题本翻烂了,翻到每一道题长什么样我都能背出来。
终于把失分控制在十分以内。
下课的时候,曹璐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站在我课桌前面,手里拿着成绩单,指着我的理综分数,眉头拧着:“你上次模考才考二百四,这次直接二百九?宋烨华,你是不是提前看到标准答案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同学转头看向这边。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的手放在课桌抽屉里,指尖碰到物理课本的最后一页。
那张被她丢掉的答案纸,就夹在那里。
那张纸上有她的字迹,有她的涂改,有她自己犯下的错。
如果我现在拿出来当众展示,她会很难堪。
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手抽出来,摊了摊手:“我要是真提前看了答案,你觉得我还会把英语考砸吗?”
周围有人笑了。曹璐瑶的脸微微一红,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她只好转身回到座位上去。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那天放晚学的时候,我在走廊上又遇见她。
她抱着一摞书,站在楼梯口,像是专程在等我。
她看了我一眼,声音不冷不热:“宋烨华,你理综进步这么快,别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路子。我可盯上你了。”
她说完就走了,没给我回话的机会。
正当我站在原地发愣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别理她。”我回头一看,是冯佳怡,我的同桌兼班长。
她顺着曹璐瑶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她啊,最近压力大得很。她妈天天在校门口等着接她,逢人就夸她闺女要考清华,你说这谁受得了?”
我愣了一下:“她妈天天来?”
冯佳怡压低声音说:“可不是嘛,每天下午放学,就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见了家长就说‘我们家璐瑶啊,这次月考又进步了’‘老师说我们家璐瑶有能力冲状元’。”
我看着楼梯口的方向,曹璐瑶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不知怎么的,心里那根刺好像没那么扎人了。原来她身上的那股子傲气,不只是她自己的。
那天下晚自习,我骑车回家,经过校门时果然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梧桐树下,穿着一件红毛衣,正跟另一个家长说话:“我家璐瑶啊,老师说她的实力在全校前三,好好发挥的话,清华北大连线随便挑。”
她的嗓门很大。
曹璐瑶走在前面,书包带被她攥得紧紧的,步子走得很快。
那背影,莫名地让我想起那天她趴在桌面上瘦瘦的肩胛骨。
像一根绷紧的弦,谁碰一下,就要断。
我踩着自行车,从她们母女身边经过,没停。风从耳边刮过去,带走了一点儿声音。我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要捡那张答案纸了。
不是她不相信自己。是她不敢赌输。她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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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期末考试前两周,班主任召开了一次简短的班会,分析每个同学的冲刺潜力。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我的桌角上。
班主任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从前往后念着名字和评语。
念到我的时候,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宋烨华,你的理科成绩一直是稳中有升,特别是物理和化学,有亮点。但你的语文和英语基础太薄弱了,偏科偏得太严重,整体提升空间有限。”
他放下成绩单,看向我这个方向:“你这个情况,现在补已经来不及了,建议把重心放在稳固现有成绩上,保持中上水平,冲刺一下一本线问题不大。”
教室里传来几声闷笑。坐在前排的曹璐瑶侧过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轻轻耸了一下。那种细微的抖动,像是一声压低了声音的笑。
我攥着手里的笔,没说话。
笔尖戳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班主任转向下一个同学:“曹璐瑶,你的基础很扎实,保持状态,冲击顶尖学府问题不大。”
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耳膜上。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愤怒,而是憋得慌。
明明有一肚子话想说:我的理综成绩已经能排进全校前十了,我的物理单科成绩是全班第一,我的化学接近满分。
语文英语我确实不够好,但我从没放弃过。
为什么他们只看得到我的短板?
为什么要当众说“提升空间有限”?
放学后,我抱着错题本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班主任一个人,他正忙着批改作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宋烨华,有什么事?”
我把错题本放在他桌上:“老师,我想和您聊聊我的复习计划。”
班主任低头看了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标注,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用心了,但你的情况客观存在。语文英语拉分太严重,理综就算考满分,总分也拼不过那些各科均衡的尖子生。”
“可我觉得我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淡,“尤其是语文的阅读理解,我最近的练习正确率提高了不少。”
班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回去把心态摆正,踏实复习就行。高考不是赌一口气的事。”
他摆了摆手,示意我出去。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握了专科错题本的封皮,指尖攥得分明。
那句话终究没说出口。
我沉默地走出办公室,走廊已经熄了一半灯。
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响。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头顶那盏白炽灯,灯管嗡嗡地响着,晃得人眼花。
什么叫踏实?
我每天五点半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二点半做完最后一道题,连周末都在学校上自习。
我花了两个多月把物理错题本翻了四遍,每道题都能默写出完整过程。
这些,都叫不踏实?
我攥了攥拳,把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闷气咽了回去。
回到教室,曹璐瑶正站在门口等水。
她看见我,大概是看到了我的脸色,难得没有说什么风凉话。
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别太在意老班的话。”
我愣了愣,转过头看她。她并没有看我,只是端着杯子向前走,背影挺直。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回应她。那句“别太在意”,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觉得有点不对味。可我又说不清楚,她到底是嘲讽,还是安慰。
那天晚上,我没有马上回家,独自上了教学楼顶楼。
风很大,楼下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沉沉的天际。
掏出口袋里的那张物理答案纸,在风里抖了抖。
纸边已经卷起来了,但上面那道被涂改过的大题还清清楚楚。
我想起曹璐瑶蹲在垃圾桶边写下“完了完了,这道题又错了”的样子。
那个画面像一帧旧照片,莫名地定格在我脑子里。
也许人和人之间,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不一样。
都怕输,都怕让身后的人失望。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剩下的日子,我要堵上所有,拼一把。
04
期末考试结束后,我搬空了大半个书桌,把复习资料分类整理了整整一个下午。
语文本我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英语习题册也放了进去。
不是放弃,而是暂时放下。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剩下的时间,语文英语只维持基础训练,把全部精力倾注到理综上。
我要将物理和化学的失分率压到最低,我要在理综这一科上,硬生生地拉开和别人二十分以上的差距。
每次做模拟卷,我给自己掐表,逐题标注用时。
物理错一道题,我就把这道题抄在三张不同颜色的卡片上,错题本被翻得快散了架。
化学的每个方程式我都要背到条件反射。
时间像被人拧紧的发条,走得飞快,又好像被拉得很长。
一月底的一个傍晚,天阴沉了一整天,到了放学时终于下起了暴雨。
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
我走回教室拿落下的伞,发现空无一人,倒是看到一件校服搭在桌上,像是被风吹落了也没人捡。
我顺手拿起来,看了看领口,上面不知道是谁的名字,已经看不清了。
我把它叠好放在原处,正要离开,一转头看见曹璐瑶抱着一摞试卷从楼梯口出来。
她没打伞,头发上沾满细密的水珠。
看到我也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怀里的试卷往我面前递了一下:“物理组发的,你的那份在下面,我顺手带过来了。”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我看着窗外的暴雨,叫住她:“等一下。”
她回过头,眉头微皱。
“你没伞吧?”我把手里的伞递过去,“我家就住学校后面,用不着。”
她愣了一下,没接:“那你明天怎么回家?”
“我把这摞试卷放回教室,雨就小了。”
她抿了抿嘴,接过伞,轻轻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走进了雨幕。
她撑着伞走出校门,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穿过梧桐树下,站到她妈面前。
罗秀兰举着一把大黑伞,第一句话不是“累不累”,而是:“今天考得怎么样?有没有把握?你爸说了,考不上清华就别回来了。”
曹璐瑶没有回话,只是低着头往前走。雨很大,她的伞很小,整个人像要被水汽吞没。
我站在教学楼的门檐下,听着雨水打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看着那把小伞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把伞,她后来一直没有还给我。我也没有问她要过。
直到某一天,我回到教室,发现课桌上多了一把旧折叠伞。
不是我的那把,但样式差不多,伞柄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头绳。
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那把给别人了,这把赔你。还有,那天谢谢了。”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是曹璐瑶的笔迹。
我拿起那把伞,撑开看了一眼,伞骨完好,干净整洁。头绳扎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红得很扎眼。我把它收好,放进了课桌抽屉最里面。
后来这把伞我整个高三都没用过。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像是一个沉默的约定。高考的前一天,我把它取出来,仔细擦了擦,又放回去。
我想,总有一天,它会重新出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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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天,班长在群里张罗着搞了个同学聚会。
地点是老城区一家叫“老街坊”的餐馆,算不得高档,但胜在包间宽敞,能坐得开二十来个人。
我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
梁修洁朝我招手:“来了来了,宋烨华,坐这儿。”
我坐下来,倒了杯茶。环顾了一圈,曹璐瑶还没到。
梁修洁凑过来低声说:“你听说了没?曹璐瑶昨天在朋友圈发了估分截图,说快700了。”
我端茶杯的手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她估分向来挺准的。”
“那可不,人家是学霸。”梁修洁咂咂嘴,“不过说真的,你考得怎么样?对答案了吗?”
我也没直接回答,只说:“还行,正常发挥。”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推开了。
曹璐瑶站在门口,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的妆画得很精致,整个人像是自带光芒。
几个同学立刻涌过去夸她漂亮。
她笑得落落大方,像习惯了这种场面。
她落座之后,身边很快围了一圈人。
有人问她估分多少,她抿嘴笑了笑,语气轻快:“也没多少,就七百上下吧。对答案的时候大概估了个六百九。”
饭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曹璐瑶端着酒杯站起来,挨个敬了一圈。
走到我面前时,她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笑盈盈地开口:“宋烨华,你呢?估了多少分?”
我没说话,喝了口啤酒,她也举了举杯子:“580多吧?别不好意思说,我们都理解。”
四周突然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有人笑着打圆场:“哎呀,差不多就行了,分数嘛,努力过就好。”
冯佳怡坐在我旁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张嘴想说什么,被我轻轻按住了手背。
我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曹璐瑶,语气平淡:“等出分吧。”
曹璐瑶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身边的人又热闹起来,说着估分、志愿、大学。
她像是那个圈子的中心,所有的话题都绕着她转。
梁修洁压低声音问我:“你没事吧?她就是那个性子,你别放在心上。”
我摇摇头说没事。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物理答案纸。
它已经被我揉得发软了,纸张的纹理在指尖铺开。
那道被她涂改过的大题,那个被划掉的正确答案,那些歪歪扭扭的红笔痕迹。
我把它放在桌面上,轻轻抚平。
没有人注意到我这边的动作。
我把那张答案纸收起来,端起酒杯,润了润喉。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忽然想起高三那个雨夜。
她蹲在垃圾桶边写下“完了完了,这道题又错了”的样子,她站在校门口被她妈数落的样子,她递给我那把系着红头绳的伞的样子。
我放下酒杯,笑了笑。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打开衣柜,从旧校服口袋里摸出那把红头绳伞,放在床头。
我盯着那把伞看了很久,终于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明天就出分了。
06
出分那天,凌晨四点多我就醒了。窗外还黑着,远处的天边透出一层灰蒙蒙的光。
我躺了一会儿,翻了几个身,还是没有睡意。
索性坐起来,打开台灯,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错题本,翻了几页又合上。
高考结束后我一直没敢对答案,连网上的估分系统都没点开过。
不是不想知道,是怕。
怕自己估出来的分数和心里的预期差了,又怕它一模一样,像一块石头悬在那里,怎么都落不了地。
我坐到书桌前,把电脑打开。
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我输入网址,调出查分页面。
考生号、身份证号、密码。
一个一个打上去,手指有些发僵,打错了两回,删掉重来。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查询。
页面转了一下圈。那一两秒的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668。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668。
我打开手机上的查分系统,重新输了一遍,一样的数字。
668。比我的预估高了将近二十分。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抽空了一样,说不出话。耳边嗡嗡作响,好像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我低头看着桌面,看着那本被翻烂了的错题本,看着贴了整整三排标签的复习资料。
最后三个月,我每天都在做理综模拟卷,掐着秒表给自己计时。
我曾统计了所有模考的失分位置,画了满满一张纸的正字。
“看错题”
“涂错卡”
“时间不够”,每个错误我都在考前用红笔划掉一个正字。最后一个星期,我没有再画过一次。
我闭上眼睛,那口气长长地从胸腔里吐出来。不是兴奋,不是狂喜,而是认了。
那一瞬间,我想到的第一个画面,不是曹璐瑶,不是同学聚会,而是班主任在办公室摘下眼镜揉眉心的样子。
他说,“你的情况我清楚,别好高骛远。”
我没有哭。
但眼睛有点发酸。
我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亮起来,鸟叫从远处的树梢上传过来,像是有人在轻轻的敲门声。
我拿起手机,打开班级群,里面已经炸了。
有人发了一条消息:“出分了出分了,你们查了吗?”下面跟着一连串的回复,有人哭有人笑。
我翻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想了想,还是没有发。
我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取出那把系着红头绳的旧伞。伞面上的水渍早就干了,头绳的颜色依然很鲜艳。我握着伞柄,转了一圈,又放了回去。
我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开火做饭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哗啦哗啦响。
她大概还不知道。
我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客厅,透过窗户看着对面楼顶升起的朝阳。
阳光铺满了整个窗台,温暖得让人想哭。我伸手挡了一下眼睛,嘴角轻轻翘了翘。
668。这个数字,我等了整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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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上午九点多,班级群里终于有人发了第一张截图。
是班长自己查的分数,还是不错的。群里热闹起来,大家纷纷报出自己的成绩,有人说超常发挥,有人说考砸了想复读。
我正在厨房吃早饭,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条接一条地亮。我一边咬包子一边划拉着看,没打算凑热闹。冯佳怡发过来一条私信:“你查了吗?”
我回她:“查了。”
她秒回:“多少?”
我打了一个“668”发过去。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弹出一连串感叹号。
冯佳怡的历史成就被顶上来了:“宋烨华!你疯了吧!668!你太牛了!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把那碗粥喝完。
过了一会儿,我打开班级群想看一眼,发现群里已经疯了。
有人把我的成绩发了出来,后面跟着几十条消息。
有人问是不是真的,有人发“卧槽”,有人发“学霸藏得够深啊”。
我没有回复,只是默默退出了群聊。
下午两点,群里突然安静下来。
那个安静,是整个聊天停住的那种沉默。我点进去一看,最后一条消息是曹璐瑶发的。只有一行字:“612,我复读了。”
发完之后她的头像就灰了,退群了。
群里的消息停了将近十分钟,然后炸了开来。
有人说“她不是估了690吗”,有人说“怎么差了七八十分”,也有人说“这话说的,谁没估跑过呢”,但更多的是一条接一条的“天哪”。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612,复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