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副刊
徐海波
夏天一到，武汉人便和长江靠得更近了。
傍晚时分，热浪退去，留下清风拂面的凉爽。武昌湾1956公园观景台上，陆续走来十几位年轻人，手持相机，临江伫望。江面上空晚霞铺开，橙红的天光落在粼粼的水面之上。
这片江滩位于长江南岸。长江滚滚而来，流经此地，在巡司河口绕出个大湾。如今，无数游客慕名而来，感受“烟雨莽苍苍”的诗情意境。
这是游客眼中的长江之美。对于生活在长江边的人而言，长江更有别样的风景，它是推开门便能抵达的生活。白天，在江边散步、亲子游玩、喝茶小憩；傍晚，落日、江风与灯光交织，享受清凉与清新。江滩亲水空间里，孩子们嬉水玩闹，总显得格外热闹。
“长江是生活的一部分。”64岁的武汉市民老陈说，自己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退休后的夏天，他每天傍晚都会骑上电动车，来长江边汉阳门码头，扑通一声，纵身跃入长江。
随着老陈的加入，各色泳帽在江面上起起伏伏，随着水流缓缓移动。这群老泳友，大多熟悉水情，也习惯结伴、在相对固定水域下水。他们身后，是落日余晖下的黄鹤楼，以及长江大桥上川流不息的汽车和呼啸而过的火车。
外地游客不免惊讶和不解：“长江那么深、那么急，还敢游泳？”面对疑问，老陈都会反问：“放着这么好的长江，谁忍得住不下水？”然后，他又耐心解释，“从小就套着自行车内胎在江里游，游了几十年，前些年水质变差了不敢游，现在水又清了，当然得抓紧享受。”
老陈说出了许多长江边长大的人的心声。与江共成长，与水共欢乐，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每年夏天，武汉人都会迎来一次属于长江的盛会。成千上万的游泳爱好者竞渡长江，劈波斩浪。武汉群众性横渡长江活动始于1956年，至今已举办51届。一代又一代的“泳者”扎进长江，感受江城人驾驭风浪的畅快与豪迈。
只要留心观察，江堤岸边还能看到一些身着救援服、携带救生装备的志愿者。他们并不下水，目光始终盯着江面，仔细观察每一位游泳戏水之人。他们就是长江救援志愿队队员。十多年间，3000多名队员志愿守望在武汉两江四岸，从急流中救回1200多个生命。正是无数这样的无名勇士，和公安、海事部门一道，守护着江边这份亲水生活的安全。
夜幕缓缓降临，江上泳者少了许多，江面也渐渐安静下来，唯有轮渡依然热闹。随着一座座大桥飞架，有着100多年航行史的轮渡，早已不再是最主要的过江方式，但它们一直没有退出武汉人的生活。
手持1.5元的船票，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上“江城5号”。踏上甲板，江汉关的钟声破空传来，龟山电视塔尽收眼底，两岸灯光秀次第绽放。有人站在船沿，迎着江风抢拍江城灯带；有人撑开直播架，流利地讲解着两江胜景。在甲板的热闹之下，底下一层的船舱又是另一番天地。这里挤满了自行车、电动车和摩托车，忙碌了一天的快递小哥和赶路通勤的市民，将车辆停稳后，默默地站到舷窗前，感受阵阵凉风。
与此同时，下游的阳逻港仍是一派繁忙。
粼粼波光中，一艘滚装船缓缓驶来。甲板上整整齐齐停放着新能源汽车。驾驶室里，船长老刘握着舵轮，眼睛紧盯前方。在长江上跑了30多年船的他，见证了长江的点滴变化。“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了，但也越来越好跑了。”老刘说，现在的船更环保、更智能，航行秩序也更好了。
老刘自小跟着父母在江边长大，全家人的生计都与长江紧密相连。他告诉我，家中祖祖辈辈都“靠江吃江”，不是跑船的，就是码头工人。但他儿子却没有“子承父业”，大学毕业后已在外地安家。“我是家族中最后的跑船人，马上退休了，还蛮舍不得。”他说，“只有漂在江上，心里才踏实。”
儿子离开了江上生活，老刘却还舍不得离船。他说，船开到不同城市，听见熟悉的口音、看见相似的江岸，总会觉得亲切，“像又回到了家门口”。
江风渐起。老刘握着舵轮，滚装船顺流而下，很快融进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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