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攥着那份副科任命文件,在县长办公室门口站了五分钟。手心里全是汗,纸边都捏皱了。里头传来两声咳嗽,我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县长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周平,县委常委那边缺个秘书,你下午就去报到。”我愣在原地,脑子嗡嗡响。全县都知道那个岗位是个火坑,两年换了三任。而我刚熬出头,才当了三天副科长。县长没等我回应,就把调令推了过来。我低头看着纸上那个鲜红的公章,忽然想起上个月在档案室角落里翻到的那份旧笔录。上面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我怎么也查不到来源的批文号。
第一章、三天副科
我叫周平,在县政府办熬了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我干过最多的事就是替人顶班、替人背锅、替人收拾烂摊子。办公室总共十六个人,论资历我排中游,论干活我排第一,但论提拔,我永远在最后头。
跟我同期进来的刘栋,去年就当了综合科科长,出门有人喊“刘科”,食堂打饭大妈都多给他舀一勺红烧肉。我呢,还是那个坐在角落靠窗位置、桌上堆满过期文件、一年到头跑上跑下的小科员。
今年三月,总算传来消息——办公室要提一个副科长。我心里头那点火苗蹭地就蹿上来了。论业务,全县政府系统公文流转规范是我牵头修订的;论资历,七个年头没挪过窝;论口碑,虽然我没背景,但谁提起周平不说一句“踏实”。
可我没想到,任命下来那天,我高兴了还没半天。
那天下午,我刚把新的副科长铭牌摆到桌上,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刘栋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冲我扬了扬手机:“周平,马上下楼,县长那边有个急件要你亲自送。”
“我不是刚……”我指了指桌上的铭牌,话没说完。
“副科长也得干活不是?”刘栋拍了拍门框,“快去吧,别让领导等。”
我握着那份文件下楼的时候,心里头翻来覆去不是滋味。但脚下没停,一路小跑到政府大院后头那栋小楼。三楼县长办公室门口,秘书小赵正满头大汗地翻文件夹,见我来了,一把拽住我胳膊。
“周哥你可来了!这份材料你帮我审一遍,里头有几个数据我拿不准,县长十分钟后就要!”
我低头翻了翻,是份关于乡镇农田水利改造的汇报。数据确实有出入,第三页的灌溉面积和第五页的资金使用对不上。我掏出笔,蹲在走廊墙边就改了起来。小赵急得直搓手,嘴里念着“谢谢周哥谢谢周哥”。
改完刚站起来,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县长秘书——不是小赵,是县长的专职秘书钱主任——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材料,翻了翻,脸色就变了。
“谁让你改的?”
小赵脸刷地白了:“钱主任,是我请周哥帮忙……”
“帮忙?”钱主任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份材料里的数据是水利局那边报上来的原始数据,谁允许你擅自修改?出了问题你负责还是他负责?”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鸣。
小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站在旁边,攥着那支刚改完数据的圆珠笔,指节发白。钱主任扫了我一眼,语气冷下来:“周平是吧?刚提了副科,手就伸这么长?做好自己的事,不该碰的别碰。”
他没等我解释,拿着材料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管滋滋响。小赵红着眼圈低声说“周哥对不起”,我摇摇头,把圆珠笔帽扣上,说:“没事,回去吧。”
转身下楼的时候,我摸了摸裤兜。里头揣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是上个月我在档案室角落那堆陈年杂物里翻出来的。纸页发黄,边角都脆了,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份会议记录,时间是八年前。记录里提到了一个人名,和一个批文号。那个批文号,我在全县水利项目备案系统里查过,查不到任何对应记录。
只有我知道那张纸的存在。
第二章、调令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桌上就多了一份红头文件。
不是工作安排,是一份调任通知。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职务从“县政府办公室综合科副科长”调整为“县委常委办公室秘书”。报到时间:今天下午三点。
我看完,把文件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确认没印错。
办公室几个同事都探头探脑地往我这边瞅。刘栋端着茶杯从我桌边过,步子慢下来,侧头瞥了一眼文件,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话,端着茶杯走了。
七年的机关生涯告诉我,常委会秘书这个岗位,不是谁都能干的。
县里总共有十一个常委,每位领导的工作节奏、行事风格、喜好习惯全不一样。秘书要同时对接所有常委的日程安排、文件流转、会务协调,还得写好各种讲话稿、汇报材料、会议纪要。活儿杂、担子重、责任大,最关键的是——太容易得罪人。
前任那个秘书姓孙,干了八个月,听说是因为在一次常委会上把某位领导的发言顺序搞错了,第二天就被调去了县史志办。再前任姓李,干了不到半年,据说是替领导写的一份发言稿里引用了一个过时的政策文件,惹了麻烦,自己申请调去了群团组织。
两年换了三任,这个岗位在县里都成了传说。
我拿着调令站在办公室门口,想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我刚说了一句“妈,我可能要调岗”,她就在那头紧张起来:“咋了?犯错误了?”
“没有,”我说,“往县委那边调。”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平静下来:“周平,咱家没背景没关系,你爹走得早,你走到今天全靠自己。去哪儿干活都一样,把事做好,把人做正,错不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些。
下午两点五十,我准时出现在县委常委办公楼一楼大厅。这栋楼比政府大院那栋旧一些,但里头的格局更肃穆。走廊两边挂着县里的发展规划图,地砖擦得能照见人影。
三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常委办公室”。门没关严,我轻轻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材料。他是县委办分管常委事务的副主任,姓陈。
陈副主任抬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他把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这是下周常委会的议程草案,你先看看。明天早上之前,把每位领导的发言参考稿整理出来,按顺序排好。另外,后天有个调研活动,路线和点位你跟交通局对接一下,出个方案。”
我翻开材料,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项议题,涉及组织人事、经济发展、民生项目、安全生产……光是会议材料要协调的部门就不下十个。
“有问题吗?”陈副主任问。
“没有。”我说。
他点点头,又递过来一串钥匙:“这是你办公室钥匙,对面那间。前任留下的东西已经清走了,你自己收拾。”
我接过钥匙,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副主任忽然叫住我。
“周平。”
我回头。
他看着我,语气比刚才缓了半分:“这个岗位,不好干。但既然来了,就别想太多。认真做事,少说话。”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对面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的电话线还耷拉着,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把调令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纸,摊在桌上。
纸上的钢笔字迹有些模糊了,但那个批文号依然清晰: 〔2016〕38号-附4。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楼下有人打电话的声音。我把纸重新折好,夹进桌上那本崭新的工作日志里。
第三章、第一把火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已经坐在了办公室里。
桌上摊着三份材料:一份是下周常委会的议程草案,一份是各乡镇报上来的调研路线初稿,还有一份是前任留下的工作交接清单——说是清单,其实就半页纸,上面潦草地写了几个账号密码和一句"有事找陈主任"。
我先把议程草案过了一遍。十一个议题,涉及六个分管领域,每个议题后面都要附上背景说明、政策依据、前期工作进展。这些东西光靠我一个人的手写不来,得跟各个职能部门要材料。
八点整,我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是发改局。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办事员,听我说完来意,那头顿了一下:"周秘书是吧?我们这边上周报过一轮材料了,都给前任孙秘书了。"
"孙秘书已经调走了,"我尽量把语气放平,"麻烦你再发一份到我邮箱,行吗?"
"行吧,我找找。"
第二个是财政局。对方是个科长,声音听着就不太耐烦:"你们县委办要东西能不能提前打招呼?我们这边正在做季报,人手本来就紧。"
"实在抱歉,我这边也是刚接手,"我说,"后天就要上会,材料必须今明两天汇总完。"
那头哼了一声,挂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上午我打了十几个电话,统共要到了四份材料,还有两份说"下午发",剩下的连个准话都没给。
十一点半,我放下电话,揉了揉太阳穴。窗外的日头升起来了,这间办公室朝东,这个点阳光正好打在桌面上,刺得人眼睛发酸。我去拉窗帘,发现百叶窗的拉绳断了,只能用手把叶片拨下来。
正拨着,桌上的座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陈副主任的声音:"周平,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过去的时候,陈副主任正站在窗边抽烟。他示意我关上门,然后转过身来,语气比昨天更淡:"刚才财政局那边有人打电话过来,说你催材料催得太急,语气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
"我……"我开口想解释。
陈副主任摆摆手:"我没问你怎么回事。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在这个位置上,你催谁就是替领导催谁。你语气软了,人家觉得你顶不动事;你语气硬了,人家反手就能告你一状。你自己拿捏。"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回去干活吧,"他掐了烟,"后天会上的发言稿,明天下班前必须放在我桌上。"
我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陈主任,前任孙秘书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过一份什么特别的材料?比如说跟八年前水利项目有关的?"
陈副主任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过了两三秒,他说:"没有。孙秘书交接得很干净。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随口一问。"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我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那张发黄的纸还夹在工作日志里,但我现在不敢拿出来。我隐约觉得,那上面的批文号跟现在这个岗位之间,可能有点什么联系。但这个念头太模糊了,像雾里看花,抓不住。
下午两点,我继续打电话催材料。这次语气收了些,慢慢磨。到了下班前,总算把十一个议题的材料凑齐了七七八八。
六点半,整栋楼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泡了碗方便面,就着电脑开始写发言参考稿。写到第三个议题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就几个字:"晚饭吃了没?"
我回了个"吃了",又补了一句"妈,周末不回去了,这边忙"。
那头过了一会儿才回:"行。注意身体。"
我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
写到第九个议题的时候,我忽然顿住了。这个议题是关于全县农田水利设施维修改造的,里面提到了一份八年前的规划文件作为依据。我翻了翻附件,没看到那份文件的具体内容,只写了个批文号—— 〔2016〕38号。
我盯着那串数字,心跳快了两拍。
我打开抽屉,把工作日志翻到夹着那张纸的那一页。纸上的批文号是 〔2016〕38号-附4。
主号对上了。附件的编号也对上了。那份我在档案室角落里翻到的旧会议记录,跟现在这个议题里提到的规划文件,是同一份文件的不同部分。
但问题是,我在全县的备案系统里查过主号,什么都查不到。如果这份文件压根没有正式备案,那它为什么还能作为今年议题的政策依据?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出了层薄汗。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院子。我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我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远去了。
我把那张纸重新夹好,合上工作日志,继续写发言稿。
有些事,急不得。
第四章、刘栋的影子
第二天上午,我把十一个议题的发言参考稿全部写完,打印出来装订好,送到了陈副主任桌上。他翻了翻,没挑什么毛病,只说了一句"放这儿吧",我就退出来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在楼梯拐角碰见了刘栋。
他穿了一身新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像是刚从哪个领导办公室出来。见了我,他脚步缓了半拍,上下扫了我一眼。
"周平,在这边怎么样?"他语气听着热络,但眼神不是那么回事。
"还行,正慢慢上手。"我说。
他点了点头,压低了些声音:"我这刚送完一份材料给张部长。对了,听说你昨天跟财政局那边闹了点不愉快?"
我心里咯噔一下。昨天的事,今天连刘栋都知道了?
"没什么事,"我说,"就是催材料催得急了些,语气可能没把握好。"
刘栋笑了笑,拍了下我肩膀:"在这边不比咱们办公室,人跟人之间隔着一层呢。你多留意着点。"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楼梯上噔噔响。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刘栋这个人,我跟他共事了七年,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我吃过的那些暗亏,十回里有七回跟他脱不了干系。前年我牵头修订公文流转规范,初稿报上去之后被他改了几个关键条款,最后成了他牵头修订的。去年评优,我的票数明明最高,公示的时候他的名字却排在我前头。
这些事我没证据,也没法说。人家做事从来不留把柄,点到为止,让你难受又抓不住实锤。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回了办公室,把门关上,翻开工作日志,重新看那张旧纸上的内容。这份会议记录是八年前的,记录的是某次关于县里水利项目审批的专题会。会上提到了一个叫"李文忠"的人——这个人我查过,当年是县水利局的副局长,后来调去了市里,现在听说在市水务局当调研员,快退休了。
会议记录里有一段话,原文大概是这样的:"李副局长提出,38号文件附4中的工程量测算方式与实际不符,建议重新核定后再报批。但会议最终决议:按38号文原方案执行,附4内容存档备查,不对外公开。"
不对外公开。
这四个字,我琢磨了整整一宿。
一个项目文件,工程量测算有问题,不上报不改,反而存档备查不公开。这背后是什么逻辑,我在机关这么多年,不用想也明白。
我把纸重新折好,收进口袋。这个线索太关键了,但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我得先把眼下这个岗位站稳,把该做的事做好。
周三下午,我第一次列席常委会。
会场在县委小礼堂二楼,长条形的大桌子围了一圈,十一位常委依次落座。我坐在靠墙的记录席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本记录本、一支钢笔、一杯凉白开。陈副主任坐在我斜后方,全程没跟我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扫过来。
会议开了将近三个小时。从组织人事到经济发展,从信访维稳到安全生产,一个一个议题过。我手里的笔没停过,把每位领导的发言要点、争议焦点、最终决议全部记下来。中间有位领导对某个项目的预算提出了疑问,另一位领导接过去解释了半天,我在本子上画了个箭头,把前后逻辑串起来。
散会的时候,陈副主任从我身边过,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记录本。他看了大概五秒,没评价,走了。
我收拾东西往外走,刚出小礼堂门口,被人叫住了。
"你是新来的周秘书?"
我回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边上,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穿着件灰夹克,脸上带着笑。我认出来了,这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姓韩。
"韩县长好。"我赶紧停下来。
韩副县长走过来,上下看了看我:"听说你是从政府办那边调过来的?在那儿干了几年?"
"七年。"
"七年。"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七年不容易。刚才会上你记录挺快的,我看你笔没停过。"
"习惯了。"我说。
他笑了笑,拍拍我胳膊:"行,有空到我办公室坐坐。"说完端着保温杯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头那股子紧张劲儿慢慢松下来。这算是我到这栋楼以来,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刘栋半小时前给我发了条消息,问"开会咋样",我没回。又往下翻了翻,看到我妈发来的一张照片,是家里阳台上的那盆绿萝,新长了几片叶子。
我把照片存下来,锁了屏,推开办公室的门。
明天还得继续。
第五章、调研风波
周五的调研活动,是我到这个岗位之后经手的第一件大事。
路线是提前跟交通局对接过的,点位选了三个——一个在建的农业产业园、一个镇上的卫生院改扩建项目、一个刚刚通过验收的小型水利工程。方案报上去之后,陈副主任批了,我又分别给几位参与的常委办公室发了日程确认函,一切看起来都按部就班。
早上八点半,两辆考斯特从县委大院出发。我坐第二辆车,跟几个随行的工作人员一起。车里头没人说话,空调开得足,车窗上凝了一层水雾。
第一个点位是农业产业园。到了地方,镇上的干部早就候着了,拉着横幅,摆了展板。几位常委下车,园区负责人开始讲解。我站在人群外围,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余光瞥见韩副县长站在前排,时不时点个头。
第二个点位是卫生院改扩建。这个点位是我最担心的,因为前期对接的时候,交通局的人说这条路有一段在修,但方案提交之后没收到改道的通知。车子拐进镇上的时候,我心里就悬起来了——路确实在修,半边路面被围挡封住了,剩下的半边只够一辆车通行。
司机放慢了速度,后面的车也跟着减速。围挡边上有几个工人正干活,见有车队过来,往边上让了让。
好在没堵死,车队慢慢蹭了过去。我在车上暗暗松了口气,瞥了一眼陈副主任的脸色,他没说什么,但眉头皱着。
第三个点位是那个小型水利工程,在镇子边上的一条河沟旁边。车子停稳,我率先跳下来,跟镇上的干部对接。这个工程规模不大,是一个灌溉渠道的维修加固项目,去年完工的,今年刚通过验收。
镇上的水利员姓王,四十来岁,穿一身旧迷彩服,脸晒得黢黑。他拿着项目验收报告,正给几位领导讲解工程概况。我站在旁边听,目光扫过报告封面——上面印着项目名称、施工单位、验收单位,落款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但我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报告封面的右上角,有一行批注编号: 〔2016〕38号-附4。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我往前凑了半步,假装看展板上的工程示意图,实际上目光牢牢锁在那份验收报告上。王水利员把报告翻到第二页,开始介绍具体的工程量数据,我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怎么会在这儿?
八年前的批文,出现在八年后完工的项目验收报告上。如果这份文件从头到尾都没对外公开过,那这份验收报告里引用它的依据是什么?是谁把这份"存档备查"的东西翻出来的?
我脑子里转得飞快,但脸上没露声色。后面的讲解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在本子上随手画了几个圈。
调研结束返程的时候,我找了个空当,凑到镇上的王水利员旁边,假装随意地问他:"王工,你们这个项目的验收报告,是找哪个单位写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是县水利局规划科帮我们出的。他们是主管单位嘛。"
"水利局规划科……"我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回县城的路上,我坐在车最后一排,脑子飞速转着。八年前那个叫李文忠的副局长提出过质疑的工程,八年后居然竣工验收了。中间发生了什么,谁把那份被封存的文件又翻了出来,这份工程在八年后重新被核准的依据是什么——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傍晚回到办公室,我把当天调研的情况整理了一份简报,发给陈副主任。然后关上办公室的门,掏出那张旧纸,铺在桌上。
我跟它面对面,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下来,走廊里传来下班的人声和脚步声,然后慢慢安静了。我站起来,把那扇不灵活的百叶窗拨开一道缝,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被风刮得晃来晃去。
这事我得查,但不能蛮干。
七年的机关生涯教给我一件事——有些线你不能碰得太急,急了容易打草惊蛇,也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我把纸收好,关灯,锁门,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拎着个公文包,脚步匆忙,差点跟我碰到一块儿。我往边上让了一步,对方也往边上让了一步,我俩同时抬头。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盘方正,头发花白但精神头足。我看了一眼,觉得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对方倒是先认出我来了,冲我笑了笑:"你是县委办新来的秘书吧?下午那个调研我听说你跟着去了?"
我点了点头:"是,您……"
"我叫李文忠。"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笑了笑:"怎么,听说过我?"
"听说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李局长好。"
他嗯了一声,打量了我两眼,然后说:"我刚从市里下来办点事。天不早了,你忙你的,我先走了。"说完拎着公文包推门出去了。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院子外的路灯底下。
八年前他提过质疑的那个工程,去年竣工了。而他今天,恰好出现在这里。
我攥紧了手里的钥匙,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在楼梯上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这周末我可能还是回不去。"
那头过了一会儿回过来:"没事儿,你忙你的。天冷,多穿点。"
第六章、档案室的夜
周六早上,我去了单位。
整栋县委办公楼空荡荡的,值班室的保安大叔在门卫室喝茶看手机,见了我打了个招呼:"周秘书,加班啊?"
"嗯,有点材料要整。"
他摆摆手让我进去了。楼道里静得出奇,我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没去自己的办公室,直接去了档案室。档案室在二楼东头,平时只有工作日白天才有人值班。门锁是老式的挂锁,我把从办公室抽屉里翻出来的钥匙试了试,还真打开了。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嗡嗡地响。空气里一股子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呛鼻得很。
档案室不大,靠墙排了七八个铁皮柜子,按年份分着。我走到标着"2016"的那一排,蹲下来,从最底下那层开始翻。
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牛皮纸档案盒,盒子脊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类别。我一个个翻过去——"2016-人事"、"2016-财政"、"2016-基建"……翻到第三个柜子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盒子,标签上写着"2016-水利项目-专项"。
我的心提了起来。把盒子抽出来,沉甸甸的,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项目申请书。
我一份一份往下翻。项目申请书、立项批复、设计图纸、预算表、招投标文件、施工合同——很齐全的一套工程档案。但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我皱起了眉头。
缺了验收报告。
按机关档案管理的规矩,一个完整的水利工程项目档案,从立项到完工到验收,所有环节的文件都应该归在一起。但这套档案里,验收那一环是空的。
也就是说,这个项目从程序上走了立项、走了设计、走了施工,但没有归档的验收记录。
我翻到项目申请书的封底,上面盖着章,还有一串手写的编号。我把那张旧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照了一下。
对上了。
这个档案盒里的项目,就是那张会议记录里提到的"38号文件附4"对应的工程。
我坐在档案室冰凉的地板上,后背靠着铁皮柜子,把那沓文件一页一页地翻完了。从立项到施工,所有程序看起来都合规,每一个环节都有签字有盖章。但偏偏在最关键的地方——验收——断了。
我把文件原样放回档案盒,把盒子塞回柜子里,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出了档案室,锁好门,我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碰到了陈副主任。
他穿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个茶杯,看样子也是来加班的。见了我,他愣了一下:"你今天也来了?"
"嗯,"我尽量让语气自然,"有几份材料想趁周末理一理。"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说:"档案室那边刚开过?"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变:"对,想查个旧文件,没找到。"
他没再追问,端着茶杯往楼上走了。我站在楼梯口,手心出了层细汗,等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三楼拐角,才迈步往自己办公室走。
回到屋里关上门,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口气。
陈副主任这个人,话不多,但什么都看在眼里。我现在还不确定他到底是站在哪边的,或者说他知不知道那套档案里缺了什么。但有一点我能肯定——他今天看见我从档案室方向过来,如果这事儿真有猫腻,那他要么是知情人,要么很快就会成为知情人。
无论哪种情况,我都得更小心。
我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李文忠的联系方式。市水务局的官网上有公开电话,但我没打。直接联系他风险太大,我连他现在跟这边还有没有关系都不清楚。
我把手机放下,重新翻开工作日志。
下周常委会的议程里,有一项是讨论下半年重点水利项目计划。如果那份被搁置了八年的工程去年重新启动了,那今年大概率会出现在下半年的计划里。
我等那个议程上会。
第七章、韩副县长的橄榄枝
周一一早,我刚到办公室,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是韩副县长办公室打来的,他秘书姓吴,客气地说:"周秘书,韩县长请你上午有空过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把桌上的材料收拾好,十分钟后就出现在了韩副县长办公室门口。他的办公室在县委三楼西头,比陈副主任那间大一些,窗台上摆了几盆绿植,长势挺好。
敲门进去,韩副县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见我来了,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坐下说。"
我坐下来,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白开水,没茶叶,你将就喝。"
"谢谢韩县长。"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表情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样子:"上回在会上我看了你记录,回去之后又翻了翻你以前写过的几份材料。你在政府办那几年写的几篇调研报告,写得不错,数据扎实,逻辑清楚。"
"您看过我写的材料?"我有点意外。
"怎么不看?"他笑了笑,"我管农业,政府办那边的农业农村类材料我基本都过过目。你写的那篇关于大棚蔬菜补贴落实情况的调研,我印象挺深。"
那篇调研是前年写的,为了写那篇东西,我跑了六个乡镇,蹲了半个月,找了七十多户种植户聊。后来报告报上去,被某个科室的负责人改了几段,最后署名栏里我排到第三去了。
"那篇报告您还记得?"我问。
"记得,"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里头有个数据我记得很清楚——大棚补贴实际到户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三,跟公布的数据差了将近二十个点。你能把那种东西写出来,胆子不小。"
我愣住了。那篇报告里的那个数据是我实地调研得出来的,但后来被修改的那几段里,这个数据被调整了,最终呈报的版本变成了百分之八十一。
"您看到的……是哪个版本?"我问。
韩副县长看了看我,嘴角带着点笑意:"我看的是你第一版。那个版本没上会之前,有人给我递了一份。"
我心里头轰地一下。第一版,那是我写完直接交上去的那版,除了我和当时的科室负责人,只有一个人看过——刘栋。
但刘栋不可能把这份材料直接递给韩副县长。他是综合科科长,权限够不着这个层面。
"那份材料……是谁给您的?"我压着嗓子问。
韩副县长没正面回答,摆了摆手:"谁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写的那些东西,有人看进去了。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好好干。这个岗位不容易,但你这个人,值得在这个位置上待住。"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还有,上回调研你去的那个水利工程,我注意到你多看了几眼验收报告。"
我心跳又快了起来。
"那个工程,"韩副县长没回头,声音平淡,"是去年年底完工的。当时验收的时候,水利局那边报上来的材料里有一份附件我没签字。"
"为什么没签?"我问。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认真了几分:"因为那份附件引用的批复文件,我在备案系统里查不到。"
窗外有风灌进来,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动。我跟韩副县长隔着那张办公桌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再说话。
最后他挥挥手:"行了,回去忙吧。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韩县长,那个附件……是不是标着2016年38号?"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把手里的杯子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没有别人,我靠在墙边站了半分钟,手心全是汗。韩副县长把话递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他也盯着这条线,而且他手里有我没拿到的东西。他今天叫我过来,既是递话,也是试探。
但我现在不害怕了。
七年了,我头一回觉得,在这个系统里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走。
第八章、常委会上的暗流
周三的常委会,如期召开。
跟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议程表上多了一项——讨论下半年重点水利项目计划。我拿到最终版议程的时候,心跳明显快了几拍。那份计划里,很可能就包含了那个去年竣工的工程的后续项目。
下午两点半,会议开始。前几个议题照常推进,组织人事、财政预算、安全生产,一个一个过。我坐在记录席上,手里握着笔,耳朵竖着,等那个议题上来。
等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终于到了第七项。
主持会议的常务副县长翻了翻材料,说:"下面讨论一下下半年的水利项目计划。相关材料各常委都拿到了,咱们过一下。"
我翻开面前那份计划书,目光快速扫过项目列表。第三条写的是:"灌区节水改造续建工程——在前期已完成维修加固的基础上,对灌区骨干渠道进行防渗处理及配套建筑物更新改造,总投资预算……"
续建工程。
也就是说,去年竣工的那个项目,今年要接着干二期。
我抬头扫了一圈会场。十一位常委各自翻着手里的材料,表情各异。有人认真地看数据,有人靠在椅背上听。韩副县长坐在中段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笔,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这个项目我提一句。"发言的是分管财政的常委,姓王,"预算比去年那期翻了一倍。我想了解一下,前期工程的实际成效有没有评估报告?如果没有评估就上二期,这个钱花得值不值?"
会场安静了两秒。常务副县长看向水利局的列席人员——今天列席的是水利局的一把手,姓赵,五十出头,圆脸,看着挺和气。
赵局长清了清嗓子:"王常委,前期工程我们是有验收报告的。各项指标都达到了设计要求,工程效益已经开始显现了。二期是在一期基础上的扩展,必要性是充分的。"
"验收报告我看过了,"王常委把材料往前推了推,"但我注意到一个事——你们验收报告的附件里引用了一份批文,那个批文号我在系统里查不到。你们用的是哪份批复?"
会场的气氛骤然紧了一下。
赵局长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他翻了下材料:"那个……是早年的一份规划性文件,不在项目备案系统里,是归在专项档案里的。"
"专项档案?"王常委皱了皱眉,"既然是规划依据,为什么不在系统里?"
赵局长张了张嘴,没立刻接上话。
这时候坐在主位的县长开口了:"这个问题下去再核实。今天的议题是讨论二期计划的可行性,前期依据有问题我们可以暂缓表决,但不能让一个技术细节把整个项目卡住。县里的水利建设不能停。"
县长发了话,王常委没再追问,但脸色不太好看。
我看了一眼韩副县长,他手里的笔停了,看着桌上的材料,没有表情。
会议最后表决的时候,那个二期项目没有通过,也没有否决——县长说了"暂缓",那就是搁置了。
散会之后,我收拾记录本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水利局的赵局长从我身边过去,步子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注意到他夹着的文件袋里露出一角纸,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串编号,跟38号有点像,但距离太近我没法看清楚。
我回到办公室,把会议记录整理好,然后掏出手机,给韩副县长发了一条消息,就几个字:"韩县长,方便的话我想问问您——那份附件,当时是谁递到您桌上的?"
消息发出去二十分钟,他回了过来:"水利局规划科,一个姓陈的副科长。去年年底已经调走了,去了市水务局。"
我盯着那个"陈"字,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水利局规划科,去年年底调走的,去了市水务局。
市水务局,李文忠也在那儿。
我放下手机,坐到椅子上,把整件事重新串了一遍。八年前李文忠提出质疑,项目被搁置。八年后这个项目重新启动,完工验收。验收报告里的附件引用了那份被搁置的批文。而这份附件,是水利局规划科一个姓陈的副科长起草的。此人去年调去了市水务局,跟李文忠一个单位。
有没有关联,现在还说不好。
但至少我知道了,这条线不止我一个人在捋。
第九章、暴雨夜的电话
周末又没回去。
我妈在电话里念叨了两句,说"你爹像你这岁数的时候在地里干活,也是天天不着家",然后叹了口气,说"注意身体"。
我把电话挂了,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窗外天色阴沉,预报说晚上有暴雨。我收了收桌上的东西,准备早点回去,正关电脑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是市里。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声,听着有点耳熟:"是周秘书吗?我是李文忠。"
我手一紧,手机差点滑出去:"李局长,您好。"
"别叫局长了,快退了。"他在那头笑了笑,语气挺随和,"我托人问到了你的号码,冒昧打过来。上回在县委一楼碰见你,当时没说上几句话。我听说你现在负责常委那边的秘书工作?"
"对,刚调过来没多久。"
"嗯。"他顿了一下,语气收了些,"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件事。你手头是不是有份2016年的会议记录?"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您怎么知道?"
"那份记录是我当年提的异议记录,会后有人抄了一份留给我。"他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听说最近有人在查那个项目的事。周秘书,有些话我不在电话里多说。但如果你方便,哪天来市里一趟,咱们当面聊聊。"
"好,"我说,"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下周吧,我周三在单位。你来了打我电话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窗外忽然亮了一下,紧跟着是闷雷滚动。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起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开工作日志,在当天的页面底下写了一行字:"李约面谈,周三。"
写完合上本子,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暴雨已经下起来了,外面黑沉沉一片,院子里那两棵槐树的枝条被风刮得东倒西歪。路灯的光晕在雨水里散成一团模糊的亮斑。
我站了大概有十分钟,直到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我妈发来的,说家里的阳台忘了关窗,雨飘进去了,她刚拖完地,让我别担心。
我看着那条消息,在漆黑的办公室里笑了一下。
然后我拉上那扇不好使的百叶窗,拿起钥匙,锁门下楼。
雨太大,我没带伞,站在一楼大厅的门口等了一会儿。保安大叔从值班室探出半个身子:"周秘书,我这儿有把伞,你先拿去用。"
"不用了大叔,我等雨小点。"
他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你这孩子,淋病了咋整。"说着把一把黑伞塞到我手里。
我撑开伞走进雨里的时候,雨点砸在伞面上砰砰响。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亮着零星灯光的楼,然后迈开步子往大门口走。
周三,市里。
有些事情,该有个答案了。
第十章、市水务局的午后
周三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坐最早那班城际公交去了市里。
市水务局的办公楼在城东,一栋灰白色的六层楼,门口挂着牌子。我到的时候刚过十点,给李文忠打了个电话,他说在四楼等你,上来吧。
我上了四楼,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李文忠正在里头泡茶。见我来了,他招招手:"进来进来,关门。"
我关上门坐下,他把一杯茶推过来:"坐车累吧?"
"还好,一个多小时。"
他点了点头,自己也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表情比上回见面时认真了许多:"周秘书,我长话短说。那个项目的事情,我盯了整整八年。"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慢慢讲了起来。
八年前他还在县水利局当副局长的时候,那个灌区维修加固项目报上来审批。他看了方案里的工程量测算,发现有几个关键数据明显偏大。按那个测算,项目预算比实际需求多出来将近百分之四十。
"我当时签了异议,要求重新核定。"李文忠说,"但后来会议表决,多数人同意按原方案报批。我当时人微言轻,反对无效。不过他们在决议上留了个尾巴——就是那份'存档备查'的记录。"
"后来项目就停了?"我问。
"停了整整七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那笔钱后来被挪去做了别的项目。但那份批文一直挂在系统里,没有注销。"
"那去年怎么又重新启动了?"
李文忠把茶杯放下,看着我,目光沉了几分:"因为有人翻出了那份批文,重新报了一次。报的时候把附4的内容单独摘出来,做了个补充说明,说前期工程已经核减了预算、做了优化,现在可以重新启动。"
"谁翻出来的?"
"水利局规划科,一个姓陈的副科长。"李文忠说,"他去年做了一份补报材料,把附4当成了前置依据,绕过了我的那个异议记录。"
我脑子里把信息对上了。姓陈的副科长,去年年底调来的市水务局。
"他调来之后,"李文忠继续说,"我侧面接触过他几次。这个人干事利索,但胆子大。他来市里之后,我们这边的几个项目审批他也是这么干的——找些旧文件做依据,该走的程序能省就省。"
"那他的那份补报材料,县里当时批了?"
李文忠点了点头:"批了。分管领导签了字。所以去年那个项目顺利竣工了。但验收报告出来之后,有人在上面发现附件的编号有出入,退了回来要求整改。"
"谁退的?"我问。
"县里分管农业的韩副县长。"
果然。
我坐在那儿把整条线理了一遍。李文忠八年前的异议,姓陈的副科长绕过异议重启项目,韩副县长在验收环节卡住了附件。而我现在在常委会记录席上,刚好碰上了这个项目被拿到台面上讨论。
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差一点。
"李局长,"我看着他,"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李文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那个位置,能看到的东西比我们多。常委会怎么定的,谁说了什么话,你比谁都清楚。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出格的事,只希望你能把会议记录做好。如实、完整、别遗漏。"
他把"如实"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李文忠又叫住我:"周秘书,还有一件事。那个姓陈的副科长调来市里之后,在县里还留了一条线。他走之前,把一份材料备份留在了县水利局的档案室里。那份材料,是当初他做补报方案时的原始测算表。如果能找到,就能跟他后来正式报批的版本做对比。"
"那个档案室我能进去吗?"
"按规矩不能,"李文忠说,"但你上回不是已经进去过一次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点笑意。
我也笑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县城的车上,我把今天听到的每个名字、每条线索都重新捋了一遍。姓陈的副科长,去年年底调走,留了一份原始测算表在县水利局。如果那份表上的数据跟正式报批的版本对不上,那就说明补报的材料被改过。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田埂和村庄飞快地往后退,心里慢慢有了个主意。
这周三我进不去水利局的档案室,但下周三呢?
我掏出手机,给韩副县长发了条消息:"韩县长,方便的话帮我问一句——水利局那边档案室周末有人值班吗?"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过来:"平时周末没人。但下周六下午,局里有个内部培训,门不锁。"
我锁了手机屏,看着窗外。
下周六。
还有十天。
第十一章、周六的门
接下来的十天,我过得很安静。
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整理材料,列席会议,写记录。常委会那次搁置的水利项目没有再拿出来讨论,水利局的赵局长也再没在会上露过面。整个县委大院的日子照旧,该开的会开,该发的文发,表面上什么波澜都没有。
但我心里清楚,水面底下在动。
周三上午,我照常去给陈副主任送材料。他接过去翻了翻,忽然随口问了一句:"周平,你上回去档案室找什么东西来着?"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没露:"就是一份旧的政策文件,后来发现找错了年份,就没再翻了。"
他嗯了一声,把材料放在桌上,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我刚走到门口,他又说了一句:"县里档案室的东西都有登记,借阅要签字。"
"我知道,"我回头说,"上次我就是翻了翻,没拿走什么东西。"
他没再接话,低头看材料去了。
我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陈副主任这番话听着像提醒,也像敲打。他那个人说话向来三分留七分,你得自己掂量。
但不管他怎么敲打,周六我必须去。
周六下午两点,我骑了辆共享单车到了县水利局。这栋楼在县城西边,比县委大院旧不少,门口的牌子都掉漆了。院子里停了两辆车,一楼会议室灯亮着,隐约能听见有人在里头讲话。
我推门进去,一楼值班室没人。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会议室那头偶尔传出一阵咳嗽声。
档案室在三楼。我沿着楼梯上去,走到三楼走廊尽头,果然,门没锁。
推门进去,这间档案室比县委那边的小一半,但收拾得整齐。我按年份找到了去年那一排柜子,蹲下来开始翻。柜子里的档案盒按科室分的,我找到了规划科的盒子,一个个往外抽。
翻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在第三个盒子里,我翻到了一沓单独装订的材料。封面上写着"灌区维修加固项目——预算测算原始数据"。我打开翻了翻,里面的表格密密麻麻,各种数据标得清清楚楚,边角还有人用红笔做了批注。
我把这份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重点看了工程量测算那几页。数字确实偏大,跟我之前在水利局备案系统里查到的正式报批版本差了将近四成。
也就是说,补报的时候有人调过数。
我把那份原始测算表用手机从头到尾拍了一遍,每一页都拍了,连边角批注都没放过。然后把材料原样放回档案盒,把盒子塞回柜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的。我站在门内没动,听着那脚步声走到档案室门口,停住了。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水利局的赵局长。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意外,又似乎不太意外。
"周秘书,"他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尽量自然地笑了笑:"赵局长,我正好路过,想查一份水利方面的旧材料。我看门开着,就进来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档案柜,嘴角动了动:"查什么材料?跟我说,我让人帮你找。"
"不用了,我已经找到了。"我说着往外走,脚步尽量稳当。
他从门口让开半步,我擦着他肩膀过去了。走了两步,他在后面说:"周秘书,下回要查东西,提前打个招呼。档案室的材料有登记制度,不登记的话,少了什么也说不清楚。"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赵局长放心,我什么都没拿。就是看了几眼。"
他端着保温杯,目光在我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那你忙去吧。"
我下了楼,出了水利局大门,骑上共享单车蹬出去两条街,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
手机在口袋里,那些照片还在。
我把车靠边停下,掏出手机翻了一遍拍的照片。页面上那些红色的批注格外扎眼,有几处批注的内容写的是:"此数据需核减,非最终版。"
非最终版。
这四个字写在一份被密封在档案盒里的原始测算表上。而在正式报批的那个版本里,这些数据一个都没核减。
我锁了手机屏,继续骑车往回走。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这些照片暂时不能动,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拿出来。而且光有数据对比还不够,我需要一个能把这事儿摆到桌面上来的人。
常委会上的王常委上次已经对那个项目提了质疑。再加上韩副县长、李文忠,这条线串起来,还差一个环节——把姓陈的那位副科长做的补报材料和这份原始测算表之间的差异,面对面当众亮出来。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在常委会上可以列席发言的人。
那个位置,我在。
第十二章、一摞旧报纸
周日在家歇了一天。
我妈看我难得回来,中午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还炒了两个菜。我坐在餐桌旁边吃边跟我妈闲聊,她问我在县里干得咋样,我说还行。
"还行是咋行?"我妈把一碟醋推到我面前,"你上回打电话说调到县委了,后来就再没说过那儿的事。是不是不顺当?"
"没有,"我夹了个饺子蘸了醋,"就是活儿多了点,别的都挺好。"
我妈看了我两眼,没再追问。我爹走那年我才十二,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镇上的小厂子干到退休。她从来不问我工作上的事,但每次我一说"还行",她就知道我在打马虎眼。
吃完了饭,她收拾碗筷,我帮她擦桌子。擦到一半,忽然想起件事,问她:"妈,咱家阁楼那些旧东西还在不在?"
"在啊,你爹以前那些书啊报纸啊,都堆在里头。咋了?"
"我去翻翻。"
我爹生前在镇上的水利站干过,搞了半辈子农田水利。他走的时候我还小,他那些东西我妈一直没舍得扔,用几个大纸箱子装着塞在阁楼上。
我搬了梯子爬上去,把纸箱子一个个拖出来打开。里头全是些旧书旧本子,还有一摞摞发了黄的报纸。我翻了大半个小时,在其中一个箱子底下翻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用钢笔写着"灌区资料"。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手写的笔记,还有几份复印的文件。其中一份复印件上的编号让我愣住了—— 〔2016〕38号-附4。
我爹怎么会有这个?
我翻到复印件最后一页,底下一行小字写着"仅供参考,数据存疑"。字迹不是我爹的,但旁边有一行铅笔批注,是我爹写的:"与实地勘测不符。"
我坐在阁楼地板上,手里攥着那份复印件,半天没动。我爹当年在水利站的时候,这个项目是不是也经过了他的手?他写的那句"与实地勘测不符",跟我今天翻到的原始测算表上那些红笔批注,说的是同一件事。
我爹走了十四年了。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我把那份复印件小心地夹在带来的文件袋里,把箱子重新归拢好,从阁楼上下来。我妈在客厅看电视,见我下来,问了一句:"翻到什么好东西没?"
"翻到点我爹以前的工作笔记。"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过头继续看电视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县城的出租屋,把从水利局拍的照片和我爹留下的那份复印件并排放在桌上。两份材料,时间相隔八年,但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我把所有东西收进一个牛皮纸袋,压在床底下。
有些事还没有到摊牌的时候,但我手里的牌越来越多了。
第十三章、刘栋的试探
周一上班,我刚进办公室坐下,刘栋就敲门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两杯豆浆,一杯放到我桌上:"周平,早。给你带了杯豆浆,楼下那家老店的。"
我愣了一下。刘栋给我带豆浆,这大概是我们共事七年来的头一回。
"谢了,"我说,"有什么事?"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喝了口自己那杯,脸上挂着笑:"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咱俩这么多年交情,你调过来我还没正式恭喜你呢。"
"恭喜过了,"我说,"上回楼梯上碰见你就说了。"
他把豆浆放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周平,我听说你上周六去水利局了?"
我端豆浆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路过,进去翻了翻材料。"
"哦,哦。"他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信还是不信,"我就是听人提了一嘴,说你跟赵局长在走廊碰上了。"
我看着他,心里头飞速转着。刘栋的消息来得这么快,说明水利局那边有人在给他递话。而他能直接跑过来问我这件事,至少说明他想试探我知道多少。
"刘栋,"我把豆浆放下,看着他,"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收了点,语气也认真了几分:"周平,咱俩在一块儿干了七年,有些事我不瞒你。水利局那个项目,当初补报材料的时候,我经手过一次。"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什么变化:"你经手过?"
"综合科那边当时负责对接水利局的公文流转,那份补报方案从我手上过了一遭。"他搓了搓手指,"当时我没细看内容,就是个正常的文件流转。但后来我听说有人对这个项目有异议,我就多留了个心。"
"留了什么心?"
他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方形的打印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这是那份补报方案在我手上时的封面登记页,上面记录着收文日期和流转去向。我复印了一份留底。"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收文日期是去年三月份,流转去向那一栏写的是"转呈分管领导签批"。
"你把这个给我干什么?"我问。
刘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我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我就是觉得,有些东西你比我更需要。"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周平,以前在办公室的时候,有些事……算了,以前的事不提了。你在这边好好干。"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豆浆,和那张折叠整齐的打印纸。
刘栋今天来这一趟,出乎我的意料。他以前抢过我功劳、截过我机会,但我没想到他会在这个节点上递这么个东西过来。那份流转登记页本身说明不了什么,但如果将来有人要查补报方案的程序合规性,它就是个时间节点证据。
我把那张纸折好,夹进工作日志里。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不紧不慢。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第十四章、陈副主任的茶
周二下午,陈副主任让人叫我过去。
我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泡茶。桌上摆了一壶两杯,茶叶已经沏好了,水汽袅袅地往上飘。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下来。
他倒了一杯递给我:"尝尝,朋友从福建带回来的铁观音。"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香。他端起自己那杯也喝了一口,然后放在桌上,看着我说:"周平,你来这儿快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还在适应。"我说。
他点了点头:"适应就对了。这个岗位,头三个月能把人磨掉一层皮。你比前几任强,至少没出什么大错。"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就没说话。他又喝了一口茶,然后忽然说:"水利局那个项目的事,你听说了多少?"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但语气尽量平:"就上回会上王常委提的那几句。其他的我不太清楚。"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之前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然后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那个项目的前期工程,验收报告上有个附件有问题。韩县长没签字,所以上回会上王常委才会问那一句。"
我等着他说下去。
"赵局长前两天来找过我,"陈副主任继续说,"说有人私下翻过他们档案室的材料。我没问他说的'有人'是谁,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轻轻响。
"陈主任,"我把茶杯放下,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说那份材料,我在别的地方也见过呢?"
他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你见过什么?"
"一份八年前的会议记录。还有一份原始测算表,跟正式报批的版本对不上。"
他没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说:"周平,我来这个岗位干了九年。你是第十个跟我搭班的秘书。前九个里头,有五个是因为嘴不严调走的,三个是因为手脚不干净,一个是因为太干净。"
"太干净也不行?"我问。
"太干净的人,在这栋楼里待不长。"他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的树,"因为你太干净,那些不干净的人会想办法让你待不下去。但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既然你看见了,那就留好。有朝一日能用得上。"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下周一县里有个专题会,讨论历史遗留项目的清理核查工作。到时候会有一轮自查环节,各部门自己报问题、自己整。那个水利项目,也会在自查范围里。"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端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语气平淡:"专题会上的记录,你来做。"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下周一,专题会,自查环节。部门自己报问题,这就有个讲究了——如果水利局不把问题报出来,那就得有人帮他们报。
而那份记录,在我手上。
第十五章、最后一张牌
周五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坐最后一趟城际公交又去了趟市里。
这次没找李文忠,我直接去了市水务局的传达室。值班的大爷看了我一眼,问找谁,我说找规划科的陈副科长。大爷翻了翻登记本,打了个电话上去,过一会儿冲我摆摆手:"小陈让你上去,三楼。"
我上了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开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坐在电脑前面敲键盘,见我进来,抬了抬头:"你是?"
"县里来的,"我说,"有个事想跟你当面聊一下。"
他看了我两秒,站起来把门关上了,示意我坐。
我坐下来,从文件袋里掏出那份原始测算表的照片打印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就变了。
"这是……"他嗓子有点紧。
"这是你在县水利局的时候,做的那份原始测算表。"我说,"上面的红笔批注写了'此数据需核减'。但正式报批的版本里,这些数据一个都没减。"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神里没什么怒意,更多的是疲惫。
"谁让你找来的?"他问。
"我自己找来的。"我说,"陈科长,我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我就是想知道,你做那份补报的时候,是谁让你改的数据。"
他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电脑机箱嗡嗡的响声。最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飘散开来。
"赵局长让我改的。"他说,"原始数据确实偏大,但他说要做一期就得把规模做上去,不然上面不好批。让我调了数,按照能过审的标准重新做了一版。"
"你知道原始数据和最终版本的差距吗?"
"知道。"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百分之四十的差额。"
我靠在椅背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局长授意,陈副科长执行,项目顺利通过审批,去年竣工。而今年的二期计划,因为王常委在会上提了质疑,被暂缓了。
"陈科长,"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你这件事,你愿意把刚才跟我说的这些再说一遍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谢谢。"
出了市水务局的大门,天已经黑透了。我站在路灯底下给韩副县长打了个电话,把今天的情况简短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手里有原始数据、有流转记录、有人证。下周一专题会上,你把这些东西理清楚了递上来。"
"以什么名义?"我问。
"以督查清单的名义。"他说,"专题会上有一项是督查交办问题清单的梳理,各业务口都要报。你列的清单,我签字。"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那种压了一个多月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下周一的专题会,就是摊牌的时候。
第十六章、会前的夜晚
周日晚上,我在出租屋里把所有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桌上摆了三份东西:第一份,是八年前那份会议记录复印件,上面有李文忠的异议和"存档备查"的决议;第二份,是原始测算表的照片打印件,红笔批注和调完数据以后的正式版本,两边对照着打印了出来;第三份,是刘栋给我的那份流转登记页,上面标着收文日期和流转去向。
另外还有一份手写的材料,是我自己梳理的时间线——从八年前立项、搁置,到去年补报、审批、施工、竣工,再到今年二期被暂缓,每个节点写清楚,每份文件对应的人名列上去。
我坐在地板上,把这三份材料排成一排,又看了一遍。所有的链都接上了:李文忠的质疑、原始测算表与报批版本的差额、姓陈的副科长证词、刘栋给的流转记录。再加上韩副县长那边卡住验收报告没签字的那个环节,整条逻辑线清清楚楚。
我妈八点多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我在干嘛,我说在整理点东西。她没多问,说"早点睡"。挂了电话我继续坐着,把明天要说的要点在心里过了两遍。
手机响了一声,是韩副县长发来的消息:"明天的督查清单格式按督查办的标准来,抬头写清楚,每条问题列明依据。你写好了明早八点给我,我签完字你直接带到会场。"
我回了个"好的",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
写到半夜十二点半,清单初稿出来了。一共列了四条问题:一是前期工程依据文件存在程序瑕疵,二是工程量测算数据与原始记录不符,三是验收报告附件引用文件未经备案核查,四是工程后续预算编制未充分评估前期实际成效。
每条后面都附了依据来源,标明了文件编号和大致内容。
我保存了文档,关了电脑,躺到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明天专题会上,列席的有县委常委、分管领导、各局一把手,还有督查办的同志。我把清单递上去,赵局长会在场。他会怎么应对,我不知道,但他手上没有任何提前准备的材料能反驳我手里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光。
明天会很难。
但这条路走到这儿了,没有往回退的道理。
第十七章、专题会(上)
周一早上七点五十,我到了县委小礼堂。
今天这个专题会规模不小,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县委常委来了五位,韩副县长坐在分管序列里,督查办的同志坐在后排。各局一把手鱼贯而入,水利局的赵局长来得早,坐在靠边的位置上,正在翻手里的材料。
韩副县长到得比平时早,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我低头一看,是那份督查清单,上面已经签了字。
八点半,会议开始。
主持会议的是常务副县长,先讲了讲这次历史遗留项目清理核查的背景和要求,然后进入自查环节。各部门一把手按顺序发言,报本领域的存量问题,报整改计划。
前面几个局报得中规中矩,问题不大不小,听着像是提前对过口径。轮到水利局的时候,赵局长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材料,开始汇报。
他报了一串小项目,什么渠道清淤、泵站维修、涵洞加固,全是些日常维护类的东西,只字未提那个灌区维修加固项目。
我心里记着时间,等他汇报完,常务副县长正要接话往下走的时候,韩副县长开口了。
"等一下。"他声音不大,但整个会场都安静下来,"水利局的自查清单里,是不是漏了一个项目?"
赵局长的脸僵了一下:"韩县长是指……"
"灌区维修加固及配套改造那个。"韩副县长把面前的材料翻了一页,"那个项目去年竣工,今年提出了二期计划,上回常委会上因为依据文件存在程序问题被暂缓了。这种情况,应该纳入本次自查范围。"
会场里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赵局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脸色有些不自然:"韩县长,那个项目的前期程序我们回去再核实一下。今天报的这些,都是已经确认没问题的。"
"程序有没有问题,不是你们自己确认了就行的。"韩副县长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楚,"督查办这边之前核过一份材料,有些情况跟你们报的不太一致。周秘书,你把督查清单念一下。"
会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记录席上的我。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清单拿到面前,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第四项,每条问题都附了简短说明。
我念完之后,会场安静了好几秒。
赵局长的脸色从白变红,又变回来。他把手里的材料放下,看着韩副县长:"韩县长,这份清单依据的是什么材料?我们没有收到过相关的核查询问通知。"
"依据的是公开可查的项目备案文件和相关的档案材料。"韩副县长说,"赵局长要是有异议,今天就可以把你们那边的原始材料调过来对一对。督查办的同志就在现场,随时可以核实。"
赵局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坐在主位上的常务副县长这时候开口了:"既然有问题,那就现场核实。督查办,你们去水利局调一下这个项目的原始档案。会先暂停二十分钟。"
督查办的两位同志站起来,往外走。赵局长的表情已经很不好看了,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应该是给人发消息。我坐回椅子上,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
韩副县长隔着半张桌子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我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那是个"稳住了"的信号。
第十八章、专题会(下)
二十分钟后,督查办的同志回来了。
他们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到会场中间,把袋子放在桌上。带头的那个同志打开了档案袋,取出一沓材料翻了翻,然后抬头看向常务副县长。
"我们调到了该项目立项阶段的部分材料。里面有一份会议记录显示,该项目在八年前曾因工程量测算问题被提出过异议,当时决议为'存档备查',后续未再启动。但去年补报的审批材料中,未见该异议记录的相关说明。"
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赵局长的脸已经没有任何血色了。他坐在那儿,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常务副县长看向赵局长:"赵局长,这个情况你解释一下。"
赵局长深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干:"这份会议记录……当时是归档在专项档案里的,我们前期自查时没有调取到这份材料。"
"你们补报的时候,不知道这个项目有异议记录?"常务副县长的声音抬高了些许,"一个项目,从立项到施工到竣工验收,你们连最基本的程序沿革都不掌握就报上来了?"
赵局长说不出话了。
韩副县长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上回没签那份验收报告,就是因为补报材料里引用的依据文件在备案系统里查不到。现在看来,查不到的原因不是系统问题。"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几个常委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话。我把手里的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把刚才这一幕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
最后常务副县长合上面前的材料,语气沉下来:"这个项目的审批程序存在严重瑕疵。从补报材料到审批过程,涉及的所有环节全部重新核查。水利局限期一周提交书面说明,督查办全程跟踪。涉及相关责任人的,依规处理。"
赵局长坐在那里,从头到尾再没有说一个字。
散会的时候,人群陆陆续续往外走。韩副县长收拾东西经过我身边,脚步停了停,低低说了一句:"记录带好。"
我点了点头。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最后一个出了会场。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议论,还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拐过楼梯口的时候,看见赵局长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背对着走廊在打电话。
我没停下来,直接回了自己办公室。
关上门,我坐到椅子上,把手里的记录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手心里全是汗,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还是那老几样:"午饭吃了没?天热,多喝水。"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
第十九章、会后
下午,整个县委大院的气氛不太一样。
走到哪儿都有人在低声说话,茶水间里两个不认识的人在聊"水利局这回怕是要动一动",见我进来立马闭了嘴。我没接他们的话茬,接了杯水就出来了。
回到办公室,陈副主任来了。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的,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茶杯,站在我桌边看着我。
"会上的事,我听说了。"他说。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你那份督查清单写得不错。条理清楚,依据充分。韩县长签字的时候我也在场,他看了两遍才签的。"
"谢谢陈主任。"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我,语气比平时温和了那么一点:"周平,你来这一个多月,干的事我全都看在眼里。我跟你讲过,这个岗位不好干,容易得罪人。你今天得罪的人不算少,但你没做错。"
我靠在椅背上,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副主任这个人向来不轻易夸人,他这么说,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还有,"他端起茶杯走到门口,头也没回,"水利局那边接下来会有一些工作调整。赵局长的位置,保不住了。"
他说完就走了。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了一遍。韩副县长没有给我发消息,李文忠也没有,刘栋也没有。整个下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没什么人来打扰我。
下班的时候,我在一楼大厅碰见了刘栋。他正往外走,见了我,脚步停了停,冲我点了下头。我走过去跟他并排往外走,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周平,这事儿算完了?"
"项目的事还在查,"我说,"但大头应该是完了。"
他嗯了一声,又走了两步,然后说:"上回我给你那份流转记录,你用上了?"
"用上了。"
他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七年了,头一回觉得他拍我肩膀那一下,不掺别的意思。
第二十章、李文忠的电话
周二上午,李文忠打来了电话。
"周秘书,昨天会上的情况我听说了。"他的声音听着比上次轻松了些,"干得不错。"
"李局长,"我握着手机,"后续核查的事,县里还在推进。您那边还有什么需要我留意的吗?"
他想了想,说:"姓陈的那个副科长,今天上午找我了。他跟我说了前天你去找他的事,也说了他那份证词。他说他愿意配合。"
我心里踏实了些:"那挺好。"
"另外还有个事,"李文忠顿了顿,"那份原始测算表你拍的照片,留好了。后续核查要调阅原件的时候,得有个对比。"
"原件还在水利局档案室里,"我说,"上回我翻完就放回去了。"
"那就好。"他沉默了两秒,"周秘书,我明年就退休了。这份工干了三十多年,最后能把这个事捋顺了,也算是没白干。"
我握着手机,嗓子有点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行了,你忙你的吧。回头来市里,我请你喝茶。"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好一会儿院子里的老槐树。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地碎亮。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这周末我回去。"
她秒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补了一条:"给你炖排骨。"
我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坐回椅子上翻开工作日志。今天的记录还没写,我拿起笔开始填。
写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韩副县长发来的,就一句话:"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回了个"收到"。
第二十一章、韩县长的信任
周三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韩副县长办公室。
他今天没穿夹克,换了件白衬衫,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不少。屋里就他一个人,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沏好了放在对面。
"坐。"他说。
我坐下来,他推过来那杯茶,然后自己也坐下,看着我开了口:"水利局那边的核查昨天已经启动。督查办反馈说,赵局长昨天下午提交了一份情况说明,承认项目补报过程中存在程序把关不严的问题。"
"只是程序把关不严?"
他摇了摇头:"当然不止。但是这种事,要一步一步来。先把程序问题坐实了,后面的事情自然就跟着露出来。"
我点了点头。机关里办事就是这样,一下把盖子全掀开容易炸锅,得一层一层地揭。
"我叫你来还有件事,"韩副县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利局那边接下来会有岗位调整。赵局长这个位置空出来之后,县里考虑从乡镇或者县直部门调一个人过去接。但我跟组织那边提了个建议——水利局规划科需要一个真正懂业务的副科长,不是来做管理,是做具体的事情。"
我看着他,心跳慢慢快起来。
"你在政府办干了七年,调研报告写过,乡镇跑过,数据核实那套东西你熟。"他把茶杯放下,"组织那边让我问问你的意向。"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我看着他那张五十来岁的脸,想说的话涌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最后我说:"韩县长,我想考虑两天行吗?"
他笑了笑:"行,你慢慢想。不着急。"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周平。"
我回头。
"你爹是不是以前在镇水利站干过?"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查过你档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回调研的时候,我看你蹲在渠道边上用手抠了抠那个护坡的砂浆缝,那个动作,不是干过这行的人做不出来。"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冲我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忙吧。想好了告诉我。"
我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个阳光,楼下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坐在桌子后面的我已经不是一个月前那个人了。
我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翻到通讯录里我妈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锁了屏。这种事电话里说不清,等周末回去当面跟她讲。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翻开工作日志,拿起笔。
今天这一页,我要好好写。
第二十二章、回趟家
周六一早,我坐了头班车回镇上。
我妈果然炖了排骨,还炒了我爱吃的青椒土豆丝。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她坐在我对面看我吃,脸上带着那种"瘦了没瘦"的打量。
"妈,"我夹了块排骨放碗里,"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水利局那边有个岗位调整,韩副县长问我愿不愿意去规划科,做业务方面的工作。"
我妈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那不是挺好的吗?你不是一直干这个的?"
"我要是去了,就得从县委这边调出去。以后就不在县领导身边了。"
她看了我一眼,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慢慢说:"周平,你爹当年在水利站干了一辈子,一没当官二没发财,但镇上那些种田的老百姓见了他都喊他'周工'。你爹走那年,好几十号人来送他,好些人我都不认识。你妈我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嫁了个让人喊'周工'的人。"
我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你爹那些笔记你还翻到了,"我妈继续说,"他那个认真劲儿你要是能接上,去水利局比在县委大院强。"
我把碗放下,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回了县城,给韩副县长发了条消息:"韩县长,我想好了。如果组织需要,我愿意去。"
他回过来一个字:"好。"
我锁了手机屏,站起来走到窗前。夕阳把院子染成一片暖黄,那两棵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我爹笔记里那句铅笔批注——"与实地勘测不符"。
他十四年前写在那儿的。
我今天终于替他把那句话递上去了。
第二十三章、水利局的新办公室
调令下来得比我想的快。
周三上午,组织部的正式文件就摆到了我桌上。职务是水利局规划科副科长,级别不变,但工作内容从综合性秘书服务变成了具体的水利项目规划管理。
我在县委的最后一天,把办公室收拾了一遍。桌上的文件该归档的归档,该移交的移交,钥匙串取下来放在桌面上。那扇不好使的百叶窗我最后又拨了拨,还是老样子,拉绳断着,叶片歪歪扭扭。
陈副主任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他走进来,递过来一个信封,封面上没写字。我拆开看了看,里头是一把钥匙,标着"水利局规划科档案柜备用钥匙"。
"早年间这栋楼和水利局那栋楼是一个后勤系统,钥匙是通用的。"陈副主任说,"我留着也没用,你拿去。"
我握着那把钥匙,看着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他这九年在县委办待着,憋了多少话没说出来。
"陈主任,"我说,"谢谢您。"
他摆摆手:"不用谢。好好干。"
我离开县委大院那天,走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常委办公室的灯亮着,不知道是谁还在里头加班。院子里那两棵槐树的叶子密了,浓绿浓绿的一蓬。
周一早上,我去了水利局报到。
新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朝北,虽然没什么太阳,但通风不错。办公桌比我原来那张大些,靠墙摆了一排新文件柜,桌上有台电脑和一部座机。
我坐下来,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好——工作日志、钢笔、那个装了旧材料的牛皮纸袋,还有那把陈副主任给的备用钥匙,收进了抽屉最里头。
刚收拾完,有人敲门。我抬头一看,是水利局的一个年轻办事员,姓林,上回在走廊碰见过。他手里抱着一摞材料,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周科长,这是规划科最近几个项目的材料,您先熟悉熟悉。"
我接过来翻了翻,上头第一个就是那个灌区维修加固项目的后续整改材料。看来督查办的核查还在继续,整改报告刚报上来。
我冲小林点点头:"放下吧,我慢慢看。"
他放下材料出去了。我坐回椅子上,翻开第一份文件,拿起笔开始看。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轻轻响。
第二十四章、旧路上的新脚印
到水利局的前两周,我把规划科近三年的项目档案过了一遍。
大部分都是些日常项目,工程量不大,程序规范,没什么问题。但翻到第三年的材料时,我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灌区维修加固及配套改造。
这次不是审批材料,是整改材料。督查办要求重新核实前期工程的全部数据,逐项比对原始记录和实际工程量。我带着小林跑了两个乡镇,实地勘测了那段渠道的每一个标段。
回来的时候我俩脚上全是泥,裤腿湿到膝盖。小林累得够呛,蹲在车旁边灌矿泉水。我站在渠道边上,看着那段修缮过的护坡,蹲下来用手抠了抠砂浆缝。
还行。质量不差。
回到办公室,我把实测数据整理成表,跟原始档案里的数据逐项核了一遍。大部分对得上,但有三个标段的工程量跟原始报批数据差了五个点左右。这个差额不大,但存在。
我把这个结果写进了核查报告,报给了督查办。
周五下午,韩副县长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问了两句核查进展,然后说:"那份报告我看了。你的结论写得很实在,该写的写,该留的留。"
"我看过实地了,"我说,"工程本身质量还行,就是数据有出入。"
"嗯。"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下,"周平,你知道你跟你爹最大的区别在哪儿吗?"
我愣了一下。
"你爹当年发现问题,只能在笔记里写一句'与实地勘测不符'。你今天发现问题,可以坐在办公室写一份报告报到督查办。"他的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清楚,"所以别觉得这份工作小,你干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看着。"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走廊里安安静静。我打开桌上的台灯,把那份核查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周平。
下面一行日期,今天是二零二四年八月。
第二十五章、那盆绿萝
处理完核查报告之后,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节奏。
规划科的工作不算清闲,但跟县委那边比,少了很多提心吊胆。每天上班审材料、下乡镇看项目、开会讨论方案,踏踏实实的。小林这个年轻人挺机灵,跑了几趟乡镇之后,也开始学着蹲下抠砂浆缝了。
有一次他问我:"周科长,你为啥每次都用手去抠那个缝?"
我说:"砂浆缝的密实度一看就知道合不合格。手抠不动的就过关,一抠就掉渣的,那数据再好看也是白搭。"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九月初,那个灌区维修加固项目的后续处理结果正式下来了。赵局长被给予了行政记过处分,调离了领导岗位,改任非领导职务。姓陈的副科长因为在调查过程中主动说明了情况,从轻处理,给予诫勉谈话。那些被调过数的预算差额,在后续项目中予以核减。
督查办的文件抄送了一份到我们科室,我看了两遍,然后收进了文件柜。
有一天我下班往大门口走,碰见了一个人。五十来岁,脸盘方正,头发花白,拎着个布袋子从水利局楼里出来。我俩面对面碰上,同时停了脚步。
"李局长?"我愣住了。
李文忠笑了笑:"来办点退休前的交接手续。后年正式退了,有些东西得提前转过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他看了看我身上的工装,又看了看我脚上的泥,点了点头:"嗯,像那么回事。"
我把他送到门口,他在大门口站住,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栋楼:"这个院子,我出来快八年了。今天回来,看着还跟以前一样。"
"李局长,"我说,"上回您说要请我喝茶,还作数不?"
他哈哈笑了两声:"作数。改天你到市里来,我请你喝。"
他拎着布袋子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楼里走。院子里那棵老梧桐开始落叶了,几片枯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刚下过雨的地面上。
回到办公室,桌上的台历翻到了九月。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告诉她这周末回去。她没回,估计在忙别的。
我低头看了看办公桌角落里那盆绿萝——从家里带来的那盆,我妈剪了几根枝让我插在水里养着。养了一个多月,根须长出了老长一截,嫩绿的新叶一片一片往外冒。
我看着那盆绿萝,想起刚调到县委那天的自己。
那时候好像比现在瘦一点,也黑一点。
现在的自己,好像也没胖多少。但心里的那块石头,算是放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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