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龙的电影，很酷，但有时候也很傻

作者：Keith Stuart

译者：陈思航

校对：Issac

来源：《卫报》

那是1984年的夏天，我的大多数朋友都投身于一场残酷的文化战争——Duran Duran乐队对阵Culture Club乐队，但我却痴迷于一个叫作李小龙的电影明星。

当时，我们在柴郡布拉姆霍尔的录像带商店，属于那种典型的、八十年代初的、出租「不法」影碟的窝点，里面塞满了各种未经分类的恐怖片和武侠片。

在有人出现、将它们禁止之前，我希望可以来看看这些病态、暴力的作品。我的父母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他们不会让我租借《魔屋》或是《电钻杀手》这样的电影，不过他们对于功夫倒是很开放。

有一天，我带着《龙争虎斗》回到家里，于是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龙争虎斗》

在李小龙第一部在美国制作的电影（那时他在香港的嘉禾已经制作了三部电影）中，一切都是喜剧性的、过度风格化的。只有1970年代的电影才能做到这一点。

拉罗·斯齐弗林创作了令人惊叹的管弦放克配乐（他也是《碟中谍》系列的负责人），还有那种烂俗的布景设计。对于我的感官来说，这一切都是黑道级别的袭击。

李小龙扮演一位少林大师，他被英国特勤局招募，潜入了一场格斗锦标赛。这场比赛是由隐居的韩先生在香港海岸外的岛屿上安排的。你可以看出，李小龙的联系人是一名英国特工，因为他看起来就像是乔治·梅因沃林上尉。

在每一场戏里，他都在喝茶。 人们怀疑韩先生经营着非法的卖淫生意，女性被他们绑架、下药，然后卖给那些有钱的疯子。 不过，军情六处决定派出一个真正懂功夫的大师，而不是采取传统的情报活动。 在当时，这一切都很有意义。

于是，李小龙乘坐喷气式飞机前往香港，他登上一艘帆船，前往韩先生所在的岛屿。在那里，他遇到了几个会参加锦标赛的、不为人知的高手。大多数演员都是真正的武术专家。影片中的反派赌徒由资深演员约翰·萨克松饰演，他是柔道专家，也是空手道松涛馆流的高手。

威廉姆斯由吉米·凯利饰演，制片人发现他在洛杉矶克伦肖的一所空手道学校教课，当另一名演员退出的时候（可能是因为不想被李小龙踢脸），他在最后时刻加入了剧组。

凯利不算是一个伟大的演员，不过，当他顶着非洲式发型、穿着红色牛仔西装出现的时候，可以说是令人惊叹的。他也得到了最好的台词，当韩先生问他最终面临失败的感受时，他答道：「我会好好收拾自己的。」这比我在《新霹雳游侠》中听到的任何一句台词都酷。

我也是通过凯利，发现了黑人剥削电影，我也租了他出演的一大堆电影，包括《三勇士蛮荒救美》和《黑武士》——对于一个在英格兰北部的白人社区长大的男孩来说，这是一种真正的文化教育。

在锦标赛举行的岛屿上，白天人们在打斗，到了晚上，李小龙就偷偷出来调查，试图揭露它的秘密。罗伯与威廉姆斯则享受着韩先生那些女人的照料。这毕竟是1970年代。

关于这一点，还有一场非常奇怪的戏：韩先生与凯利撞进了一个云雾中的鸦片窝点，里面都是吸毒的女嬉皮士，她们诡异地笑着，同时两人男人激烈地搏斗着。

如果斯坦利·库布里克拍一部武侠片的话，他也会拍成这样的。不过，从本质上来说，韩先生就是那种邦德电影式的恶棍，躲在他奢靡的巢穴里，周围都是充满异国情调的女人，以及效率低下的追随者。他甚至花了一整场戏来抚摸一只白猫，还威胁说要把它放到断头台上砍成两半。

与今天那些高速的动作片相比，这部影片的打斗场面似乎显得缓慢、矫揉造作。我们看不到跳切或是呈现「子弹时间」的镜头。

但是，那些李小龙出手的场景，完美地展现了他那动态的格斗风格：那优雅的空中踢腿、芭蕾舞般甩动的双截棍。在他与韩先生的保镖奥哈拉较量的场景中，他打出了一记爆炸性的重拳。

终于，在那传说中的镜厅里，李小龙与韩先生展开了最终对决。当两个角色相互追逐的时候，他们的身体被反射、复制了数十次，他们仿佛身处埃德沃德·迈布里奇的定格动画。

这是一场紧张的、扣人心弦的动作戏，在它的结尾处，韩先生被击倒在旋转门上。旋转门随着某种诡异的竖琴乐旋转了几秒钟，仿佛是恐怖的旋转木马。对于十二岁的我来说，这就是所谓的高雅艺术。

《龙争虎斗》继续影响着我，它关乎我青少年时期痴迷的另外两种文化产品：嘻哈乐与电子游戏。在七十年代中期的纽约，这部电影的成功导致了武侠片的涌入，观众们第一次接触到了白人以外的动作明星。

这种类型在年轻一代的黑人男女中非常受欢迎，这些人后来成为了说唱歌手、DJ和涂鸦艺术家。嘻哈教父Fab 5 Freddy是李小龙的狂热粉丝，后来它将这位明星融入了他的涂鸦艺术之中。

说唱团体Wu-Tang Clan的第一张专辑《踏入武当》（Enter the Wu-Tang）的名字也出自《龙争虎斗》（Enter the Dragon）。后来，开创性的格斗游戏《街头霸王》、《拳皇》和《铁拳》都是基于《龙争虎斗》的概念：一场国际武术锦标赛，参赛人员都很古怪、技能各异。

多年以来，我卧室的墙上一直挂着一张《龙争虎斗》的海报。那是一个静止的打斗场景，出自岛上的地下实验室（年轻的成龙也出现在那里，那是他最初表演的角色之一）。

李小龙拿着一对双截棍，赤裸着上身，轻盈而俊美——这是我从未见识过的、截然不同的男子气概。

在一部强有力的、历久弥新的电影中，这是如此强有力的、历久弥新的画面：在2020年的夏天，重新观看吉姆·凯利在洛杉矶的街道上被种族主义的警察骚扰，这是多么诡异、多么令人不安啊。我也记得李小龙解释他那些技巧的时刻，他用的词语是「不战而胜」——这是他那种「水」一般的哲学的一部分。

有一件事我在十二岁的时候没有意识到，但现在我意识到了：《龙争虎斗》确实是一部欢乐的、愚蠢的电影，但它其实有很多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