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在农村，谁家要是生了五个儿子，外人看着是人丁兴旺，实际上背地里都要捏一把汗。光是盖房、娶媳妇这两座大山，就能把一对父母压得直不起腰。等儿子们各自成了家，婆媳关系、妯娌矛盾、兄弟争产，随便挑出哪一样，都够让一个原本和睦的院子整天鸡飞狗跳。
在我们赵家屯，老赵头就是那个连生了五个儿子的“倒霉蛋”。老伴儿在小儿子刚满三岁那年，因为一场急病撒手人寰。那时候村里人都叹气，说老赵这辈子算是栽了，五个半大小子，张嘴就是五张要吃饭的嘴，将来别说娶媳妇，能不打光棍就算是祖上积德。
可谁也没想到，三十年过去了，老赵头不仅给五个儿子都娶上了媳妇，盖起了敞亮的大瓦房，更让十里八乡惊掉下巴的是——这五个儿子成家生子后，居然没有分家。
老赵头的大名叫赵青山，今年已经快七十了。在他们家那个大院子里，住着老赵、五个儿子、五个儿媳，还有一群孙子孙女。每天到了饭点，院子里支起两张大圆桌，男人一桌，女人和孩子一桌，热热闹闹得像是在吃席。村里那些因为兄弟争那几尺宅基地打得头破血流的人家，每次路过老赵家的大门，听着里面传出来的笑声，心里都不是滋味。
有人问过赵青山的大儿媳妇春花：“你们五个妯娌天天在一个锅里摸勺子，咋就不嫌磕碰？就算你们兄弟亲，可你们这些当媳妇的都是外姓人，难道心里就没有自己的一本账？”
春花当时正在大树下剥玉米，听了这话，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账谁心里都有，但俺们家的总账，俺公爹算得太明白了，明白到我们谁也不好意思去争那个针尖削铁。”
赵青山治家，不靠封建大家长那种拍桌子瞪眼的蛮横，他靠的是一套在农村极为罕见的规矩和一颗让人挑不出理的真心。
大儿子大林结婚那年，村里人都以为老赵家要开始盖新房分家了。按照农村的规矩，儿子娶了媳妇，父母哪怕借钱也得给另立门户，省得以后人多嘴杂。新婚第二天，赵青山把大林和春花叫到堂屋，在炕头的小方桌上放了一个带锁的铁盒子和一本崭新的账本。
赵青山抽了口旱烟，看着还有些拘谨的春花说：“春花，你进了赵家的门，就是赵家的人。大林是老大，下面还有四个弟弟。按理说，我该给你们分出去单过，但我这辈子没别的指望，就盼着一家人能拢在一起。今天我把话说明白，咱们家不分家，但规矩得立在明处。”
他定下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公私分明，账目公开”。不管以后老几结婚，家里所有能挣钱的劳动力，每个月必须按比例往那个铁盒子里交“公积金”。这笔钱用来维持家里的日常开销、给未成家的弟弟攒彩礼钱、支付老人的医药费和孩子们的学费。剩下的钱，各房自己留着，谁买花衣服、谁抽好烟，互相不许眼红。
更绝的是，赵青山没让大儿子管账，也没自己拿着钥匙，而是把账本交给了春花。“以后这账房先生，由媳妇们轮流当。一年一换，月底盘账。我老头子只负责挣钱和监督，一分钱都不往自己兜里揣。”
起初，春花心里直犯嘀咕。她觉得这是公爹在防着她，可当她翻开账本，看到赵青山把自己平时给人干泥瓦匠赚的每一笔辛苦钱都清清楚楚地记在上面，而且全部交到了公中，她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随着二儿子、三儿子相继成家，院子里的房子一间间盖起来，妯娌们也多了起来。女人一多，生活里难免会有摩擦。今天你家孩子多吃了一块肉，明天她家少扫了一次院子，这些琐碎的鸡毛蒜皮如果不及时解开，迟早会酿成大祸。
赵青山的第二条规矩，也是让所有儿媳妇对他死心塌地的一条，那就是“向理不向亲，儿子永远错”。
那一年腊月，二儿子二明在外地跑运输，赚了些钱，喝了点酒回家。二明媳妇小芹因为白天洗了一大家子的衣服，累得腰酸背痛，就随口抱怨了二明几句，嫌他回家只知道躺着不帮忙。二明借着酒劲，觉得自己在外面挣了大钱，脾气上来了，指着小芹的鼻子骂，不仅摔了桌子上的茶缸，还扬起手狠狠给了小芹一巴掌。
小芹捂着脸，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委屈得转身就要回娘家。
还没等小芹跨出房门，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青山光着一只脚，手里提着一把平时用来劈柴的斧子柄，黑着脸冲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