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平叫停对阿援助，耿飚回忆：他们就没考虑借的东西还是要还的

1978年7月7日凌晨，北京西长安街灯火犹明，外交部向阿尔巴尼亚大使馆递交了一份照会：自即日起，中国暂停全部对阿援助，并召回在地拉那工作的经济、军事专家。文件刚送出，中南海里，一场关于“为什么要停”的简短汇报正在进行。邓小平看着数字，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再这么给下去，我们自己都撑不住。”

当年情分，其实十分深厚。时间拨回1949年11月23日，新中国诞生不到两个月，阿尔巴尼亚率先宣布承认并同中国建交。对一个刚走出战火、在国际上孤立无援的国家来说，这份雪中送炭极其珍贵。毛泽东称阿为“风雨同舟的兄弟”，周恩来也把小小“山鹰之国”挂在心头。于是，从1954年起，援助的闸门缓缓开启——第一批救急粮食、几条援阿货船、几十位农机专家，全部踏上海路，横穿亚非赴东欧。

彼时中国也在吃紧。三年困难刚过，很多农村的人半年吃不上细粮。可一船船高粱、小麦、化肥、拖拉机还是照发；文件上的字句写得清清楚楚——“长贷、低息”“必要时可转化为无偿援助”。阿方欢呼，中国百姓勒紧裤腰带。耿飚回忆里那句“大手大脚”，既是自豪，也是无奈。

阿尔巴尼亚自然也不是冷漠的受益者。1960年罗马尼亚布加勒斯特会议，苏共第一书记赫鲁晓夫公开批评中国“左倾”，在会场上帮中国说话的，只有阿代表团。那一次的仗义执言，让北京上下对阿方好感倍增。正因如此，1961年苏联断援阿尔巴尼亚的刹那，中国迅速顶了上去——2.5亿元人民币现汇，数十万吨粮食，19个大型成套工业项目，几乎帮阿尔巴尼亚搭起一条完整的工业链。

礼尚往来，是当时的共识。可友谊在倾斜的天平上，最终也会失衡。进入1966年后，阿方对援助额度的胃口越来越大。“你们有的，我们也要有。”恩维尔·霍查这样告诉来访的中国谈判代表。对方坦率得近乎理直气壮：贷款签字要快，项目越多越好，至于偿还，那是遥远的事，“暂时不必考虑”。

于是出现了戏剧性的场景：山谷里新砌的厂房，院子里堆着锈蚀的国产机床；刚下船的化肥袋子撕开就扔在旷野，暴晒淋雨。中国专家心疼得直跺脚，当地工人却笑着摊手：“坏了再要就是。”到1970年，中国对阿的贷款累计七十多亿，又供应了约一百八十万吨粮食，相当于给每一个阿尔巴尼亚人分了数千元人民币。

转折点来得突然又必然。1971年7月，基辛格秘密抵京，中美关系悄然解冻。霍查感到被冷落，立即写信质问：“为何事先不与我们商量？”信中言辞激烈，指中国“向帝国主义低头”。自此之后，分歧堆积，猜忌加剧。1975年，地拉那方面无端指责中国专家“擅自搜集情报”，一时间谣言四起。北京仍保持克制，却开始重新审视这段“兄弟情”里长期单向输出的一端。

耿飚就在这个档口被派去接任驻阿尔巴尼亚大使。他坐在地拉那闷热的办公室里，听当地干部滔滔不绝地开口“再给我们一座新钢厂吧”。回想国内尚在为四化摊子筹粮备料，他在日记里写下一句：“盛情难却，却也实力难支。”

1978年春，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会议，整体调整对外援助格局是重要议题。一组数字摆在桌面：自1954年至当年，中国对外援款逾百亿，其中近九成为无息或低息，阿尔巴尼亚独占鳌头。财经小组测算，如果再不刹车，“七五”计划的能源、交通布局都要受挤压。会上有人提到老朋友的辛劳，有人担心停援伤感情。邓小平沉吟片刻，说：“帮穷朋友没错，可不能让自己再掉进穷坑。”一句话定调——该有节有度。

照会送达后，中国专家迅速打包设备、整理资料。按照协定，最后一批顾问10月离境。临行宴会上，一名熟识多年的阿方干部低声嘟囔：“你们不是说兄弟情谊比山高吗？”中国工程师放下酒杯，只淡淡一句：“兄弟也得自立。”那是全文仅存的几句对话，却把彼时的复杂心态刻画得淋漓尽致。

援助终止后，阿尔巴尼亚的经济问题短时间内便显现。大型化肥厂缺少备件停摆，港口吊机因为没有中国技师保养锈死在码头，乡间尚未发完的新拖拉机因缺配件趴在田边。自给率下降，财政赤字拉闸，地下金融乘虚而入，旧伤叠加新疾，物价飞涨，内乱随后爆发。1997年，举国震荡惊动欧洲，昔日“山鹰之国”再度陷入困窘。

再看中国。暂停对阿援助后，有限的资源被迅速调度到宝钢、西气东输、重点水利工程。改革开放起步虽艰难，却握住了关键环节。历史的钟摆在此处清晰可见：盲目“输血”救不了对方，也会让自己失掉机遇；只有在互利互补、契约严明的基础上，国际援助才能相得益彰。

耿飚后来回国，谈起那段经历，用了一个略带调侃的比喻：“老大永远掏腰包，老弟永远不花钱，这买卖干久了，谁都吃不消。”言语中半是无奈，半是醒悟。援助，不是单向的恩赐，更不该成为对方不劳而获的理由。历史的账本终究要有收有支，赤字越滚越大，迟早有一天得结算。

几十年过去，地拉那街头那些用中国管桩焊成的旧碉堡，如今成了青少年涂鸦的背景墙；而北京密云水库畔，昔日赴阿专家的后代已在新工厂里忙碌。两条路径，如此分岔。现实在告诫人们：真正的友谊，需要相互尊重，更需要彼此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