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柜台的大理石台面冰凉冰凉的,我把那张存折递进去,手指头有点抖。
柜员接过去扫了一眼,抬头看我,又低头细看了一遍,然后问:“大爷,您这张卡余额有三百六十万,您知道吗?”我腿一软,赶紧扶住柜台。
三天前,女婿偷偷把这个存折塞进我外套口袋,一句话没多说。
我攥了一辈子的家底,快两百万,全瞒着女儿女婿。
可这张卡上多出来的钱,比我攒的还多。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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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照例坐在阳台上翻账本。
退休以后,记账成了我一天里最重要的事。
每天几点起床,楼下菜市场白菜多少钱一斤,水电费这个月涨了多少,事无巨细,一笔一笔都记下来。
不是为了别的,就图个心安。
老伴走了以后,这屋子里就剩我一个人。账本是我跟这日子之间唯一的连线。
翻到上个月买菜那一栏,我皱了皱眉。田桂花买菜的钱,比上个月多了两百多块。我喊了一声:“桂花,这韭菜怎么比上回贵了这么多?”
她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叔,韭菜涨价了,批发市场都这个价,我也没法子。”
我没再追问。
她来我家当保姆快八年了,买菜从不报虚账。
每回买了什么,花了多少,小票都整整齐齐贴在账本后面。
这一点,她比之前请过的那几个都靠谱。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还是存了个疑影。
退休这些年,我每月退休金一万五,加上早年厂里分的福利房,还有老伴生前留下的那一笔,我手里拢共攒了快两百万。
这笔钱,我从来没跟外人提过。
就连陈静,我也只跟她说我存了二十来万。
不是我不信任自己闺女。是这事,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墙上的钟走到九点,我站起身,从卧室床头柜最底层摸出一把钥匙。
床头柜里面有个铁盒子,铁盒子里装着我全部家当,几本存折,一张房产证,还有老伴走前留下的玉镯子。
我打开铁盒子,存折都在,房产证也在,玉镯子也在。可我把存折拿起来的时候,发现最上面那本存折的封角有一道折痕。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存折我放在铁盒子里,放了好几年,从来不碰。铁盒子锁在柜子里,钥匙只有我有。这道折痕,是怎么来的?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把存折翻开看了看。存折上印着的那串数字我没细看,心有点乱。我把它原样放回去,锁好柜子,又把钥匙塞回原处。
走到客厅的时候,田桂花已经把人参排骨汤端上桌了。她看我脸色不好,问了一句:“叔,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头疼。
她笑了笑,说您慢点喝,锅里还有。
她转身回厨房的时候,我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件新衣裳。
枣红色的外套,头发也盘得比平时整齐。
我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有喜事?”
她顿了一下,说:“没有,就是天气好了,换件衣裳。”
我总觉得她说话的时候,眼神躲了一下。
中午吃完饭,我躺在沙发上眯了一觉。
迷迷糊糊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只听见她说了一句:“嗯,我找到了,就在他那儿。”
然后她把电话挂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找到什么了?谁在“他那儿”?我想爬起来问问清楚,可又觉得自己多心了。一个保姆,打个电话,碍着我什么事了?
我翻了个身,没再追究。
下午,我下楼去公园遛弯。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了隔壁单元的老周。
老周拉着我唠了半天他孙子考大学的事,临走的时候突然压低嗓子问了一句:“老郭,你家那个保姆,还在干呢?”
我说在干啊,怎么了?
他咂了咂嘴,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拍了拍我肩膀,说没事没事,就问问。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老周这人,轻易不开口说人闲话。他这一出,分明是有话想跟我说,又咽回去了。
我回到家,田桂花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我坐在餐桌前,一抬头看见她正从厨房端菜出来,冲我笑了一下,说:“叔,洗手吃饭了。”
她的笑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我心里那根弦,不知怎么的,越绷越紧。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想起来给陈静打个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了。上回打电话,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她没接,也没回。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恨我。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洒在地板上,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总觉得那影子像一个人,站在窗户外头,一动不动地朝屋里看。
我一下子坐起来,拉开窗帘,外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坐回床上,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02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门铃就响了。
田桂花跑去开门。我听见她喊了一声:“是姑爷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爬起来套上衣服往外走。
沈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脸上挂着点不太自然的笑。他跟我打了个招呼:“爸,我来看看您。”
我应了一声,让他进屋坐。
他来我家的次数,一个巴掌数得过来。自从三年前我跟陈静闹翻,他就再没单独登过门。今天突然跑来了,我总觉得不寻常。
他坐在沙发上,四下打量了一圈,说:“爸,您这屋子收拾得挺干净。”
我说都是桂花打扫的。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阳台上晒着的几件衣服上。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几件是我的棉毛衫,还有一条秋裤。
晾衣架上还挂着两件女式的花色外套,是我老伴从前的。
田桂花给沈威端了杯茶,就回厨房去了。她今天没穿昨天那件枣红色的外套,换了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
沈威喝了口茶,开口说:“爸,您那个医保报销的材料,我来帮您整理一下吧。”
我愣了一下。
医保报销这事,我从来没跟他提过。
我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弄。
他笑了笑,说:“爸,您别跟我客气。单位最近刚好调休,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没法推辞,只好领他进了卧室,把装材料的抽屉拉开。
抽屉里东西不少,病历本、化验单、缴费票据,乱糟糟塞了一堆。沈威一件一件往外拿,分门别类摆在桌上。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越发不踏实。
沈威是搞财务的。他要看我这些材料,肯定不会是单纯帮忙整理。他到底想找什么?
我正想着,他忽然抬头冲我一笑:“爸,您这个记账习惯挺好,每笔都有数。”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抽屉最里头搁着一本蓝色封皮的旧账本,边缘磨得发白。
那是我的私账。
我说也没啥,就是随手记记。他也没多问,继续低头整理材料。
整理完材料,已经快中午了。
田桂花留他吃饭,他推说单位有事,穿鞋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点别的意味。
他嘴微微张了张,好像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只是转身走了。
我送走沈威,回卧室收拾抽屉的时候,发现那本蓝色账本被人动过了。虽然放的位置差不多,但原本朝里的一角翻到了外面。
沈威翻看了我的账本。
我心跳擂鼓一般,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账本上记录的,全是我这些年的收支明细。如果沈威看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沈威从来不管家里的事。陈静跟我的矛盾,他也从不掺和。他今天特意跑来翻看我的账本,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我攥紧账本,心里一阵发冷。
吃完午饭,我越想越不对劲,给陈静打了个电话。这次她倒是接了,但语气淡淡的,跟陌生人似的。
“爸,有事吗?”
“沈威今天来家里了。”我说。
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是他自己要去的,跟我没关系。”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发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砖染成暖黄色。
田桂花从厨房出来,说要出去买菜。
我望着她出门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今天的步子比平时急了些,像是在赶时间。
晚上七点多,田桂花才回来。
她说菜市场人太多,排了半天队。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提着菜进了厨房,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里放着的新闻联播,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我爬起来去上厕所,经过客厅时隐约听见田桂花房间里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我屏住呼吸凑近了些,只听到她说:“钱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钱?我站在她门口,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像是察觉了,声音突然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再没有动静。
我回到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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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下午,我去银行查了一笔定期存款的利息,回家的时候顺手在楼下水果摊买了点橘子。刚上楼,就感觉外套口袋里有个东西硬邦邦的。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存折。
深绿色的封皮,比普通存折厚一些,像是用了不少年头。我翻开一看,第一行写着一个名字:田桂花。开户日期是八年前。
我站在楼道里,一下子愣住了。田桂花的存折,怎么跑到我口袋里来了?
我想起来了。上午出门的时候,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那会儿田桂花正在客厅擦桌子。她如果有心,塞个存折进来,我根本察觉不到。
我再往下看,存折上的数字让我险些没站住。个、十、百、千、万……三百六十万。我赶紧揉了揉眼睛,又数了一遍。是三百六十万,没错。
我扶着墙壁,半天没缓过劲来。
田桂花哪来这么多钱?
她来我家当保姆,一个月工资我给她四千五。
吃住全包,她平时花钱也算节省。
这三百六十万,她是打哪儿弄来的?
而且她把存折塞进我口袋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进屋的时候,田桂花正蹲在阳台上浇花,背对着我,看不出什么表情。我攥着那本存折,手心全是汗。
“桂花。”我喊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来,笑着应道:“哎,叔,儿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把手里的存折递给她,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万一是误会呢?
万一是她自己不小心把存折落在我外套口袋里的呢?
我要是问出口,这脸就撕破了。
我嗯了一声,径直进了卧室,把存折锁进床头柜的铁盒子里。
刚锁好,手机响了,是银行打来的。
我接通,那头问我:“郭先生,您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一笔大额转账?”
我愣住了:“什么大额转账?”
“就在今天下午两点多,您名下一张定期存单提前支取了,金额是四十八万。这笔业务需要您本人亲自确认,所以我来跟您核实一下。”
我脑子嗡地一声。我下午根本没去过银行,也没有办理过任何转账。我说:“我没转账,谁转的?”
那头也愣了:“但是……系统里显示,业务是在网点柜台办理的,留的身份证件和签名都是您本人的。”
我挂了电话,手都在抖。四十八万,那是我存了快十年的定期存单,原打算将来留给陈静做嫁妆的。现在,这笔钱不翼而飞了。
我想去银行问清楚,可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多,银行早关门了。
我急躁地翻着铁盒子,存单还在,但我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这是一张伪造的存单。
封面的颜色比真的淡了一些,纸张上的水印也没有。
我这下是真急了,抓起外套就要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田桂花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菜:“叔,吃饭了。”她看了我一眼,愣住,“您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没答理她,冲出门去。
到了银行门口,大门紧闭,只有自助服务区还亮着灯。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家。
田桂花已经把菜端上桌,自己坐在餐桌边等我。
看我进来,她站起来:“叔,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说存折的事,也没说转账的事。
那顿饭,我吃得很安静。
往常我会跟她聊几句家常,那天一个字都没说。
她也小心翼翼地,没多问。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里,越想越不对劲。
先是女婿翻我的账本,然后田桂花往我口袋里塞存折,接着我的定期存款被人提前支取。
这三件事,似乎看起来毫不相干,可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们串在了一起。
我打开床头柜的铁盒子,把那本深绿色的存折拿出来。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存折封面上,模模糊糊地映出一行小字,像是一个手机号。
我凑近了看,确实是一个手机号,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旧,已经有些褪色了。
那个号码,我看着眼熟,再仔细一想,这不是老伴当年用过的号码吗?老伴走后,这号码早就注销了。田桂花存折上,为什么写着老伴的手机号?
我把存折锁回铁盒子里,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
04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揣着那张假存单和那本深绿色的存折,直奔银行。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刘的经理,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态度挺客气。我先把假存单递过去,说这张存单被人冒用提前支取了四十八万。
刘经理查了一会儿,皱着眉头跟我说:“郭先生,您这张存单在昨天下午两点半被人取走了。柜台流程没问题,取款人拿着您的身份证件和密码,签了字,就把钱转走了。”
我说我根本没去过,也没给过任何人密码。
刘经理推了推眼镜,说:“那您有没有把密码告诉过别人?比如,您的家人或者亲属?”
我想了想,密码这事,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那是三年前老伴刚走的时候,我担心自己哪天出意外,就把几笔大额存款的密码写在一张纸条上,交给了陈静。
纸条上写了三个账户,其中就有这个四十八万的定期存单。
陈静是我的亲生女儿,她不会动我的钱吧?可转念一想,他沈威是做财务的,如果那张纸条落到了他手里……
我没敢再往下想。
刘经理似乎看出我的顾虑,没有追问,只是提醒我:“郭先生,建议您尽快报案,这笔钱我们可以协助追踪。但是如果是您亲属操作的话,可能就涉及家庭内部纠纷了。”
我谢过她,走出银行大门。太阳白花花地照在头顶上,我一阵头晕,扶住墙才站稳。
回到家,田桂花正好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袋垃圾。看到我,她愣了愣:“叔,您上午去哪儿了?我做了您爱吃的疙瘩汤。”
我说出去办点事。她没多问,转身去扔垃圾了。
我进了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走进她住的那间小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
梳妆台上放着一个木质的梳妆盒,盒子锁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盒子拿起来晃了晃,里头有东西在响。
我想撬开看看,又觉得这样不太好。正犹豫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盒子放回原位,退了出来。
田桂花进门,看我站在她房门口,脸上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问了一句:“叔,您找什么呢?”
我随口说:“我搁在柜子里那件毛衣不见了,想看看是不是你拿去洗了。”她说没有,转身回了厨房。
吃过午饭,我出门去营业厅拉了一份通话详单。
一共三十多页。
我找到一个和老伴有关联的号码,是女婿沈威的,他前天中午给一个号码打了两分钟电话。
顺着往下查,那个号码的机主叫田桂兰。
我心里猛地一跳,田桂兰?我跟老伴结婚快四十年了,从没听她提起过这个名字。可田桂花、田桂兰,这名字怎么这么像?
我回到家,翻出老伴的遗物。
她有个旧箱子,里面装着年轻时候的照片和信。
我打开箱子,翻了好半天,在最底层找到一张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背景是一片麦田。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褪色的钢笔字:桂兰和女儿,1968年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眉眼,跟田桂花有几分相像。
我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五六声,接通了。那头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喂,哪位?”
“你好,我是郭和平,想问一下,你认识……”我话还没说完,那头就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田桂花去开门。我听见她喊了一声:“陈静?”
我浑身一震。三年没踏进这个门的女儿,就站在客厅门口,风尘仆仆,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眼神直直地看着我。
“爸。”她叫了一声。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陈静走进屋,把皮包放在茶几上,环顾了一圈,然后转向我:“爸,你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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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心里一紧,嘴上却还硬撑着:“我能出什么事?”
她没接我的话,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田桂花,又看了我一眼:“爸,你那笔四十八万的定期存款,是不是被人取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事连银行也是昨天下午才知道的,她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陈静冷笑道:“爸,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肯定怀疑是沈威动了手脚,对不对?”
我愣住了。
她接着说:“沈威昨天回家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他说他前天来你家的时候,在你账本上看到了一笔奇怪的开支记录。每个月有一千二百块固定支出,备注写的是‘老宅维护’。他查了你的账,发现这钱每个月都准时打给一个叫田桂兰的人。他以为你被人骗了,昨天去银行查了一下你的定期存款,发现那四十八万已经被人取走了。他打电话给我,让我赶紧过来看看你。”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田桂兰这个名字,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深吸一口气:“那田桂兰是谁?”
陈静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田桂花:“桂花阿姨,还是你自己来说吧。”田桂花从厨房门口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条抹布。
她看着我,目光复杂。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叔,田桂兰是我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妈临终前跟我说了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锤子,敲在我心口上,“她说她年轻时跟我舅舅走散了,后来一个人在外面过了大半辈子。临终前,她让我来找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舅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她说,我舅舅叫郭和平。她让我去照顾他。”
我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是她的舅舅?我母亲从来没有提过自己有一个失散的妹妹。
陈静在旁边接话:“爸,我查过你母亲那边的户籍底档。田桂花她妈,叫郭桂英,跟你妈是亲姐妹。两人的名字只差一个字,都是‘桂’字辈。当年你妈因为家庭变故,把她妹妹送给了别人抚养。这事,没人告诉过你。”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响。田桂花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到我面前:“叔,这是我妈留给你的。”
我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打开来看。那封信的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是我母亲的字。
母亲的字,我再熟悉不过。可这封信,我从来没见过。
“哪来的?”
“你妈临终前,托人带给我的。”田桂花的声音有点发颤,“她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写字。她让护士帮忙寄的。”
我捏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母亲走的那年,我还在厂里加班,接到电话赶回老家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
医生说是心梗,走得很急。
可我最后见她一面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一直不知道她当时想说什么。
现在想来,可能就是这句话吧。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都西斜了。最后,我把那封信装进口袋,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陈静没拦我。田桂花也没吭声。我出了门,走到楼下,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下来。春天傍晚的风还带着些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掏出那封信。
信封封口已经开了,我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我妈的字向来好看,清秀工整,但这封信上的字却写得歪歪扭扭,有几处墨渍都洇开了。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手肯定在抖。
“桂英:这些年一直挂念你。当年的事,是姐对不住你。那时家里穷,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实在顾不过来。把你送人,我这辈子心里头都过不去。盼你别怨我。姐姐这辈子没能再见你一面,是个遗憾。我攒了一点钱,放在老家东屋的柜子底下。等我不在了,你拿去。多的没有,够你过个安稳日子。好好养身体。姐,桂兰,绝笔。”
我读完最后一个字,眼眶已经湿了。我母亲这辈子要强,从不在人前落泪。可这封信上,每一个字都像她压抑了几十年的眼泪。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装进口袋,又坐了很久。小区里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我脚边的地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一辈子节省,但她走的时候,我翻遍遗物,没找到她说的那笔钱。
我还以为她想说的是那间老房子,也就没多想。
可现在田桂花站到我面前,带来了一个三百六十万的存折。
那笔钱,母亲到底留了多少钱?田桂花又是怎么把它变成了三百六十万的?
我站起身,往家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楼上客厅的灯亮着,窗户里隐约透出两个人影,一个站在窗边,一个坐在沙发上。
我深吸一口气,上楼推开门。
陈静和田桂花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我。我对田桂花说:“那本存折上的三百六十万,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