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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休金每月9800块,在闺女家帮衬了半个月。
临走那天我把银行卡塞给王丽,告诉她密码是我生日,里面有18万。
“妈,你咋留这么多?”
王丽眼眶红红的,抱着外孙站在门口。
我说你们刚换了大房子,房贷重,外孙又小,我帮不上别的忙,这点钱你们先用着。
张强当时在厨房没出来,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
回到家第三天,我正收拾行李,手机响了。
是张强发来的微信。
一个账单。
长长的账单,用表格列着:伙食费、水电费、育儿费、陪伴费,还有看护费。
每一项后面都有单价和天数。
最下面写着:合计十万零八千元整。
备注:半个月看护费,请尽快结清。
我拿着手机看了三遍。
手指头抖得摁不住屏幕。
我拨王丽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又打,直接关机了。
张强的电话倒是通了。
“妈,你看到了?”
我说张强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啊,”他语气挺轻松,“你住这儿半个月,我们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走时扔下那18万够不够我心里没数?这账单你得付。”
我说那是我掏空积蓄留给你们过日子的钱。
“过日子?你住这儿半个月,我们两口子光伺候你就花了多少精力?一晚上起来看孩子,白天还得给你做饭,你当是免费的?”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耳朵嗡嗡响。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那些还没拆完的行李。
当初去闺女家,我带了两箱子东西。
有给外孙买的新衣服,有给王丽带的她小时候爱吃的枣糕,还有给张强带的一条烟。
我去了半个月,每天早起来做饭,洗衣服,拖地,晚上帮着带孩子。
王丽下班回来我就让她歇着,说妈在这儿你啥也别管。
张强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打游戏打到半夜。
我从来没说过什么。
那18万,是我这十几年攒下的。
退休前我教了三十五年书,没什么花销,钱都存着。想着老了能帮闺女一把,就帮一把。
可现在这算什么?
我翻开手机,找到王丽的微信。
“闺女,你跟妈说实话,这账单是你跟张强一起商量的吗?”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我又等了一个小时。
没回。
我又拨了张强的电话。
“妈,你想通了?”
我说我想不通。
“那我给你算笔账,”他的语气像在谈一笔生意,“你住这儿半个月,每天三顿饭,菜钱算你二十块,一个月就是六百。水电费网费你占一份,一个月算三百。带孩子晚上睡不好,精神损失费我就不算了。这些加起来,你留那18万里原本就该扣出来。我算你十万零八千,已经是亲戚价了。”
亲戚价。
这三个字扎得我心口疼。
我说张强,你一个月挣八千,我这退休金还比你高,你跟我算这个账?
“正因为你退休金高,才更得出这个钱啊。你有钱不给闺女花,留着干啥?”
我说那18万我已经给你们了。
“那是你主动给的,跟这账单是两码事。”
电话那头传来王丽的声音,很小声,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妈……”
然后电话断了。
我再打,关机了。
王丽的微信头像,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小熊。
我盯着看了很久,点开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一周前的,外孙在爬行垫上翻身,笑得很开心。
配文:宝贝又进步啦。
底下没有我的评论。
我翻回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王丽,你跟妈说句话。
没发送。
又打了两个字:算了。
也没发送。
我把张强的微信拉黑了。
又把王丽的微信、电话、手机通讯录,全都拉黑了。
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摁对。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楼下有人遛狗,有小孩放学回来,有女人推着婴儿车。
跟平常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看见张强那个未接来电的号码。
点了删除。
然后我打开银行APP,查了一下余额。
19块8毛。
那18万是真的没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半个月的事。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01
去闺女家的第一天,是个周四。
我坐了两个小时高铁,又倒了半小时公交,到小区门口时已经下午三点。
王丽抱着孩子来接我。
她瘦了,眼窝有点陷,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
“妈,你咋带这么多东西。”
“都是给小宝买的,还有你们爱吃的。”
张强没来。王丽说他今天跑业务,晚点回来。
我跟着她上楼,两梯四户的格局,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鞋柜。
他们家在三楼,三室一厅,装修挺新。
墙上挂着王丽和张强的结婚照,外孙的爬行垫铺在客厅正中央,上面丢满了玩具。
“你爸呢?”王丽问。
“在家呢,有老同事约他去钓鱼,他不想来。”
王丽嗯了一声,把孩子放在爬行垫上,去厨房给我倒水。
我打量这个家。
客厅挺大,但东西堆得满。沙发上有没叠的毯子,茶几上摆着半包薯片、一个空奶瓶、几本育儿书。
电视机开着,放的是动画片。
“妈你喝口水,歇会儿,晚上我做饭。”
我喝了口水,说你在家带孩子辛苦,我来做。
“不用不用,你刚来。”
“跟妈客气啥。”
我换了拖鞋,洗了手,钻进厨房。
冰箱里东西不多,几根黄瓜,半颗白菜,一把蔫了的葱。
冷冻层有块冻肉,我拿出来解冻。
厨房的灶台上堆着没洗的碗,水池里泡着两个锅。
我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洗了碗,擦干净灶台,把菜切好,把肉切丝。
正忙活着,听见门锁响了。
是张强回来了。
“妈来了?”
“嗯,在厨房呢。”王丽的声音。
我探出头,看见张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妈,你来了咋不说一声,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来。你工作忙,别耽误正事。”
张强笑了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
“今晚吃啥?我正好饿了。”
“你妈在做饭呢。”王丽说。
“那敢情好,我丈母娘的手艺我可馋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热络,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至于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吃饭的时候,张强一直夸我做得好吃。
“妈你做的菜比饭店都香,你说你这么会做饭,咋不多住几天?”
“住几天都行,你们不嫌我碍事就行。”
“咋会嫌呢,你来了丽丽也有个帮手,我这几天跑业务忙,她一个人带孩子也累。”
王丽低着头扒饭,没说话。
外孙在小床里睡着了,我时不时过去看一眼。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王丽坐在沙发上喂孩子,张强去阳台抽烟。
我洗完碗出来,想去阳台透透气。
走到门口时,看见张强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翻什么。
我正要推门,他突然转过身来,看见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妈你干啥?”
“想出来透透气。”
“哦,我正打电话呢,你先进去吧。”
他说完把手机揣进裤兜,推开阳台门进来了。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个动作太刻意了。
晚上王丽哄孩子睡了,我睡在客房。
客房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台灯和几本书。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去倒水。
路过主卧时,听见里面说话声。
我本没想偷听,但张强的声音有点大,好像在跟王丽说什么。
“……你妈这次来住多久?”
“她说住半个月。”
“半个月?那生活费怎么算?”
“你瞎说啥呢,那是我妈。”
“是你妈没错,但住这儿不得花钱?水电费、菜钱,这些不都是钱?”
王丽的声音小了下去,听不清楚了。
我站在门外,心往下一沉。
那会儿我还在想,兴许是张强最近经济压力大,说话才这么冲。
可后来越想越不对。
那天晚上我是半宿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六点多就起来做早饭。
王丽和张强还没起来,我轻手轻脚地忙活。
外孙醒了,在屋里哭。
王丽起来去哄,张强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抱着外孙在客厅玩,王丽去洗漱。
过了会儿张强出来了,穿着一件背心,头发乱糟糟的。
“妈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以前教课那会儿天天六点起。”
他嗯了一声,进了卫生间。
我听见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像是翻包的声音。
我当时在客厅,卫生间门没关严,能看见他的动作。
他把我的包从柜子上拿下来,拉开拉链,往里看了几眼。
然后他又翻王丽的包。
翻完王丽的包,他又去翻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提袋。
我抱着孩子,侧着身子,假装没看见。
心跳得厉害。
他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你包放卫生间门口不安全,我给你放客厅茶几上了。”
我说行。
他又问:“妈,你退休金一个月多少钱?”
“九千八。”
“那不少啊,比我挣得多。”
他说这话时笑了,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王丽从厨房端早饭出来,脸上挂着尴尬。
“张强你问这干啥。”
“随便问问,关心关心老人嘛。”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上午我抱着外孙在小区里晒太阳,脑子里尽是早上那一幕。
他翻我的包干啥?
找钱?
02
来闺女家的第三天,我开始留意张强的举动。
不是什么刻意监视,就是多了个心眼。
早上我起来做早饭,他一般会在卫生间刷牙洗脸。
有一次我故意早早起来,把包放在客厅沙发上,然后假装在厨房忙。
余光瞥见他从卧室出来,走到客厅,看了我包一眼,又看我一眼。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电视,但眼睛瞟着我的手提袋。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好像在抽烟。
但我看见他转了一圈,又走到客厅,用手指扒开我包的拉链。
只扒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拉好,走回卧室。
那一连串动作,轻车熟路。
像做过很多次。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装着什么都没看见。
吃饭的时候,张强又开始打听。
“妈,你在老家那套房子,现在住着还是租出去了?”
“住着呢,你爸还住那儿。”
“那房子有电梯吗?”
“没有,六楼,没电梯。”
“那多不方便,你跟我爸年纪也大了,上下楼多费劲。”
“习惯了,住了二十年了。”
他夹了口菜,嚼了半天,又说:“妈,你有没想过卖房子?”
“卖啥?住得好好的。”
“卖了你们手里也有笔钱,想干啥干啥,还能帮衬帮衬丽丽。”
王丽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张强,你少说两句。”
“我这不也是关心妈吗,你急啥。”
我笑笑说,房子不卖,留着养老。
“那你退休金每个月怎么花?花得完吗?”
“花不完,存着呗。”
“存着干啥?存银行利息低,你又不会投资。”
“存着给小宝以后上学用。”
张强笑了,笑意没到眼底:“上学那还早着呢,现在先顾好眼前要紧。”
我没搭腔。
那天下午王丽带孩子去社区医院体检,张强说他在家写个报表,不去了。
我说那我跟丽丽一块去,顺便认认路。
出门的时候,我特意把包留在客厅沙发上,手机也忘了拿。
走到楼下,我忽然说:“丽丽你等会儿,我忘带水杯了。”
我转身上楼。
开门的时候故意放轻动作。
门没锁,我一拧就开了。
客厅里,张强蹲在茶几前,手里拿着我的包,拉链拉开着,正在翻里面的东西。
他背对着门,没听见我进来。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从我包里掏出那个装银行卡的小夹层,抽出一张卡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又翻我的钱包。
钱包里有几百块现金,他拿起来数了数,又重新放回去。
“找什么呢?”
我开口时声音很平静。
张强身子一僵,猛地转过身来。
脸上堆起笑:“妈你咋回来了?我以为你跟丽丽走了呢。”
“忘带水杯了。”
他赶紧把包拉好,放在沙发上:“我正想帮你把包放好呢,你看你随便丢沙发上,多不安全。”
“包里有啥不安全的东西?”
“没……没有,我就是帮你收拾收拾。”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步子有点快,钻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拿起包,翻了翻,没少东西。
但心里那根刺算是彻底扎下了。
晚上王丽哄完孩子睡,我拉她到阳台上说话。
“丽丽,你跟妈说实话,张强最近是不是经济上有什么困难?”
王丽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没……没有啊,他工作挺稳定的。”
“那他为什么……”
话到了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不想让王丽难做,也不想在她面前说张强的不是。
“妈你别多想,他就是那样的人,嘴碎,爱打听。”
“那他翻我包的事,你知道吗?”
王丽一下抬起头,眼睛里有惊讶,还有别的什么。
“妈你说啥?他翻你包?”
“我亲眼看见的,两次。”
王丽的脸色白了。
她看了我半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说了句:“妈,我去说他。”
“算了,别说了。我住完这半个月就走。”
“妈……”
“你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八万的事,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那些钱是我一张张存的。
三十五年教龄,工资不高,但我没什么开销。衣服穿旧的,菜买便宜的,退休金除了给家里买点东西,几乎全攒着。
我怕老了给闺女添负担,想着能攒点是一点。
可真到了这一天,钱反倒成了祸害。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张强出来时像没事人一样,笑着说:“妈你真勤快,我这辈子能娶到丽丽,多亏有你这样的丈母娘。”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端着粥喝了一口,忽然说:“妈,你说你退休金九千八,一个月花多少?”
又是这个话题。
“花不了多少,一两千吧。”
“那剩下七八千都存着?”
“差不多。”
“那得存了不少吧?”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没回答。
“妈,你看你们老两口也花不了什么钱,不如把钱放我们这儿,我帮你理财,收益肯定比银行高。”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管。
“你管啥呀,人老了容易被骗。”
“你放心,你妈教了三十五年书,谁骗得了我?”
张强的脸色僵了一下。
王丽在旁边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妈自己心里有数。”
但我看见张强那个眼神。
不甘心的眼神。
那天下午,我在王丽的旧书桌上看到一个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张强的笔迹,写着几个数字:
9800x12117600
117600x5588000
还有一套房子,折价50万
下面写着一行字:最快十年,全部到手。
那笔迹我认得,张强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
我当时没拍下来,只是把笔记本原样放了回去。
但从那天起,我就在想了。
也许,我该给自己留条退路。
03
从那天起,我就在想了。也许,我该给自己留条退路。
第二天一早,我趁张强出门上班,跟王丽说想去附近的电子市场转转。她问我去买什么,我说想买个新手机,现在的老年机字太小了。
王丽没多想,只说中午回来吃饭。
我在电子市场逛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在一个小摊位前停下来。摊位卖的是微型摄像头,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见我盯着样品看,主动搭话。
“阿姨,您要什么样的?有带夜视的,有带声音的。”
“能连手机吗?”我问。
“能,装个APP就行,远程也能看。”
我选了个最普通的,像个小闹钟,摆在床头柜上不显眼。老板帮我装好APP,教我怎么用。我付了钱,把东西塞进包里。
回家的路上,手心全是汗。
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六十岁的人了,在女儿家装监控,说出去都得让人笑话。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张强那些话,那些眼神,睡不着的时候就在脑子里转。
中午吃饭,王丽问我手机买了吗。
我说没挑到合适的,改天再说。
下午张强回来得早,买了些水果,笑呵呵地跟我说:“妈,您看您来了这些天,也没带您出去转转。周末我带您去城郊那个湿地公园走走?”
“不用破费,我待不了几天了。”我说。
“那怎么行,您好不容易来一趟。”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又说,“妈,您退休金不低吧?听说退休教师待遇挺好的。”
“还行,够花。”
“那您攒了不少吧?”他笑着问,像个拉家常的女婿。
我没接话,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晚上九点多,张强和王丽回了房间。我等了半小时,听外面没动静了,才悄悄把摄像头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电源灯亮了一下,我赶紧插上,设置好。
躺在床上,我打开手机上的APP,画面清晰,正好对着门口和衣柜。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拍到什么。也许我多心了,也许什么都没。但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去厨房做饭,手机就放在围裙兜里。张强出门前又进了我房间,我假装去阳台收衣服,余光瞄着他。他在房间里待了不到两分钟,出来时手里拿着我的包。
“妈,您这包真好看,啥牌子的?”他扬了扬。
“地摊货,几十块。”
他笑了笑,把包放回沙发上,出门了。
等门关上,我打开监控回放。画面里,他翻了翻我包里的东西,拿出来的是银行卡和那张存折。他对着存折看了半天,又拍了张照。
我靠着厨房灶台,心跳得厉害。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查了查,存折上的数字没少。但我知道,张强不是在偷钱,他在摸底。他在算我到底有多少家底。
晚上我做了几个菜,张强吃得高兴,还开了一瓶酒。王丽坐在旁边,话很少,张强说话的时候她就低着头吃饭。
“妈,”张强放下酒杯,“我听说现在有些退休老师,退休金能上万,您是不是也差不多?”
“够用就行。”我说。
“那肯定够。”他笑了,“您这个年纪,身体健康最重要,钱够花就行了。”
说得轻松。好像他多关心我似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打开监控APP,对着空荡荡的画面发呆。我想起老头子还在家里等我,想起他腿脚不便,一个人爬上六楼。
我在这里干什么呢?
伺候女儿一家,做饭洗衣带外孙,这些我都能干。可张强这种人,不是我能伺候得了的。
他有张好嘴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一个人有再多钱,也架不住枕边人算计。
我关掉手机,把摄像头拔了。第二天一早,又把它装回包里,带去了电子市场。
“老板,这个怎么退货?”
“阿姨,不好用吗?”
“不是,我用不着了。”
老板看了看我,大概明白了什么。他没多问,退了半价给我。我拿着钱,走出市场,站在路边发了半天呆。
我知道,我该走了。
04
住满半个月那天早上,我做了决定。
吃早饭的时候,我跟王丽说:“丽丽,妈该回去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王丽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妈,您不多住些日子?小雨还念叨您呢。”
“不住了,家里事儿多。”
张强放下碗,笑着说:“妈,您这就要走?我周末还说要带您出去转转呢。”
“下次吧。”
他没再挽留,但我看见他眼神闪了一下,好像在盘算什么。
我回房间收拾东西,王丽跟进来,站在门口。“妈,您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您怎么突然要走?”
我转过身看着她。三十五岁的女儿,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她嫁人这些年,我总觉得她还是那个需要我护着的小姑娘,可她已经不是了。
“丽丽,妈问你句话。”
“您说。”
“你过得……还好吗?”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抬起头,笑了笑:“挺好的,妈。您别瞎想。”
我没再追问。有些话,问出来也没用。
走之前,我把那张定期存折拿了出来。十八万,这几年攒下的。老头子不知道,我想着给女儿留着,万一哪天用得着。
我把存折放在茶几上,压了张纸条:丽丽,妈走了,这钱你留着,别跟张强说。
我拖着行李箱出门,王丽送我到楼下,张强说要去上班,没出来。我上了出租车,透过车窗看王丽站在路边,风吹着她头发,她没哭,就那么站着。
车开出小区,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强发来的微信:妈,路上慢点,到家了回个信。
我没回。过了十几分钟,我又收到一条:妈,您到哪了?
还是没回。
火车上,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心里空落落的。十八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那是我的全部家底,我一分不留都给了他们。
到了站,老头子来车站接我。他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我看了心疼。
“回来了?”他问。
“嗯。”
“咋样?”
“还行。”我说。
他没多问,我们俩打了个车回家。到楼下,我扶着他上楼,六层楼梯,我们歇了三回。进了门,屋里冷冷清清的,灶台上还有没洗的碗。
“你就这么过的?”我问。
“一个人,凑合。”
我放下东西,进厨房做饭。老头子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知道他耳朵背了。
晚上躺下,我打开手机,看到张强又发了条消息:妈,您到家了吗?我和丽丽都惦记您呢。
我没回。又打开王丽的微信,她的朋友圈三天前更新了,是外孙小雨在公园玩儿的照片。我点了个赞,退出来。
一夜没怎么睡。
翻来覆去想那些天的事。张强的嘴脸,王丽的沉默,还有那张存折上的数字。我走了,那十八万会不会被张强发现?王丽会不会拿着?
第二天早上,老头子出门买菜,我一个人在家。手机响了,是张强的电话。我没接。
又过了两天,我收拾心情,想着这事儿就算过去了。钱给都给了,只要女儿过得好,什么都值。
可那天下午,我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张强发的微信,这次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我点开。
是一张账单,打印出来的,上面写着:王秀兰同志在张强家居住十五天,经本人仔细计算,照顾老人应有报酬。每日看护费六千元整,十五天合计九万元。另加餐费、水电费、洗衣费、住宿费等杂项一万八千元整。总计十万八千元整。请三日内支付。
最下面一行,署着张强的名字。
我站在菜市场里,人来人往,周围的嘈杂声像隔着层玻璃。
十万人千元。
我给他家洗衣做饭带孩子,他算我钱。我留下十八万,他还要十万八。
我攥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旁边卖菜的大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掏出钱包,买了把青菜,走回家。
路上我想给王丽打电话,她关机。我想给女儿发微信,发现我已经被她拉黑了。
哦,不对,是我先把他们拉黑的。可王丽知道我拉黑她,她也没来找我。
回到家,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发呆。老头子问我怎么了,我没说。
晚上他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机上是张强发的那张账单。我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心里的凉意就深一层。
我想起电子市场的那个小摄像头。
如果当时我没退,现在是不是能拍到什么?
我打开手机,想了好半天。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电子市场。
05
老板看见我,愣了一下:“阿姨,您又来了?”
“再买一个。”我说。
“还是之前那个?”
“对。”
他没多问,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帮我装好。我付了钱,出门去了趟银行,把剩下的工资卡和存折都带在身上。然后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离女儿家不远。
我先给老头打了个电话,说要在外面待几天。
“干什么?”他问。
“有点事。”
“钱够花不?”
“够。”
他也没多问。这些年,他习惯了我做主。
我拎着包,走到女儿家楼下,在小区花园找了个长椅坐下。早上九点多,阳光正好,有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在玩。我等了快一个小时,看见张强的车开了出去。
我上楼敲门,王丽开的门。
“妈?”她愣住,“您怎么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
她让开门口,我走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净,茶几上还摆着昨天我买的那个水果篮。小雨去了幼儿园,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妈,您那天走的时候,是不是生气了?”她跟在我身后。
“没有。”
“那你把钱留下……”
“给你的。”
她没说话,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走进之前住的那间客房,看了看床头柜,又看了看衣柜。那个位置,摄像头能拍到包。
“妈,您到底回来拿什么?”
“身份证。”我说,“好像落抽屉里了。”
我打开抽屉,翻了两下,说:“没有,可能记错了。”然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丽丽,你爸最近身体不好,我得照顾他,不常来了。你自己好好的。”
“妈……”
“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眼眶红了。我拍了拍她的手,走了。
出了门,我没走远,在小区对面的宾馆开了间房,三楼,窗户正对着她家单元门。我拿出摄像头,装上电池,打开宾馆的电视挡住,把摄像头架在窗帘后面,对准窗外。
我知道这没什么用。他们平时在家里,我在宾馆拍到什么?
但我还是装上了。
晚上,张强的车回来了。王丽抱着小雨,张强拎着菜,一家三口进了楼道。我看着他们消失在单元门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在宾馆住了四天。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盯着那个摄像头,看他们进出。第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又打开微信,看张强发的那个账单。
越看越不对劲。
十万人千元,每天六千,一天二十四小时,这比护工都贵。我给他家当牛做马半个月,他倒找我算账。
可那天在他家,我什么也没干。每天就是做饭洗衣带小雨,连他的内裤都是我洗的。
我越想越气,一晚上没睡着。
第四天早上,我打开手机,点开宾馆那个监控APP。画面一片安静,小区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下棋,阳光很好,风和日丽。
我突然想起什么。
那个摄像头我退了,但我手里的APP还在。老板说APP是通用的,只要摄像头不重置,账号还能连。
我点开那个APP,找到之前连接的那个设备。
画面加载了几秒,忽然出现了。
是我之前住的那间客房。镜头对着床头柜,角度不对,只能看到半张床和衣柜的一角。但足够了。
有人走了进来。
是张强。他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翻了两下,拿出我的包。
然后他掏出手机,对着包里拍了张照。
我盯着屏幕,呼吸都停了。
他翻完包,又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翻了两下。然后他拿出张纸,好像在写什么。
写了很久。
写完了,他把纸折起来,装进口袋,走出房间。
我手脚冰凉。他写的是什么?账单吗?
我想回放。APP有回放功能,但之前装的时候老板说需要设置,我当时没弄。
可我还有一个办法。
我关掉APP,打车回了他家楼下。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上去敲门。
没人开。
我又敲了几声,还是没人。今天是周末,张强可能带小雨出去玩了,王丽可能也去了。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安安静静。我直奔那个房间,打开抽屉,看见里面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我拿出来,展开。
是一份手写的账单。字迹是张强的,和笔记本上那些数字一样。内容跟发给我的那张差不多,但多了几行字:
“妈,这钱不是白拿的。你看护费按市场价算,我给您打了折。您要不给,我就把您放在这儿的东西都扔了。对了,丽丽也知道这事儿,她同意。”
最后一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王丽也知道?她同意?
我把纸装进口袋,关上抽屉。走出房间,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他们的全家福,小雨笑得那么开心,王丽也在笑。
我的女儿,她知道她老公在讹我。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突然又停住了。我回头看了看那个房间,又看了看沙发,茶几,电视柜。
沙发上有个包,是王丽的。
我走过去,打开包,翻了翻。里面有一个手机,我按亮了屏幕,锁屏密码。我试了试她的生日,不对。试了小雨的,也不对。
我又翻了翻,看到一个小夹层,里面夹着一张银行回执单。
我拿出来一看,是转账记录。金额是十万,收款人写着张强的名字,日期是前天。
我脑袋嗡嗡响。
王丽转了十万给张强。十万,不是小数目。她哪来的钱?
我拿着那张回执单,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和账单一起装进口袋,锁好门,走了。
出了小区,我站在路边,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监控APP,把画面调到实时。
房间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张强又发了条消息:妈,那个账单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咱这事儿私下解决最好。您要非跟我犟,我也没办法。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又看了看手里那张账单和王丽的转账回执。
原来都是演给我看的。
王丽那天送我下楼,眼眶红红的,我还以为她舍不得我。原来她是怕我说什么。
我靠在马路边的护栏上,胸口的石头越压越沉。
我点开监控录像,屏幕里,女婿趁我出门翻我的包,然后拿出那张账单,对着空房间念:“你妈这点钱哪够,我这账单她必须付。”
虽然没有别人在,但他演练得很认真。
我的心一下凉透了。
原来都是演戏。
我攥紧手机,现在有两个选择:回他个消息,问他什么意思;或者,把这东西交给律师。
可无论哪条路,这个家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