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筷子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卢俊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冲对面吼了一句:“你就不能少吃一口吗!”
67岁的卢德举着那块排骨,愣在半空。
排骨炖得烂乎,汤汁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眼儿媳董秀云那张冷下来的脸,慢慢把排骨放回盘子里。
“我吃饱了。”
他起身推门走了。外套没穿,手机也没带。
卢俊杰站在桌边,胸口堵得像压了块石头。他想追出去,脚却像钉在地板上,怎么也没迈动。
深夜十一点,门铃响了。冯素云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牛皮纸包裹,喘着粗气:“你妈让我交给你的。她说,等哪天你忘了你爸,就亲手拆开。”
卢俊杰撕开封口,一张泛黄的纸滑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手里的纸像长了刺,扎得他十根手指发麻,嘴里只能发出半截含糊的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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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肖静娴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卢德坐在县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佝偻着背,手里攥着老伴的遗物袋。
袋子里翻来翻去就几样东西:一副老花镜,一枚褪色的顶针,还有一张全家福。
那张照片年头不短了。
卢俊杰那时候刚上初中,站在老宅的门槛前,肖静娴手里搂着他。
卢德自己站在最边上,穿着部队发的旧衬衣,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那时候老宅还没卖。
那时候卢德还有胃疼的毛病,但当着儿子的面从来不说。
照片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是肖静娴走的前一天晚上用圆珠笔写上去的:“德啊,往后给儿子过日子,别倔。”
卢德把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啥都没怕过,可老伴走了以后,他头一回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
守完头七,卢俊杰回城里上班。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爸,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跟我走吧。”
卢德当时正在灶台前洗碗,手在凉水里泡得发白,他没抬头,只说了句“再说吧”。
那一再说,就说了一年多。
卢德一个人在老家把田种着,把鸡喂着,隔三差五打几个鸡蛋攒着,等儿子回来给他带走。
他胃病犯了就吞两片药顶着,没跟任何人提。
直到去年冬天,他在院子里滑了一跤,摔得不轻,被路过的人背去卫生所。卢俊杰得了信,连夜开车回来,死活把他接进城。
“爸,再不走,我这当儿子的在学校里都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卢德躺在卫生所的病床上,腿打着石膏,嘴唇发干。他看着儿子眼角的皱纹,忽然发现儿子也老了,鬓角都有白头发了。他鼻子一酸,终于点了头。
进城那天是正月初八。
卢德提着一只帆布行李袋,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一双老伴给他纳的千层底布鞋、一副老花镜,还有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全家福相框。
卢俊杰住的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到第三层卢德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卢俊杰回头看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行李箱放下来等着。
到楼门口,防盗门半开,董秀云站在门里,手上还拿着正在切青椒的菜刀。
她盯着那只帆布袋子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来了?地方小,东西少点放。”
卢德站在门口,脚上那双旧布鞋的鞋尖在门槛上蹭了蹭,笑得有点拘谨:“就这几样,不占地方。”
董秀云没再接话,转身进厨房,案板上的青椒切成一半,窗外的风灌进来,她伸手把窗户关严了。卢德进屋,换鞋的工夫,扫了一眼客厅。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到处堆着孩子的玩具和杂物。
墙角竖着一张折叠行军床,董秀云头也没回地丢过来一句:“爸,你先睡阳台,豆豆大了,跟屋里睡不合适。”
阳台上晾着几件没干的衣服,冬天风硬,窗玻璃上结着霜花。卢德站在那儿,点了点头,把行李袋放在地上,没说一个不字。
豆豆从幼儿园放学回来,一进门看见爷爷,蹬掉鞋就往里冲,拽着卢德的衣角喊:“爷爷!爷爷你带我坐大汽车来的吗?”
卢德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孙子的脑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爷爷坐汽车来的,下回带豆豆去坐大汽车。”
董秀云端着菜出来,皱着眉头喊:“别在门口磨蹭,换鞋进屋。”豆豆一溜烟跑进屋,卢德站在原地,把那只帆布行李袋拎起来,放到阳台角落里去。
晚上,家里没有多余的被褥。
董秀云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毛毯,扔在行军床上:“爸,先对付几天,回头我再去买。”卢德抖开毛毯看了看,薄得很,薄得透光,但他还是叠得整整齐齐铺好,脱了棉袄躺下去,合上眼没有翻来覆去。
他不想让儿子难做。
那天半夜,卢德翻了个身,从行李袋最底层摸出一只生锈的铁盒子。盒子里有一张发黄发脆的纸,叠得四四方方,边角都有点毛了。
他没有打开,只是把盒子放在胸口,仰面躺了很久。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像一道沉默的口子。
那一夜他几乎没合眼。
凌晨五点多,他轻手轻脚起了床,把铁盒子重新锁进行李袋最底层,然后拎着菜篮子出了门。
楼下的早市刚出摊,卖菜的大姐认得他,隔着两个摊位就喊:“老爷子,今天买点啥?黄瓜新鲜,刚上的。”卢德蹲下来挑菜,手指头冻得通红,挑了三根黄瓜,又称了两块豆腐,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数了两遍才递出去。
菜市场里人来人往,他站在猪肉摊前,看着挂着的排骨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买。
转身的时候,摊主在后头喊:“大爷,这排骨好着呢,不买啊?”卢德摆摆手,笑了笑说:“下回,下回吧。”
他想着,儿媳这些天脸色不大好看,自己少花一分,他们夫妻俩就能少吵一句。
老人想的简单,他把日子过得再小一点,再轻一点,这个家就能更安稳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想错了。
他也不知道,这个城市的冬天有多长。
阳台上的行军床太硬,他翻一个身骨头就硌得疼。窗外风声大,玻璃震得嗡嗡响,他捏了捏薄毛毯的角,默默把棉袄叠起来垫在腰底下。
02
卢德在儿子家住了半个多月,摸出了规律。
早上六点起来熬粥,七点送豆豆上幼儿园,顺道买菜回来,收拾屋子。
下午四点接豆豆放学,然后钻进厨房准备晚饭。
他只做自己拿手的几样: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豆腐、土豆炖豆角。
每回端上桌,董秀云都是一副淡淡的神情,也不夸也好,只夹自己跟前那一盘,吃完就搁筷子。
卢德做饭心里有数,悄悄往菜里多放了几粒盐。
他知道儿子从小口重,老伴儿也是个咸口。
可董秀云说:“爸,盐放这么多,齁嗓子。”下回他改了,淡一点。
董秀云又说:“这菜一点味儿都没有,吃啥啥不香。”卢德后来说话都犹犹豫豫的,放盐的时候手里总要多掂量两回。
有天早上他把大米粥熬稠了,怕豆豆来不及吃,顺手从电饭煲里多盛了两勺。
董秀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皱了皱眉头:“爸,现在米价贵,你熬这么稠,一袋米几天就没了。”
卢德握着勺子,手指头在把手上来回搓了两下,笑着说:“嗯,下回多放点水。”董秀云没吭声,把碗端到桌上,喊豆豆吃饭。
卢俊杰有时候实在看不下去,想说妻子两句。
话到嘴边,被董秀云一个眼神堵了回来:“你挣那几个子儿,够这一家子吃几顿肉?还不省着点花?”卢俊杰嘴笨,说不出话,只能闷头扒饭。
隔壁的韩秀娇是个热心肠。
她从菜市场回来,路上看见卢德拎着菜篮子,遛弯就过来闲聊:“卢大哥,你这当爷爷的可真勤快,天天买菜接娃,你儿媳妇可省心了。”卢德笑了笑,说:“儿子媳妇上班累,我帮得了就帮一把。”
韩秀娇手里攥着一把韭菜,站在门口,忽然盯着卢德的脸看了半天,半开玩笑地对董秀云说:“秀云,你们家爷俩长得咋一点也不像呢?你公公年轻时候准是个俊后生,你老公……啧啧。”说着自己倒笑起来,说了一句“我说着玩的”,就走了。
董秀云站在门边,脸上的笑没到眼底。
那天晚上她跟卢俊杰提了一嘴:“今天韩嫂说,豆豆他爷爷跟你长得不像。”卢俊杰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头也没抬:“不像就不像呗,我随我妈。”董秀云坐在床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把那句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可那句话在她心里生了根,像根刺,越扎越深。第二天上午,董秀云请了半天假,趁卢德送豆豆上学的空当,推开了阳台的门。
行李袋的拉链有点卡。
董秀云用了点力,拉开,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服,翻开底下是那双千层底布鞋,再往下摸了摸,指头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铁盒子。
她屏住呼吸,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已经发黄发脆了。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几行字,落款的地方有个红手印,很淡了。
她看了几遍,又把纸原样叠好,放回盒子里,塞回行李袋最底层,然后拉好拉链,把一切恢复原样,退出了阳台。
那天下午,卢德接豆豆回来,习惯性地蹲在阳台整理行李袋。
手碰到铁盒子的位置时,他停了一下。
他捏了捏袋子的边角,没有打开,只是把拉链拉得更严实了些。
晚饭桌上,董秀云比往常多看了公公两眼。她什么话都没有说,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说了什么更冷。
夜里,卢德躺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贴着铁皮墙。
风从窗缝往里钻,冷得很。
他裹了裹那床薄毛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条长长的裂纹,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
他想起老伴临终前拉着他说的那些话:“德啊,你脾气得改改,别跟人争,忍忍就过去了。”他那时候刚想反驳一句“我哪里跟人争过”,话没出口,老伴就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只野猫在楼下叫唤,汪得又长又哑,像谁家的孩子在哭。卢德侧耳听了一会儿,把自己缩进毛毯里,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这个家里头,有些事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他更不知道,那张被他锁在铁盒子里的纸,已经被那个他每天辛苦伺候着的儿媳,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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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十来天,董秀云心里头的刺越长越长。
她没跟卢俊杰再提韩秀娇那句话,但白天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老是不自觉地回想那张纸上的字。
那天她看得匆忙,有些细节没记清。
她甚至想过找机会再翻一次,可卢德自从那天起,不管去哪儿都把行李袋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
有时候董秀云坐在客厅里,看着卢德坐在阳台的旧马扎上择菜,心里翻来覆去的念头就没停过。
她不是坏心肠的人,可人一旦起了疑,看什么就都觉得不对味。
那个周末,卢德带豆豆去小区广场玩,董秀云又推开了阳台的门。
她拉开行李袋的拉链,手刚伸进去,碰到铁盒子冰凉的外壳,客厅里突然传来开门声。
董秀云像被烫着一样缩回手,迅速把拉链拉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进客厅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招呼人的笑。
回来的是卢俊杰。
他换鞋时顺口问了一句:“爸呢?”董秀云说:“带豆豆下楼玩去了。”说完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让水冲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心神。
她不敢再翻了。
可从那天起,她的态度开始变了。
早上卢德熬的粥她不再嫌稠,只是喝两口就放下碗,说不饿。
卢德做的菜端上桌,她夹一筷子,慢慢嚼,脸上没什么表情,吃完就去刷碗,不让卢德碰。
有天晚上,卢德蹲在浴室里洗衣服,董秀云过来说:“爸,你那几件衣服不脏,放着我来洗就行。”卢德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闲着也是闲着,省得你累。”董秀云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转身走了。
那目光里没有心疼,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卢俊杰看在眼里,心里头犯嘀咕。
吃晚饭的时候他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这个人天生嘴笨,遇到事的第一反应是躲。
父亲的心事他读不懂,老婆的态度他不敢问,就这么夹在中间,像根两头受气的扁担。
卢德这边倒没什么脾气,照旧早起买菜做饭接娃。
但他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太在意的事。
他发现儿媳每天都会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去阳台转一圈。
他发现儿子的手机屏幕裂了,一直舍不得换。
他还发现,现在的菜价涨了不少,猪肉摊上的排骨,一斤比过年前贵了四五块钱。
他捏着钱袋子想了很久,把买菜的钱一省再省,每天的菜除了稀饭就是豆腐,十天半个月不见一回肉星子。
豆豆馋肉了,抱着爷爷的腿喊:“爷爷,我想吃排骨。”卢德摸了摸他的头:“下回,下回爷爷给你买。”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盘算着存折上的余额,舍不得。
那本存折他装在内裤口袋里,贴身放着,从老家带进城再没有离过身。
上面有三万块钱,是他卖了家里那点余粮和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凑出来的。
他原本打算等儿子哪天真撑不住了,再拿出来。
有天早上,卢俊杰接了个电话,脸色很不好看。
他在阳台外头站了很久,掐灭第三根烟才进屋。
卢德正在厨房切土豆丝,刀刃碰着砧板,一下一下的。
他听见儿子进屋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土豆丝泡进水里的时候,手在盆里多搁了一会儿。
他猜到了什么,但没问。
那天中午,卢德哄豆豆午睡,自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了会呆,最后把那本存折从口袋里摸出来,捏了又捏,指肚擦过那个暗红的存折封面。
他想了想,还是没拿出来。
他怕董秀云知道了,钱保不住。
他更怕儿子知道了,心里头添堵。
傍晚,卢俊杰说加班,没回家吃饭。
董秀云带着豆豆在客厅看电视,卢德一个人在厨房吃饭。
他端着碗,听着客厅里传来说话声,夹一口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厨房的灯坏了有一阵子了,他也没提,就在暗光里一个人坐了一顿饭的工夫。
饭吃完了,他拿抹布把灶台擦干净,擦完又擦了一遍。
转身回阳台的时候,他看到董秀云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水,冷冷地看着他。
卢德笑了一下:“秀云,还没睡啊?”董秀云没应声,转身走了。
那晚卢德躺在床上,铁盒子放在枕头底下,硌得后脑勺生疼。
他没有挪开,就让那点棱角顶着皮肉。
他想着老伴那句话说了一半就没说完的下半句:“你要是忍不了,就回来……”可他回不去了。
老家那块地,荒了。
老屋的钥匙,进城的第二天就被他收进了行李袋。
他是带着所有家当来的。
如果儿子家也待不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儿去。他把铁盒子往头底下塞了塞,闭上眼睛。
04
董秀云的大哥叫董志强,比董秀云大六岁,在城里开过几年饭馆,赔了个精光。
最近听说又搞什么承包工程,也是个赔本的买卖,三天两头的打电话来借钱。
那几天董志强连着来了三个电话,一次比一次急。
头一回说周转一下,五万;隔了一天又说三万能救急;到了第三天直接说,家里孩子的学费都没了着落,让董秀云想想办法。
那天晚上,董秀云坐在床头把娘家这几个月的烂账拢了拢,越想越觉得后怕。
她是怕的。
董志强那副名堂,她比谁都清楚。
她心里明镜似的,可那到底是她亲哥。
卢俊杰洗完澡出来,见她坐在床上发呆,就问了一句:“你哥又借钱了?”董秀云没搭话。
卢俊杰躺下来,背对着她说了句:“咱家也没余粮了,你看着办吧。”这话点燃了董秀云,她一下子翻过身,压着嗓子说:“卢俊杰,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我大哥再不行那也是我哥。你呢?你爸在咱家白吃白住,吃喝拉撒都要钱,他出过一个子儿吗?”
卢俊杰被她这句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父亲每天买菜做饭接孩子,那也是在干活,买菜的钱也是父亲自己掏的。
可董秀云正在气头上,他嘴又笨,辩解的话到嘴边成了沉默。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句追着一句,没有停的意思。
卢德在客厅里哄豆豆做作业,手里的铅笔帽咬得变了形。
豆豆抬起头来看着爷爷:“爷爷,爸爸妈妈在吵架吗?”卢德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他们说话声大点。豆豆写完作业,早点睡觉。”
豆豆“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拼音。
外头的争吵越来越响,董秀云最后说了句:“实在不行,让你爸回老家住几天。”这一句话穿过客厅的墙板,扎进卢德耳朵里,他像被一颗钉子钉住了,手里的橡皮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卢俊杰沉默了很久,低声问:“你认真的?”董秀云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第二天一早,卢德送完豆豆去幼儿园,一个人去了客运站。
他在售票窗口前站了很久,手指头捏着一叠零钱,终于掏出身份证递了进去:“一张,去石桥镇的。”
车票拿到手,他坐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把那张票看了很久。
他想着老家那个破院子,想着去年冬天摔的那一跤,想着老伴儿坟头的草该长高了,他回去得找人锄一锄。
他想,就这么回去也行。
老屋虽然破,但墙上挂着老伴儿的照片,能跟她说说话。
他拎着包站起身,准备检票进站。这时候,幼儿园的方向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爷爷!”
卢德转回头一看,豆豆背着蓝色的小书包,正被邻居的奶奶牵着走出校门,老远就认出他来了,挣开旁人的手,朝他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卢德弯下腰,捏了捏手里的车票,把它捏成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然后摸了摸孙子的头:“走,爷爷带你回家。”
豆豆高兴地拽着他的衣角,问他:“爷爷,咱们中午吃什么?”卢德笑了笑,说:“爷爷给你做面片儿。”他牵着孙子的手走回小区,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把那个纸团顺手扔了进去。
那天晚上,卢德做了四个菜。
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五花肉炖干豆角,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董秀云下班回来看到一桌子菜,愣了一下。
卢德笑着说:“今天豆豆说想吃肉,就多做了两个菜。”
董秀云坐下来,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色松了几分。
卢俊杰也坐下,看了父亲一眼,什么都没说,往嘴里扒了几口饭。
卢德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
汤有点咸了,但谁也没说那道菜咸。
饭后,卢德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屋里所有的声响。
他弯着腰,一个一个地洗,洗完又用干净布擦干,放进碗柜里。
他做完这些,把灶台上最后一片水渍也擦了,才关了灯。
阳台上的行军床铺好了。
他躺下去,拉了拉那床薄毛毯。
窗外远处的路灯亮着,白花花的光落在他脸上。
他用粗糙的手背搭在眼皮上,过了很久,才慢慢放下。
眼睛干干的,没有一滴泪。
他想着,明天还是去买几斤排骨回来吧。豆豆那个小馋猫,上回念叨好几天了。
他没想到,那顿排骨成了一根导火索,谁都没看不见的一条引线,在黑暗中冒着嘶嘶的白烟,马上就要烧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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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排骨是第二天下午买的。
卢德在菜市场的肉摊前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案板上摆着的肋排,心里算了算价钱,最后还是咬咬牙买了两斤半。
摊主帮他剁成小块,拿塑料袋装好,递过来的时候还补了一句:“大爷,这排骨炖汤香得很,多给孙子吃点长个儿。”
卢德接过来,笑着应了。
回到家,他把排骨泡在凉水里去血水,泡了半个多小时,换了三遍水。
炉子上放了大半锅水,等水开了,他会将排骨放进去焯一下,撇掉浮沫,再捞出来,换了清水重新下锅,放几片姜,盖上锅盖,让小火慢慢炖。
炖了一个多钟头,屋子里飘满肉香。
豆豆从房间里跑出来,踮着脚往厨房里看:“爷爷,好香啊!”卢德正在切白萝卜,头也不回地笑着应了一声:“香吧?等会儿多吃两块。”
傍晚六点十分,卢俊杰下班回来。
进屋换鞋的时候,他抽了抽鼻子:“爸炖排骨了?”董秀云在沙发上剥橘子,没有接话,但把手里那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淡淡的补了一句:“又炖排骨,这月都第几回了,钱多烧的?”
卢德在厨房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勺子顿了顿,没有应声。
他揭开锅盖,撒了一小把盐,搅了搅,把萝卜块下进去,又炖了十分钟。
然后他一只一只摆好碗筷,把一锅排骨汤端上桌。
汤色奶白,萝卜晶莹,几片葱花点缀在上面,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董秀云先给豆豆碗里夹了两块排骨,又给卢俊杰夹了一块,然后自己夹了一块啃起来。
卢德坐下来,拿起筷子,等他们都动了筷子,才去夹一块小的。
他啃得慢,牙口不好,啃了好一会儿,把那块骨头上的肉细细地啃干净。
锅里还剩下最后一块排骨。卢德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筷子,夹住了。
就在那一瞬间,董秀云的筷子“啪”地拍在桌面上。
那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干脆,豆豆吓得缩了一下。
她看着卢德,嘴里吐出一句话:“爸,豆豆还要长身体呢。锅里的肉本来就不多,你光挑好的吃,豆豆吃什么?”
卢德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块排骨颤了颤,差点掉回锅里。
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只缓缓把排骨夹到自己碗里。
他想放下。
但好像这块排骨放也不是,吃也不是,搁在哪儿都不对。
他不知道的是,卢俊杰那天的日子也不好过。
早上一进办公室,领导把他叫去会议室,手里拿着一张通知,说了几句“公司结构调整”、“你年级大了跟不上”之类的客套话,就把他这些年所有的奔头全都没收了。
他签了离职协议,收拾了私人物品,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头顶的太阳晃得他眼眶发酸。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董秀云开口。
一进门,他压了一整天的火本来就顶在心口。
他看见父亲夹起那块排骨,又看见董秀云把筷子拍在桌上,又听见她说的那句话。
他的脑子像被人点了火,浑身的那股劲儿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他站起来,一把抓起自己面前的筷子,使劲往桌上一摔。
“啪!”那声响像炸开了一样,豆豆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他没看豆豆,指着卢德,嗓子眼像烧红的铁:“你就不能少吃一口吗!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你不知道这个家被你吃穷了吗!”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卢德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排骨。
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要散开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的只有四个字:“……我吃饱了。”
他把筷子轻轻放在碗上,扶了一下桌沿,站起来。
他挪开椅子的时候,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摩擦声。
他也没有拿起外套,也没有拿他那部屏幕碎了很多年的旧手机,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棉袄,推开家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防盗门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断了。豆豆的哭声从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爷爷!爷爷!”
卢俊杰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碗还没怎么动的米饭。
排骨汤还冒着热气,那丝热气慢慢变淡,变细。
他的手心开始发麻,胸口那块地方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追出去。
脚迈了一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眼董秀云。
董秀云收起地上的筷子,嘴里喃喃着:“爱吃不吃,又不是谁求他吃的。”
卢俊杰走到阳台上,推开窗。
楼下路灯底下,他模糊地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没有回头,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越来越远,直到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完全消失在路的拐角处。
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打了个寒颤。
可他始终没有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