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不准谈恋爱。”
傅力言把我堵在教室后门的墙角，两只手撑在我身侧的墙上，把我整个人圈在里面。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微微弯下腰来，我闻到他校服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
“关你什么事？”我梗着脖子顶了一句。
他眯起眼睛，嘴角勾着一抹笑：“小豆芽还想学人家谈恋爱？那个转校生，我看是眼瞎了。”
我叫林思颖，傅力言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我暗恋他十年，这件事除了他本人，全校都知道。
01
开学第一天，我迟到了。
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又能见到他的画面。
傅力言，高三，终于轮到我在楼上他在楼下。
想了一年多的“偶遇”机会，今天就要实现了。
结果睡过头了。
我抱着书包往教学楼跑，拐过楼梯口的时候，一头撞进一个怀里。
“哎哟——”
我的额头撞上一块硬邦邦的东西，疼得我眼泪汪汪。抬头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傅力言。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一只手端着豆浆，另一只手被我撞得撑在墙上。豆浆泼出来一点，溅在他手指上。
“林思颖，”他低头看我，嘴角弯了弯，“两个月没见，你还是这么莽撞。”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力言哥……”我声音都小了八度，“你、你没烫着吧？”
他抬手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小豆芽长高了点，但还是个小豆芽。”
旁边有人吹口哨。我这才发现楼道里还有别人，几个高三的男生，都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力言，这谁啊？”有人问。
“我家隔壁的，”傅力言抬了抬下巴，“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的。”
他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站在那儿，脸上烧得厉害。
后来我怎么到的教室都忘了。坐到位子上，赵晓琳凑过来八卦：“刚才我看到你跟傅力学神撞一起了，怎么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把头埋进课本里。
“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他没对你说点什么？”
“说了，”我闷声道，“他说我还是个小豆芽。”
赵晓琳翻了个白眼：“他就不能换个词？”
不能。从五岁起他就这么叫我。小豆芽，因为我小时候又瘦又小，跟没长开的豆芽菜似的。后来长开了，个子还是矮。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食堂打饭。人很多，排了好长的队。我端着餐盘去找位置，远远看到傅力言坐在靠窗那边。
他也看到我了，招了招手：“过来坐。”
我端着盘子走过去，屁股刚挨上凳子，旁边就坐下两个女生。她们看看傅力言，又看看我，眼神有点奇怪。
“学长，这个学妹是谁啊？”其中一个女生笑着问。
“邻居家的妹妹，”傅力言头也不抬，扒了一口饭，“从小就跟着我，甩都甩不掉。”
他语气嫌弃，可嘴角是翘着的。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不出什么味道。邻居家的妹妹。从小到大，他对别人介绍我，永远是这样。
吃完饭他帮我把盘子收了，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分道扬镳。他要去自习室，我要回教室。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下午放学等我，一起回家。”
我点点头。
走了两步他又喊住我：“对了，那个——”
“什么？”
他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摆摆手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赵晓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我发现，你家力言哥哥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好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我笑了。赵晓琳不懂，傅力言对我从来没什么不敢说的。他心里没鬼，自然坦坦荡荡。
可是我心里有鬼。
从五岁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力言哥哥”开始，这团鬼火就在心里烧。烧了十二年，越烧越旺。他把这事当成理所当然，我却把这事当成了日思夜想。
下午放学，我等在教学楼下。等了十分钟，他没来。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来。
我给他发微信：力言哥，你在哪？
他隔了五分钟才回：老师拖堂，你先回去。
我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就算有事也会先跟我说，不会让我干等二十分钟。
也许是我多想了吧。
我自己回了家。
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他家的灯亮着。
他妈——曹阿姨——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到我喊了一声：“思思，我们家力言呢？没一块儿回来？”
“他老师拖堂，我先回来了。”
曹阿姨叹了口气：“这孩子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天天回来得晚。问他也不说。”
我没接话。
回到家，我妈魏淑芳在厨房做饭，我爸林国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回来，我爸问了句：“跟力言一块儿回来的？”
“没，他还有事。”
我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事情是从那天开始不一样的。
第二天，我们班来了个转校生。
02
班主任领进来一个男生。
他穿着跟我们一样的校服，但看起来就是不一样。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
“大家好，我叫黄思聪，刚刚转学过来。”
他站在讲台上鞠了个躬，底下女生窃窃私语。赵晓琳碰了碰我胳膊：“这个长得不错啊。”
“嗯。”
班主任扫了一圈教室：“你坐林思颖旁边吧，那边有个空位。”
黄思聪背着书包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他转头冲我笑了一下：“同桌你好，以后多多关照。”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是那种自带光环的人。第一节课，数学老师提问，她点了他，黄思聪站起来，啪啦啪啦说了一堆，把老师都说愣了。
“很好，你用了一种很巧妙的解法。”
下课后他跟我借笔记。我把本子递过去，他翻了翻：“你字写得挺好看。”
“谢谢。”
他看了看我，突然笑了笑：“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转学？”
“为什么？”
“我爸妈工作调动，从省城过来的，”他耸了耸肩，“本来不想来，但没办法。”
“省城挺好的，”我说，“为什么不想来？”
“因为学习节奏不一样。我们那边快，这边慢，我怕闲得慌。”
我没话说了。
中午我照常去食堂打饭。傅力言站在楼梯口等我，看到我旁边多了一个人，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谁？”
“新来的转校生，叫黄思聪，坐我旁边，”我解释了一句，又转向黄思聪，“这是傅力言，我邻居家的哥哥。”
“你好，”黄思聪伸出手，“听说你是年级第一？”
傅力言没握他的手：“打饭去晚了就没菜了，走吧。”
他拽着我的胳膊走了。我回头看了黄思聪一眼，他站在原地，笑了笑，没跟上来。
食堂里人很多，我和傅力言找了个角落坐下。他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你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
“你脸色不太好。”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跟那个转校生很熟？”
“今天刚认识，哪来的熟。”
“那你们俩刚才说什么说得那么开心？”
我愣住了。刚才开心吗？我没觉得。也就是黄思聪跟我闲聊了两句。
“没说什么啊。”
傅力言没再说话，低头扒饭。吃完饭把碗一推：“下午放学我有事，不等你。”
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我们班跟高三一起上的。跑完步自由活动，我坐在操场边上喝水，黄思聪走过来递给我一瓶冰红茶。
“喝这个，比水好喝。”
他在我旁边坐下：“你跟那个傅力学神关系很好？”
“嗯，从小一起长大的。”
“怪不得，”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就好像……觉得你是他的东西一样。”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你想多了，”我说，“他就是个当哥哥的。”
“是吗？”黄思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放学后我去找赵晓琳一起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傅力言站在那儿，好像在等什么人。
他看到我，又看到我旁边的黄思聪，脸色沉了沉。
“你怎么还跟他走一起？”他问我。
“他跟我顺路。”
“顺路？”傅力言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他住哪？”
我愣住了。我还真不知道黄思聪住哪。
“我住光明路，”黄思聪开口了，“确实跟林思颖顺路。”
傅力言的脸色更黑了。他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有点懵。
赵晓琳碰了碰我胳膊：“你哥是不是吃醋了？”
“吃什么醋？”
“你是不是傻？”赵晓琳翻了个白眼，“他怕你被别人拐跑了。”
“你想多了吧。”
“我想多了，是你想少了，”赵晓琳叹口气，“不信你试试，过两天他肯定找你说话。”
当晚回家，我收到一条微信，是黄思聪发来的。
“林思颖，今天是你生日吗？我看你资料上写的是八月十七。”
“不是，那是假的。”
“那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没回。不是不想回，是有点奇怪。刚认识一天就问生日，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第二天一早，我走到校门口，看到黄思聪站在那里，手里拿了一个面包和一瓶牛奶。
“给你的，”他把东西递过来，“早上不吃饭容易得胃病。”
“我没跟你说我没吃早饭啊。”
“我猜的。”
我拿着面包，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天，全校都知道了一件事——高二学神黄思聪，在追一个不起眼的林思颖。
03
消息是谁传出去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全校都知道了。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我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有的眼神好奇，有的眼神嫉妒，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
“听说黄思聪追你？”打饭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凑过来，“真的假的？”
“没有的事。”
“那他早上给你买早餐？还每天跟你一起放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笑了笑，没再问。看我的眼神有点意思。
下午课间，我去上洗手间，回来看到课桌上放着一杯奶茶。黄思聪正在写作业，头也不抬：“给你买的，多喝点补补脑子。”
“你怎么……”
“我看你最近天天熬夜。”
我确实在熬夜。不是学习，是胡思乱想。
傅力言好几天没跟我说话了。那天他在校门口不高兴地走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微信发了也不回，电话打过去也不接。
晚上回家跟我妈说这件事，我妈想了想：“力言是不是在备考？高三了嘛，压力大。”
“那也不至于不回消息吧。”
“你管人家呢，你好好学习就行。”
我没好意思说，不是我管他，是我怕他不管我了。
晚上九点多，我实在坐不住了，跑到他家楼下。他家窗户亮着灯，我站在下面踮起脚尖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我掏出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人接。
我站在楼下，仰着脖子，第十分钟的时候，看到窗帘动了一下，有人站在窗边看了我一眼，然后窗帘合上了。
是他。
他看到了我，但他不想见我。
我咬着嘴唇回了家，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到学校，赵晓琳把我拉到一边：“你知不知道傅力言昨天跟人打架了？”
“什么？！”
“昨天放学，他在操场后面跟一个高三的男生打了一架，好像是那个人说了你什么。”
“说了我什么？”
“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赵晓琳压低声音，“有人看到那个人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你哥手也破了。”
我心里一紧。
中午我跑到高三教学楼下面，想去找傅力言。等了好一会儿，他从楼上下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的手……怎么了？”
他把手往背后藏了藏：“没事，碰了一下。”
“赵晓琳说你打架了。”
他没说话。
“没为什么，”他绕过我往前走，“别瞎打听。”
“傅力言！”
他停下脚步。我小跑着追上去，站在他面前：“你为什么不理我？”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情绪。
“我有事要忙。”
“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
“以前是以前，”他垂下眼睛，“你现在跟那个转校生走那么近，我管你干嘛？”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所以你是在吃醋？”
他瞪了我一眼：“放屁。”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说了，我有事要忙。”
他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教学楼下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他刚才的眼神我很熟悉，那是他生气时候的样子。
可是他为什么会生气？
因为我跟黄思聪走得近？
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给你买奶茶的——”
“别喝他买的东西。”
下午回到教室，课桌上又多了一杯奶茶。黄思聪冲我笑了笑：“喝吧，下午上课提神。”
我看着那杯奶茶，脑子里全是傅力言那句话。
黄思聪看我没动，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你不敢喝？”
“不是，”我把奶茶推到一边，“我不太想喝。”
“嫌我买的不好喝？”
“不是……”
“那为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谢谢你，但是以后别送了。”
黄思聪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谁？”
“傅力言。”
我没说话。
“我就知道，”他靠在椅背上，“那个男的管得真宽。”
“他不是管我，他就是……”
“是什么？”
“是关心我。”
黄思聪看着我，目光突然变得认真：“林思颖，你是不是喜欢他？”
他的话像一把刀，直接捅到我心脏最软的地方。
我低着头：“不关你的事。”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他的声音很轻，“我追你，你不给我机会，是因为心里有别人？”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黄思聪也没说话，他收回目光，翻开课本：“行了，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傅力言的一条微信。
“明天放学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04
第二天放学，我在教学楼下面等傅力言。
等了十五分钟，他没来。我想给他发消息，又怕他嫌我烦。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来。
算了，我自己回去吧。
刚走两步，黄思聪从后面喊住我：“林思颖，你一个人？”
“我送你。”
“不用了。”
“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他冲我笑了笑，“别多想，就是顺路。”
我还没说话，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不用你送。”
我转过头，看到傅力言站在教学楼门口，背着书包，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自习室跑出来。
“她跟我一块儿走，”他说，“你自己走吧。”
黄思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容有点冷：“你说了算？”
“她的事，我说了算。”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我夹在中间，手心全是汗。
“那个，”我开口想打个圆场，“你们俩……”
“你闭嘴，”傅力言打断我，“跟我走。”
他拽着我的胳膊就走。我被他拖着往前，回头看黄思聪，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
一直走到校门口，傅力言才松开我。
“你干嘛呀？”我揉着被他攥疼的手腕，“你弄疼我了。”
他不说话，低头看了看我的手腕，上面勒出两道红印子。他的表情变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对不起。”
他声音很低。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凶？”我问他。
“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林思颖，以后别跟那个黄思聪走那么近。”
“不为什么。”
“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走吧，送你回家。”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我家巷口，他停了一下：“你爸在家吗？”
“应该在。”
“那我进去了，”他说，“你回去吧。”
“你……”
“我什么？”
我想问他为什么不理我，想问他自己做错了什么，想问那天他打架是为了谁。可是话到嘴边，变了味：“你最近是不是累了？黑眼圈好重。”
他没说话，揉了揉我的脑袋：“小豆芽长大了，会关心人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回到家，我爸跟我妈在客厅里说话。看到我回来了，我爸招了招手：“思颖，过来。”
我走过去，他表情有点严肃：“我刚才在路上看到你跟力言一块儿回来。”
“怎么了？”
“你俩最近走得挺近。”
“我一直跟他一块儿啊，你不是知道吗？”
我妈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你爸的意思是，你现在高二了，要以学习为主。”
“还有那个转校生，”我爸又说，“听说他在追你？”
我愣住了。我爸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爸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就是告诉你，你现在还小，不要搞有的没的。”
“我没……”
“没有最好，”我爸打断我，“我跟你傅叔叔好歹是朋友，我不想闹得不好看。”
他话只说了半截，但我听懂了。
我跟我妈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她小声跟我说：“你爸今天在公司听说了一些事，他怕你分心。”
“什么事？”
“你心里清楚，别瞒我，”她看着我，“思思，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力言？”
我低着头没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力言那孩子不错，但是你现在还小，把书读好再说，知道吗？”
“知道。”
可我嘴上答得好，心里全是他。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震了一下。是傅力言发的消息。
“你爸今天问我爸，说你是不是在谈恋爱。”
我的心一紧：“你爸怎么说的？”
“我爸说不知道。”
“那你爸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我不准谈恋爱，尤其不准跟你谈。”
我看着这句话，愣住了。
“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停了一会儿，又发了一句，“所以这段时间，我们少见面。”
“傅力言你把话说清楚。”
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有点哑：“林思颖，你听我说。”
“你说。”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他声音很低，“反正这段时间别来找我，行吗？”
“你怕什么？”
“我怕你爸不高兴。”
“那你喜不喜欢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傅力言，你回答我。”
“思颖，”他叫我的名字，不是“小豆芽”，是思颖，“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毕业以后。”
“我现在就想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懵了的话。
“我也喜欢你，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他会吃醋，他会打架，他会在校门口等黄思聪送我，他会在路灯下看着我走远。
可他说，我们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
就因为我爸跟他爸是朋友？就因为我还在读高二？就因为他读高三，马上要高考了？
我咬着嘴唇，哭了一整晚。
第二天去学校，眼睛肿得厉害。黄思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中午吃饭，我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不想见任何人。有人在我对面坐下。
黄思聪。
“别哭了，”他说，“丑死了。”
“我没哭。”
“眼睛都肿成核桃了，还没哭，”他把一瓶饮料推到我面前，“喝点东西，对身体好。”
“林思颖，”他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因为他？”
“他要真对你好，就不会让你哭一晚上，”黄思聪说，“你要是想换个人，我在这。”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笑了笑，“因为我在追你。”
我把饮料推回去：“你别这样。”
“为什么？他又不是你的谁。”
“可是……”
“没什么可是，”他站起来，“你现在不想谈，我可以等。”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食堂里，看着那瓶饮料发愣。
旁边有人在小声说话，好像是在议论我。我听到几个字：“黄思聪”，“林思颖”，“傅力言”。
什么都有。
我站起来，端着餐盘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一个人把我拦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跟黄思聪刚才说什么了？”
“关你什么事？”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这段时间少见面吗？”我绕开他，“那你现在别来找我。”
我大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林思颖——”
我没有停。
走到教学楼拐角，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05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没跟傅力言说过一句话。
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想让事情变得更难。他说了，现在不是时候。那我就不问了。
可心里难受。
黄思聪每天还是照常坐在我旁边，看到我不说话，他也不多问。偶尔把买来的早餐放在我课桌上，我吃，他笑，我不吃，他也不生气。
赵晓琳说我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五晚上放学，我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那儿。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把伞。外面下雨了，我没带伞。
“走吧，”他说，“我送你。”
“下雨了，你回不去。”
“打车的钱我有。”
“林思颖，”他叫住我，“你别这样行不行？”
“我怎样了？”
“你冷着我，”他走过来，把伞递给我，“拿着。”
我伸手接伞的时候，他抓住我的手腕。
“力言哥——”
“让我说几句话，”他没松手，“就几句。”
他把我拉到走廊的角落里，那里淋不到雨，风吹过来有点冷。他的校服湿了大半，头发也湿了，看起来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
“你这一个星期，过得好不好？”
“还行。”
“我不信。”
“不信算了。”
他叹了口气：“那天晚上我说的那些话……”
“哪句话？”我打断他，“是‘我也喜欢你’，还是‘我们不能在一起’？”
他的表情僵住了。
“我都记得，”我说，“一句都没忘。”
“思颖……”
“你别叫我了，”我突然觉得眼眶发酸，“你说了喜欢我，又说不能在一起，你让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我喜欢了你十年，”我的声音在发抖，“从五岁开始，我就跟在你屁股后面跑。你去哪我去哪，你吃什么我吃什么，你穿什么颜色我也想穿什么颜色。你是我生活里最亮的一道光，可是你说，我们不能在一起。”
“思颖——”
“为什么？”我抬起头看他，“你给我一个理由。”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挣扎。
“你爸说的对，你现在还小。”
“我知道。”
“你明年要高考。”
“我也要高考。”
“那你还——”
“我比你知道得更多，”我打断他，“我知道你半夜两点还不睡，知道你上周三跟人打架是因为有人说我坏话，知道你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偷偷看我走没走。”
他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擦了擦眼泪，“可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是不说，我想等你先开口。”
沉默了很久。
“黄思聪呢？”他突然问了一句。
“他对你挺好的。”
“对我是挺好的，但是不关我的事。”
“我看他追你追得很紧。”
“那又怎么样？”
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我吃醋。”
风停了。雨声也变轻了。整个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我吃醋，”他声音大了一点，“从那个转校生出现的第三天开始，我就吃醋了。看到他给你买早餐，给你送奶茶，跟你一块儿走，我心里就难受。”
“那你怎么不说？”
“我不敢。”
“怕连你这个妹妹都没得做。”
他低下头，声音哑得厉害：“我怕我说了，你就不理我了，以后连见面都尴尬。可是现在你不理我，我更难受。”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我也不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但我们不能在一起。”
“因为我马上要高考了，”他说，“你也是。”
“那你之前为什么听你爸的话？”
“因为我爸说，让我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他的声音很低，“我不是怕他，我是怕耽误你。”
“我不怕耽误。”
“我怕。”
他突然弯下腰，把头抵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林思颖，你先答应我两件事。”
“第一，跟那个黄思聪保持距离。”
“第二呢？”
“第二……”他直起身，看着我，“好好学习。等毕业以后，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现在不能说。说了我就不想学习了。”
我的眼眶红了：“那你得保证，毕业以后你一定说。”
“我保证。”
他撑开伞，拉了拉我的手：“走，送你回家。”
路上他一直没说话，但拉着我的手一直没松。走到我家门口，他把伞递给我：“进去吧。”
“你呢？你怎么办？”
“跑回去就行了。”
他把外套顶在头上，冲进雨里。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等着我。”
06
第二天，黄思聪跟我说，他要转学了。
“为什么？”我愣住了。
“我家那边的学校又来消息了，说是可以办回去了，”他笑了笑，“而且我在这边也没什么意思。”
“怎么会没意思……”
“你喜欢的人不是我，”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干嘛要留在这里当背景板？”
“傅力言昨天找我了，”他突然说，“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我摇头。
“他说，让我离你远点。”
“然后呢？”
“然后我说，让他自己跟你说，”黄思聪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个男的真是绝了。”
“林思颖，你记住，”他站起来，“如果他欺负你，你打电话给我。”
“你都要转学了，我怎么打电话给你？”
“打个电话又不难，”他笑了笑，“不过我估计你不会打的，因为你心里只有他。”
全班都炸了，说黄思聪为了我转学了。赵晓琳跑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他是家里有事。
她不信，但也没多问。
日子好像又恢复了平静。
傅力言不再躲我了，每天放学在教学楼下等我，两个人一块儿走。我爸看到几次，也没说什么，可能是觉得我们就是顺路。
我妈倒是暗地里问过我：“你跟力言是不是……”
“没什么，”我说，“他马上要高考了，我们约好了，先以学习为重。”
我妈没再问，但我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六月初，高考。
傅力言进了考场，我在外面等他。那年夏天的太阳特别大，我在树荫底下站了两个小时，脚都麻了。
他考完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傻不傻，”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晒这么黑，更不像豆芽了。”
“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他笑了笑，“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等着，”他说，“等我毕业。”
他毕业那天，我去参加了他的毕业典礼。他穿着学士服站在人群里，远远地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他低头看着我：“林思颖。”
“嗯？”
“一年前的约定，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就好，”他笑了笑，“再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