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笼外边围了一圈人。
我蹲在笼子跟前,虎子的爪子扒着栏杆,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小孩在哭。
我以为它是在认错,我以为它知道自己咬了晓峰犯了天大的事,我来送它打针,它掉着眼泪哀求我。
我心里又恨又酸,伸手去摸它的头,它却往后缩了缩,那双眼睛看着我,眼泪吧嗒吧嗒往下砸。
针管快扎进去的时候,老沈按住了我的手:“金娥,你再看看这狗牙的间距。”
我僵住了。
接下来的半天,我身边所有人的脸,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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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虎子开始叫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
不是平日里院里有野猫路过的动静。是那种急的、短的、从喉咙根子里挤出来的嘶吼,爪子刨着门板,木屑飞了一地。
我端着一盆洗碗水正往外走,水晃得厉害,溅了我一鞋面。
“叫什么叫!”
虎子不理我。它冲着老屋的方向,脊梁上的毛根根竖起来,嘴里含着一股憋着的气,呜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我放下盆,推开堂屋的门。虎子像一支箭似的蹿出去,站在院墙根底下,死死盯着老屋那头。
“虎子!回来!”
它回头看了我一眼,在原地转了两圈,不情不愿地回来了,但还是趴在墙根下,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翻着低低的响动。
宋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音量又拧大了一格。
老屋那边还亮着灯。晓峰应该在那写作业。他今年高二,明年就高考了,丁玉萍特意让他搬过来住,说我是当伯母的,得帮着盯一盯。
我走过去,拿脚轻轻踢了虎子一下:“行了行了,别叫了,大半夜的叫得人心里发毛。”
虎子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有点不舒服。说不出来,好像它在跟我说什么,可我听不懂。
第二天一早,我在井台边碰见了丁玉萍。
她穿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提着一兜鸡蛋,站在老屋门口,见我出来,笑盈盈地递过来两个。
“嫂子,你家那位虎子,可是越来越厉害了。昨晚嚎得跟狼似的,晓峰一宿没睡好,明早还要上课呢。”她顿了顿,“要不,还是让晓峰搬回去算了。”
我接鸡蛋的手顿了一下:“狗嘛,可能闻着什么野味了。我说它了。”
丁玉萍嘴上是笑的,眼睛却没什么笑意:“嫂子,你不知道吗,狗鼻子最灵了。闻到什么该闻的,不该闻的,它分得清。就是有时候,人分不清。”
我没接话。我说那行,我回去看着点。
进屋的时候,虎子还蹲在墙根下,头冲老屋的方向,耳朵一动不动地竖着。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你到底在听什么?”
虎子没叫。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
午饭是我做的。炝炒藕片,腊肉炒蒜苗,一锅紫菜蛋花汤。宋建在厂里没回来,就我跟晓峰两个人吃饭。
晓峰扒饭扒得快,头也不抬,手机放在碗边上,屏幕一亮他就瞄一眼。
“好吃吗?”我问。
“还行。”
“你妈说你晚上睡得不好?”
他筷子顿了一下:“没有。就是有点吵。”
我嗓子发紧,想替虎子说句话,又觉得说什么都像在辩解。虎子坐在桌底下,安安静静地趴着,眼睛一直看着晓峰。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是让人心里不太踏实。
吃完饭晓峰进屋去了,我收拾桌子,虎子慢吞吞跟到我脚边,舔了舔我的裤腿。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
虎子歪着头,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丁玉萍来了。她没说废话,进来就吆喝晓峰收拾东西。
“明天让你爸接你,别在这住了。天天让狗吼着,怎么学习?”
宋建正好进门,听见这话,一声没吭,换了鞋就去洗手了。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虎子从堂屋走出来的步子又慢又稳,没有叫,也没有扑,就直直地在堂屋中央站着,看着丁玉萍。
丁玉萍看见虎子,往后缩了缩,嘴上还在说:“喏喏喏,你看看,那眼神。就跟要咬人似的。”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那句话:“虎子不咬人。”
丁玉萍没理我。她拉着晓峰进了屋里,砰的一声关上门。
虎子一直蹲在门口,尾巴垂着,纹丝不动。
那晚我又听见它叫了。叫得很低,不是冲人叫的,是冲着老屋后墙的方向,一声一声,像在驱赶什么东西。
我披了件衣服下床,推开窗,想喊它回来。
却看见了老屋那边的灯亮了。灯光昏黄,从窗缝里漏出来。我隐隐约约看见一个黑影,贴着墙根,快步挪向老屋的后门。
我一愣,想再看清楚,那黑影已经没了。
我关了窗。躺在床上的时候,宋建已经睡了,鼾声起伏。虎子在院子里也没再叫,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莫名冒出一句话。
丁玉萍白天说的:“它分得清。就是有时候,人分不清。”
我没往深处想。我要是往深处想了,虎子也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02
宋晓峰出事,是三天后的事。
那晚风大,呼呼地灌进院子,铁皮棚顶被掀得哐当响。我睡得沉,直到虎子的叫声把我惊起来。
这回不一样。虎子叫得撕心裂肺,像疯了,爪子挠着堂屋门,铁门被挠出一条条白印。
我爬起来拉开门,虎子一头蹿进里屋。
我追进去的时候,虎子站在晓峰的房门口,浑身的毛全炸着,嘴里发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低吼。
我伸手要拉它,虎子却猛地回头,朝我龇了一下牙。
我愣住了。虎子跟了我七年,从来没有对我龇过牙。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开了。
宋晓峰穿着一件背心,头发乱糟糟的,胳膊垂着,从肩膀到手腕,一条长长的血道子,外皮翻起来,还在往下滴血。
他右手捂着自己左胳膊。指缝里全是红。
“伯母……狗咬我。”
他说话了,声音不大,像拼着全身力气压着。说完这句,他整个人靠着门框往下滑,脸色白得吓人。
我冲过去扶住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虎子站在门口,嘴边上有一抹暗红色的血渍。它没有叫,没有躲,只是直直地站在那,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虎子,你……你干的?”
虎子低下头,尾巴夹了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丁玉萍是十几分钟以后到的。她穿着一件睡衣,趿拉着拖鞋,进门看见晓峰的胳膊,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扑上去就哭。
“我的儿啊!这狗东西真咬你了?”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火:“嫂子,我早就说了,你那条狗不能留!你看看你看看,这是要把人咬死吗?”
我站在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建从外面跑进来,脸都白了:“先送医院!先送医院!”
到了镇卫生院,医生给晓峰清创、缝针。
那排牙印深得能看见骨膜。
医生皱着眉头说:“狗咬的?这种伤口要赶紧打疫苗,你们家的狗打针了没有?”
我说:“打了,年年都打。”
医生点头:“那就好。不过伤口挺深的,留疤是肯定的了。”
丁玉萍在旁边哭得眼睛通红,冲着我喊:“嫂子!晓峰的手要是落下残疾,我跟你没完!”
我一句话不敢回。虎子咬了人,这是我的错。是我没管好它,是我一直惯着它。
宋建拉了拉我的袖子:“先回去看看虎子,别再出什么事了。”
我没说话。我走出医院大门,风呼的一下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激灵。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虎子趴在院子里,嘴边的血还没干。
它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它没有躲,没有哀鸣,就那样安静地、直直地望着我,像一个人认了罪之后,等着宣判。
我蹲下来。
“虎子,你为什么要咬他?”
虎子的耳朵动了动,头低下去,贴着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我想伸手摸摸它,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第二天天刚亮,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丁玉萍搬来了救兵,她娘家的嫂子、姑姑,呼啦啦五六个人,堵在院门口,扯着嗓子数落我。
“嫂子,你家大狗咬了人,你就这么闷着不吭声?”
“该赔钱赔钱,该处理处理!”
宋建站在屋檐下,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没弹。
我公公宋武拄着拐棍,从老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院子里那只狗一眼,开口就是一句:“这狗养不成了。把它处理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爹!”
“你喊什么喊?”宋武眼睛一瞪,“狗咬了人,你就该有个态度!晓峰那是你亲侄子,明年要考大学的!你这狗今天能咬他,明天就能咬别人!谁家敢留这种畜生?”
我站在院子里,被一堆人围着。虎子蹲在我身后,一声不吭。
我知道我应该为它说点什么,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它咬了人,血淋淋的伤口就摆在眼前,我拿什么替它辩解?
宋建把烟头按灭了,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算了,先把狗拴起来吧。”
我摇摇头。我蹲下来,把虎子脖子上的旧绳子解了,换了条粗的,拴在墙角。虎子没有挣扎,就那样乖乖地坐着,让我拴它。
我摸了摸它的头:“你在这待着,别动。”
虎子伸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腕。
那一整天,我都没敢再看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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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赵大夫来了。
他叫沈裕,镇上的兽医,大家叫他老沈。他背着药箱,进了院子,看见墙角的虎子,蹲下来看了看它的眼睛和牙齿。
“沈大夫,你给我实话,这狗咬的人,能有什么症状?要不要紧?”我站在他身后,声音有点抖。
老沈没急着回答。他掰开虎子的嘴看了看牙,又伸手去摸虎子的腹部,虎子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老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金娥,你跟我说实话,你说你家狗咬了你侄子?”
“是啊。”
他皱了皱眉:“那就怪了。”
“哪里怪?”
“你侄子那伤口我看了。牙印宽,间距粗,起码是一只大狗咬的。”他顿了顿,“虎子的牙弓撑开只有五厘米多一点,那牙印的宽度,我看得有四厘米多。不太对得上。”
我愣在那:“你的意思是……”
“我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我就是觉得,那伤口跟虎子的牙口,不是一个形状。”老沈说完,又看了虎子一眼,“这狗脾气温和,我摸它肚皮它都没哼一声,不像有攻击性的。”
我想说什么,还没开口,丁玉萍从门外冲了进来:“嫂子!你什么意思?你找了个兽医来,是想说不关你狗的事?人都咬成那样了,躺在医院里还吊着水呢,你还想反咬一口?”
她声音又尖又大,把街坊邻居都给招了过来。我在人堆里站着,成了众矢之的。
宋建在一旁闷着头,丁玉萍转头就冲他喊:“建哥,你倒是说句话呀!”
宋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说了句:“金娥,听爹的吧。”
我看着他。
宋建这人,一辈子老实,一辈子没主见。嫁给他二十多年,遇到大事小事,他永远都是那句话:“听爹的吧”
“算了吧”
“忍忍吧”。
我心里头那点光,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灭了。
丁玉萍还在嚷嚷。
我公公宋武从老屋出来,杵着拐棍站在台阶上,发了话:“两天。两天之内,把这狗处理了。该安乐安乐,该送走送走。要是弄不干净,我就亲自动手。”
他说完,转身回了屋。
丁玉萍抹着眼泪跟了进去。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最后空空荡荡的,就剩我和虎子。
我蹲在虎子跟前,看着它。
“虎子,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咬他?”
虎子歪着头,咕噜一声,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我。
它什么都没法说。
我把宋建拽进了里屋,关上门。
“宋建,老沈说了,牙印对不上。虎子可能真的没有咬晓峰。”
宋建坐在床沿,低头搓着手指,沉默了半晌,开口还是那句话:“金娥,算了吧。狗的事,咱们别折腾了。”
“不是折腾!如果虎子没咬人,凭什么要它死?”
“那你说怎么办?你去跟玉萍说,不关狗的事?她会听你的吗?”宋建抬起头,眼圈有点红,“爹都发话了,街坊邻居都看着,这事已经说不清了。你就当……就当虎子替咱们挡了一灾。”
我看着他:“宋建,虎子跟了我七年。”
他低下头:“我知道。可我也没办法。”
那天夜里,我没睡。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角的虎子。它安安静静趴着,头搁在爪子上,呼吸均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走过去,在它旁边坐了下来。
“虎子,你知道吗,我要送你走了。”
虎子的耳朵动了动,它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脑袋慢慢靠在我的膝盖上,闭上了眼。
我伸手摸它的头,手掌底下是温热的、柔软的皮毛。它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咕噜声,像在哼一首歌。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要是不送你走,公公不会罢休。玉萍不会罢休。宋建那个窝囊废,一个字都不敢替你说。”我哑着嗓子,“可是虎子,要是你真的没咬人,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得给你讨个公道。”
虎子没有睁开眼睛。
它只是把脑袋又往我掌心里蹭了蹭。
04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宋建还没出门,去了趟卫生院。
晓峰躺在病床上,左胳膊包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还是有点白。他看见我进来,眼睛不自然地别开了一下。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好点了没?”
“嗯。”
“医生怎么说?”
“说恢复得好,过两天就出院了。”
我点了点头。坐在那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晓峰,你跟我说实话,真是虎子咬的吗?”
晓峰的手指头猛地攥了一下床单。
他没抬头:“伯母,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想知道。”
“那条狗……”他的声音有点干涩,“就是它咬的。”
我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什么破绽来,可他的头低得很低,脸上什么也看不清。
我站起来:“行,你好好休息。”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身后的门轻轻关上。
拐角处站着丁玉萍,她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我出来,扯了扯嘴角:“嫂子,去看晓峰啊?”
我没理她,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她在我身后不紧不慢说了句:“嫂子,狗的事,尽快处理了吧。爹那边等不了。”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丁玉萍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眉眼之间干净利落。
我忽然觉得好陌生。
回到家里,宋建已经出来了,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我走过去一看,是安乐死同意书。
“你从哪拿来的?”
“老沈给的。他说……你签了名就行,他安排时间。”
我一把从宋建手里扯过那张纸,手有点抖。
“金娥,别拖了,爹那边催了。”
“我知道!”我突然吼了一声。宋建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想再看看。”
我转过身,朝院子角落走过去。虎子看见我,站起来,尾巴轻轻摇着。我蹲下去,把它脖子上的绳子解开,然后带着它往回走。
丁玉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医院回来了,站在院子里,看见我把虎子解了绳子,眉头立刻皱起来:“嫂子!你这是干嘛?这狗要是再咬了人……”
“进屋拿点吃的给它。”我说。
丁玉萍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带着虎子进了堂屋。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放开了绳子,蹲下来抱住它的脖子。
虎子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我的额头。
我把宋建叫了进来,把那张同意书放在桌上,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停了很长时间。宋建坐在旁边,大气都不出。
我写道:林金娥。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笔尖断了。我换了支笔,重新写完。
“送过去吧。”我说。
宋建站起来,拿了那张纸,走到院子里,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金娥……”
“别说了。去吧。”
宋建走了。我坐在堂屋里,虎子趴在我脚边,头搁在我的鞋面上,像是在替我守着最后一点安稳。
傍晚的时候,老沈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背着药箱,看了眼虎子,又看了我一眼。
“金娥,定了?”
“定了。”
“那明天早上我过来接它。”
我点了点头。
老沈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金娥,我再跟你说一遍,那伤口的形状,跟虎子的牙弓对不上。”
我低下头,没说话。
老沈叹了口气:“你要是想查,现在还来得及。”
他走了。我站在院子里,风呼呼地刮着,虎子蹲在我旁边,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我看了它很久。
我知道虎子没有咬人。从老沈说牙印对不上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就有了答案。
可我不敢查。
我怕查出来的东西太重。我怕打破了这二十多年苦心维持的太平。我怕最后受伤的,还是我自己。
我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虎子,看它那样安静地、忠诚地看着我。肚子里的那些话,我一句也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虎子还在我脚边,围着我转。
一切都还是以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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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老沈的车停在院门口。
虎子低着头,跟在老沈身后,走得很慢,但没停。
我站在门口,看着它一步一步走到笼子前面。
老沈打开笼门,虎子没有立刻进去。它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它才慢慢爬进了笼子。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虎子的头靠在笼子的铁栏杆上,眼睛一直望着我。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别哭,别哭。可眼泪还是糊了满脸。
到了兽医站,老沈把笼子拎进里屋。虎子被放出来,关进一只更大的铁笼里。
它蹲在笼子里,爪子扒着栏杆,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声音,像小孩在哭。
我蹲在笼子外面,看着它。
我以为它是在求饶。
我以为它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知道自己咬了晓峰,知道自己要被处死了,所以在掉眼泪,在哀求我放过它。
我心里又恨又酸。
“虎子,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虎子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把头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拼命地想够我。
我往后缩了缩,躲开了。
老沈准备好了针,走过来。他蹲下去,打开笼门,伸手摸了摸虎子的头:“别怕。”
就在这时,他顿住了。
“金娥,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老沈掰开虎子的嘴,指着前排犬齿的位置:“你看,虎子左前犬齿是断的,断口还新鲜。”
我愣住了。
老沈又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晓峰伤口的照片。
他把照片和虎子的牙印并在一起比了比:“虎子犬齿间距5.8厘米。你侄子胳膊上那排牙印,间距只有4.2厘米。差了一厘米多。”
他看着我:“金娥,虎子压根咬不了那种形状的伤口。它左前犬齿断了,咬合是有偏移的。”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老沈再说了一句话:“它嘴上那些血,是旧凝血,不是咬完人留下的。这血的颜色,起码有两天了。而且那是跟别的狗打架蹭出来的,不是从人身上沾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很重:“金娥,你家这条狗,没有咬人。它是在替你守着什么。”
我站在那,浑身发抖,五指慢慢蜷紧,心里头翻江倒海。虎子从栏杆里伸出头来,舔了舔我垂在笼边的手。
它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手背上。
我蹲下身,抱住笼子,脸贴在铁栏杆上:“老沈,求你了,别打针。我报警,我现在就报警。”
老沈点点头:“金娥,你报。这边我顶着,药我不推。”
我摸出手机,拨了110,手指抖得连数字都按不住。报完警,老沈把笼子门锁好,又把虎子转移进里间。
“你去吧,这边我看着它。”
我转身往外跑。刚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虎子从里间探出头来,它的嘴动了动,发出一声呜咽。
那声音听起来像在说:“去吧。”
我拼命跑了出去。
06
我跑回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宋建不在家,院子里空空荡荡的。我冲到老屋门口,一把推开门。
丁玉萍坐在堂屋里,正嗑瓜子。茶几上放着一部新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看见我进来,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嫂子,你怎么回来了?狗的事处理完了?”
我没回答她。我走到她面前:“你儿子在哪里。”
“晓峰?晓峰还在医院啊。”
“我问你,你儿子在哪里。”
丁玉萍的瓜子停了:“嫂子,你这什么态度?你狗咬了人,我把人送到医院去。你倒好,回来冲我撒气是吧?”
我没理她,转身就往杂物间走。
丁玉萍追过来:“你干嘛?你翻什么翻!”
杂物间是老屋最后面一间小屋,平时堆着旧农具和一些不用的坛坛罐罐。门一直锁着,钥匙挂在堂屋的墙上。
我拿钥匙开了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我跨进去,地面上厚厚一层灰,墙角堆着两张旧渔网,旁边放着一把锈铁锹。
我走到墙角,蹲下来。
那里有一道一道抓痕,是狗爪子刨出来的,一道比一道深,最深的一道已经把墙皮刨穿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那一定是虎子刨的。
我伸手往砖缝里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只打火机。银色外壳,正面刻着一个名字:丁。
“给我。”她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站起来,转过身,把打火机举在手里:“这是什么?”
丁玉萍脸色白了一阵,又强撑着笑:“一块钱一个的打火机,谁没有?”
“上面刻着你的姓。”
“那又怎么?我买来点烟用的。”
“你什么时候抽的烟?”我问她,“我嫁进宋家二十年,没见过你抽一口烟。”
丁玉萍不吭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打火机。外壳磨得很亮,显然被人攥在手里很多次。
“虎子是不是在守这间屋子?”我抬头看着她,“它在守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对吧?”
丁玉萍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你跟我说,这间屋子,你多久没进去了?”我指着地上的灰,“锁着的门,一地黄灰,你跟我说这是你放烟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转身就走。我要去找晓峰。我要当面问清楚。
我冲进卫生院的时候,宋晓峰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进来,整个人一僵。
我走到他床前,把那枚打火机放在他面前:“晓峰,你告诉我,老屋杂物间里,谁去过?”
他的嘴唇白了一下。
“伯母……”
“晓峰,虎子已经被送去兽医站了。今天就要打针。你听我说,如果我找不出真相,虎子就死了。”
宋晓峰低着头,攥着床单的手指头骨节泛白。
“伯母,那条狗……那条狗它确实没咬我。”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是我妈……那晚我喝多了,回去的时候看到那个男人从她屋里出来,我跟他吵了两句,他就走了。我妈怕我说出去,就拿一个酒瓶子砸了我的胳膊,又拿狗啃过的骨头在我伤口上压了几道印子,做出来的狗咬痕迹。”
他声音越来越低:“她让我说,是那条狗咬的。她说不这么说,这个家就完了。她说我爸要是知道了,我以后学费生活费都没有人管了。”
我站在床前,听着这些话,像有人拿冰水从头浇到脚,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原来虎子没有咬人。
原来从始至终,它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家里有一间上锁的屋子,里面藏着这个家的秘密。
它不停地叫,不停地扒,不停地往那个方向冲,想让我看见。
可我每一次都骂它,踢它,把它拽走。
“伯母,对不起……”晓峰低着头,哭得肩背都在抖,“我太害怕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一句话。
我转过身,走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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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宋明是傍晚到的。
他从深圳赶回来,下了火车,拖着行李箱走到家门口。我在院里站着,宋建站在屋檐下,丁玉萍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那只打火机。
宋明一脚踹开门,冲到丁玉萍面前:“那个男人是谁?”
丁玉萍没说话,眼睛红红的,但下巴扬着。
宋明蹲下,嘴唇直抖:“你说。你说那个男人是谁。”
丁玉萍还是不说话。
宋明一把掀了堂屋的桌子。碗碟碎了一地,茶壶滚到门口,发出一声闷响。
宋武拄着拐,站在里屋门口,看了半天,忽然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了下去。
“爹!”宋建冲过去扶住他。
宋明赶紧扑过来。父子三人乱成一团。
丁玉萍坐在椅子上,看着一地碎瓷片,终于哭出了声。
那天夜里,宋明把丁玉萍赶出了家门。她只带了一个小包,和那只打火机。她走的时候,路过我身边,停了一瞬间,没有看我。
我只听见她低声说了句:“嫂子……你赢了。”
我没赢。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低下头,看见虎子拴过的地方,那根空荡荡的铁链子还挂在那。
我走过去蹲下,摸了摸那根链子。铁链冰凉,指尖碰到的时候,像是什么东西在扎我的心。
宋武住了院。宋明没待几天就走了,走之前他来找我,坐在堂屋里,闷头抽了三根烟。
“嫂子,狗的事……我都听说了。”他的声音沙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我摇摇头,“不是你的错。”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虎子在哪?”
“还关在兽医站。”
“要不要……我托人问问,能不能领养?”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再提。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趟兽医站。老沈告诉我,虎子还活着,但状态不好,蔫蔫的,好几天没吃东西。他建议让虎子在站里再住一阵子,观察观察。
我站在里间门口,隔着玻璃,看见虎子趴在角落里。它没看见我,耳朵耷拉着,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珠子呆呆地望着墙。
我叫了它一声。
虎子动了动耳朵,没有回头。
老沈说:“它可能生气了。你得慢慢来。”
我站在玻璃外面,站了很久。我多希望虎子能回头看我一-眼。
可它一直趴在那,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