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八,我端着排骨汤推开那扇门。
蒋秀贞一把扯住我的手腕,浑浊的眼珠像两把刀子:“我娘的玉镯子,是你拿的吧?”汤泼了一地,热气扑了我一脸。
六年了,端屎端尿、买菜做饭、陪夜守病,到头来只换回这句话。
警察来搜了包,翻了房间。
她塞给我一个旧纸箱,说:“滚,再也别来。”回到出租屋,我连打开的力气都没有,坐在地上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收拾行李时被纸箱绊了一跤,里面滚出房产证和一张银行卡。
我蹲在地上,半天没喘上那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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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九岁那年,我从乡下来到城里。
爹走得早,娘改嫁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弟弟还在念书。
我得挣钱,挣很多钱。
村里有人介绍我到家政公司报了名,培训了半个月,领了一张上岗证,就被派到蒋秀贞家。
去之前,公司的人跟我说:“这老太太脾气不好,以前赶走过三个保姆,你当心点。”我当时想,脾气温和的人家也不会花钱请保姆,有什么好挑的。
到了她家门口,我摁了三遍门铃,没人应,正准备转身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门后,头发灰白,扎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没让开身:“你就是家政派来的?”我点点头,说了声阿姨好。
她转身往回走,撂下一句话:“地刚拖过,踩脏了你自己擦。”
我低头看见门口地面湿漉漉的,反着光。
我蹲下来,从包里掏出抹布,把鞋底沾的泥水一点一点擦干净了。
进门以后,我发现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铺着旧格子罩布,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表情端正。
蒋秀贞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背对着我,还在擦另一只布鞋。
那双鞋一看就是男人的,鞋面已经擦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
她没有回头,声音带点不耐烦:“愣着干什么?厨房里有菜,该做饭做饭。”我应了一声,放下行李进了厨房。
冰箱里东西不多,有半棵白菜,一袋鸡蛋,还有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
我没敢动那块肉,炒了个白菜,煎了两个鸡蛋,盛好端出去。
她坐在餐桌前看了看菜,面色不冷不热。
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突然,“啪”的一声,她把筷子拍在桌上:“白菜炒这么咸,是想咸死我吗?你自己尝尝!”我夹了一根放进嘴里,确实咸了。
我刚才一紧张,盐放重了。
我站在桌边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
她又看了我一眼,端起碗起身进了自己屋,砰地关上门。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看着那两盘菜,一盘咸得没法吃,一盘还热着。
我没动,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想到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够,我把那盘咸白菜一口一口吃完了,又把另一个盘子里的鸡蛋也吃了。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晚上蒋秀贞一直没有出屋。
我收拾完碗筷,把厨房擦了一遍,又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
干完活,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那间房不大,塞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老式衣柜,窗户朝北,白天也见不着多少阳光。
对我来说,能有个睡觉的地方就知足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闷闷的,像是压在嗓子眼里不敢出声。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那咳嗽一声接一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我悄悄起身,倒了杯温水,走到她房门口。
抬手想敲门,想了想,又放下了。
我把水杯放在门口地板上,轻轻敲了两下门,说:“阿姨,水放门口了。”
不等她回应,我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了,刚出房门就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块排骨,已经解冻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老太太正坐在那里,背对着我,还是那件蓝布褂子,腰板挺得直直的,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好像在看。
我没有说话,拿起排骨进了厨房。
切肉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顿饭,排骨炖了足足一个小时。
汤清,肉烂,我盛了一碗放凉,端到她面前。
她接过,喝了一口。
没说话。
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碗,说了句:“米饭焖得有点硬。”语气是平的,没有昨天那种冲劲。
我应了一声:“下次我多放点水。”她没再说话,把那碗排骨汤喝了个干净。
那是我到蒋家的第一天。当时我没想到,这一待,就是六年。
02
日子一天天过着,像城里公交车的轮胎碾过路面,不知不觉就磨去了一大截。
刚开始那几个月,蒋秀贞对我确实不客气,柴米油盐样样都要管,买棵葱回来她都要拎起来看看秤上的斤两对不对。
有一回我把她的羊毛衫洗缩了水,她站在洗衣机跟前看了半天,回头瞪着我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眼神里没有骂人的意思,就是说不出地让人心慌。
我站在旁边不敢吱声,两只手绞着围裙角。
她看了一会儿,把缩水的羊毛衫叠好,塞进了自己衣柜,嘴里嘟囔了一句:“算了,旧了,该换了。”第二天她去了趟商场,买回来的新羊毛衫,比那件旧的贵了两倍。
但她没让我赔。
后来我才慢慢摸熟了,这老太太就是嘴硬,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不往面上带。
她开始把菜市场的菜票给我,让我自己看着买,不用一样样对账。
她把家里那间朝南的房间腾了出来,让我搬进去住,说北边那间冬天冷,你睡不合适。
我没敢拒绝,怕她以为我跟她见外。
六年下来,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灯泡烧了,我知道怎么拆,怎么装,对好卡口拧紧就行。
下水道堵了,我知道用通渠器转多少圈才能弄通。
她血糖高,每天的降糖药什么时间吃,饭后多久测一测,我比她还清楚。
她爱吃炖得酥烂的猪蹄和入口即化的红烧肉,但医生说不能吃太油腻,我只能变着法子把这两样菜做得清淡一些。
她嘴上嫌弃,说吃着没劲,但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她对我开始有了一点好。
不是夸我的好话,是她知道我一个人在城里没有亲人,时不时会多买一点菜回来,说做多了吃不完,让我带回去吃。
我收下了,也从来不说什么客气话。
我们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的线,生活在一起,又各自守着各自的边界。
林淑华第一次上门,是在我来的第三个年头。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晾衣服,听见门铃响。
蒋秀贞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岁左右,烫着短卷发,穿着件墨绿色风衣,手里提着一兜苹果。
她一见蒋秀贞就笑了,声音响亮:“姑姑,我来看你了!”蒋秀贞没什么表情,退了一步,让她进来。
她把苹果放在茶几上,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这是新请的保姆?”
蒋秀贞嗯了一声:“语嫣,这是淑华,我侄女。”
我冲她点了个头,叫了声:“林姐。”她笑了笑,坐下后眼睛就没闲着。
一会儿看看窗台,一会儿看看墙上的挂钟,像是要把这屋里每样东西都记住。
她坐了一会儿,跟蒋秀贞聊了些家长里短,谁家儿媳妇生了,谁家老人住院了,聊得没边没沿。
临走的时候她站起来,忽然问了一句:“姑姑,你这房子房产证,你见过没有?”
我当时正蹲在地上拔充电器,手一顿,没抬头。
蒋秀贞坐在沙发上,没什么反应,说:“房子是老头子的名字,多少年了,还能跑了不成?”
林淑华笑了两声,说:“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房子的事马虎不得。”她又拍拍蒋秀贞的肩膀,“姑姑你保重身体,这房子的事,我帮你盯着。”蒋秀贞没接话。
她站起来送客,走到门口,看着林淑华走进电梯,才把门关上。
她回头看见茶几上那兜苹果,拎起来,拉开冰箱最底层的抽屉,塞了进去。
那抽屉平时很少打开,里面放着几罐过期酱油和一个旧水瓶。
那兜苹果被压在瓶子底下,关上了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从冰箱前直起腰,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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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第三年下半年开始,蒋秀贞丢东西的频率明显高了。
先是那对银耳环。
她说那是她结婚时她娘给的嫁妆,一直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突然就找不着了。
她翻遍了每个抽屉,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全推下来,蹲在地上捡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帮她把床头柜、衣柜、卫生间都翻了一遍。
最后在席梦思床垫的夹缝里摸到了,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耳环,看了看,什么也没说,拿块布裹好放进了自己床头小铁盒里。
然后是那枚旧怀表。
是她亡夫留下的,一直挂在床头。
那天早上她起来一看,床头空空荡荡,整个人当时就慌了:“怀表呢?我的怀表呢?”我说昨天还在吧,我找找。
最后在柜子底下的鞋盒里找到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她抱着怀表坐在床头,坐了很久。
回头开始念叨:“家里进人了,一定是进人了。”
我说:“阿姨,没有外人进来过,钥匙我都没给过别人。”
她抬头看看我,眼神说不清是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低下头。
林淑华就是在那段时间来得频繁了。
隔三差五就上门,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一箱牛奶。
来了也不多坐,就是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蒋秀贞闲聊。
话头总是往房子上拐,今天说房龄不短了,明天说这片地段可能拆迁。
蒋秀贞听着,不接话,只坐在那里,手里的毛线针上下翻飞。
有一回我出门买菜,回来比平时早了一些。
推门进去,看见林淑华站在客厅柜子前,柜子门半开着,她两只手正在里面翻找。
我站在玄关处没有说话,她抬头看见我,脸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语嫣回来了?我找个剪刀,刚才吊牌没剪干净。”我说:“在电视柜下面第二个抽屉里。”她说:“行行,我找到了。”弯下腰拉开抽屉,拿了把剪刀,冲我做个鬼脸,回沙发坐下剪吊牌,跟没事人一样。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
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我下了决心。
我起了床,轻手轻脚把蒋秀贞放在抽屉里的户口本、身份证、存折,还有那只小铁盒,全收到一个布袋里,锁进了我房间的衣柜。
我想着,只要是她贵重的东西,我都看好了,总不会出什么差错。
大概夜里两点多钟,我听见门外的走廊传来轻微脚步声。
很轻,走到我房门口停住了。
我屏住呼吸,不自觉地握紧了被角。
那道影子在门缝下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移开了。
过了很久,隔壁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之后一切安静下来。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那次的震动一直留在我心里,我总觉得老太太晚上来过,看了我一眼。
04
蒋秀贞的记忆出了问题,这事我是慢慢才发现的。
一开始是出门买菜,她找不着回家的路。
就在小区楼下转了两圈,最后蹲在楼道口发呆。
邻家老陈看见了,把她送回来,跟我说:“小孙你可得看紧点,老太太一个人在外面晃悠,多危险。”我扶着蒋秀贞进门,她嘴里反复念叨:“我怎么刚才就不认路了呢?明明走了二十年的路了。”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安慰了几句。
她端着水杯,手不要紧地抖。
晚饭吃得很少,吃了两口就搁了筷子。
我劝她再吃一点,她摆摆手,进了屋。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翻抽屉的声音,断断续续,一直翻到很晚。
第二天,她像没事人一样起来,问我:“语嫣,今天周几?”我说:“周三。”她点点头:“那该买菜了。”我们一起去菜市场,她走在前面,步伐和往常一样稳当,我心里稍微放下了一点。
又过了半个月,她开始把语嫣叫成她女儿的名字。
她女儿在国外,好多年没回来过了。
她对着我的背影喊“小敏”,喊完才愣了愣,摆摆手说:“你看我,认错人了。”我说:“没事阿姨,您想起闺女了吧?”她低着头,没有回答。
那阵子她整个人比以前安静了很多,不太爱说话,也不太主动跟我提什么事了,只是每天坐在阳台上擦那几双旧布鞋。
一双一双地擦,擦完了整整齐齐摆回鞋盒里。
我开始劝她去医院查查。
她一口回绝:“查什么查,我又没毛病,你别咒我。”我没敢再劝,但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上午她说出去走走,我偷偷跟了一段路。
她进了社区医院。
我在门口等了将近四十分钟,看见她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张纸,她没有逗留,径直回了家。
下午我进她屋里收拾衣服,打开衣柜,看见底层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我认出了那是在社区医院拿的单子。
我拿起展开,上面写着:“阿尔茨海默病疑似,建议上级医院进一步确诊。”我攥着那张纸站在衣柜前,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把纸原样放回原处,拉好柜门,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
晚上吃饭的时候,蒋秀贞说:“语嫣,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累了?”我说没有,就是这几天没睡好。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慢慢说:“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我低低头,应了一声,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林淑华又来了。
这次她进门之前,在楼道里打了一通电话。
我恰好蹲着擦鞋柜,门虚掩着,听见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房子的事,你尽快找好下家,等我这边安排妥了……”我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等她推门进来,我已经起身进了厨房。
她进来时脸上堆着笑,喊了一声:“姑姑,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酱牛肉!”
我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客厅,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很久没有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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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发前一天晚上,林淑华给蒋秀贞打了一通电话。
那电话打了将近四十分钟。
我坐在自己屋子里,隔着一堵墙,听不见她们具体聊了什么,只偶尔听见蒋秀贞说了几句,声音不高,听不太清,但最后一句很清晰:“我心里有数,你不用再掺和了。”然后挂了电话。
整个后半夜再没有声音,但我感觉得到,隔壁灯一直没有关。
第二天清早,我起来做饭。
推开房门时看见蒋秀贞坐在客厅沙发上,天还没怎么亮,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小首饰盒,盖子打开的。
她抬起头,眼睛一片浑浊,声音干涩:“语嫣,你看见我那玉镯子没有?”那是她娘留给她的传家宝,平时一直锁在那个小铁盒里,有小布包裹着,我收拢贵重物品时也放在了里面。
我说:“在铁盒里吧,我去拿。”进了我房间,打开衣柜,布袋和铁盒都好好放着。
拉开拉链,打开铁盒,银耳环、旧怀表、存折、身份证都在,唯独少了那枚玉镯子。
我翻了两遍,心沉了下去。
屋子被我翻得乱七八糟,还是没找到。
我回到客厅,把手里的铁盒递到她面前:“阿姨,铁盒子里没找到,您是不是放别处了?”她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打掉我手里的铁盒,哐当一声,盒子里的银耳环和怀表滚了一地:“你拿的,是你。这个家里没有别人,就你一个人住着。”我呆在那里:“阿姨,我没拿。”
“我信了你六年,把你当亲闺女一样待,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尖到最后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手指冰凉。
这时门铃响了,响了三声,没人去开,门竟然自己开了。
林淑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早餐,脸上带着关切:“姑姑,怎么了?我在楼道里就听见你声音了。”
蒋秀贞看见她,像看见了依靠一样,声音抖着:“玉镯子没了,让她拿了,就是她拿的。”林淑华快步进来,放下袋子,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东西,语气不急不缓:“姑姑,你别急,先找找看。不过话说回来,家里也没外人,什么东西丢没丢,谁拿没拿,当面对清楚就完了。”她这话像是在劝架,声音里却带着一股让人说不出的凉意。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银耳环和怀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
我说我锁在衣柜里了,可是东西确实不见了,铁盒是我收着的,钥匙也是我拿着的,镯子丢了,我还是有责任的。
蒋秀贞站在客厅中央,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我试着靠近她一步,她猛地向后退,手指着大门:“滚!你给我滚!”
我没动。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更沉,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来:“你的东西,拿走。不要让我报警。”林淑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那表情转瞬即逝。
我转身进了屋,把衣服往行李袋里胡乱一塞,拉上拉链。
拿手机,拿充电器,拿证件。
走到门口时,蒋秀贞没有看我,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着。
林淑华递过来一个旧纸箱:“姑姑说这是你的东西,你带走吧。”
我接过来。
纸箱不重,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
我抱着纸箱下了楼,走出单元门。
六月的风迎面吹来,热的,刮在脸上,像热烫的巴掌。
我走了几步,停住了,回头看那扇窗。
蒋秀贞没有站在窗口。
那盏灯灭了。
我抱着纸箱,一步一步走远了。
06
出租屋在城中村三楼,窄小,窗户朝西,夏天热得像个蒸笼。
我抱着纸箱上了楼,开门,把纸箱丢在墙角,踢掉鞋,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发愣。
哭不出来,也说不出来那句话。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指着我鼻子说“你拿的”,林淑华站在旁边一句话就点了火,我连申辩的余地都没有。
我坐了不知道多久,天慢慢暗下来,肚子里咕咕响,但我没有胃口。
隔壁的租客在炒菜,油烟味从窗户缝飘进来,呛人。
我起身把窗户关了,回来又坐在原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弟弟发来一条微信:“姐,这个月的生活费收到了,学校食堂涨价了,你看能不能下月多给我转两百?”我看着那条消息,憋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我握着手机,蜷缩着,哭得不出声。
哭了很久,直到眼睛肿了,头昏沉沉的才停下来。
我没有打开那个纸箱。一点念头都没有。
那里面大概是几件旧衣服、几本书,或者我落下的一些便宜东西。不值得看,我甚至都不想碰。
我把行李袋里的衣服掏出来,胡乱叠了叠塞进柜子,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发白,眼下一片乌青,像是老了五岁。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问自己:六年,值不值?
没有人回答我。
水龙头还在滴水,嗒,嗒,嗒,像什么东西在敲。
那天晚上我没睡,就靠在床头上,盯着窗外那一点昏黄的灯光发呆。
凌晨三四点的巷子里没有人,路灯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我天花板上,像一道巨大的裂缝,裂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没有闹钟,我七点就醒了。
或者说,根本也没有睡着过。
我爬起来,拉开衣柜打算把衣服收出来打包。
来的时候一个行李袋,走的时候也一个行李袋。
脱手的力气都没有,我开始动手收拾。
弯腰去拿柜顶另一个袋子的时候,脚尖踢到了墙角那个纸箱。
纸箱翻了个面,吧嗒一声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衣服。
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我蹲下来想把它们塞回去,手碰到了箱底一个坚硬的牛皮纸信封。
那个信封被胶带固定在箱底,我摸到的时候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我把胶带撕开,把信封抽出来,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本红色的房产证。
我打开。
扉页上写着我的名字,孙语嫣。
地址是蒋秀贞家那套房子。
我翻到盖章页,看着那一行字,过户日期是四个月前。
房产证旁边还夹着一张银行卡,卡背面贴着一小段透明胶带,胶带上写着一串六位数字,娟秀的笔迹,一笔一划,是蒋秀贞的字。
我蹲在地上,膝盖发软,手里的房产证重得像块铁。
我把它放在一边,又把纸箱底翻了个遍。
箱底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信封已经皱了,像是被折过很多次又展平。
没有封口,我抽出一张信纸。
信纸也是皱巴巴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人手一直在抖。
“丫头,别再回来了。”
我攥着那张纸,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把那些字洇开了一片。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好像很短,又好像很长。
直到手机又响了,弟弟又发来消息:“姐,你没事吧?”我用力抹了一把脸,回了几个字:“没事,姐挺好的。”我放下手机,把房产证和银行卡收进包里,把那张皱巴巴的信纸抚平,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
然后我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反手把门锁上。阳光照在楼道里,白晃晃一片,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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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一路跑到蒋秀贞家门口,站定,扶着膝盖喘了半天。
门锁着。
我按了三遍门铃,屋里没有声音。
我用力拍了几下门:“阿姨,阿姨!”喊了两声,没有回答。
隔壁的邻居陈叔听见动静开了门,看见是我,怔了一下:“小孙?你不是走了吗?”我说:“陈叔,蒋阿姨去哪了?”他说:“昨天晚上你走了以后,她那个侄女就来了,收拾了一包东西,打了辆车把她带走了。说送她去养老院,城郊那家,好像是叫康宁。”我脑子嗡了一下:“她愿意去养老院?”陈叔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她那状态,愿不愿意又能怎样。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车里,也没怎么闹,就那么坐着。”
我道了谢,转身就掏出手机打车。
等车那两分钟,像等了两年。
车到了,我上车,报了个地名,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去康宁养老院?”我说:“对。”他没再问,踩了一脚油门。
车子一路开过街区、立交桥、郊区的柏油路,路两边从高楼换成了低矮的平房和农田。
我靠在后排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脑子里乱成一片。
她什么时候办的房产证?
她什么时候做的卡?
她为什么不说?
她怎么能这样?
又把这些问题一遍遍颠来倒去地反复想,怎么想也想不透。
到了养老院,我在前台报了蒋秀贞的名字。
前台翻了翻登记簿,说:“三号楼215房,探视时间下午两点到四点。你是她什么人?”我说:“我……”顿了一下,“我是她女儿。”那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
前台没有起疑,登记了我的名字,指了路。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淡黄色的墙壁,挂着一些风景画。
隔着探视窗,我看见蒋秀贞坐在轮椅上,旁边是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水杯。
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比上次见时白了一些,有些凌乱。
手边放着那枚玉镯子。
确切说,是攥着。
她低着头,用一块小毛巾,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枚镯子,擦一下,翻个面,再擦一下。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世间最贵重的东西。
我站在窗外,手按在玻璃上,张了张嘴,没有喊出声音。
好一会儿,她停下来,把镯子慢慢套在自己枯瘦的左手腕上,又用右手转了转它。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我脸上,神色平静,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我轻轻敲了两下玻璃,她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看了看,又低下头去了。
护工从旁边经过,说:“你是家属?”我说:“我是来探访的……她这两天怎么样?”护工说:“不太爱说话,不怎么跟人交流,东西也认得不太清楚了。但就是那个镯子,谁也不能碰,一碰她就急,把手缩回去抱着。”我站在那里,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坐进探视间,挨着她旁边。
她低着头,也没看我。
我把手伸过去,轻轻碰到她的手腕。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抬头,只是任由我碰着。
我看见她手臂上的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信纸,摊开放在她腿上。
她没有看信,依然低着头,手指来回抚摸那只镯子,像在摸一样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我收回信纸叠好,重新放回口袋。
在窗口又坐了很久,直到探视时间结束的提示铃响起。
我站起身,看了她一眼,她的头还是没有抬起来。
我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住了。
赵寿律师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正看着我。
他走到我面前,说:“你是孙语嫣吧?我姓赵,蒋阿姨让我等你好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