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满屋子亲戚齐刷刷看向我。我没犹豫,提笔就写。她笑成了一朵花。
我转头对老婆说了句话。那笑容,当场僵在了她脸上。
桌上静得能听见谁咽口水的声音。
十二年前,岳父在病床上塞给我一把车钥匙,托我替女儿守住这份家业。那时我以为守的是恩情。今天才明白,我守的是底牌,也是炸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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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陶云波,今年三十四岁。
二十岁那年,我在明峰建材的工地上扛水泥袋。一袋水泥五十斤,扛一天下来,肩膀磨得血肉模糊,工钱八块钱。
家在哪儿?说不清。打小在福利院长大,不知道爹妈长什么样,有一顿没一顿地活到十八岁,出来自己找饭吃。
明峰建材是我遇到的第一家没赶我走的厂子。
那天我蹲在门口啃冷馒头,一辆翻斗车开出来,停在我面前。
驾驶室窗户摇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上下打量我:“小子,要活儿干?”
我点头。
“会开车吗?”
“不会。但我学得快。”
他笑了一声,从车上跳下来,把钥匙扔给我:“上去坐着,先学学怎么握方向盘。”
这个人就是林远山,明峰建材的老板。后来我叫他师父,再后来,我叫他爸。
林远山把我从装卸工带到运输队,手把手教我挂挡、倒车、看路况。
我这个人别的不行,学车有天赋。
三个月后,我拿到了驾照。
一年后,我可以闭着眼在明峰的仓库里倒着开大挂。
林玉莹是林远山唯一的闺女,从小娇生惯养,手不沾灰。
我们俩处对象,我心里忐忑,怕老丈人嫌我底子薄。
他倒看得开,说人靠不靠得住,跟兜里有多少钱没关系。
他跟我说:“云波,玉莹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倔,你多担待。”
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云波,我这辈子看人没走过眼。”
谁能想到,结婚第三年,他就倒下了。肝癌晚期,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
他走那天晚上,我永远记得。他靠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把所有人都支出去,只留了我和谢广才。
谢广才跟他十几年的交情,早年一起跑过运输,后来自己开了物流公司。林远山这一辈子,最信得过的朋友就是他。
“云波,”岳父说话吃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车钥匙和一份文件,“长风物流的股份和明峰的物流摊子,我托付给你。玉莹性子软,撑不起事。你替她握着,等她能扛起来了,你再交给她。她扛不起来,你就替她扛一辈子。”
我看着那份信托文件,又看了看谢广才。他冲我点了点头。
“别让贾珊知道。”他说的贾珊,就是我的岳母,“她那个人,心是好的,就是太要强。让她知道家底在旁人手里,不定闹出什么事来。你替我受累,受她的气,爸知道委屈你。”
“爸,您放心。”我跪在地上,“我陶云波这辈子记着您的恩情。”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当晚就走了。
葬礼那天,贾珊哭晕过去三次。
林玉莹跪在灵前,瘦得像根竹子。
我守在灵堂外面,一宿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林玉莹出来找我,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云波,以后我就剩你了。”
我揽着她的肩膀,点了点头。
岳父走后,日子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过,也没有多好过。
贾珊接管了明峰的经营权,我继续管运输队。
头一年多,她对我还算客气,毕竟看在自己闺女的面子上。
变化是从第三年开始的。
厂里渐渐传了些风言风语,说我一个外姓人,凭什么管着运输队那么大的摊子,说不定暗地里揩了公司的油。
我起初没当回事,可这话传到第三遍,贾珊就信了。
那天晚饭后,她当着全家的面宣布:“以后公司的事,由我跟我表弟郑志明多操心。云波嘛,管好车队就够了。”
我媳妇听了,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我看了一眼林玉莹,她的目光闪躲着,始终没有接住我的视线。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
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像这些年攒下来的委屈,吐出去又吸回来。
我想起岳父临终前交代的话,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
我想,能忍就忍吧。
毕竟这个家,是我欠岳父的。
这一忍,就到了今天。
02
公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大概是郑志明到明峰的那一年。
他喊贾珊表姐,其实隔了两层,不算近亲。
这人做生意有一套,人情世故更是滴水不漏。
嘴巴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把贾珊哄得服服帖帖,连林玉莹过生日他都记着日子,提前订好蛋糕送到家里。
明峰的主业是水泥和建材,厂子不大,但运输量不小。
以前这条路是我从岳父手上接下来的,跑了好几年,圈子里熟得很。
哪个码头的装卸工不给你好脸色,哪个工地哪个时间点车进得去,我心里门儿清,这些年,跑运输的人脉和门路,早就烂熟于心。
郑志明来了之后,三天两头在贾珊耳边嘀咕,说运输外包比养自家车队省钱。
他还拿出了一份“测算报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说只要把车队砍了,一年能省八十万。
贾珊听得多了。有一天,突然就在公司例会上拍了板:“运输部从下个月开始全外包,跟金顺物流签合同。”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没接话。
郑志明站起来,笑呵呵地递过来一份交接清单:“陶哥,麻烦你把客户台账和调度表整理一下,下午交给我。”
我坐在位置上,看着那份清单,愣了好一会儿。
不是舍不得,是心寒。
那些台账和线路图,全是这些年我带着车队一公里一公里跑出来的。
可人家要收,那就收。
散会之后,我回到运输部办公室,把几柜子的台账搬下来,一摞一摞码在纸箱里。
一个跟了我三年的司机站在门口,欲言又止:“陶哥,你真交啊?”
“交。”我把最后一摞放进箱子,“都是公司的东西,早晚要交。”
下午三点,我抱着箱子到郑志明办公室。他正坐在我的位子上,翘着二郎腿打电话。见我来了,连站都没站起来,摆摆手示意放角落。
我放下箱子,转身往外走。门还没带上,就听见他在电话里的人说:“明峰这边,下周就让长风的人来接。你那边配合好,别露馅。”
长风?
我心里咯噔一下。长风物流不是谢广才谢叔的公司吗?郑志明怎么跟长风扯上关系了?
当天晚上,我开车去了谢广才家。
他在阳台浇花,听到我说了来龙去脉,浇花的动作都没停,慢慢把壶放下,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合同复印件。
“上个月亲自来找我签的,金顺物流委托长风承运明峰全部货单,合同期一年。”谢广才把合同递给我,“当时我就觉得蹊跷,金顺的老板来路不明,怎么张口就是明峰的大单子。”
我翻着那几页纸,越看越心惊:“郑志明什么时候搭上你的线的?”
“你丈母娘介绍的。”
贾珊介绍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谢广才在行业内是老前辈,贾珊以为让郑志明搭上谢广才,是找到了一条稳妥的路子。可她不知道,谢广才和我是什么关系。
“谢叔,”我把合同放下,“这事您先别声张。”
“你就让他这么糊弄你丈母娘?”谢广才盯着我,“云波,郑志明这是要把明峰的物流命脉攥在自己手里。一旦合同生效,你手里的运输这块就被掏空了。”
“我知道。”
“知道还不动手?”
我沉默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岳父那句话:“你替她握着,她能扛起来那天,交给她。”
可有些东西,没等到她扛起来的那天,就要被人偷走了。
“再等等。”我说,“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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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玉莹似乎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
那天她翻了翻我的脏衣篓,发现我连着几天没换衣服,晚上翻来覆去也睡得不太踏实。她试探着问我:“是不是公司那边的事不顺?”
“没有。”
“我妈最近对你……”她顿了一下,“你别跟她计较,她那个人,就是嘴巴厉害。”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以为我在忍让,其实我已经顾不上忍让了。郑志明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得多,金顺物流那边已经开始催贾珊付定金了。
那天下午,我去财务部报一笔运输损耗,正好撞见郑志明坐在财务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沓发票,财务主管正毕恭毕敬地给他倒茶。
我听见他说:“这几张,就按运费成本入账,差额走管理费。”
财务主管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郑总,这不符合……”
“有什么不符合的?”郑志明打断她,“表姐说了,公司的事我可以全权处理。”
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那沓发票上盖着“金顺物流”的章,金额加起来将近二十万。我没有推门进去,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晚上回家,我在书房里翻开了岳父留下的信托文件。
文件上写得清楚:明峰建材全部物流资产归林玉莹所有,陶云波为经营受托人,托管期限至林玉莹正式行使经营权之日。
受托人有权否决一切有损信托资产的经营决策。
信托文件最后面,是岳父亲笔写的一行字:“云波,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爸,”我轻声说,“现在算是万不得已了。”
三天后,林玉莹出了事。
她半夜突发高烧,我送到医院打吊针。
病房在三楼,我闲着没事,去走廊尽头接开水,迎面碰到了郑志明,他身边还跟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公文包夹在腋下,一看就是做法律或金融相关职业的,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楼下走。
我侧身躲进楼梯间,听见那中年男人说:“法院那边的关系我都打点好了。只要法人变更手续签了字,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郑志明压低声音:“急什么,等她妈把家事处理完再说。”
他们走远了。
我端着那杯水,站在楼梯口,后背贴着墙,好半晌没缓过神。法人变更手续。什么法人变更手续?明峰的法人代表是贾珊,她想变给谁?
回到病房,林玉莹醒了,脸色苍白地看着我:“你上哪儿去了?”
“接水。”我把纸杯递给她。
她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喝完问我:“云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怎么这么问?”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眉头皱着。”她望着我,“你只有发愁的时候才会皱眉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太了解我了,比我以为的要了解得多。
“玉莹,”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如果有一天,我要做一件让你妈不高兴的事,你会怎么想?”
她愣了一下,过了很久,轻声说:“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没回答,反问她:“你相信我吗?”
她看着我,没有犹豫,点了点头。那个点头,让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手机震了一下。谢广才的回话:“查到了。他不仅吃回扣,合同里还埋了雷,一旦生效,明峰物流这块骨头就整根脱给你丈母娘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觉得体内的血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不是怕。是终于到了该动的时候了。
04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茶几上摊着岳父的信托文件、谢广才送来的合同复印件、还有我自己这些年记下的账。
三年了,长风物流替明峰承运了三年,每一笔运费、每一次回款,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它会以这种方式来。
凌晨三点多,林玉莹推开书房门,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
她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看了我好一阵子,把牛奶放在书桌上,转身走了。
我端起那杯牛奶,温度刚好,是她知道的温度。
我仰头喝光,搁下杯子,目光落到窗台上那把车钥匙上,那是岳父留给我的唯一念物。
第二天上午,贾珊把我叫到办公室。她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封面是白纸,看不到标题。她坐在皮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不看我,也不说话。
我站着等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云波,你跟玉莹的事,你知道我的态度。”
“您说。”
“你是个好孩子,可你跟她不是一路人。”贾珊把那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我让律师拟的离婚协议。你把字签了,房子车子都留给你。玉莹的东西,你一分也别动。”
我低头看了看封面,没有翻开:“玉莹知道这件事吗?”
“她不需要知道。”贾珊的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我是她妈,我做主。”
我站在那里,看了看窗外。
明峰的大院里停着几辆货车,阳光照在车玻璃上,晃晃的亮。
我一直觉得自己欠岳父一条命,多干点活儿、多分担些也是应该的。
可现在,有人拿这份恩情当把柄,逼我签字走人。
我转头看向贾珊,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反而笑了一下:“怎么,舍不得?”
“没什么舍不得的。”我说,“这协议,我签。但不是今天。”
“那你什么时候签?”她挑了挑眉。
“后天。我生日那天。”我看着她,语气平静,“您不是已经在饭店订好位子了吗?亲戚也都请了,就等着看这场好戏。”
贾珊的脸色变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些安排。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妈,我也想跟您说一句话。岳父走的时候,让我照顾这个家。这些年,我尽力了。后天的饭局上,您最好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门在身后带上。我听到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应该是什么东西摔在了门上。
我没回头。
下午,我去了谢广才那里,准备把方案再确认一遍一遍。
四十辆货车的调度单、司机的排班表、绕开明峰自有车队的运输线路图,一页一页翻过去。
“后天晚上,”我对谢广才说,“只要我电话打过来,您这边就发车。”
“你丈母娘那边呢?”
“她会在饭局上拿出离婚协议。我签了字,她就以为自己赢了。”
谢广才审视了我很久:“你签?”
“签。”我把那份协议草稿翻出来,“但我按的是另一份协议走。信托文件里写明了,受托经营期间,我签的任何个人文件,不影响信托资产的归属。我签了离婚协议,只代表我不再做她的女婿,不代表明峰的物流命脉会松手。”
谢广才看了我好半天,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笑意:“你小子,藏得够深。”
“是爸教我的。”我说,“他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亮出来。”
他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又想起自己的媳妇,想起她早上看我时眼睛里的担忧,心里终究还是紧了一下。
打这个电话前,我知道,她大概要受一点委屈了。
没办法。有些事,得先破,才能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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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饭局定在城南的鑫源饭店,一个靠里的大包间,一张圆桌能坐十五六号人。
我进屋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贾珊坐在主位上,正跟旁边的婶子聊天。
见我进来,脸上的笑收了收,又很快挂上了,冲我招招手:“云波来了,坐玉莹旁边。”
林玉莹坐在她妈右手的位置,见我进来,微微松了口气。
桌上摆着凉菜,热菜还没上。
我落了座,跟亲戚们点头招呼了一圈。
没人提我的生日,没人说一句客气话。
贾珊不管这些,自己张罗着让服务员上热菜。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敬酒的、划拳的、聊家常的,包间里闹哄哄的。
贾珊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朝坐在对面的郑志明递了个眼色。
郑志明心领神会,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我面前。
“陶哥,这是珊姐的一点心意。你过目。”他笑着说,“签了字,大家都省事。”
桌上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我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封面“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印得清清楚楚。
我没动。
贾珊不紧不慢地开口:“云波,你也别怪妈心狠。你在这个家这些年,妈没亏待过你。玉莹年纪不小了,该过安稳日子。你高抬贵手,放她一马。”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容得像在谈一桩生意。
林玉莹坐在我旁边,面色发白,嘴唇紧紧抿着,抓着筷子的手指尖发青。
她大概想站起来说句什么,却被贾珊一个眼神按住了。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岳母。
然后我拿起笔,拧开笔帽。
贾珊看着我,嘴角逐渐上扬,笑盈盈的,像是早就笃定我会认命。郑志明也笑了笑:“陶哥,痛快一点,以后大家还当亲戚走动。”
我没搭理他,在签字栏上方停住笔,侧头看了林玉莹一眼。她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像是拼命忍住什么。
我签了。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不算利落的弧线,那是我的名字,陶云波。贾珊探过身来拿协议,我按住没松手。
“妈,”我抬起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整桌人听清,“您把协议收好。有件事,我也跟您说一声。”
贾珊脸上的笑僵住了。
“您公司的货,”我一字一顿,“从明天起,一车都别想运出去。”
桌上瞬间静得能听到旁人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贾珊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明峰的物流,是我在管。您让郑志明签的那份金顺合同,也得归我批。信托文件上写得很明白,受托经营人有权否决一切有损信托资产的经营决策。这条款在合同附页第二页,您回去翻翻。”
我转头看向郑志明。“还有你,”我说,“你那份合同里有一个漏洞。金顺委托长风承运,合同上写的运费单价,比市场价高了三成。”
郑志明的面色骤变。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我站起身,把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推到贾珊面前:“字我签了,但您记住,我陶云波,不是被您扫地出门的。”
包间里一片死寂。
贾珊就那样愣怔地看着我,放在桌面上的手不停地发抖。
郑志明连忙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按了几次,都没人接。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消失。
我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到门口,停了停,又说了一句:“爸走的时候跟我说,明峰的家业,让我替玉莹守住。我没忘,也不打算忘。”拉开门,走出去。
身后传来贾珊掀翻茶杯的声音,还有林玉莹的一声叫喊,被我的脚步声甩在了身后。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明峰建材的大门被四十辆货车堵了个严严实实。
从南边的水泥仓库到北边的砂石码头,每条运输线路上的车都停了。
司机们三三两两蹲在路边抽烟聊天,有电话进来,看了眼号码就掐了。
贾珊八点到公司,车开到门口进不去,她下来站在寒风中,冲着车队喊了几声,没人应她。
她转而打郑志明的电话,关机。
打金顺物流的老板,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贾总,我们……我们这边也来不了车,长风那边说合同有争议,暂时不派单。”贾珊气得摔了手机,转身冲进办公室,过了没多久,就见她拎着包出来了,直奔货运西站。
不到中午,她推开长风物流办公室的大门。谢广才正在泡茶,见她进来,也不意外,倒了杯茶放到对面:“贾总,坐。”
她不坐,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撑着桌沿:“谢广才,我尊重你是行业前辈,你跟我女婿合起伙来整我?”
谢广才不紧不慢地喝水,放下杯子:“贾总,你这公司的物流,三年都是长风承运的。”
“那是金顺转包的!”
“对。金顺转给长风,长风实际干的是承运。”谢广才抬起头,“你签的那份全年合同里有一条:委托方单方面更换承运方,需提前九十天书面通知。现在合同还有八十七天到期,这八十七天,长风不接明峰的货。”
贾珊盯着他:“那就起诉违约!”
“可以。”谢广才点点头,“你只能起诉金顺违约。但金顺的老板是谁,你查过吗?”
贾珊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来。
“郑志明的表姐夫。”谢广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工商登记资料,“注册资金五十万,成立不到三个月,办公地址是郑志明家楼下的一间铺面。你表弟用你的钱,养他自己的皮包公司。这三年运费的差价,你自己想想,进了谁的口袋?”
贾珊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她撑着桌沿的手开始发抖。
她慢慢坐到沙发上,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过了好半天才问出一句:“长风……到底是谁的?”她的声音干涩。
谢广才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贾总,”他起身给她续了杯茶,“你丈夫三年前做了一件事。他不放心把公司交给不靠谱的人,但他也没办法亲自守着,所以他托了一个他信得过的人。”
“你说的是云波?”
谢广才没接话,而是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开放在茶几上。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资产信托授权书。
贾珊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瞳孔猛地缩了缩。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页纸上方,离了几寸,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走的时候,我在场。”谢广才说,“他拉着云波的手,说你性子强,怕你知道了闹,就没让你知道。他让云波等,等玉莹能撑起家业的那天,再把一切都交还给她。”
贾珊低垂着头,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骨头。她坐在那里,许久都没动弹。
那天下午,林玉莹到物流园来找我。她推开门的时候,眼睛红肿,明显哭过。她看了我好一会儿:“为什么连我也瞒着?”
她说着,鼻音重得快要连不成句。
我做不到跟她对视太长时间,转开眼睛,望着窗外物流基地的空地:“你爸交代的。”我说,“他怕你妈知道以后闹,更怕你扛不住压力露了馅。他说让谁也别告诉,包括你。”
林玉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转身走了。她突然开口:“你知道吗,我妈今天哭了。”
我转过头来看她。
她眼眶里又泛起一层水光,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我爸的信托文件看了三遍,一封一封翻完,一整个下午没说一句话。到最后,才问了一句:‘你爸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没回答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妈不是做不好。她只是信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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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当天夜里,我睡在物流园的办公室里。
这些年养成的习惯,越是关键时刻越睡不着。
我靠在折叠床上,脑子却异常清醒,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事。
贾珊的脸,郑志明失踪的慌张,还有林玉莹那通电话里压不住的哭腔。
凌晨一点多,手机亮了。屏幕上显示“丈母娘”三个字,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电话里传来贾珊沙哑的声音:“云波,你能来一趟医院吗?”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怎么了?”
“玉莹……玉莹在医院。她肚子疼,我送她来的急诊。医生说,她怀孕了。”
我愣了至少三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怀孕了?”
“两个月了。”贾珊的声音在发抖,“她自己还不知道,医生让做检查才查出来。医生说有点先兆流产的迹象,需要住院保胎。”
我翻身下床,一边套外套一边往外跑:“哪家医院?我马上到。”
“市二院妇产科。云波……”她顿了顿,声音有些艰涩,“你别怪她,她不知道。今天她回去跟我吵了一架,说她这辈子就认定你了。我气头上说了几句难听的,她脸色就不对,我才送她来医院。”
我攥着手机,在夜风里站了两三秒:“妈,这件事不怪她。也怪不怪您。”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往医院赶。
到医院的时候,林玉莹已经躺在病床上睡着了。
她脸色还是有点白,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贾珊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我没有跟她打招呼,先走到床边看了看林玉莹。
她的呼吸很浅,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手背上插着留置针头。
我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握住了她那只没有扎针的手。
林玉莹没有睁开眼,但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贾珊坐在对面,看着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医生说,孩子没事。住两天观察一下就行。”
我点了点头。病房里安静得只听见监护仪滴答作响。过了很久,贾珊忽然低声问道:“云波,那份协议……你是不是从来没打算当真?”
我抬起头,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鬓角的白发比白天更扎眼。
她望着我,眼里没有往日的咄咄逼人,像是这段时间的力气都被耗尽了,连语气都是软的。
我也轻声回她:“字是我签的,我不会赖。但您也知道,我不是被您扫地出门的。”
贾珊望着我,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你爸……把能托付的都托付给你了。我看人不如他。”
这句话,她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窗外的夜说。
我握着林玉莹的手,没有接话。
天快亮的时候,林玉莹醒了一次。
她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上,嘴角动了动:“你怎么来了?”
“你妈打电话给我的。”
“她给你打的?”她有些意外。
我点了点头。她眨眨眼,像是想了些什么,又把眼睛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云波,我梦到我爸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又把她手心里的汗轻轻擦了擦。
我忽然想起岳父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玉莹这孩子心重,你要多护着她。”我想,岳父说的护,大概不只是不让她受委屈。
还有她委屈的时候,能让她觉得身后有个人撑着。
太阳从窗外慢慢升起来。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宿没合眼。脖子酸得厉害,但我没有松开。有些事情,一旦重新握住了,就不能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