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梳理彼得·蒂尔的访谈、自传、新旧著作,以及相关材料。今天聊一篇2025年的文章,文章标题是《从权力到哲学:彼得·蒂尔、J.D. 万斯和美国右翼对勒内·吉拉尔的滥用》,作者是保罗·莱斯利,斯坦福校友、吉拉尔的学生,和蒂尔是师兄弟。
我们之前聊过蒂尔的右翼价值观,核心根基来自吉拉尔的模仿理论和替罪羊机制。上个月我们也读过齐泽克对蒂尔的评价文章,作为左派学者,齐泽克对蒂尔的立场持否定态度,并指控蒂尔自身才是他口中的“敌基督”。
01
蒂尔这个人很特殊,做成了很多大事,也赚了很多钱,但所有人都不太喜欢他。他2016年押注特朗普,这在硅谷是破天荒的政治投资,他先后投入数百万美元(当然比第二任期马斯克的捐赠规模小很多),此前在共和党内部也支持过其他议员,最终选定特朗普。特朗普当选前后,蒂尔在共和党大会上做了一次语惊四座的演讲,力挺特朗普、批判左派治理,同时首次公开自己的同性恋身份,把资金、个人声量全部投入到这次选举动员中。特朗普第一任期,蒂尔一度积极参与美国政治,但很快就和特朗普疏远,第二任期的竞选并没有继续捐款。
这里能看出蒂尔和马斯克的区别。开辟天地的事情,蒂尔愿意做,明盘之后,他反而就没那么大兴趣。特朗普当初刚上台组阁时,和硅谷互相排斥,一边是纽约好色老头,一边是价值前沿精英,两边完全不是一路人。是蒂尔牵线,带着贝佐斯、桑德伯格等人面见特朗普,当时马斯克也跟着列席,也带了卡普。蒂尔帮特朗普上台后,两人曾形成过合作关系,蒂尔向政府推荐了一些基层岗位人选,被任用的也不多,对蒂尔财富帮助最大的,只是Palantir开始广泛获取政府订单。
总的来说,对权力有追求的蒂尔,本身就不太可能和最高权力者维持长期绑定。
回到保罗·莱斯利的这篇文章,内容分为两部分:一是解读2004年蒂尔的那篇经典论文,二是他对蒂尔其人的评价。第一部分,他的很多观点和我们此前十几个小时的直播讨论有些重合,但情绪更强烈——他和蒂尔从九十年代就相识,一起在吉拉尔的读书小组上课,亲眼见证了蒂尔思想的形成全过程,是带着“知根知底”的视角在讨论蒂尔。
我之前提过,蒂尔对吉拉尔理论的使用,和苏联对马克思理论的使用是有相似性的:截取其中部分内容,改造为服务自身权力目标的工具。当然这在思想史上十分常见,“马克思不是马克思主义者”这句话,是有真实逻辑的。
同理,蒂尔所谓的“吉拉尔主义”,也很难说就吉拉尔本人的主张。保罗·莱斯利指出,蒂尔篡改了吉拉尔的诸多核心观点。现实中,思想的传播本就难以完全保真:你说出的一句话,只要被他人接纳,往往只是其中某一个点恰好契合对方的需求,你的完整价值主张几乎不可能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几经转述后意思甚至会完全反转。就像之前投中一天发了两篇评论谈俞浩,我写的是批评,张楠和蒲凡是支持他。他俩文章引用了我以前写过的几句话,作为支持俞浩的论据,等于我同时对俞浩做了两种完全相反的解读,但这其实不是我的问题,是非常普遍的信息偏差。个人的观点对外输出,后续被如何解读、放在什么场景下使用,你是不会知道的。
吉拉尔的理论是劝人向善的,基督教和《圣经》揭示过:模仿欲望催生竞争,竞争演化暴力,最终走向替罪羊与献祭的循环。吉拉尔终其一生都在批判这套机制。但现在的问题是,吉拉尔本人不支持右翼,为什么在他去世十几年后,蒂尔把他的理论彻底推向了右翼阵营?
补充一个没说完的点:梳理蒂尔的资料,把他和特朗普的关系,和现在马斯克与特朗普的关系放在一起对照,能清晰看到两人对政治的理解完全不同。蒂尔当年选择支持无人看好的特朗普,不止投入资金,甚至把个人形象也押进去——在共和党大会出柜,本身就是引爆舆论的事件。他钱带人一起投入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共和党动员,但自始至终,他都没和特朗普成为多紧密的朋友。哪怕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做了大量工作,蒂尔也没有深度绑定,至少他不愿意成为特朗普可以直接随意调动的人。
他更习惯退居后方输出影响力。美国媒体早年戏称他为“影子总统”,也是因为他习惯用思想撬动他人,或者换句话说,他不习惯不擅长去一线做脏活儿。
马斯克走完全不同。他主动为特朗普站台,当然也有明确的诉求。但他在社交平台持续为右翼发声,不仅支持美国保守派,还主动联络欧洲极右翼人物,号召欧洲回归传统、排斥难民与全球化,配合美国联合欧洲推动所谓“西方伟大复兴”。按王朔讲话,这等于是当特朗普的肉喇叭。
彼得·蒂尔不会愿意做这种“传声筒”式的事,动动嘴,捐点钱可以,下场为欧洲极右翼助选、造势、提供资金支持,不符合他的行事逻辑。 马斯克的行动力远强于蒂尔,但思想有差距。这在商业不是缺点,恰恰是执行力,让他能做出SpaceX,拿到远超蒂尔的财富规模。实干是优势,但这是基于事业的评价,如果从思想影响力看,两人的差距很清楚。
两人多年来关系时好时坏,合作与决裂交替出现,底层分歧从未消弭。前段时间马斯克在社交平台公开表示,不认可蒂尔对他的某条评价,这是典型的观念与权力博弈。他拒绝(公开)承认蒂尔的价值观和思想能凌驾于自己之上,不接受“蒂尔是最先进、最具影响力、值得服从的人”这套秩序。马斯克是全球首富、科技第一人,愿意和蒂尔做朋友、谈合作,但不接受被对方支配,这也是合理的。
马斯克是典型的行动派,性格冲动,接到任务直接上手。裁员、收拾残局这类脏活累活、得罪人的事,他会直接落地。蒂尔绝不会亲自下场做这类具体事务,他的模式永远是:输出观点,提供资金,谨慎表态,但肯定不去一线。
这多少也能解释,为什么“科技右翼”始终无法形成真正的团结。当然人家势头正盛,手握AI技术优势,积累了财富,但本质上都是资本主义土壤上生长出的人群。资本主义的根基是个人主义,没有个人主义、私有化、私人财产权,就不存在资本主义。这群从个人主义土壤里长出来的人,天然就很难为了同一个长期政治或者商业目标,形成凝聚力。
现在马克·安德森当上右翼,贝佐斯不再持早年的左派立场,扎克伯格是摇摆人,但这些人不可能真正围绕蒂尔、马斯克,一路走到“黑暗启蒙”“新反动主义”的终点。当下舆论热炒AI、机器人,鼓吹“资本主义+技术+美国式独裁政治”的未来,这件事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容易。
我看了一些黑暗启蒙的资料,其中两位代表人物:柯蒂斯·亚文和尼克·兰德。前者更偏向意见领袖,后者是哲学家,头脑里的思想实验很激进。但我对比下来,尼克·兰德和彼得·蒂尔也并不是同一类人,蒂尔的立场距离尼克兰德的极端主张还差得很远。蒂尔是资本家,每一笔投资都要面对现实的社会反馈,而哲学家做“新反动主义能否超越康德”这类思想实验,不需要承担后果。
尼克·兰德认为人类要实现自我超越,必须要突破的边界就是死亡。换句话说,人类必须彻底灭亡(或者叫“抵达外部”),才能完成超越。这套逻辑的源头,关联着康德的现象世界与物自体理论:康德提出,人只能通过自身的感知和知性认识现象世界,永远无法触及真正的物自体,人不可能超越自身的意识边界。兰德的思想实验继续延伸:如果人无法突破自身局限,要么物理灭绝,要么彻底抹除主体性,消灭“人类”这个本体。肉身可能留存,但人的精神与意识完全消失,最终由AI、科技系统或者某种更高级的文明形态接管。
这就是“黑暗启蒙”大致的由来。方向是消解人的存在。如果沿着“超越人类、超越死亡”的路径走到底,必然走向后人类文明,但这套思想本身已经具备反人类属性。在这个框架里,人类福祉不再是本位,人不再被当作最终目的。“进步”才是目的,之前我们也提过现代性一个很大的病灶,就是迷信“进步”,打击“落后”。
02
我总在讲人文底线、以人为本,就是为了避免滑向“人的价值无足轻重,不必对人类负责,为了超越人类可以消灭人类”的这种迷信导向的虚无立场。我完全不认同这套逻辑,我相信启蒙的价值。
很多人认为蒂尔是黑暗启蒙的核心推动者,把他和尼克·兰德归为同一阵营,默认他支持这类极端主张。但我梳理完蒂尔所有的公开资料、访谈、自传和论文,从未发现他明确表达过反人类态度,也不太相信他会接纳这类极端立场。就算他主张人类突破现有边界,也更接近“超人类主义”的范畴,保留了所谓“人类主义”,只是让人类以新的形态或边界存续。而在尼克·兰德的一些后现代哲学和黑暗启蒙思想体系里,“人”的本位会被抹除。
这两年我常听到类似言论:人类没什么特殊价值,迟早会灭绝,不如让机器人统治世界,由AI开启更先进的文明。这类观点拿来吹吹牛没什么,但真能落地为现实的主张吗?难道为了让地球文明迭代,就要灭绝或者奴役所有人类? 历史上所有反人类运动,几乎都是从这类逻辑起步,这和纳粹当年从优生学出发推行屠杀,有区别吗?
绕远了,回来读文章。
这篇内容很长,后续会分多期拆解,今天先讲开篇。文章标题是《从权力到哲学:彼得·蒂尔、J.D.万斯和美国右翼对勒内·吉拉尔的滥用》,作者保罗·莱斯利和蒂尔同为吉拉尔的学生,是相识多年的师兄弟,也是最清楚蒂尔如何改造、异化吉拉尔思想的人之一。 他全文的核心问题,就是拆解蒂尔如何把吉拉尔这套原本饱含人文关怀、劝人向善的模仿理论、替罪羊机制哲学,挪用为右翼政治的思想工具。
作者开篇提到:
“今年夏天他在两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场景里,看到了熟悉的面孔。第一个场景是J.D.万斯成为副总统候选人后,Talking Points Memo网站上乔什·科恩斯基发表的《穿越权威右翼的旅程》一文,配图拼贴里,除了肌肉线条夸张、双眼像射出激光的反民主博主柯蒂斯·亚文,还有彼得·蒂尔搓着百元美钞的照片,以及他在斯坦福读书时的教授、好友勒内·吉拉尔。
当时他人在法国,读完这篇文章几小时后,透过出租车车窗,又看到了吉拉尔的大幅贴纸,贴在阿维尼翁的轻轨车厢上。这张贴纸是这座新建交通系统里,十几位被永久纪念的当地文化英雄之一。以中世纪风情和文化底蕴著称的阿维尼翁,和美国右翼威权势力,本来毫无关联。
两个场景里,吉拉尔都被宣称和这位2015年去世的法兰西学院院士、极具影响力的哲学家存在关联。但只有法国公共纪念里的这个关联是合理的。美国右翼对吉拉尔思想的挪用,不是普通的学术延伸,它对当下的政治话语和社会运行,会产生深远的负面影响。”
作者表示:
“他清楚这场对吉拉尔思想遗产的非法挪用,源头在哪里。上世纪90年代,他是斯坦福校园里一个小型读书小组的成员,小组每两周聚会一次,地点选在1989年洛马普列塔地震后遗留的一间拖车里。成员包括不同背景的访问学者、几位吉拉尔的学生,还有他在校园里的部分好友,全程由吉拉尔本人主持带领。当时吉拉尔已经是极具影响力的思想家,他的理论是所有讨论的核心。这个只有十个人左右的亲密小圈子里,后来走出了一位知名度和政治影响力都远超吉拉尔的成员,就是彼得·蒂尔。如今绝大多数提及蒂尔和吉拉尔关系的文章,都没有提到蒂尔参与过这个读书小组。”
这一点不太准确,其实蒂尔自己多次公开提及这段经历,他在那篇核心论文里也有说明,自己从学生时代就深度参与吉拉尔的学术社群。
“记者、播客主理人、年轻创业者,都试图从蒂尔对吉拉尔著作的公开推崇里,找到一把万能钥匙,觉得吃透这套理论,就能解释蒂尔作为顶级风投的成功,以及2016年押注特朗普等一系列关键选择。甚至不少想成为亿万富翁的人,直接在亚马逊下单《暴力与神圣》《欺骗、欲望与小说》,随便翻几章,就想从中找到通往财富的捷径。”
作者直接讽刺了这种荒诞的思路:很多人通过蒂尔接触吉拉尔,根本不是为了理解思想本身,只是想找财富密码。但这种想法也并非完全没有来由,蒂尔投资Facebook,本身就是“模仿性欲望”的典型案例——用户会模仿他人的行为,分享自拍、发布动态,社交媒体的底层逻辑就建立在模仿欲望之上。外界很容易形成刻板印象:蒂尔吃透了吉拉尔的哲学,才能精准投中Facebook。本质上,这群人靠近吉拉尔,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发财。
“另一部分带着相反目的接触吉拉尔著作的人,同样在走捷径。他们不想靠这套理论致富,只想靠它揭穿蒂尔、诋毁蒂尔。“吉拉尔主义”已经成了反动思想领域里一个怪异的新分支,成了所谓的秘密教条。《哈珀斯》杂志的相关文章,以及《勒内·吉拉尔与新右翼》主题的播客,都在做这件事:把彼得·蒂尔对吉拉尔思想的使用,包装成一套完整的右翼政治逻辑,直接把吉拉尔和新右翼绑定,就像当年有人把马克思主义和特定政治路线直接划等号一样。”
“作者认可这些播客和文章对吉拉尔著作的讨论足够深入、周密、覆盖全面,但他们强行在“吉拉尔思想”和“彼得·蒂尔的右翼政治”之间建立因果关系的做法,完全站不住脚。几乎所有针对蒂尔推崇吉拉尔的批评内容,都遵循同一个固定模式:借着批判蒂尔的机会,顺带把吉拉尔的学术声誉一并拉低。他们默认,只要消解吉拉尔的思想价值,就能削弱蒂尔的影响力,进而打击整个反动右翼群体。”
换句话说,在作者看来,蒂尔的追随者和蒂尔的批评者其实走了同一条路:他们都是先顺着蒂尔的路径,才接触到吉拉尔的思想。前者想从这套哲学里挖到财富密码,拿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后者则想拿到一套理论“尚方宝剑”,只要坐实吉拉尔思想有问题,就能证明蒂尔赖以立足的思想根基从一开始就摇摇欲坠。作者显然完全不认同这种做法,他的核心态度很明确:你当然可以光明正大地批评蒂尔,但绝对不能把矛头指错方向,不能把所有脏水都泼到吉拉尔身上。
这个逻辑就像我们之前讨论马克思的思想遗产一样:苏联和欧洲社会党,到底谁才是马克思真正的继承者?放到当下,同样的问题就摆在眼前:到底是蒂尔才是吉拉尔的合法继承人,还是作者保罗·莱斯利对吉拉尔思想的维护才是正确的?
任何一个思想家的学说一旦被卷入现实政治,这类“正统归属”的争议就会源源不断冒出来。就像我们之前聊过的,上世纪90年代施特劳斯突然爆火,也是特定阶段共和党把他重新抬了出来,觉得施特劳斯的理念能服务于自身的政治斗争。可当时施特劳斯本人已经去世几十年了,他主张是回归更古老的传统,既不是回归现代自由主义,也不是回归资本主义社会里保守党的既有传统,而是直接回到古希腊的思想源头。他和你共和党的政治斗争有什么关系?
“真正的核心问题,从来都不是这种远距离的、无心的误读,而是吉拉尔的思想如何被蒂尔以及右翼势力里的核心人物主动、刻意地歪曲。这种人为操纵不是停留在书本里的空谈,会直接在现实世界产生真实的严重后果。蒂尔本人对吉拉尔的著作有极深的理解,吉拉尔的思想在他的世界观形成过程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可以说,彼得·蒂尔整套思想观念、人格特质和精神结构,都是在吉拉尔的学术社群里慢慢生长成型的。
但在作者看来,这套从吉拉尔思想里长出来的体系,最终彻底背叛了吉拉尔的核心主张。它有选择性地截取、曲解吉拉尔的核心概念,让这些概念完全偏离了原本的人文内涵。这种现象不止出现在蒂尔本人身上,也清晰地体现在他的政治门生J.D.万斯这类人身上。梳理蒂尔和万斯对吉拉尔核心主题的扭曲解读,就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的误读如何直接影响人们对权力的理解和使用。这早已超出了纯学术辩论的范畴,会实实在在地渗透进日常政治生活和具体的政策操作里。”
这不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思想实验问题。在思想实验的范畴里,你完全可以放开边界自由探索;但如果把这种极端、扭曲的逻辑直接搬到现实政治运行和公共生活里,就必然会出错。
吉拉尔的模仿理论逻辑非常清晰:人类的欲望从来不是天生自带的,而是通过模仿他人的行为逐步形成的。这种模仿天然会导向竞争——不同个体为了争抢同一个物品、同一个社会地位互相争夺,最终必然会升级成群体冲突。为了快速恢复社会秩序,历史上的人类社会往往会诉诸替罪羊制度:把整个群体积累的攻击性,全部转移到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身上。这种操作虽然能在短时间内让群体重新团结起来,却会让暴力的循环永远持续下去,而这些暴力循环又会被后世的神话叙事彻底掩盖——神话会刻意把被选中的替罪羊,描述成罪有应得的施害者。
我们中国人对这套机制的理解其实格外深刻,以前就不说了,现在天天都在搞,这礼拜就有,每打倒一个目标,群体会变得更团结,因为所有人有了同一个共同的“敌人”,有了同一个虚假的共识。过不了多久,再打倒一个新的目标,这套循环又会重新上演。对这套逻辑我们太熟了。
“吉拉尔认为,犹太教和基督教的思想传统,核心贡献就是通过赋予受害者发声的权利,直接揭露替罪羊制度的不公正性,把这套藏在台面下的机制摆到明面上。比如《圣经·诗篇》里的内容,还有“受难仆人”的意象、约瑟和他兄弟们的故事,这些文本都开始主动揭示模仿性竞争和献祭暴力的底层逻辑,引导整个社会认识到这套模式的破坏性,最终主动摒弃它。吉拉尔把这个趋势,称为现代社会对受害者的普遍关注。这个理念在90年代的读书小组里逐步成型,是吉拉尔全部著作里最核心的部分,它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我们后续的内容还会对这部分做更深入的拆解。”
吉拉尔明确提出,对受害者的关注,是我们当代世界的绝对真理。我再重复一遍:对受害者的关注,也就是对模仿性欲望、暴力竞争以及替罪羊机制下所有受害者的关注,是我们当代世界的绝对真理。换句话说,现在你看到网络暴力,看到有人仅仅因为一个观念、一句话、一件小事就被整个群体打倒,你第一反应就应该同情那个被打倒、被迫害的人。对受害者的关注,是当代社会的绝对真理。我们平时很少轻易使用“真理”这个词,但吉拉尔在这里用了。
“正如他1996年公开表述的那样,对受害者的关怀,完全具备真正绝对真理的所有特质:它能经受住一切形式的攻击。”
意思就是,当你发现有一个无辜的人被当成替罪羊推出来时,你一定要同情他、支持他,这件事是亘古不变的,是价值观层面绝对正确的事,这就是吉拉尔定义的真理。很多道理都不是绝对真理,它在这个场景下成立,换个场景就不成立;在这个时期成立,换个时期就失效;在这个制度下成立,换个制度就站不住脚。比如公有制好还是私有制好,这就不是绝对真理,它在某些历史阶段是合理的,换个阶段就会出问题。但你对替罪羊的同情和支持,在吉拉尔看来是绝对真理。
“这就是真理的两个核心特质:第一,它能经受住一切攻击;第二,它是唯一不受任何形式怀疑论影响的原则。一旦我们意识到,对受害者的关怀就是我们真正的绝对真理,我们就能找到更多线索,所有线索最终都会指向这个绝对真理作为综合概念的极端相关性。它几乎可以解释人类的全部历史,我们能清晰地看到,整个人类历史的发展脉络,最终都汇聚到了这个主题上。”
这就是吉拉尔的世界观,也是他最后著作里的结论。也就是说,在他看来,只要把替罪羊机制里的恶彻底揭露出来,始终坚持怜悯、同情、支持受害者和替罪羊,这套逻辑几乎可以解释所有的历史事件——当然这个说法本身非常绝对,我们不需要非得全盘接受,但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好用的思想工具:假设吉拉尔的这个“真理”是成立的,以后我们遇到很多拿不准是非对错的事,就可以从这个维度切入分析,把它当成工具试着用一用。比如有些时候,你拿不准该怎么评价针对某个人的批评、某种社会观念,或者某件事的价值是非对错,这个工具往往就能派上用场。它会给你一个在吉拉尔看来完全不容置疑的判断标准——真理的本质,就是永远有效、永远成立。
“不过吉拉尔也明确指出,对受害者的关怀虽然源于这套传统的道德义务,但这种义务本身也有阴暗面:很多人会刻意利用自己的“受害者身份”,为自己针对他人的侵略行为辩护。”
这篇文章里根本没有一个简单的、非黑即白的答案,真理从来都不是清晰直白、一目了然的,它需要你不断思辨才能触达。我们刚才聊到的这个“绝对真理”,更像是一个坐标、一个基准线,你可以从它出发去判断复杂的现实问题。
03
在当下的世界里,很多政治领袖和有影响力的公众人物,经常主动援引自己的受害者身份,为自己的激进政策辩护,甚至直接用这个身份压制不同意见。“我是受害者”的诉求,已经成了一种非常好用的修辞策略,把原本对受害者的关怀,直接转化成了制造更多新受害者的借口。这个逻辑听起来有点绕,现实里的例子随处可见。
“随着我们对替罪羊机制的运作方式了解得越来越透彻,这套机制反而以一种非常荒诞的方式反过来反噬了整个文化:当我们终于看清替罪羊机制的错误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或者把自己和那些声称遭受敌人迫害的群体绑定在一起,以此为自身的暴力行为辩护。这种悖论,恰恰是当下很多当代政治运动的核心逻辑。他们嘴上喊着自己是受害者,要反抗压迫,实际上掩盖的是新一轮的社会排斥和暴力循环。”
我觉得最近小红书上针对某位博主的大规模批评,也可以用这个思路分析,里面哪些部分合理、哪些部分是在制造替罪羊,可以试试看。
“1993年2月的一次学术会议上,吉拉尔直接点破: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一个非常荒诞的阶段,所有人都声称自己是在对施暴者施暴。这就是为什么当下的世界全是宣传话术:你永远在对外声称,自己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反抗别人施加的暴力。这个现象实在太常见了,大家平时刷手机随处都能看到。虽然我对那些具体的人和事没有深入了解,但彼得·蒂尔和J.D.万斯的所作所为,已经把吉拉尔的替罪羊理论是如何被滥用的这件事,展现得淋漓尽致,哪怕是那些公开声称自己欣赏吉拉尔哲学的人,也在亲手背叛这套思想。接下来,作者就要直接揭露蒂尔和万斯是如何一步步滥用吉拉尔的核心思想的。”
“先以万斯为例。他公开声称,吉拉尔的著作让他意识到了自己身上根深蒂固的替罪羊倾向。2020年他在一篇题为《我如何加入抵抗运动:关于祖母和成为天主教徒》的文章里写道,吉拉尔的替罪羊理论让他彻底重新审视了自己的信仰;吉拉尔教会了他,自己过去一直在习惯性地把责任和自身的不足,全部转移到无辜的受害者身上。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模式里全是这类问题之后,他发誓要彻底改变,是时候停止制造替罪羊了。也就是说,万斯自己明确表示,他是通过蒂尔接触到吉拉尔思想的——那时吉拉尔已经去世多年。如果蒂尔算是吉拉尔的正式学生,那万斯大概就是这套思想的徒孙。他对外的表态是:我通过导师蒂尔学习到了吉拉尔的思想,开始深刻反省自己,发誓要彻底停止替罪羊行为。
然而仅仅四年之后,也就是2024年美国总统竞选期间,万斯却在俄亥俄州的斯普林菲尔德,大肆散布针对海地移民的毫无根据的谣言。他和特朗普一起宣扬早已被彻底揭穿的虚假说法,声称这些海地移民偷窃当地居民的宠物,甚至把宠物吃掉。通过放大这些完全没有事实依据的谣言,万斯亲手犯下了最典型的替罪羊错误:把完全没有话语权的弱势群体,直接定义成所有社会问题的根源。他对外的逻辑是:你看这个社会搞不好,全是这些难民的错,全是这些穷人的错,是他们整天偷东西、吃猫吃狗。万斯直接颠倒了吉拉尔思想里对受害者的核心关切,用这种颠倒的逻辑,为针对边缘化移民的敌意行为辩护,声称自己是在保护那些据称受到外来者伤害的本地居民,也就是号称在保护“原住民”、保护美国普通公民。正是这种彻底的颠倒,清晰地说明吉拉尔的思想有多么容易被误用,最终反而助长了他本人反复警告过的替罪羊暴力行为。
万斯从模仿理论里本应非常清楚,特定的、带有强烈歧视色彩的符号,天然会吸引暴民的注意力,为群体暴力提供合理化的借口。吉拉尔总结的“迫害刻板印象”,核心包含四个要素:社会边缘化、文化差异、不幸遭遇和经济脆弱性。而斯普林菲尔德的海地移民,几乎完美地全部符合这些刻板印象。他们在社会上处于绝对的边缘位置,刚来到俄亥俄州这个小镇的时候一无所有,几乎没有任何本地人脉;他们自带强烈的文化差异,说着克里奥尔语,保留着本地人完全不熟悉的传统,在一个完全不习惯多元文化的社区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他们的不幸遭遇也人尽皆知,作为逃离政治动荡的难民,来到这里的时候除了对更好生活的希望,几乎一无所有;而他们的经济脆弱性,又让他们天然就成了本地居民发泄怨恨的完美目标,大家会本能地觉得,这些外来者会和本地人抢夺有限的工作岗位,消耗本地的公共福利资源。”
这完全可以直接套进吉拉尔的模仿理论里。所谓模仿性竞争,就是俄亥俄州的本地居民会默认,海地移民来了之后,会和他们形成直接的岗位竞争:你去当收银员,我也去当收银员;你去开出租车,我也去开出租车。这就是最典型的模仿性欲望引发的暴力和冲突,而在这场冲突里被牺牲的替罪羊,就是吉拉尔反复强调我们必须支持和保护的人。在作者看来,这里的替罪羊,毫无疑问就是这些海地移民,这是最标准、最刻板的替罪羊样本。因为他们实在太容易被当成替罪羊了:所有人都会默认,他们在和“本地人”抢夺资源,还在白白消耗本地的公共福利。
“吉拉尔指出的另一种迫害刻板印象,就是刻意给目标安上行为偏差的罪名。在这个案例里,海地移民就被凭空指控了吃掉邻居宠物这类完全离谱的怪异行为。这种荒谬到离谱,但煽动性极强的捏造,直接强化了他们的“异类”身份,也就是所谓的“他者”身份,为针对他们的所有敌意行为提供了看似合理的借口。暴民群体天然就会被这类荒诞的指控吸引,因为这些特征能让他们毫无心理负担地把所有社会问题的责任全部推到别人身上,顺理成章地发泄自己积累的所有暴力情绪。这些海地移民就这样沦为了替罪羊,背负起了整个社区里所有没有被解决的紧张情绪和深层恐惧。”
换句话说,如果真的要深挖移民问题、移民政策漏洞,或者更广泛的政治和社会生活里的问题,完全有无数个可以追责的对象:相关官员要不要被追责?富人阶层的责任要不要被追问?社会服务机构的运行漏洞要不要被补上?甚至美国政府的对外政策要不要反思?但本地居民却把所有的矛盾和问题,全部集中到了最没有反抗能力的移民身上。我们在这里完全不是要评论美国的移民政策到底对不对,也不是要讨论欧洲应不应该接收大量难民,那是完全独立的政治议题。但从学术层面、从吉拉尔的模仿理论角度来看,至少万斯本人,一边公开声称自己是吉拉尔思想的徒孙,整天对外宣扬模仿性暴力的坏处、替罪羊机制的危害,一边却亲手使用了最刻板、最标准的替罪羊罪名,去迫害、指责毫无反抗能力的海地移民。这才是作者在这里真正要讨论的核心问题。我们现在聊的根本不是政治立场问题,而是纯粹的理论逻辑问题。这个理论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如果你从来不说自己是吉拉尔的追随者,不公开主张反抗替罪羊机制、遏制暴力,那你做这些事是另外一回事;但如果你一边对外声称自己是吉拉尔遗产的正统继承者,一边又亲手犯下明显完全违背吉拉尔核心思想的错误,这才是作者真正要批评万斯的地方。
“万斯甚至公开说过一句非常直白的话:“如果我必须编造故事,才能让美国媒体真正关注美国人民的苦难,那我就会这么做。”这是一句非常典型的政客表态:只讲立场,不讲原则;只讲立场,不讲价值观;只讲立场,不讲是非对错。他嘴上说自己坚定地站在美国普通人民一边,可一旦你选择站到所谓的“大众”一边,本质上就等于要主动牺牲那个被你选中的替罪羊。你觉得牺牲掉这个替罪羊,就能帮你拿到这些选民的选票,你就会毫不犹豫地用欺骗的手段去牺牲这些无辜的替罪羊,以此换取自己的政治利益。”
你看万斯这番表态,直接就把他为了政治利益主动散布谎言的意愿摆到了台面上,亲手参与了吉拉尔反复警告的替罪羊机制。这种行为,要么是极致的虚伪,要么是彻底的自欺欺人。他这套操作的核心,就是把自己选区里的非海地裔选民,甚至连他们养的猫,都包装成了真正的受害者,把本地居民和他们的宠物全部伪装成被迫害的一方,借着这个虚假的受害者身份,反过来去迫害那些真正无辜的替罪羊。这就是作者保罗·莱斯利的核心看法。同时,这套逻辑还能帮万斯给自己、给身边的人自圆其说,把移民社区正在遭受的伤害全部合理化。这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原本对受害者的核心关切,是怎么被一步步扭曲成替罪羊行为的工具的。
今天我们就先聊到这里,这篇文章我们才刚读了个开头。这篇稿子其实挺有意思,虽然它不像之前那篇专门谈蒂尔的长论文那么难啃。那篇论文全是密集的观点,完全是施特劳斯派的隐微写作风格,用大量看似空泛的表述把真正的核心观点藏在深处——当然这只是我半开玩笑的说法。但蒂尔那篇论文确实门槛很高,我们前前后后足足聊了十期才讲完。今天我废话有点多,进度慢了。相比之下,这篇文章的可读性要强很多,后面我们还有不少内容可以接着挖。
我最开始读这篇文章的时候其实没抱太高期待,毕竟我们已经花了十期直播、几十个小时拆解完蒂尔的核心论文,这篇文章至少有一半篇幅都是围绕那篇论文做的评价和分析。说实话,我一开始没觉得它的视角、论调比我们的讨论超出太多,只不过作者本人是吉拉尔读书小组的亲历者,他的亲身经历是我们没有的。但越往后读我越觉得这篇文章不错,是好文章,值得我们逐字细读。所谓细读,就是把里面还没完全理清楚的逻辑全部夯实,把每一个关键概念的来龙去脉都掰扯明白。剩下的具体内容,我们下回接着聊。
有人问我什么背景,为什么在投资网站谈理念。我是投中的主编,在投资网站上聊政治哲学,本来就是不想困在窄小的行业里。如果我们永远只基于投资谈投资、基于资本谈资本、基于商业谈商业,最后说出来的不全是行业套话和正确的废话吗?我2012年就来投中了,中间出去过几年,后来又回到这里,满打满算也呆了十几年。你不觉得,科技圈这帮人天天翻来覆去讲的那些车轱辘话,就是在浪费大家的生命吗?你不觉得,资本主义体系里这套翻来覆去的资本话术,细究根本就站不住脚吗?
我们研究蒂尔,可以把他当成一个切口,咱也不用假装自己是哲学家,我们从商业和资本的角度切入进去就行。顺着脉络摸清楚他主张什么、他的师承是谁、他的老师又主张什么,再顺着这条线搞明白:他是怎么试图超越康德、超越黑格尔、马克思、海德格尔这些现代哲学家的。为什么这些后现代哲学家,可以如此明目张胆地否定现代性,甚至直接否定人文主义?这些问题,我们有理由把它弄清楚。蒂尔就是帮我们捅破窗户纸的入口。
还是我之前反复说的那句话,你去看马斯克,他本质上就是个直肠子,是个专门冲在前面干脏活累活的执行者。哪怕他现在已经是全球首富,本质上还是在给特朗普当对外发声的肉喇叭。你说他脑子里能有多么高深的思想体系?他天天对外宣称,再过三五年所有人都不用上班了,再过几年直接进入共产主义了,这不就是明摆着的胡说八道吗?完全罔顾最基本的政治现实。比如他说,大家以后都不用攒钱养老,老了有机器人直接养你。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信这套说辞。
你总得论证吧,不能张口就来吧?未来机器人的生产力掌握在谁手里?资本会落到谁的口袋里?到那个时候资本还存在吗?如果技术把资本全部替代了,那技术又掌握在谁手里?技术真的能实现平权吗?从互联网诞生开始大家就讲平权,移动互联网时代接着讲平权,Web3出来的时候还在讲平权,现在AI、具身智能、机器人出来,又开始拿平权说事。这套说辞已经骗了我们三四十年了,我们就算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这些手握权力的人,根本不可能给你平权的。
到那个时候,所谓的养老机器人真的会十块钱一个卖给你,乖乖待在家里陪你养老吗?我是不信。凭什么好事会落到你头上?权力都攥在他们手里,凭什么便宜你?共产主义天上能掉下来?
都说现在是几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很多事我们当下看不清,做出错误判断太正常了。以前的人类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大的脑子,也没必要逼着自己把所有事情都想通透。但现在没办法,被逼着学东西。
有人问思想和现实有多大关系。思想不直接产生现实作用,现实里的行动者做决策,也不会完全依据一套思想体系行事,很多时候驱动他们的,就是自己的执念和身边的外部约束。
这我认同。政治和理论从来不是一回事,资本和政治都属于社会生活范畴;但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讨论理论,是可以严肃地在聊这些问题。有些是非对错是不能含糊的。思想实验当然可以放开边界自由探索,但有些事,一旦你把握住了,就不能模糊。
但社会生活是有弹性的。你出去喝个酒、路边撒个尿、骗骗投资人,上媒体说几句废话,这都没什么。社会生活没有那么严肃,它能承载很多人类不那么光鲜的部分。甚至是资本主义的到来,才给了人类这种人性的自由。有了资本主义这套体系,人们才可以光明正大地说:我是自私的,我要守护自己的财富,我挣钱就是为了自己,我只爱我自己。之前这种极端个人主义是不被接纳的,你必须把自己奉献给某个比你更大的集体、更高的信仰。
所以我觉得,社会生活归社会生活,聊观念,就把观念聊透。观念不会直接决定社会生活的结果,但它一定是所有社会现象的根源。为什么现在这么多人只认钱?为什么永远要互相欺骗、互相欺压、互相伤害?到底都是观念在起作用。你到底相不相信人应该正直善良?即便没有现实回报,人也应该善良?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有天理?这都属于咱们的讨论范畴。当然它不是那种直接的因果和决定关系,不是说你信真理,现实里就寸步不让,别人开车别你一下,你就要和对方拼命。不是这个意思。社会生活里很多荒诞的东西,你应该接受的还是得接受。里面有不那么严肃的部分,你就放宽一点标准,这也是保护人类的自由,保护人类最基础的权利。
但在观念的层面,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事情弄得更严肃一点?
对,我就是有病。人要是没点大病,没必要花这么多时间搞理念,搞钱就好了。我们之前的直播也聊过:你想在资本主义社会里拿到所谓成功,就不该谈真理。至少在我看来,资本主义承载不了真理。你要抱着真理去做事,大概率挣不到钱。
有人说思想的世界本身是很美的。我是觉得,思想世界其实能实践一部分自由。思想里,人的活动边界比在社会里更大。今天就聊到这里,这期还是围绕蒂尔的思想展开的。回头我把速记稿、录音整理好,晚一点发出来。来日方长,下次直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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