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长︱看展

“帖脉溯望——当代青年书家行草作品展”，先后于长沙、兰州、太原三地巡展。七位青年蓬勃明朗的气象，大草笔墨之中率性挥洒的生机，一股鲜活动人的力量牵引着我。我的看展大抵是两样。有的在场数次去看，直面笔墨真切的气息；有的便在手机屏幕里观望。线下可观线条流动的生气，线上只余下压缩过的光影。一近一远之间，也算略略窥见这一代青年书人求索的踪迹。

王浩、牛拓一、成欢、孙鹏飞、杨彦荣、郭云鹏、薛梅杰七位90后参展作者均为河北美术学院青年专任教师，展览以帖学传统为共同的学理根基，以群体联展的方式，探索和回应当代书法如何接续千年帖学正脉、实现传统活化的时代命题。

帖学是中国书法传承最为绵长的艺术体系。自魏晋二王确立行书、草书的笔法，经唐人的法度规范，两宋刻帖兴盛而广为流布，元明文人不断丰富帖学的审美意趣，帖学构成了古代文人书法的主流脉络。清中期以后，碑学思潮勃兴，以金石碑刻朴厚雄强的审美，针对晚明至清前期帖学流于甜熟、靡弱的积弊展开深刻反拨，一度形成尊碑抑帖的时代风气。但碑学并非帖学的对立面。在漫长的发展进程之中，碑学的审美养分持续渗透进帖学创作，后世书家逐渐意识到，碑之沉厚可以补帖之轻滑，帖之流润可以化碑之板滞，碑帖互鉴，成为晚清以来书法演进重要路径。

二十世纪以来，帖学在经历碑学大潮冲击之后，迎来一次重要的价值重估。当代书坛不再简单将碑、帖视作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人们重新认识到，帖学所承载的，不只是一套用笔技术，更是一套关乎书写节奏、心性抒发与文人审美的完整体系。然而帖学的当代传承，也面临诸多困境，一方面，海量临摹资源易得，却容易停留于表层形式复制；另一方面，样式主义创作泛滥，舍弃经典法度，走向刻意夸张。帖学有待回归经典，重新挖掘帖学体系内在的生机。

“帖脉溯望”七人展，立足于这样一种学术自觉，共同把帖学经典作为创作母本，各自取法晋唐、宋元、明清行草法帖，在深入临古的基础之上，融入多年对碑系书风的研习所得，把金石沉雄的质感，自然化入帖学流便的书写之中，避免了单纯帖学容易出现的单薄甜媚，也避开了一味摹碑带来的刻画做作。他们不是简单复古复刻古人，而是立足当代人的体验，完成传统笔墨语言的转译与再造，由此证明帖学拥有充沛的当代生命力。

书法艺术的变化，除个体天才的独造精进外，群体共学、同道砥砺的集体传承模式，历来是书史演进的重要动力。唐宋书学的兴盛、晚明书风的突破，皆离不开群体性研习、相互陶染、同脉共进的学术生态，这一传统为当代学院派集体创作提供了深厚的历史学理支撑。

唐宋两代作为帖学鼎盛时期，官方书学机构与文人雅集群体构筑了体系化的共学机制。唐代设立弘文馆、崇文馆书学制度，以集体课徒、共研笔法、统一宗帖的模式，规整晋唐法度，形成时代共性审美，造就了初唐四家笔法同源、各展所长的繁盛局面。宋代文人书院兴盛，苏轼、黄庭坚、米芾等书家集群交游、论书临帖、相互切磋，在帖学体系内彼此启发、互取所长，在统一的帖学文脉框架下，完成个体风格的差异化突围，促成宋代尚意书风的整体成熟。集体研习并未磨灭个性，反而以法度共性为根基，滋养出多元的个体艺术表达。

晚明书法的突破，同样源于青年群体的同道砥砺。明末王铎、黄道周、倪元璐“三株树”年少同游、共习古法、相互砥砺，三人同宗晋唐帖学，深耕二王正脉，彼此交流笔法章法，在集体研学中破除时人靡弱帖风的积弊，共同开拓出雄浑跌宕、开张奇崛的晚明大草新境。三人学脉同源、审美互通，却各自立格、自成一家，印证了集体共学筑基、个体突围立派的书史规律。

成熟的书法生态，不是孤立的个体苦修，而是共性筑基、互动共生、群体推进的传承体系。集体砥砺能够匡正学理认知、规范古法体系、破除个体视野局限，在统一文脉传承中凝聚时代书风，同时为个体艺术生长提供稳定的学术土壤与参照体系。

“帖脉溯望”七人展，是对这一古老书学传统的当代仰望和体悟。这种集体式的探索，是青年一代对书法传承方式的思考，传统的赓续，不再仅仅依靠少数大师的孤绝创造，同样有赖于一个稳定、持续的青年学术群体，沉潜经典，持续试错，互相砥砺，共同拓展传统的生长空间。个体探索难免有局限，而群体联展，则可以汇聚不同路径的实践样本，直观展现一条传统脉络在当下丰富的展开形态。

巡展跨越湖湘、陇原、三晋不同地域，在不同文化语境当中接受观照，也让帖学这一古老传统面向更加广阔的公众。植根经典，不意味着封闭守旧；坚持传统，不等于拒绝时代。“帖脉溯望”实践着帖学的当代活力，来源于对历史脉络深刻的回望，也来源于一代人以群体之力，接续经典、面向未来的持续开拓。

帖学发展的谱系中，篆隶立书法之骨架，楷行定书写之法度，大草则为帖学艺术的精神内核与性情巅峰。相较于规整端严的楷书、温润流便的行书，大草脱形拘、破程式，以连绵使转、开合跌宕的笔墨形态，成为帖学体系中最能承载文人精神、直抒主体心性的书体，在书法史中占据无可替代的艺术地位。

帖学的本质，始终是“人书合一”的书写传统。自魏晋以来，二王以自然流转的笔墨节奏，贯通书写技法与人文情志。唐代张旭、怀素接续帖学正脉，一改初唐书法规整拘谨之风，以纵横驰骋、随性开合的笔墨，打破字形束缚，让书法从技法书写升华为生命表达。宋元文人书家延续这一脉络，弱化大草的狂放表象，强化笔墨之中的心境寄托，使大草成为文人宣泄情志、安放精神的专属载体。相较于其他书体，楷书重法度、行书重气韵，唯独大草以笔墨为媒介、以性情为内核，最能彰显书写者的精神格局与个体特质。

大草的独特价值，在于其极强的主观性与抒情性。常规书体多恪守字形规范、章法定式，书写表达相对内敛克制。而大草笔墨自由、章法灵动、节奏多变，无固定程式束缚，书写过程即是心性流露的过程。书写者的心境起伏、情志俯仰、审美追求，皆可融入线条粗细、墨色枯润、章法疏密之中，实现笔墨与人格、心境、学养的深度融合，这也是大草区别于其他书体、独领千年风骚的核心特质。

“帖脉溯望”巡回展览，以全新原创大草作品为核心展出内容，每一站巡展坚持近期独立创作、专场全新演绎，彰显了当代青年书家对大草帖学精神的深度践行。七位作者深耕帖学经典，溯源晋唐大草正统，扎根传统笔墨法度，以纯正帖学根基驾驭大草创作。

他们的创作，严守大草连绵使转、虚实相生的技法内核，延续帖学温柔敦厚、气韵生动的审美传统。相较于临摹复刻的程式化书写，全新原创的大草，更能考验书写者的古法功底、笔墨修为与心性表达能力，让每一幅作品都具备独一无二的生命质感。

他们以持续原创的大草创作深耕帖学文脉，既是对晋唐大草抒情传统的传承赓续，更是对书法以人为本、以情为魂核心本质的回归。以笔墨写心性，以大草承文脉，让千年帖学的性情精神在当代青年书写中焕发持久的艺术生命力。

河北美术学院书法学院确立“走向创作”的教学观念，把创作意识的培育贯穿教学全程。“帖脉溯望”七人展作者，深深植根于河北美术学院十余年来书法教育体系长期探索所形成的学科底色。

他们不再是接受训练的学生，而是长期处在教学一线的教师。他们经历完整的学院书法训练之后，又转入传道授业的岗位，长年在经典阐释、技法拆解、创作引导之中反复沉潜。这种身份，使其兼具创作者与教育者双重视角。一方面，他们保有青年一代敏锐的艺术感受力；另一方面，日复一日的教学促使他们不断回溯帖学本源，对书法传统形成更加体系化、思辨化的认知。

该青年群体，并非风格趋同的创作团体，而是共享同一学术土壤的共同体。学院的教学传统给予他们共同的帖学根基，却没有限定统一的创作面貌。长期的教学实践，不断反思古法的当代转化，警惕技法熟练带来的程式化惰性，坚持持续原创。

这种巡展可以视作学院教学成果向上延伸的产物，教学体系培育了青年教师的古法根基，而教师群体的独立创作实践，反过来检验、丰富学科对于帖学当代出路的思考。学院教育与教师个体创作之间，形成双向激发的良性循环。七位青年教师以群体巡展的方式面向全国多地展出，既是个人艺术探索的呈现，也代表着一种学院派青年力量对于帖学文脉接续的集体回答。在当代书法生态之中，这样扎根学院、守正求变的青年教师创作群体，为传统书法的当代演进，提供了一份可观察、可研讨的实践样本。

“帖脉溯望”七人展，从一开始就有较为清晰、一以贯之的学术定位与创作指向。溯源帖学正脉、活化大草传统、深耕青年书写的核心主题，坚守固定学术主线，始终围绕晋唐帖学脉络与大草抒情传统展开创作与展示。同时展览构建年度巡展机制，每年择选不同地域落地展出，以持续性、常态化的展览模式，替代行业一次性、碎片化的短期展览，完成从单次展演到体系化学术探索的进阶。

恒定的主题内核，是展览走向成熟的核心根基。“帖脉溯望”以帖学文脉为唯一核心主线，作者始终坚守同源学理根基，所有作品创作、风格探索、艺术表达均服务于主题内核，让整场展览体系完整、逻辑自洽、文脉清晰。恒定主题并非桎梏创作个性，而是为青年书家的探索划定学术边界，避免当代书法创作的盲目化、同质化、猎奇化。

年度跨地域巡展的模式，更赋予展览独特的传播价值与生长属性。展览立足不同地域的文化语境，多地巡回落地，以多元地域视野检验帖学大草的当代适配性。不同于单次展览的瞬时传播，年度持续办展的模式，让创作探索得以迭代升级，在持续创作、展出、交流、复盘的过程中，不断修正创作偏差、精进古法技艺、丰富艺术表达，实现个人创作与展览的双向成熟。

“帖脉溯望”的常态化、主题化、体系化办展模式，展现出较强的示范价值。其以青年学院教师为主体，以固定文脉为内核，以年度深耕为路径，是当代青年书法展览的补充。

当代书法展览体系大致可分为两类主流形态，其一为赛事评审型展览，其二为内容命题型主题展览。两种展览模式构成当下书坛展示、传播与评价的主体。

赛事评审型展览本质上是结果性展览。以筛选、评比、择优为核心，作品多为一次性应征稿件，侧重技法完备度、视觉表现力与评审适配度。此类展览能够快速遴选优秀作品、活跃展览生态。

内容命题型主题展览，则以文本内容为核心支撑。展览通过设定人文、节气、地域等主题，依托书写内容统合整场调性，以文字文本承载展览立意。

“帖脉溯望”呈现出不同的学术内核与艺术逻辑。不以赛事评比为目的，不以外部文本主题为依托，而是以帖学文脉传承为目的、以青年书家持续生长为核心。展览恒定聚焦晋唐帖学、大草写意的艺术主线，一以贯之，围绕书法技法、笔墨精神、性情表达深耕细作。

更为关键的是，展览呈现的不是单次创作的最优结果，而是一个青年教师群体逐年递进、持续生长过程。每一站展览都是原创新作，呈现团队古法认知、笔墨能力与心性境界的进阶变化。展览的价值，在于长期、稳定、自觉的艺术深耕与文脉接续。

“帖脉溯望”重塑了青年书法展览的价值维度，从被动参评转向主动求索，从内容叙事回归笔墨，从单次成果展示转向长期文脉生长。展览以守正笃行的姿态，赓续帖学正脉、弘扬大草精神，为新时代青年书法群体的良性成长、传统笔墨的当代活化，提供了较好的学术样本与实践路径。

任何持续性的青年学术展览，其成长皆离不开正向积累与自我审视的双向推进。“帖脉溯望”展览以恒定帖学主线、稳定群体阵容、持续原创输出构建了当代青年大草创作的良好范式，其守正深耕的学术立场、群体砥砺的生长模式，均具备重要的示范价值。我的持续观察是，展览在文本建构、群体共生、审美阐释、人文拓维等方面，仍存在可探讨、可精进、可拓展的提升空间，亦是青年学院派创作面临的共性课题。

展览作品文本选题的群体关联性偏弱。“帖脉溯望”重在追溯帖学源流、接续草书文脉，七位作者虽整体恪守晋唐帖学体系、专注大草创作，但个体书写文本多以个人喜好自选为主，缺少统一主题文本体系的统筹架构。各幅作品文字内容相对独立、分散，缺少彼此呼应、相互补位、整体叙事的集群意识。展览视觉风格虽同源正统，文本逻辑却呈现分散化状态，削弱了群体展览应有的整体学术叙事力，使展览主题更多依靠创作笔法风格维系，而非文本内容与笔墨精神的双向支撑。

群体创作存在个体表达有余、共生建构不足的审美现象。七位作者长期同院教研、同脉研学，具备天然的学术共性，但现阶段创作仍以个人独立审美表达为核心，彼此间笔墨语言、审美取法、风格建构的互动融合较少，缺少群体性的风格磨合、共性探索与集体审美提炼。群体优势更多体现为“同源并进”，尚未完全实现“共生共建”，作品呈现为七位优秀个体的集合，而非成熟的群体性艺术流派风貌。

创作审美阐释仍偏重于笔墨技法本体回溯，对时代生活、人文情志、现实观照的拓展略显单薄。展览作品着力于帖学法度复原、大草性情抒发、线条质量精进，在技法传承层面表现突出。但书法艺术的终极价值，不仅在于笔法延续，更在于笔墨指向人、笔墨指向生活、笔墨指向时代。现阶段作品更多停留在传统审美内部的深耕与精进，对当代生活体验、时代精神、个体生命感悟、当代人文意境的创造性转化不足，传统笔墨的当代转译维度仍有较大开拓空间。

重法度、重溯源必然先求古法纯正，而后方能谈时代生发；重个体精进必然先立自我面目，而后可塑群体气象。正视这些问题，恰恰印证展览处于持续生长、不断拓进、日趋更新的上升阶段。

作者简介：陈新长，甘肃通渭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第八届、第九届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第五届甘肃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常务副主席。中国文联全国中青年文艺领军人才。主要学术著作：《仰望王铎》《小物通大道——黄道周书法研究》《新理异态——倪元璐书法研究》《首开风气——张瑞图书法研究》《陇象墨语——甘肃名胜古今楹联对话》。主要研究方向：敦煌书法，明清书法风格，明长城管理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