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发现没,现在普通人普遍更想生女儿!我外甥在产科,说去年10个顺产里8个听到是女儿都在笑。这数据,真把我看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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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要是生个女儿,鞭炮我都给你放三挂。”

叶程歪在产科走廊那排蓝色塑料椅子里,两条长腿随意伸着,说这话时头都没抬。手机在他掌心转了个圈,屏幕是暗的,他没在想看什么,只是习惯性地让手里有个东西。

“小姨你别不信,我去年把这层楼顺产的单子全翻过一遍,十个月里头,八个听到是女儿的都在笑。有三家当场订了蛋糕,粉色的,比过年还喜庆。”他终于抬起脸来,眼睛亮亮的,二十三岁的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自得,“有个产妇,第三胎,前两个都是小子。这回护士喊‘母女平安’出来,她老公四十来岁的人了,蹲在消防通道那儿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苏晚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产检本,听完这话先是愣了愣,然后忍不住笑出声:“你上班时候就净琢磨这个了?”

叶程把手机往白大褂口袋里一揣,嘴角挂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狡黠:“这不是琢磨,这是数据。我看得真真儿的。”他语气忽然带上一丝认真,“去年一共登记了四百多例顺产,婆婆和亲妈在产房门口听到‘是女儿’的时候,当场拉着医生手说‘闺女好闺女好’的,十个人里至少有七个。”



苏晚还没来得及接话,坐在她右手边的陆沉把挂号单叠了个角,语气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那是人家想通了。生儿生女不一样养。”

叶程看了他姑父一眼,那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像在掂量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开口:“姑父,你这话我信一半。前天一晚上我值班,有个产妇宫口全开,她婆婆在产房门口拦着护士问——‘先别急着推,你们能看见吧?男孩女孩?’护士哪有工夫答她。后来生出来是个女儿,她婆婆当场嘴就撇下来,人不见了。那产妇侧切缝完针,出来的时候床边就她老公一个人,手机还扣在耳朵上——正打电话呢,‘妈你回来吧,问清楚了,丫头片子’。”

叶程说完,停了一下,眼睛直直盯着陆沉:“你说那男的,心里头到底是想通了,还是没办法?”

走廊里的空气静了一瞬。消毒水的气味飘过来,混着不知哪个病房传出来的一阵婴儿啼哭,尖细的、急切的,像在抗议这个世界的纷扰。陆沉没有回答,他把挂号单展开了又叠上,来回两次,最后站起来,低头对苏晚说:“该你了,叫到号了。”

苏晚扶着腰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叶程一眼。外甥冲她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小姨,改天我跟你说个事。”然后他转身往产房通道走,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风,像一只年轻的不肯栖下来的鸟。

苏晚站在产科诊室门口,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叶程那件白大褂的肩线微微搭着,像他还没完全长开似的。她心里微微一酸——这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见惯了这些的?

B超室里的光线比走廊更暗,冰凉的耦合剂涂上肚皮时,苏晚的身体小幅度地颤了一下。医生拿着探头在她隆起的腹部缓慢移动,目光始终锁在屏幕上那团模糊的灰白色影像上,偶尔点击一下鼠标,在键盘上敲几个字。

“胎位正,头围稍微偏大一点,别的都还好。”医生说。

“体重呢?”

“三十三周,四斤半多的样子,发育得很好。”医生收回探头,抽了几张纸巾替她擦拭肚皮上的凝胶。

苏晚躺在检查床上,目光越过天花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医生,能看出来是男孩女孩吗?”

医生温和地笑了笑:“医院有规定,这个不能说。你养好身体就行,男孩女孩,都是你的宝。”

苏晚从床上坐起来,扣好胸前的纽扣:“你说得对,都是宝。”她自己也奇怪,明明老早就问过叶程同样的话,得到过同样的答案,可每次进了B超室,她总忍不住想问一次。

好像只要问出口了,心里的那团迷雾就有机会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哪怕那个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她穿好鞋,弯腰拿产检本时,听见医生在身后说了句:“你胎动挺频繁的,平时注意休息,别累着。”

苏晚道了谢,拉开门走出去。走廊上,陆沉正背靠着墙壁等她,手里拿着一杯刚接的热水,看到她出来便递了过来。

“怎么样?”

“都好。”苏晚接过水杯,水温刚好,这人惯来细心,“胎位正,发育也好。”她喝了口水,抬眼看他,“医生说是我的宝。”

陆沉“嗯”了一声,嘴角牵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不就是我的宝。”

苏晚忽然想问他——你心里其实想要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医院不是谈这种事的地方。走廊对面,一个刚生产完的产妇被人搀着走过,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粉红襁褓里的婴儿,丈夫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大袋日用品。那产妇走得很慢,眉毛微微皱着,像在忍痛。可她低头看婴儿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个虚弱的微笑。

“走吧,回家。”陆沉已经走到了两步开外,回头等她。

苏晚应了一声,把产检本塞进包里,跟了上去。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苏晚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跃着两个字——“婆婆”。

她看了一眼陆沉,接通了电话。顾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方水土特有的大嗓门和旧式烟火气:“晚晚啊,今天产检了吧?医生说啥没有?我家那个傻儿子没陪你进去吧?他就不会办事,你让他问医生多要点安胎的方子——”

“妈,我在医院门口呢。”苏晚说,“医生说都挺好的。”

“好就好,好就好。”顾秀兰的声音顿了顿,像在斟酌什么,然后压低了半度,“那个……陆沉在旁边吧?”

苏晚看了一眼陆沉:“在。”

“那我不多说了。”顾秀兰那头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我这边炖了鸽子汤,晚上让陆沉来拿,给你补补。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了,别亏着自己。”

“好,谢谢妈。”

挂了电话,苏晚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着台阶上一块被雨后湿气洇深了的水泥地。陆沉走过来,问:“妈说什么?”

“炖了鸽子汤,让你晚上去拿。”

“那我去一趟。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不用了。你拿完汤早点回来就行。”

陆沉没再接话,拉开副驾驶车门让苏晚坐进去。

晚上,陆沉果然从厂区宿舍那边的顾秀兰家里拎回一只保温壶。苏晚掀开盖子,看见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汤色淡黄,几粒枸杞和红枣沉在底。她低头喝了一口,汤还是烫的,浓郁的鸽子肉味在舌尖化开。

陆沉在餐桌对面坐下,拿手机刷着什么,没有催她喝。苏晚喝了两口,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捂着嘴跑进了卫生间,弯腰吐了个昏天黑地。陆沉跟进来,一只手替她挽住头发,另一只手递来一杯温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温柔得不着痕迹。

苏晚吐完,接过水漱了口,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那张蜡黄的脸,眼眶泛红,额角沁着一层细汗。陆沉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遭罪了。”

“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哭了。”苏晚哑着嗓子说。

“那我不说了。”他顿了顿,又说,“等孩子出来,我让他长大了好好孝敬你。”

苏晚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要是女儿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根本不想在今天晚上问这个问题。她不想把厨房里那盏暖黄色灯光下短暂的安宁打破。但话已经说完,收不回来了。

陆沉的手没有停顿,她把用过的毛巾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背对着她说:“女儿就更得好好的。你看我妈,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小时候不懂,现在知道了,那不容易。”他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不论生啥,咱都好好养。这话说到这儿就定了。”

苏晚看着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想多了。可她又想起下午在医院候诊区,叶程提到那些产房外的男人们时,陆沉那被噎住的表情。她说不清那个表情到底是听不惯叶程的偏激,还是别的东西。

她把疑问咽下去,回到餐桌前,重新端起那碗汤。

夜里,苏晚靠着床头看手机,原本只是刷一刷出版社的工作群。一个同事转发了一条链接,群里的对话像一滴水落入热油:

“你们看这个——‘现在普通人普遍更想生女儿’。”

“看完了,我表姐就是,头胎果然生了个女儿,朋友圈天天晒。”

“我们公司的男人在茶水间聊天,都说要是有得选,宁可要闺女。省房省车省彩礼,还贴心。”

“但就是没人说,省下的钱打算花在哪儿。”

苏晚把那条链接点开仔细读了一遍。发帖人是某县医院的助产士,说自己从业十二年,头五年,产房门口听到“女儿”的,十户里有七户垮脸。最近这两年,风向变了——十户里至少有七户听完那两个字,脸上泛起真正轻松的笑。她写道:“数据上,女儿出生的家庭,产房外的笑声明显比儿子多。可我也在想,这笑里头,有多少是爱,有多少是如释重负?”

帖子底下评论铺了几百层。有人说这是思想进步;有人说不过是养不起儿子的借口;有个人匿名说:“别傻了,我以前也是嘴上说想要女儿的。可我妈问我,万一你老婆把你爹的房子搬去给闺女婆家呢?我想了三天,没敢回答。”

苏晚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慢慢觉得胃里那碗鸽子汤沉甸甸地坠着,怎么都化不开。她侧过头,看见陆沉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头。床头柜上放着他随手摘下的手表,秒针在幽暗里无声地走着。

她躺下来,脑海里忽然闪过她妈江秀华的脸。

苏母两年前说过一句话,是苏晚结婚第一年春节回家,两个人在厨房里包饺子时说的。江秀华说:“晚晚,你跟陆沉过日子,别太较真。你奶奶当年疼你哥,不疼你,我气了多少年。后来你奶奶死了,我跪在她灵前,忽然就不气了。”她妈擀面皮的双手裹着面粉,动作没停,“有些账,不是跟人算的。是跟命算的。”

苏晚当时没听懂。现在她二十六周的肚子顶着被子,呼吸微沉,慢慢地,好像听懂了一点。

她想起了她出生的那年。苏晚出生在腊月,那天下了大雪。她妈江秀华在县医院疼了十八个小时才把她生下来。外婆后来说,她爸苏建国一听见医生说“女儿”,在产房门口就说了句“可惜了”。当时走廊里没几个人,那句话便显得格外清楚。

苏晚的姐姐苏柠比她大十二岁。苏柠出生的那天,她奶奶倒是去了医院——去了一趟又走了,因为听见不是男孩。这件事苏柠自己说过不止一次,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你出生,奶奶连去都没去。咱这个家,女孩儿多,可她从来没把我们当回事。”

这些往事,苏晚从来没有跟陆沉讲过。她讲不出口。她们那个年代的女人,好像都得学会把自己的委屈包进饺子里咽下去。

第二天上午,苏晚在出版社开会。选题会上,主编提到那本给怀孕家庭的绘本:“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孩等妈妈生弟弟妹妹,最后妈妈生了个妹妹。出版社那边建议改一下,改成男孩,说这样更有‘惊喜感’。你们觉得呢?”

会议室里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坐在苏晚旁边的编辑刘琳琳先开口:“为什么一定要改?生妹妹难道就不惊喜吗?”

“他们觉得女孩见女孩没有冲突感,男孩的话,她怎么接纳一个弟弟,会有更多可写的。”

苏晚捏着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没有闭合的圆。她最后开口说:“我觉得不用改。生妹妹挺好。现实里现在很多家庭都盼着女儿。”她没有说,她想用一本童书,让许多年以后的小女孩看到自己的存在是被期待的。

主编想了想:“那你跟甲方再沟通一下,坚持一下你的想法。”

散会以后,刘琳琳凑过来:“苏姐,你产检做完了?这个礼拜怎么样?”

“好着呢。你呢,你儿子最近还闹么?”

刘琳琳有个三岁的儿子,她听了这话,做了个夸张的疲惫表情:“闹翻了天。昨天幼儿园老师让画‘家’,他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墙,写着‘妈妈不要生气’。我看了又好笑又心酸。”她顿了顿,“我跟你说,我跟我老公都说,要是能重来一回,真想生个闺女,乖巧懂事,知道疼人。”

苏晚笑了笑:“儿子也一样。”

“话是这么说,但——”刘琳琳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肚里这个,五个多月了,前阵子B超,是个闺女。我公公高兴得,当场问我想要什么金器,说送给我。我婆婆倒是没说什么,但最近天天来家里给我做饭,以前可没这么殷勤。”她看着苏晚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光,“你说,他们是真的因为‘有个女儿’高兴,还是因为终于有个能‘宠’的人了?”

苏晚被这问题问住了一瞬。“你想多了吧。”

“也许吧。”刘琳琳耸耸肩,“但我妈跟我说,当初生我的时候,我奶奶在产房外面听到女娃,头都没回就走。我妈说,她当时躺在床上,眼泪流了一枕巾。”她停了一下,“我妈到现在都不肯原谅我奶奶。可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我闺女出生的时候,产房外头全都在笑,不是为了讨好谁的,是真心高兴。”

苏晚忽然想起叶程的那句话——“十个里面八个听到是女儿都在笑。”

她不知道那八个笑着的家庭里,有几个是真心,有几个是和这个时代一起演了一出戏。“我该收拾东西回家了,”她打断自己的思绪,“今天陆沉提前下班。”

走出出版社大楼,风迎面扑来。初秋的风还没凉透,带着马路上车辆的尾气温热的余韵。苏晚摸了摸肚子,那里面小小的身影又踢了她一脚,活泼而有力。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弧线,自语般小声说:“你出来那天,妈妈会在门口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妈妈希望你也能看见别人在笑。”

路过十字路口时,苏晚看见一对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等红灯。妻子低头给宝宝整理帽子,粉色的帽檐下探出半个圆润的额头。丈夫站在两步开外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低头看手机。

绿灯亮了。妻子推着婴儿车迈出脚步,回头喊了一声:“老公,你跟上。”丈夫把烟收进裤袋,迈步跟上来,但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

婴儿车里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咿呀。妻子低头笑了:“我们家宝宝真乖。”

丈夫应了一声:“嗯。”很轻,很敷衍,但也不像是故意。

苏晚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几步,目光落在婴儿车里那团粉色的身影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一种羡慕,还是一种警惕。

那天傍晚,苏晚正在家里做饭,她的姐姐苏柠打来电话。

“叶程跟我说你今天产检了。怎么样?”

苏晚开着免提,一边切菜一边答:“好,胎位正了。”

“那小子没说性别的事?”苏柠那边停了一瞬,像在斟酌措辞,“晚晚,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不高兴。”

苏晚手中的刀顿了一下:“你说。”

“昨天,陆沉他妈跟我婆婆——就是你们家那边老亲,在县医院打吊瓶的时候碰上了。我妈跟她攀谈了几句,她不知怎么说到你身上。”苏柠的语气压得很低,“他妈说,她已经托人问过了,你在县妇保那边做过一次B超,认识人,单子上写了。”

苏晚把刀放到案板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单子上写什么了?”

“妈说她问了,顾秀兰没直说,就笑了笑,说‘到时候就知道了’。”苏柠的声音沉下来,“晚晚,你婆婆这态度,你要小心。她那种笑,不是那种高兴的笑。”

苏晚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灶台上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厨房那扇小窗,她看着那片白雾,忽然觉得很冷。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有分寸。”

“你要是有需要,就提前跟叶程商量一下。他说他见过医院里那种场面。”苏柠叹了口气,“姐不劝你生男生女。我就是心疼你。你从小到大,什么都没被人催过,别栽在这件事上。”

挂了电话,苏晚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水开的声音渐渐变得尖锐,她才回过神,走过去关了火。

当晚陆沉回来,看见桌上摆着两盘简单的菜,和一锅还没熬好的汤。苏晚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童书稿,铅笔夹在指间,却没在写东西。他换鞋走过来:“今天累了?怎么没做汤?”

“水开了,我忘下料了。”苏晚抬头看他,“你妈今天跟你打电话了吗?”

陆沉解领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妈的腰好点没有。上次说去县医院打吊瓶。”

陆沉松了一口气:“好多了。她自己说不碍事,都不用我陪。”他把领带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我在路上买了酱鸭,加了菜。”

苏晚看着他拆开塑料袋,把酱鸭装进盘里推到她面前,忽然说:“陆沉,你希望孩子像你吗?”

陆沉抬头看了她一眼:“像你就好。你眼睛好看,孩子像你,准没错。”

“那要是像我,你知道我妈当年生我的时候——”

“你妈跟你讲过了?”

“没有。外婆跟我讲过的。”苏晚的声音轻下去,“她说你妈当年怀过一个女孩,五个月的时候,你爷爷做主让她做掉了。”她看进他的眼睛,“陆沉,你妈心里那道坎,你替她过得去吗?”

陆沉沉默了很久。窗外有几声鸟叫,远处传来车辆的流动声响,这些声音在他们之间显得格外巨大。“我没见过她。”他最终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他的眼睛垂着,看着餐桌那道木纹,“我有时候想,如果她活着,我妈是不是不用把那根筋绷那么紧。我说不好。我以前觉得能弥补,后来发现没有用的。人没了就是没了,想多少遍都找不回来。”他抬起头,“晚晚,不管你这胎是个什么,我都不会让那种事发生在我们身上。”

苏晚看着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信他此刻所说的每一个字,可她又隐约感到他的话在绕过一个核心——他没有说他“自己”想要什么,他只说他“不让”什么发生。

夜深了。苏晚躺在床上,又一次点开叶程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你今天想跟我说什么?”还没发出去,看见叶程的头像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先进来了:“小姨,你睡了吗?”

苏晚回:“没。怎么了?”

叶程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保持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小段话——没有表情,没有标点的起伏,像下半夜的产房一样安静:“今天下午,我帮一个34周的产妇做胎心监护。她婆婆在走廊里跟护士长聊天,很大声,我听得很清楚。她说—‘家家户户现在都盼闺女,咱也不能落后,人家问起来,也得说不想要儿子,瞧不上那一套。’她说完自己笑了。我觉得她那笑声里,有东西是说不清的。”

苏晚盯着那段话,指头停在屏幕上方,好半天没有动。过了很久,她问:“那我呢?我该盼什么?”

叶程没有再回。手机屏幕暗下去,像一个被她冒犯了的沉默对象。

苏晚把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陆沉的呼吸平稳,他睡得很熟,一只手搭在被角边缘——像他们初婚时一样,他睡觉的时候,总是习惯把手搭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仿佛在确认她还在。

苏晚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轻轻说:陆沉,我们都在盼着。可我不知道我盼的到底是什么。是从前怕的“女儿遭冷眼”,还是现在怕的“女儿被当成一场及时雨”。

窗外的月色在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很淡,像一根几乎绷不住的线。肚子里的孩子又轻轻踢了两脚,仿佛在与某条她还没理清的弧度抗衡。她把掌心贴上去,那里有一个正在长大、正在等待出生的小生命。那个小小的身体不知道——她或他的一出生,会揭开多少人内心里那些藏了半辈子的歌,那些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调。

苏晚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等你出来那天,妈不猜你是男是女了。妈就看看你的脸。你长得像谁都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妈都在外头先笑给你看。

窗外夜风卷过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沉沉睡去前,隐约听见隔壁单元有人在放歌,是一首老歌,隔了几层墙,词句模糊,只有旋律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苏晚的睡眠像那个旋律一样,薄薄的,没有降落。

顾秀兰早上七点出现在公寓门口,手里提着一只帆布袋。陆沉打开门时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把袋子往玄关地上一放,弯腰拉开拉链,掏出一叠叠得方方正正的衣物——粉的,蕾丝花边,袖口压着细密的褶皱,一看就是女婴的款式。她拎起一件抖开,举到苏晚面前:“晚晚,你看,我给我孙女儿打的。软不软?”

苏晚站在走廊口的阴影里,还没完全醒透,声音带着一点沙:“妈,还没生呢。”

“早准备不慌。”顾秀兰笑意不减,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留片刻,又带了点别的意思,“我这几天总梦见小姑娘,扎两个小辫,在院子里跑,管我叫奶奶。可把我高兴坏了。”

陆沉把门关上,接话道:“妈,您也太着急了。预产期还有一个月,不是说好了下礼拜再过来吗?”

“我闲不住,过来看看晚晚。”顾秀兰把衣服仔细叠好,放回袋子里,转身往厨房走,背影自然而然地找到了锅碗瓢盆的位置,“我带了粥,还腌了点爽口小菜,你们先坐下吃。”

苏晚站在那儿没动。她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顾秀兰在冲洗碗筷,动作熟稔得好像是自己的家。她偏过头看了陆沉一眼。陆沉低头换鞋,没有接住她的目光。

早餐桌上,顾秀兰坐在苏晚对面,看着自己夹到她碗里的腐乳,忽然开口:“晚晚,我问你一句话,你别嫌妈多事。”她放下筷子,“你之前做产检,叶程那小子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没有?B超上没有?”

苏晚的筷子顿了一下:“医院有规定,不能提前说性别。叶程是医生,他也得守规矩。”

“我知道,我知道。”顾秀兰点点头,但那语气不像就此打住,“不过叶程是你外甥,关系摆在那边,提前打听一声也不算违规……你说是吧?”

“妈,真没说。”苏晚声音平下来,垂着眼看碗里的粥,“我自己也不想提前知道。生下来才有惊喜。”

顾秀兰“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她面上那层笑好像淡了一点,那种淡不太明显,只是眼角的纹路深了那么一瞬,恰巧被苏晚瞥见了。陆沉两边的目光都收着,低头喝了一口粥,冲淡了什么似的。

下午,顾秀兰在客厅里翻出她带来的帆布袋,把里面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垒得整齐的婴儿连体衣、两条包被、一顶小帽,颜色几乎全是粉的。最深的一件是淡紫,镶着白色的小花。她把它们摊开在沙发上,像摆一场小展览,边摆边自言自语:“这件薄点,天暖和穿正好。这件厚实,晚秋能罩在外头。”

苏晚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了一下。她看着那几件衣物,看着顾秀兰低头的侧脸,看着她手指抚过蕾丝边角时那种近乎虔诚的动作,忽然觉得那件粉色的衣服不是穿在没出生的孩子身上的,那是一种别的什么,正被顾秀兰从旧梦里扒出来,晾在新的光里。苏晚没有开口。她倒了水,走回卧室。

晚饭后,陆沉去洗碗。苏晚坐在沙发上,顾秀兰在她旁边,手里还摸着那顶小帽子的边。过了一会儿,她像自言自语似的说:“我以前怀过一个丫头。”她的手指在帽檐上停了一下,“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懂。我婆婆——你爷爷,做主让我流了。五个月。”她把帽子放下,“后来我一直没提过,陆沉也不知道。”她看着苏晚,“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丫头活着,今年该多大了。”

苏晚的后背贴着沙发垫,一句话也说不出。

“所以我一看见你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这心里,就不由得……”顾秀兰没有再说下去。她站起来,把小帽子重新叠好,放进布袋里,语气恢复了平常,“我去看看陆沉碗洗完没有。”

厨房传来流水声和碗碟轻轻碰撞的声响。苏晚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幕布一样垂下来的灯影,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踢在右侧肋骨下方,力道清晰。

那一晚临睡前,苏晚靠在床头,给叶程发了一条消息:“上次你说要跟我说个事。到底是什么事?”

叶程的回复来得很快,像他正捏着手机:“小姨,你们那边医院的B超单子。你自己可以查的。医院APP里,检查记录都能调出来。权限不是外人能看的,但你本人可以。”

苏晚握着手机,愣了一会儿,把屏幕扣在膝头。过了很久,她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你觉得我应该查吗?”

叶程那边显示了很久的“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发过来一句话:“小姨,我见过太多人进产房前猜来猜去,最后孩子出来的时候,那一声‘是女儿’或‘是儿子’,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一个劲往产房里面探头,问能不能再确认确认。我可以告诉你,知道和不知道,对那一声的感受完全不一样。你要是扛得住,就别看,攒着惊喜。你要是怕生完以后别人比你先知道,你心里空落落的,那就看一眼,起码心里有底。”

苏晚没有再回。她侧过身,把手机放在枕边。黑暗中,她感觉到陆沉翻了个身,他的手搭过来,落在她腰侧,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第二天早上,顾秀兰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她熬了小米粥,蒸了蛋羹,还炒了一碟青菜。见到苏晚出来,隔着油烟招呼:“起来了?快坐下,趁热吃。”

苏晚在桌边坐下,看着面前那碗蛋羹,金黄的表面平滑如镜。顾秀兰坐在她对面,手撑着下巴,眉眼带着一种被什么滋养着的满足感:“晚晚,我想好了,等你生完,我搬过来帮你带孩子。你专心上班,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苏晚舀了一勺蛋羹,慢慢咽下去,说:“妈,不用了。我们早就请好了月嫂,到时会住到家里来。”

顾秀兰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月嫂?那要多少钱?何必花那个冤枉钱?我在这儿,不比她强?”

“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做。您也歇歇。”苏晚说得很温和,但筷子没有停。

顾秀兰没有再坚持,但她转头看向苏晚的肚子时,那目光比昨天多了点什么。是一种被拒绝了的不甘,还是别的什么,苏晚分辨不清,但那一层东西像蛛网一样,贴在了饭桌中间那盘青菜的边沿上。

中午,陆沉打电话回来,问她们中午吃什么。苏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绿化带里一株正在落叶的银杏,说:“你妈带来的衣服,全是粉的。她说她梦见你闺女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尔后陆沉说:“她就是高兴,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她没别的意思。”苏晚说,“但你也知道,她不是高兴我们有孩子,她是高兴她有个女儿了。”

陆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晚晚,你别这样想她。她这辈子没得过什么。”

苏晚没答话。她挂了电话,站在那里看着那棵银杏又落下两片叶子。

下午三点,苏晚独自去了市妇幼保健院。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挂了一个普通门诊号,排队等了四十分钟,终于坐在医生面前。医生说:“你有什么不舒服?”

“我想调一下自己的产检B超记录。”苏晚把自己的身份证放在桌上,“我之前在本院做过三次超声。身体一切都好,就是想自己确认一下。”

医生在电脑上点开记录:“调是可以调,但报告单上都有写主要数据。你刚才说想确认什么?”

苏晚安静了一会儿,说:“我就是想自己看一下。”

医生把屏幕转过来,显示的是她上次B超的完整记录。胎位,双顶径,股骨长,羊水深度,各项指标都正常。在最后一栏,没有写性别。医院规定如此,报告不出性别。但苏晚知道在系统里有更详细的备注,医生内部的数据。她没问。她站起来:“谢谢医生。”

走出门诊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苏晚站在台阶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是出版社群里一个同事转发了一条视频。她点开看了几秒,是某短视频平台上的一段家庭录像——丈夫在产房门口抱着刚出生的婴儿,配文是“全家都在等小棉袄,圆满了”。镜头扫过产房门口的亲属们,人人笑着,但那笑声节奏统一,像安排好的合唱。

视频底下的评论区弹出一排排消息:

“生闺女是真心疼啊。”

“羡慕,我们家连生俩儿子,愁死了。”

“女儿=招商银行,儿子=建设银行。”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她站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叶程的电话。“叶程,你们医院的系统里,我自己能调出详细的检查备注吗?”

“小姨,你这是要干什么?”叶程的声音里带着警觉。

“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孩子都那么大了,又不能改变什么。”

“我知道不能改变什么。我就是要心里有个数。”苏晚的声音很平,“我不想等到生完那天,从你奶奶嘴里听到那个答案。我想自己先说出口。”

叶程沉默了很久:“你等会儿,我看看你们那边系统公开的权限。”

半小时后,苏晚收到一条消息。她回到家,顾秀兰不在,桌上留了一碟切好的水果,保鲜膜包着。苏晚把包放下,坐在餐桌边,打开那个医院APP,找到产检记录,按照叶程的指引点了进去,调出最下面那条她看不到的备注。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在拆一封写给旧年的信。

屏幕上的备注栏里,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女性胎儿。”

苏晚把手机翻扣在桌面,手掌贴上自己隆起的腹部,掌心下面有个小生命正安静地蜷在温暖的水里。她闭上眼,什么也没想,就那样坐了很久,直到傍晚的光线斜斜地漫过窗台,落在她面前那碟水果上,玻璃碗沿泛出暖黄的光。

她忽然想,她的女儿将来会不会也有一天,问起自己的妈妈:“你听说我是女孩的时候,是什么反应?你在笑吗?”

苏晚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然后慢慢地把页面关掉。

陆沉下班回来的时候,顾秀兰已经做好了晚饭,正在往桌上端一盆汤。她看见儿子进门,笑着冲厨房喊:“洗手!今晚炖了排骨玉米汤,晚晚你多喝点。”

陆沉换好鞋,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苏晚。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正低头翻一本童书。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低声问:“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苏晚合上书,抬头冲他笑了笑,“你妈炖的汤闻着挺香。”

那天晚上,顾秀兰没有回自己住的地方。她收拾了客房,住了下来,说“最后一个月我不放心你们小两口”。陆沉没有反对。苏晚看着客房的门关上,走廊里的灯熄了,她站在自己的卧室门口,听见隔壁传来顾秀兰和谁讲电话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墙板,断断续续飘过来:“……我跟你讲,肯定是闺女,我梦都梦到了……衣服我都打好了……”

那声音带着笑,像一条细而韧的丝线,从门缝里钻进来,在黑暗中绕着她转。

第三天早上,苏晚在顾秀兰出去买菜之后,和陆沉坐在早餐桌旁。她看着他说:“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她的意思是,等孩子生下来以后,她打算长住?”

陆沉把油条泡进豆浆里:“她跟我说过,说想帮我们带孩子。”

“我请了月嫂。”

“那是你之前就决定的,没跟她商量过。她心里不舒服,可以理解。”

苏晚放下筷子:“陆沉,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想让你妈住下来?”

陆沉抬头看她,目光停了一下:“她是为你好。”

“我问的是你。”苏晚说,“你想要她住下来吗?”

陆沉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把那根泡软的油条捞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又嚼,才说:“晚晚,她这辈子没得过什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现在她老了,就想看着自己的孙女长大。我要是连这个都不让她——”他没说下去。

苏晚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缓缓落了下去。

“要是生的是儿子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陆沉没有回答。他重新拿了一根油条,但没松手,过了一会儿才放下。“你想多了。”

“你到底是想让你妈住下来,还是想要一个女儿?”苏晚盯着他的眼睛。

陆沉的脸色变了。他从来没有过这种表情——像被人当面戳了一下,有些闪躲,又有些说不清的恼:“晚晚,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话难听?”苏晚的声音有点发紧,“你说你妈是为了我好,可你有没有想过,孩子出生以后,她看着孩子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那个没来到世上的女儿。那我女儿算什么?替身?”

陆沉“啪”地放下筷子:“你够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短促的一声,“苏晚,我理解你怀孕情绪不稳,但你不能这样说我妈。”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她站起来,端着碗走向厨房。经过他身边时,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和她自己的是同一个牌子——两个人一起用了很多年的味道,如今闻起来却陌生得像另一房子的气味。

冷战的开始没有声张,像冰块在杯子里慢慢融化的过程。顾秀兰买菜回来,察觉到客厅里的气氛不对,但她没问,只把菜放进厨房,三两下系上围裙,切菜的声音在刀刃下均匀地响着。苏晚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沿,手机上屏幕亮着,翻到那条叶程发来的消息和那四个字。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垂下来,边缘有些枯了,她忘了浇水。

傍晚,刘琳琳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逛母婴用品店,说是新到了一批推车。苏晚说今天不去了,身体有点累。刘琳琳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苏姐,你声音不太对。跟陆沉吵架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怀了孕,情绪起伏大,正常的。男人嘛,有时候就是迟钝。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刘琳琳说,“我上次跟我老公吵完,我在这儿哭了半天,他根本不知道我在哭什么。后来我直接把话说透了。别憋着,会憋出病的。”

苏晚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没有把这通电话的内容告诉陆沉,也不打算告诉他。

夜里,苏晚起来上卫生间,经过客厅时,看见顾秀兰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台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她走过去,看见顾秀兰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那顶粉色的小帽子。她低着头,像在摩挲着手里的东西,又像在发呆。灯光照在她微驼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拖到墙上,长长的一条。

苏晚没有出声,退了回去。

她回到卧室,躺下来。身边陆沉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他睡着了。窗外的月亮被薄云遮住,房间暗下来。苏晚睁着眼睛,看着一片漆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告诉她婆婆,B超的备注栏里写的“女性胎儿”,是顾秀兰早就知道的结果。那么她今天所有的洗衣做饭,买菜烧汤,针头像缝进命里一样的温柔,到底是给谁的?那一瞬间,苏晚觉得自己像站在一间光线复杂的屋子里,所有的影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她偏偏看不清那个方向里的自己。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陆沉没有醒。

第二天清晨,顾秀兰在厨房里煎蛋,锅里的油滋着响。苏晚走进来,在饮水机边接了一杯水,背对着灶台,安静地喝了一口。她放下水杯,声音不高不低:“妈,我昨天去医院调了一下自己的B超记录。”

顾秀兰手里的铲子顿住了,但没有回头:“哦?医生说啥了?”

“我自己看的。”苏晚说,“是个女儿。”

锅里的油声停了。顾秀兰关了火,才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先是一愣,然后那层表情像退潮一样慢慢下去,露出一种苏晚说不清的东西。她放下铲子,看着苏晚,声音很轻:“我早就知道了。上回我去县医院打吊瓶,碰见你姐她婆婆,她提起你做过B超,我就托她那边的熟人问了。”她停了一下,“我没说,是怕你多心。”

苏晚握着水杯,手没有松开:“那您是怎么想的?”

“晚晚,”顾秀兰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点急切,“闺女好。我是真心实意的高兴。你不知道,我盼闺女盼了多少年了。陆沉他爸去的早,我这些年一个人过来,也没个能说话的。女儿贴心,将来长大了跟你一条心,不像儿子——”她看了一眼苏晚,没再说下去。

苏晚看着她:“妈,我不是不想让您高兴。我是怕您高兴的,不是我生的这个孩子。”

顾秀兰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没有接话,转过头去重新开了火。锅里的油又重新滋起来,那声音在厨房里响着,像在填补什么空缺。

陆沉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各站一边,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过热的油脂味。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自己母亲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洗漱了。

上午十点,苏晚接到出版社的电话,说稿子的最终版需要她再校对一遍。她换好衣服准备出门,走到玄关时,顾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您看陆沉想吃什么。”

“那我做他爱吃的糖醋排骨。”

苏晚“嗯”了一声,弯腰换鞋。她拉开门又停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妈,您做的菜,我女儿以后会喜欢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没有等到顾秀兰的回应。她不知道的是,顾秀兰站在厨房灶台前,握着锅铲的手停住了许久,眼角的纹路里有光在闪动,但没有落下来。

苏晚在出版社忙了一整天,校对完了最后一版稿子,把文件发给主编后,她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忽然不想回家。她给叶程发了一条消息:“你知道结果了。你别告诉任何人。”

过了两分钟,叶程回了:“我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答。窗外已是傍晚,远处高楼亮起一格格灯,像整座城市在慢慢关上眼睛。她坐在暗下来的办公室里,手搭在肚子上,感觉到那只小脚轻轻顶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一个谨慎的问候,又像一个小心翼翼的等待。

苏晚低下头,对着肚子说:“妈妈知道你是个女孩了。你还没出来,妈妈已经收到很多人的期待了。”她的声音很轻,“可妈妈不想让你活着活着,变成一个期待的形状。”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灯坏了,她摸索着墙走了几步,听见安全出口的指示牌在头顶嗡嗡作响。

第二天,婚姻咨询师的名片从苏晚的包里滑落。那是刘琳琳前一天晚上发给她的联系人,她存在手机里,又打印了一份。陆沉看见了那张名片,捡起来,也没递还给她,看了半晌,问她:“你什么时候约的?”

“还没约。”苏晚看着他,“你要不要一起去?”

陆沉没有回答。他把名片放在茶几上,转身走了。那一刻,苏晚看着他走开的背影,忽然清晰地看见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小小的,然而无法忽略的裂缝。那道裂缝还不足以让什么坍塌,但它就在那里,像冬天手指上起的倒刺,不碰不痛,碰一下就知道它存在。

那天晚上,顾秀兰做的糖醋排骨还是端上了桌。三个人坐下吃饭,各怀心事,筷子在盘子里交错,像三条不同方向的船,在一个狭窄的港口里避让。苏晚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很久,咽下去,说:“妈,李阿姨是您邻居吧?她上次说过,她儿媳妇生了三个孙子,她看着别家抱孙女就眼馋。”

顾秀兰笑了:“老李那人就那样,嘴上爱说。”她把一块排骨夹到苏晚碗里,“你怎么突然提起她了?”

“没什么。”苏晚低头,把那块排骨的骨肉分开,“就是觉得,有些人家对女儿的盼头,不是惦记一个孩子。是惦记一种没过的日子。”

餐桌上的空气凝住了。顾秀兰的筷子停在半空,陆沉抬起头来看着她。“你吃了饭,先去休息吧。”他说。

苏晚没有再说下去。她放下筷子,站起来,碗里的饭还剩一半。陆沉没有拦她。

那晚很晚了,叶程发来一段语音。苏晚躺在床上听了。叶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刚从夜班下来,嗓音里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小姨,我跟你说个事,你今天听了别想太多。今天下午我们医院产房,有个产妇顺产,闺女。产房外她婆婆和亲妈都围上来,说要看看孙女儿。她婆婆抱着孩子看了很久,说了句‘眼睛像她爸’。然后她把孩子还给产妇,从兜里掏出手机,走远了几步打电话,声音大了点,我听清了。她说——‘是闺女。没事,下个月再试试。’产妇可能也听到了,她躺在那儿,本来笑着的,那笑就那么掉下去了。”

叶程在语音里停了一下:“小姨,我天天看着这个,我心里不好受。你肚子里那个是女娃的事,我早知道了。你别以为我是你外甥才瞒着你。是因为我知道告诉你,你会有很多晚上睡不好觉。可你自己查出来了,那我也没法子。”他吸了一口气,“你答应我,你生的时候,我一定在。我看着,我谁也不许乱说话。”

苏晚握着手机,听完这段语音,把手机贴在胸前,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很久。顾秀兰和陆沉都睡了,隔壁房间传来风扇转动低沉的声响,像这座屋子里有什么在试图维持着稳定。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只是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深处泛上来的、和眼泪没有关系的累。

她想起她出生的那天,她爸在产房门口说了句“可惜了”。她妈后来讲过这件事,讲的时候没有恨,只有一句“嗐,都过去了”。苏晚一直以为她妈真的过去了,直到去年她妈收拾衣柜,从一件旧棉袄的内袋里掉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江秀华还很年轻的样子,抱着婴儿时期的苏晚,站在医院门口,背后是灰扑扑的冬天。她妈捡起照片看了看,说:“那天下大雪,你爸没来。我自己抱着你走回的家。”说完,她把照片重新放回口袋,像收拾一件寻常旧物。

苏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手指搭在肚子旁边,感受到那一侧传来的微微的搏动。她想,她的女儿将来也会有一张照片。她只希望那张照片里,她抱着她女儿的时候,脸上不用假装笑。

清早六点一刻,苏晚就被窗外的鸟叫催醒了。她没动,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肚子里那只小脚抵在右侧肋骨下方,像是撑了个懒腰。旁边的床是空的,陆沉已经起了,客厅那边传来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

她披上外套走出去。顾秀兰站在婴儿房门口,门敞着,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一张她之前没见过的小木床上。床头贴着粉色纱幔,床围上绣着一排小兔子,床尾叠着三条包被,摞得整整齐齐,像一条等待阅兵的战壕。

婴儿房本来是书房,上周陆沉刚把书柜搬出去。桌子还靠在墙边,桌面上多了一个牛皮纸袋。苏晚走过去,看见里面露出一角粉色的纸,抽出来一看,是一份打印好的《新生儿护理日程表》,从出生到满月,逐日列着喂养、洗澡、抚触、晒太阳的时间。表格右侧留白处用蓝色圆珠笔写着:第三周开始,听轻音乐,对着她多说话,给她读唐诗。

苏晚把日程表放回去,看见牛皮纸袋底下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米色封面,有些旧了。她翻开来,前几页是顾秀兰的字迹,笔画用力,一笔一画都往纸里嵌。第一页写着日期,是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标题只有三个字:“早早记。”

再往后翻:早早出生以后,要给她买一块小金锁,刻平安二字;早早学走路的时候,地板上要铺软垫,怕她摔;早早上幼儿园,要选市二幼,那里有熟人,可以照顾;早早将来考大学,学什么专业都好,但最好不要学医,太苦了;早早出嫁的时候,陪嫁的东西我从现在就开始攒,不用她婆家准备一件。陆家的东西,一件都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苏晚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句话:“她生下来,我这一辈子的错,就填平了。”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门轴响了一声,陆沉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看着她:“妈说你醒了?粥熬好了。”

“你妈这个日程表,你看过吗?”苏晚没有转身。

陆沉走进来,目光扫过桌面:“看见过,她写了快俩月了。”

“她说这屋子,布置得怎么样?”

“她用心了。”陆沉把那杯水放在桌上,“你别老拿那种目光看她。她舍不得花钱来害孩子。”

“我没有说她要害孩子。”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粉色的纱幔,“她是在为她的孙女活第二遍人生。孩子还没生下来,她连嫁妆都开始攒了。陆沉,你说我们女儿出生以后,有她自己的人生吗?”

陆沉没有回答。他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喝点水,吃早饭了。”

那天下午,叶程来了。他没穿白大褂,只穿一件灰色卫衣,背着双肩包,看上去像个刚下课的研究生。他进门之后先喊了一声“小姨”,然后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切水果的顾秀兰,又看了看苏晚,没说话。

苏晚把他领到阳台。叶程把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是一条微信截图,来自一个叫“安心妈妈产检交流群”的群聊。发消息的人头像是朵荷花,昵称叫“慧芳”,消息内容是:“姐,你托我问的妇产科那边办好了。金医生答应把手术排到农历十六那天,你到时候让儿媳妇提前一天住进来就行。订金已经帮你交了,手术单号回头发给你。”

苏晚看到“农历十六”四个字,心头一凛:“今天是农历初几?”

“初九。”叶程说,“七天之后。”

“你确定这个慧芳说的是我妈?”苏晚把手机还给他。

“我托我们医院一个护士朋友查的。交钱的人姓顾,备注是‘陆沈之母’。”叶程看着她,“小姨,剖腹产不是不能排,但手术时间应当由你本人和医生商量决定。你婆婆这是把你生孩子的日子,定了。”

苏晚站在阳台上,风把楼下那一排银杏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外婆当年,也喜欢替人拿主意吗?”

“我奶奶拿主意更多。”叶程的声音放低了些,“我爸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差点听她的。”

“那你觉得,这次,她做得对吗?”

叶程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卫衣袖口那根抽出来的线头,慢慢地揪了一下:“我天天在产科门口看。有一个规律,你信我——每个家里面,如果奶奶或外婆比产妇还忙,多半是她们自己有什么遗憾要填。”他抬起头,“可是小姨,遗憾是你自己的,你不能让另一个没出生的人来替你填。”

他走后,苏晚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两脚。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弧线,轻声说:“你也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对不对?”

晚饭桌上,苏柠打来电话。苏晚接通,走出客厅,站在楼道里听。苏柠的声音带着点压低后的闷:“我今天下午去看咱妈,回来的路上在农贸市场碰见她婆婆了。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她拉着我聊了十分钟——说她已经给你女儿起好名字了,叫陆安。说这个字是她找庙里师傅算过的,安字主吉,家里镇得住。”

“陆安。”苏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粒石子一样硌在舌尖上。

“她说得好像孩子已经生下来了似的。还说要办满月酒,她那边亲戚多,已经挨个打电话说过了。”苏柠顿了一下,“晚晚,她这样搞,你有没有想过,等孩子真的生出来以后,你们怎么过日子?”

苏晚靠着楼道里冰冷的墙壁,蜡黄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墙根处投下一片淡影。“我不知道。”她说。

“那你得想。你不为自己想,也为那个孩子想。”苏柠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急切,“你听姐一句——现在不是跟她吵的时候。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等她生下来以后,所有的事再一样一样捋。你明白吗?”

“我明白。”苏晚挂了电话。她没有立刻回屋,在楼道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在暗处发着幽光。

第二天下午,苏晚去参加了医院组织的一次产前课程。教室里坐了七八对孕妇和丈夫,长条桌围着摆了一圈,桌上放着宣传手册和一个硅胶婴儿模型。护士讲完分娩过程,打开了一页PPT:“现在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提问,或者聊聊自己的想法。”

一个年轻孕妇举起手:“护长,我想问问,现在医院顺产和剖腹产的比例怎么样?”

护士笑了笑:“顺产指征好我们都建议顺产,恢复快对宝宝也好。当然如果产妇条件不适合,也会有医生给出建议。”她环视了一圈,“我倒是挺好奇,大家心里头,有没有想生男宝宝或女宝宝的?”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坐在苏晚右手边的那对年轻夫妻先开口,丈夫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我跟我老婆都想要个女儿。”他没等护士问,主动补了一句,“省事。女儿懂事,会疼人,不像儿子,大了就往外跑,还得攒一屁股彩礼。”

她妻子坐在旁边,捏着手里的宣传册,脸上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她没应和丈夫的话,而是低着头,翻着册子不说话。苏晚没有错过她微微抿起的嘴角。

护士又问了几组,答案大同小异:“女儿好”“闺女贴心”“不用给她买房”。声音在教室里交叠着,像一层薄薄的调子。苏晚坐在人群中间,忽然觉得他们说不是“女儿”,说的是一段被安排好的人生——乖、省、贴心、不出格。

课程结束以后,苏晚走出医院大门,天边已经铺了一层灰紫色的晚霞。她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医院APP,再一次点开那四个字的备注。她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包里。

她回到家。顾秀兰正坐在婴儿房的小木床边上,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小衣服。看见苏晚回来,站起来:“回来了?累不累?我给你炖了银耳汤。”

苏晚说:“妈,我不累。”她走到那张小木床前,目光落在墙角一个崭新的纸箱上。箱子上印着某品牌的婴儿床垫广告,侧面用胶带粘着一张快递单。苏晚蹲下来,看见单子上的收件人写的是“顾秀兰”,但收件地址不是这里,而是陆沉厂区宿舍那边的老房子。发件人是一家母婴用品公司,备注栏里印着几个字:“定制款,生肖-亥猪,粉色系。”

苏晚没有动那箱子。她抬头看了看顾秀兰:“妈,您在这个房子里定制了婴儿床垫?”

顾秀兰放下手中的活计:“是啊,那床不是现成的尺寸,得配专用的垫子。我怕你到时候自己买不好,就提前定了。”她走过来,弯下腰把纸箱往里推了推,“等过两天,我还打算把那边屋里那台旧空调搬过来,装在这屋。天凉了,孩子不能冻着。”

苏晚慢慢站起来:“妈,您是不是打算搬过来长住?”

顾秀兰手里还拿着那件小衣服,听到这话,针停了一瞬:“我搬过来不是更好?你们上班忙,孩子我带着,放心。”

“我跟陆沉,我们请了月嫂。月嫂下个月就到位了。”苏晚说,“您不用这么操劳。”

顾秀兰没有说话。她把小衣服的针脚捏了捏,转身走出婴儿房,背影拐进厨房。过了一会儿,传来锅盖磕碰灶台的声响,有些重。苏晚站在婴儿房中间,看着那床粉色纱幔,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从脚底升到头顶。

那天夜里,陆沉加班到很晚才回来。苏晚没睡,坐在床头翻手机。他走进门,看到她还醒着,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妈给‘陆安’做好了名字,定好了手术日期,买了婴儿床垫,还打算搬过来长住。陆沉,我问你一句话——这些事情,你知不知道?”

陆沉解领带的动作慢了半拍:“她又说什么了?”

“你先回答我。”

他在床沿坐下,背对着她:“我知道名字的事。她跟我说过她想好了,叫陆安。”

“那她找医院排剖腹产的事,你知道吗?”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她提过。说她认识一个人,可以约个好日子。”

“你同意了?”

“我没有不同意。”他抬头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她想看清却看不透的东西,“晚晚,我妈那个人——你跟她硬拧,她只会更执着。你顺着她一点,等孩子出生了,慢慢来,不行吗?”

苏晚看着他:“等孩子出生了,她能听我说‘慢慢来’?她的计划都排到嫁妆了。陆沉,你是在跟我商量,还是在替你妈跟我商量?”

“苏晚,你这话说的——”陆沉的声音压下来,“我妈这一辈子,没过过什么像样的日子。她现在就想抱一下孙女,你连这个也不能让她痛快?”

“我没有不让她抱孙女。”苏晚的声音反而更轻了,“等她生下来,她天天抱都可以。但她不能把我孩子的出生变成一个由她说了算的项目。”

陆沉没有再答话。他站起来,把领带挂进衣柜,背对着她,站了很久。灯光从他的肩膀两侧漏过来,他的脊背微微弓着,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

第二天是周五。出版社那边下午没什么事,苏晚提前离开,去了市妇幼门诊。她在前台挂了号,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进了诊室。坐诊的医生姓周,是她的主治医师,五十多岁,戴着一副旧式金边眼镜,翻完她的产检记录后抬起头:“下周三十四周零六天,差不多可以做最后一次产前评估。到时候我们会评估一下分娩方式。”她停了一下,“不过有个事我需要确认,你这边是不是已经从别的渠道预约了剖腹产?”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我没有预约。是我婆婆那边弄的,我不知道她怎么操作的。”

周医生看了她一眼,打开电脑里某个系统,移动鼠标看了片刻:“你看,系统里确实有一条预约记录。申请备注写着‘产妇本人同意,家属代约’,预约日期是下周十九号上午九点半。这上面签的授权人,名字写的是‘顾秀兰’。”

“我没有签过任何授权。”苏晚说。

周医生把屏幕转过来,让苏晚看那条记录。苏晚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在那张预约单上,旁边家属栏签着“顾秀兰”三个字。那几个字笔画利落,像一道早就写好的命令。

周医生沉默了几秒,说:“按照规定,手术预约需要产妇本人到场签字。你这边没有本人确认,这条记录原则上不应该成立。我会帮你备注一下,让后台核实。”她看着苏晚,“不过你婆婆既然能把名字递进来,应该是医院里有熟人。你自己回去,还是把家属那边的沟通做通。不然到时候到了住院部,麻烦的是你。”

苏晚坐在诊室里,窗外秋光正盛,诊室门边挂着一幅健康宣传海报,上面印着几个大字:“安心分娩,全家人参与。”她把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谢谢医生。我自己会处理。”

她走出诊室,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是陆沉发来的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没有回。她看着走廊尽头产房区域那扇紧闭的灰色大门,门楣上挂着“产房重地,家属止步”的红色标牌。一个戴蓝帽子的助产士推开门从里面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新洗好的婴儿服,白色,叠得整整齐齐。

苏晚在那个夜晚走到顾秀兰面前。客厅的灯光亮着,顾秀兰正在沙发上叠衣服。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是她自己在医院APP里的预约记录截图,那条预产期记录、顾秀兰的签名、那条备注。苏晚没有绕弯子:“妈,我今天去医院查了。您在我的名下预约剖腹产了,日子定在下周四,以为我没有签过任何同意书。”

顾秀兰的手停了。她低头看着那条记录,慢慢放下手里的衣服,抬起头:“我托的熟人弄的。你要是不想看,不签就完了,反正手术医生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的语气平静,没有一丝被拆穿的心虚,“晚晚,我不是替你做主。我是给你操心。”

“妈,您知道生孩子是什么滋味吗?肚子上开一刀,头三天床都起不来。这句话医生跟我讲过。您替我做这个主,至少应该问问我愿不愿意挨这一刀。”

顾秀兰的声音高了一点:“你年轻,恢复快。再说了,好的时辰一辈子就一次,耽误了就没了。”她看着苏晚的肚子,目光带着一种苏晚读不透的热切,“晚晚,我跟你说实话。我自己以前流过的那苦,我不想让你再遭一遍。你要是顺产,疼起来没完没了,到时候人家在外面等着,你一个人在里面遭罪。妈替你把日子定了,到点进手术室,一针下去,你就躺着把闺女给生了。这不是好事吗?”

苏晚看着她:“妈,您确定您是为了我好,不是为了那个日子?”

顾秀兰的脸色变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苏晚身后。苏晚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陆沉正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提着下班路上买的一袋水果,站在灯光与阴影交界的地方看着她们。

“妈。”陆沉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苏晚很少听到的犹豫,“她的手术,应该由她本人和医生决定。这件事,你越界了。”

顾秀兰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是从他的语气里认出了某种陌生的东西。她没有发火,只是把手里那件小衣服叠好,放平在膝盖上,慢慢开口:“陆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那天吗?”

“你说了,好日子。”

“也是我自己当年的日子。”顾秀兰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一截从很深的地方扯出来的线,“我怀那个丫头的时候,你爷爷非说时辰不好,要我等。等了三天,孩子没了。后来我也再没能怀上。到今天,整整二十三年了。我等了二十三年,就想看着一个女孩好好地生下来。那天,是我原本该生她的那天。”她抬头看着陆沉,“你就不能让你闺女,替我填上这个空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苏晚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顾秀兰膝盖上那件粉色小衣服,看着她眼角那些她第一次注意到深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复杂的钝痛,像看见一个人把半辈子的伤口摊开给别人看,而那伤口里渗出来的不是血,是一段从未被允许说出口的执念。“妈,我替您难过。”苏晚的声音很轻,“可我不能让我的女儿,陪您重活一遍。她有她自己的命。她不应该在出生之前就被划进一笔旧账里。”

顾秀兰的眼泪在那句话之后无声地落下来。她没有抬手擦,只是让那两行泪水砸在粉色小衣服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圆点,声音变得像含着沙:“那你要我怎么办?我这辈子,什么都没能攥在手里过。就这一件,就这一件——”

“妈。”陆沉打断了她。他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但也带着一种类似被撕裂的粗粝,“那天的事,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们的孩子的错。”

顾秀兰没有接话。她抱着那件小衣服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客厅里剩下苏晚和陆沉两个人,四目相对,彼此都像站在同一片泥地里,脚下的水缓慢上涨。

那天夜里,苏晚在床上躺了很久,久久难以入睡。她感觉到孩子又在动了,这一次踢得比平时用力,像一个不安的催促。她把手搭在肚子上,等到那阵动静过去,才慢慢合上眼。

凌晨三点,宫缩像一道无声的命令,从她身体深处劈开一条窄缝。苏晚在黑暗中醒过来,感觉到一阵陌生的、持续收紧的疼痛从下腹漫到后腰,她以为是错觉,换了几个姿势,但那疼痛没有消退,反而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推进。她伸手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比预产期早了九天。

她推了推身边的陆沉。陆沉迷迷糊糊坐起来:“怎么了?不舒服?”

“你送我去医院。”苏晚扶着床沿坐起来,声音没有发抖,但额头已经沁出了细汗,“我好像,要生了。”

陆沉猛地清醒过来。他翻身下床,胡乱抓了一件外套套上,又回头去抽屉里翻车钥匙。门外的走廊灯亮了,顾秀兰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她穿着一件旧棉睡衣站在门口,看见苏晚捂着肚子站在走廊中央的那一瞬,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苏晚没有看她。她扶着墙壁往门口走,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急促。陆沉已经开了门,回身扶住她的手臂。就在这时候,苏晚的手机响了——是叶程打来的。

她接通,叶程的声音带着一种压制的急迫:“小姨,我刚值班碰到你们医院妇产科的护士了。她说顾秀兰把下周那台手术的授权单递到主任办公室了。主任已经批了——备注写着‘家属要求,产妇知情’。你们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苏晚站在门廊处,冷风从敞开的楼门灌进来,吹起她睡衣的下摆。她握着手机,听见自己肚子里那道正在一秒一秒逼近的、无法延后的来日,像一条不肯等她理清的河。

她说:“叶程,我现在就去医院。你帮我跟值班医生打个招呼——告诉我,不做那台手术。我要我自己生。”

身后传来顾秀兰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见过的绝望:“晚晚,你等一等——你今天不能生。我算过了,今天生的孩子,命里克她父亲。”

陆沉站在两盏灯中间,他的目光在苏晚和顾秀兰之间来回移动,像被两条同样强有力的河流同时拽住。苏晚没有回头。她抬脚跨出了门。

“陆沉,你跟上。”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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