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看够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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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过神的时候,苏慧已经站在浴室门边,头发湿漉漉地垂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肩头。她没用手挡,也没急着走,就站在那儿,眼神平平地落在我脸上。
我赶紧把视线移开。但晚了,刚才那一眼已经印进脑子里——她弯腰拿拖鞋的时候,睡衣下摆卷上去,露出左腰一片深色的东西。
"我……没看什么。"我嗓子发紧。
"没看什么你眼睛都快掉出来了。"她说这话时没什么火气,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随手拽了拽衣摆,"头一回见纹身?"
"不是,就是——"
"行了。"她没等我组织好语言,进了卧室,"该洗澡洗澡,明天还上班。"
门在身后关上,声音很轻。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一档综艺,笑声一浪接一浪,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这是我跟苏慧搭伙生活的第一个晚上。三天之前,我还不知道苏慧这个人。
三天前的下午,顾长明坐在我对面,拿手机壳敲了敲桌面:"你一个人这么耗着,图什么?"
"没图什么,"我说,"挺好。"
"好什么呀,饭都不正经吃。"他往我面前推过来一张照片,"我老婆同事,姓苏,虚岁五十。老公走了快十年,儿子在深圳上班。人利索,就是有点冷,你要觉得行,周末见一面。"
我对相亲这事儿没什么期待。三年前离的婚,前妻走的时候说,跟我过日子像跟一座山过,山不响,树也不摇。我那时候没琢磨明白,现在琢磨明白了。一个人住一套两室一厅,上班,下班,煮面,开电视,困了就在沙发上睡。日子说不上多难熬,就是安静得让人发慌。
周末那天下午下着雨,我想了想,还是去了。
茶楼里人不多,苏慧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放在对面。她穿一件藏青色薄外套,头发盘起来,眉眼之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见我过来,她站起来,伸手跟我握了一下:"苏慧。"
"江叙。"
她指了指那杯茶:"不知道你喝什么,要了个碧螺春,不喝再换。"
我们聊了大概一个钟头。她问了我三件事:一个月挣多少,房子是不是还在供,女儿跟谁过。我答得实诚,她听完点了点头:"条件不差,怎么拖到现在。"
"离了,没人要呗。"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但让我觉得这人没那么难接近。笑完之后,她直接把话挑明了:"我就不拐弯了。我比你大七岁,你要是介意,现在说了,咱不耽误工夫。要是不介意,我说说咱们的章程。"
"你说。"
"不领证,不办席。房租水电平摊,生活费一人一半。我不伺候你,你也别指望我伺候。你半夜喝酒喝多了让我去接,我去,但别指望我伺候你生病;我要是哪天躺下了,你打个一百二就算仁至义尽。"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段话太硬,声音缓了缓,"说白了,就是找个能说话的人。一个人吃饭,菜不好买。"
我听着,觉得挺好。我喝了大半杯茶,说:"那就试试。"
"别试。"她抬眼盯着我,"我是认真的。你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咱现在就不往下聊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我认真的。"
她看了我几秒,像在验我这话里掺没掺水。然后她拿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行。那周末我搬过去。"
搬过来的头天晚上,我给闺女打了个电话。凌凌在省城念大二,接电话的时候那边有宿舍的嘈杂声。我跟她说:"凌凌,爸跟你说个事儿。爸可能要跟一个阿姨搭伙过日子。"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哪个阿姨?你同事?"
"顾叔介绍的。姓苏,四十九。"
"四十九,"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倾向,"人怎么样?"
我想了想:"挺利索的,做饭也行。"
"那你看着办吧。反正你的事。"她顿了一下,"爸,你别什么都忍着就行。"
我说嗯,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闺女这句话让我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踏实。
周六早上,苏慧坐出租车过来。整个家当就两只行李箱加一个塑料收纳盒,我下楼帮着搬,提的时候轻得让我意外,差点以为拿错了。
"东西呢?"我问。
"都扔了。"她说,"前几年清理过一次,该扔的不该扔的都清完了。剩下这些,是还活着的。"
我帮她把箱子搬上楼。她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四下看了看我的家具和摆设,说:"你这屋子,比我那儿亮堂。"
傍晚我俩一起做饭。她系着我后妈留下的旧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我站在旁边打下手,递蒜递葱,偶尔她抬头指挥:"醋呢?""调料架第二层。""糖也拿一下。"
她做饭口味偏重,炒了个辣子鸡,一盘醋溜土豆丝,又蒸了条鲈鱼。饭桌上我们说了些散话:楼下那棵玉兰树打了花苞,快开了;早市上卖豆腐的老头儿最近没见着,不知道是不是病了。她听着,偶尔嗯一声,不打断,也不多问。那顿饭吃得不快不慢,我心里的那点安静,像是终于找着了落脚处。
吃完饭她洗碗,我站在阳台上抽烟。厨房的灯亮着,她弯着腰在水槽边忙活,背影被灯勾出一个轮廓。我掐灭烟头,意识到已经很久没这么踏实过了。
晚上十点半,她先去洗澡。浴室的水声响了一阵,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心里没什么杂念。然后门锁咔嗒一响,她出来了。
我抬头,又看见了那只燕子。
她穿的是一套浅灰色棉睡衣,领口袖口都洗得发白,像是穿了些年的。头发用毛巾包起来,走到鞋柜前弯腰拿拖鞋。睡衣下摆往上滑了一截,左腰那片深蓝便露了出来。浴室的光斜斜地打过来,我这才看清了全貌:巴掌大小,翅膀张开,像是正从高处往下俯冲。线条粗,颜色深,边缘已经晕开,跟皮肤溶在一起。那不是现在纹身店里做得精巧的图案,像是几十年前,有人用土法子一点一点扎上去的。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短得像火柴划了一下就灭了——这只燕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紧接着我否定了自己。没进过纹身店,身边也没人纹身。怎么会见过。
苏慧直起身子,像是感觉到我的目光,回头看了我一眼。她什么都没说,把衣摆拽了拽,进了卧室。可正是她那一眼,让我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没缓过神。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是这个反应,又像是根本不在意我看见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到后半夜,爬起来找水喝,发现客厅的灯亮着。苏慧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没在看,就对着窗户出神。
"睡不着?"她听见动静,头也没回。
"你也没睡。"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桌上的书是那本我从收纳盒缝里瞥见过的《本草纲目》,翻开的页面上夹着一根旧书签,纸做的,边缘发黄。
"过两天是我妈的忌日。"苏慧说,语气平得像在报菜名,"睡不着,想看看书,看不进去。"
我不知道接什么话。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了那个问题:"你腰上那个纹身……是你妈给你弄的?"
苏慧没什么反应,像是早等着我这句话。她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那年我十一。"她看向窗外,声音不大不小,"她病了,怕等不到我长大。说一个闺女,往后一个人,怕我丢了找不着,就在我身上做了个记号。"
"她给你纹的?"
"嗯。那时候管得松,她找了个手艺师傅,按她的画样扎的。扎得疼,我哭,她就捂着我眼睛说,燕子落到人身上,就一辈子跟着你,不会丢。"她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后来她走了。除了这只燕子,什么都没给我留下。"
我坐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我妈走得早,我五岁那年没的。后妈进门以后,我从没主动提起过生母,偶尔在饭桌上喊错一声妈,换来的是好几天的沉默。那些年头太久了,久到我以为早就翻篇了。
我看着对面这个认识不到五天的女人,她坐在我家的餐桌边跟我讲她十一岁时的纹身,脸上没掉一滴泪,但我能感觉到那只燕子落地的分量。
"你妈,"我听见自己开口,"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慧看了我一眼,没答,倒问了我一句:"你记得你妈什么样吗?"
我愣住了。
"不记得。"我说。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这话比我以为的要重。
"那你就先记着。"苏慧站起来,把书收进收纳盒,"记不记得住,你妈都是你妈。记不住,她也在那儿。"
她走到卧室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江叙,你后妈那条围裙,洗得很干净。"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着。阳台外的风把晾着的衣服吹得轻轻摆动,那只燕子在我脑子里一直飞,翅膀张着,落不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厨房里飘着米粥的香味,她站在灶台前,穿着那条旧围裙,背对着我,腰后那只燕子被衣服盖得严严实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粥好了,腌萝卜在冰箱里。"她头也不回地说,"我七点四十出门,你自己掌握点儿。"
我坐在餐桌前喝粥,她对着镜子梳头,换了一件藏蓝色外套。临出门换鞋的时候弯下腰,衣摆又往上滑了一截,那只燕子惊鸿一现又藏了回去。
"晚上想吃什么?"她站在门口问。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我没摸清的底。那只燕子,她妈,她走了十年的丈夫,她在深圳的儿子。她像一个密封的盒子,盒面上规规矩矩写着:苏慧,四十九岁。
"随便。"我说。
"那还炒土豆丝。"她
周六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天刚蒙蒙亮。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紧一阵松一阵。我披了件外套出去,苏慧站在灶台前炒鸡蛋,窗户半开着,晨风把油烟卷得满屋都是。
“醒这么早?”她不回头,手上动作没停,“煎了两个蛋,一个给你。”
我坐在餐桌前,阳台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整个人描了一道浅边。她穿着那件旧围裙,头发随意扎着,几根碎发贴在后颈。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端了盘子过来,见我盯着她看,把盘子一放:“有话就说,别拿眼珠子当探照灯。”
“我就是想问你,你妈当年怎么想的,画只燕子?”
苏慧坐下,拿筷子夹了口鸡蛋,嚼完才开口:“她说燕子还知道回来,人在外面飞久了,总有归处。给我画上,丢多远都能找着自己。”
我端着碗,没动箸。这句话像根针,扎在哪里说不上来,但隐隐地泛着疼。苏慧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低头喝粥。
那天上午我出门,绕到菜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往老城走了一趟。我爸住在老城东头的机修厂家属院,三层红砖楼,墙皮起了壳,楼梯间的灯坏了大半年,摸着黑一层一层上去。
敲了两下,我爸开了门。他七十了,人瘦,背佝着,看人时眼睛倒还是亮的。见是我,愣了愣:“大早上的,怎么跑来了?”
“路过,上来看看你。”
他侧身让我进屋。屋里一股旧书页味,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茶几上搁着一副老花镜和今天的报纸。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在对面坐下来,等了一会儿,见我还是不提正事,才问:“有事儿吧?”
“爸,”我看着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的老照片,“我妈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照片?”
我爸拿老花镜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戴,把镜子放回茶几上,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阵,他问我:“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就是问问。忽然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我爸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翻了一阵,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太厚。他递给我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又收回去一半:“里面就两张,还是结婚时候照的。别的,你后妈进门那年,清东西的时候都处理了。”
我接过来,抽出照片。一张黑白的,边上泛黄,头像是两个坐着的年轻人,肩并着肩,隔着两拳的距离。我仔细看那个年轻女人,圆脸,齐耳短发,眼角弯弯的,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正在憋着一句话没说出来。我盯着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是热还是空。
“她叫什么来着?”我脱口而出。
我爸一愣,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他慢慢地坐下,声音闷闷的:“金玲。白金玲。”
“白金玲。”我重复了一遍。这名字陌生得像一个不认识的人,但确确实实是我妈。
“爸,你还记不记得她当年爱穿什么颜色?”
“时间太久,”我爸摇头,“记不清了。”
我没再追问。把照片放回信封里,装进外套内兜,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我爸送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你后妈,当年也不容易。你小时候不爱说话,她也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
“我知道。”我说完,往楼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爸,我找了个搭伙的。她姓苏。”
我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看着办。人好就行。”
从老城回来,已经过了中午。苏慧不在家,桌上留了张条:饭在锅里,菜在碗柜里,自己热。
我掀开锅盖,炖了一锅红烧排骨,还有一盘炒青菜。饭菜都是热的。我盛了碗饭坐下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顾长明。
“江叙,上周去你那儿的那个苏姐,人怎么样?”
“挺好的。”
“她昨天给我老婆打电话,说你这人还行。”顾长明的声音带着点八卦的笑意,“我老婆说,苏姐那意思,是能处下去。”
“嗯,处吧。”
“你小子,跟你说话真费劲。”
挂了电话,我把碗洗了,站在阳台上抽烟。对面的楼顶上,两只鸽子扑棱棱飞过去,落在防护栏上啄食。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早上苏慧说的那句话:燕子还知道回来。
我从外套内兜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又把那张照片看了一遍。我妈的脸在中午的日光下比刚才清楚了些,眉眼间的笑意淡淡的,像藏着一件没说出口的事。
我忽然发现,照片上她穿的是一件深色碎花外套,领口别了一枚很小的蝴蝶胸针。蝴蝶。不是燕子。
我把照片收好,心里那根钉子往下沉了沉。
傍晚苏慧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菜。她换了拖鞋,见我把厨房收拾了一遍,没说什么,把菜放进水池:“你下午去哪了?”
“回老城,看了看我爸。”
“老爷子身体还好?”
“还行。”
她嗯了一声,开始洗菜。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侧脸的线条。下午那道问题在肚子里转了几圈,我还是问了出来:“苏慧,你记不记得你妈当年在哪儿上班?”
苏慧的手在水里停了停,水声哗哗的,她等了几秒才回答:“城外绢纺厂,做了大半辈子挡车工。”
“那她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去过老城那边的机修厂?”
水龙头关了。苏慧直起身,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脸看着我。她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层什么东西在动。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我说,“我今天翻到我妈以前的照片,忽然想起来,你说的那只燕子,我打小好像见过。”
苏慧没接话。她背过身去,重新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芹菜上,哗啦哗啦响。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好半天,她说:“一个燕子有什么好见的。满大街都是燕子。”
“不是那种燕子。”我说,“是像纹在你的那种。”
水声又停了。她关了水,把芹菜捞出来放在砧板上,拿刀的时候手稳得出奇,一刀一刀切下去,芹菜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她切完一把,才开口,声音平平的:“你记错了。咱俩以前没见过。”
“我没说咱俩见过。”
“那你为啥觉得见过?”
我说不上来。那只燕子从苏慧腰上撞进我眼里的时候,确实像在哪儿见过,像认出了一件忘掉很久的东西。但我搜遍了自己脑子里所有角落,都找不到一个具体的画面。这感觉很怪,像你半夜醒来,明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梦,可伸手一抓就散了。
“算了,”我说,“可能就是看岔了。”
苏慧没再接这话茬儿。晚饭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锅芹菜炒肉丝,一碗昨日剩下的排骨,一碟腌萝卜。我吃了两口,想找句话说,她又往我碗里夹了两块排骨:“多吃点。我看你这两天瘦了。”
那天晚上我没看电视,坐在自己屋里对着手机发呆。九点多的时候,苏慧敲了敲门,递进来一件叠好的外套:“我看你外套袖口磨破了,拿去缝了缝。”
我接过来,看见袖口内侧多了一道细密的针脚,跟她切土豆丝的手法一样稳当。我抬头想说句谢字,她已经转身走了,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又停了一下:“别想太多。想多了不顶用,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
门关上了。我摸着那道针脚,手指摩挲了几下。她缝得很好,好得让我心里发堵。她给我缝完袖口,却不让我进她门里。我们搭伙过日子,像两棵挨着种的树,根在地下没连上。
星期四下午,单位没什么事。我请了半天假,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往城外去。绢纺厂在城西河边,这年头厂子早就倒了,围墙拆了半边,里面荒草长到齐腰。不过附近还有几栋老居民楼,路边坐着打牌的老头老太太。
我停下车,找个晒太阳的老太太打听:“阿姨,问您个事儿,以前绢纺厂有个叫苏慧的,您认识吗?”
老太太耳朵不好,扯着嗓子喊:“什么?”
“苏慧!”我凑近了些,“织布车间做过工的。”
“苏慧啊——她妈叫刘桂枝,是不是?”
我心里一动:“对,刘桂枝。”
老太太眯着眼想了想:“刘桂枝是挡车工,老把式了,人好,就是命苦,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闺女。后来自己也得病,走的时候才三十多,闺女才十来岁。”
“她闺女!”
“她闺女那时候小,长得秀气,放学了就来厂门口等刘桂枝下班。后来刘桂枝没了,那闺女就少见着了。”老太太摆摆手,“再往后啊,听说嫁人了,走了。”
“那刘桂枝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去老城那边做过活?”
老太太想了半天,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她是本地人,嫁的是本厂的,没听说往外跑过。”
我谢过老太太,在路边蹲了一会儿,点上根烟。黄昏的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凉飕飕的。苏慧说她妈后来病死了。她十一岁那只燕子,是她妈托人纹的。如果刘桂枝就在绢纺厂做挡车工,那我妈一个机修厂家属,怎么会跟纹燕子的师傅扯上关系?
也许我确实想多了。燕子就是个燕子,谁都能画。
我骑车往回走,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到家的时候,苏慧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手里又捧那本《本草纲目》。
我换鞋坐下来,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隔着一臂远的距离。电视里放着购物广告,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打折。
“苏慧。”我说。
“嗯。”
“你妈的名字,是叫刘桂枝吗?”
她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抬起来,合上书,看着我:“你打听我妈了?”
“今天路过绢纺厂,问了两句。”
苏慧没发火。她把书搁在茶几上,背靠进沙发里,望着天花板,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刘桂枝,是我妈。生我那年她二十二,走那年三十七。我这辈子,就跟她一块儿过了十几年。”
“你爸呢?”
“早走了。我爸走的时候我才三岁,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住。”她的声音很安静,“我妈一个人带着我,白天上班,晚上给人做零工补衣服,攒钱供我念书。她身上从来不舍得为自己花一分钱,就那年,给我纹燕子的时候,掏了一把票子,手都没抖。”
“她是怕自己走了,没人管你。”我说。
苏慧没应。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是。她说燕子落在身上,就是落在心里了。往后不管到哪儿,只要低头看见,就知道自己还有个根。”
我坐在那里,想说的话在嗓子里打转,最终只化作一声“嗯”。
那晚我们都睡得比平日早。我躺下,闭上眼,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事情。不知睡了多久,忽然醒了,外面好像下了雨,雨点敲着窗玻璃,细细密密的。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喝完水,无意间瞄了一眼门缝。
走廊的灯没开,但苏慧房间的门底下透出一线黄光。她还没睡。
我坐起来,穿着拖鞋走到走廊里,在她门前站住了。想敲门,又觉得自己三更半夜站在一个女人的房门口,怎么说都失礼。正要转身回屋,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苏慧站在门口,没穿睡衣,穿戴整齐,像是要出门的样子。看见我,她也愣了一下:“你也没睡。”
“下雨,睡不着。你要出去?”
“嗯。”她没多解释,手里攥着一只布袋。我一眼认出来,那是她搬过来那天,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那只。布袋旧得发灰,看形状,鼓鼓囊囊的,像装着个盒子。
我也不多问,回屋套了件外套,把门口的伞拿上:“我送你。”
她看了看我,没拒绝。两个人顶着伞出门,雨不大,但密,路灯下像一层薄雾。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这条路走了很多遍。我跟在她后头,隔着半步的距离,伞往她那侧偏了偏。
我们穿过小区后门,沿着一条窄巷子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片老旧平房区。这里拆了一半,剩下的几间屋子黑着灯,只有巷底一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苏慧走到那盏灯下,敲了两下门。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白头发的脑袋,见了她,点了一下,把门让开。
我跟在后面,跨过门槛。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老旧的菩萨像。白头发的老妇人从里屋端出一只竹篮,递给苏慧。苏慧接过,低头看了看,没打开,只是捧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我在门口等她,没问那竹篮里是什么。
回家的路上雨停了。空气里浮着一层潮润的土腥味。苏慧把竹篮抱在怀里,走了一段,忽然说:“我妈走之前,把她戴过的一只银镯子给了这个老太太,托她保管。她说等我去拿的时候,就说明我想她了。”
“你今天是去拿镯子的?”
“前年就想拿,”她声音很低,“一直没敢。怕拿了,就真把她放下了。”
我走在旁边,没吭声。她主动跟我说这些,比进屋摸到那只燕子更让我心里发沉。
到家以后,她把竹篮放在床头柜上,也没拆开。关了灯,躺下,隔着门缝我看见她侧躺着,面朝墙,背对着门。那只燕子被睡衣盖住,但我记得它在那个位置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我比苏慧起得早,煮了一锅粥,出去买了包子和咸菜。她出来看见桌上一人一份,愣了愣,然后坐下喝了半碗粥,才说:“你倒是越来越会做家务了。”
“搭伙过日子,总不能光让你干活。”
她没接话,低头吃包子,吃到一半,忽然说了句:“晚上有空吗?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看看我妈。”她说着,用筷子夹了块咸菜,放嘴里慢慢嚼着,“她也该知道我找着个人搭伙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确定?”
“有什么不确定的。”她放下筷子,抬眼看了看我,“你不敢去?”
“敢。”我说,“去就去。”
要说的话到了嘴角又咽了回去。苏慧看着窗外,像是想起什么,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我脸上:“江叙,你前天问我那只燕子是不是见过,我没跟你说实话。”
我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心里那根线倏地绷紧了。
“那只燕子,画样是我妈从别人那儿抄来的。”她盯着我,声音平得出奇,“她那时候病重了,躺着起不来,在纸上画了好几夜,才画出一张她满意的样稿。她说,那是她认得的一个人,身上有只燕子,飞得特别好看。她就照着那只燕子,给我画了一个。”
我放下碗。窗外的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水底探出来一只石头,突然搁在了浅滩上。
“她说的那个人,”苏慧说,“姓白,叫白金玲。”
我把那张照片在桌上推过去。苏慧低头看了很久,手指停在照片边缘,过了一会儿,她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照片上那张年轻女人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出声。
“这是我妈。”我说,“白金玲。”
苏慧的手指收回去,搁在桌面,过了好半晌,才说:“我妈留下的那个画样,我一直以为是她自己画的。她去世以后我翻她东西,在针线盒底翻出那张纸。纸上画了一只燕子,边角已经磨烂了,她拿透明胶粘了一层又一层。我问外婆那是什么,外婆说是你妈年轻时候一个姐妹身上的花样,我妈看着喜欢,自己也画了一个。”
“她没说那个姐妹姓什么?”
“外婆也说不清。只说是我妈厂里认识的人,比我妈大两岁,两个人好得形影不离。后来我妈嫁给我爸,那人还来喝过喜酒。”苏慧停了一下,“外婆走的时候,我在外面打工,没能回去送她。许多事,都是从那以后再问不着的了。”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米粒在嘴里发硬。我搁下碗,忽然觉得嗓子眼堵着一样东西,咽不下,吐不出。我活了四十二年,今天头一回从一个认识不到十天的女人嘴里,听到有人提起我妈,像提起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妈有没有说过,那个姐妹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苏慧看了我一眼:“你问的是,你妈后来怎么样了。”
这话刺了我一下,我别开眼睛。
“没说过。”苏慧说,“我妈那个人,话少。她想谁的时候不外露。就是每年清明,她会一个人坐车出去待一整天,回来眼睛红红的,什么也不提。我小时候问过,她不答,问多了就烦,说‘大人的事你少打听’。”
我收拾了碗筷,在水槽边冲洗。苏慧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的背影,半晌,她说了一句:“江叙,你妈当年的墓在哪儿?”
我的双手停在水流里,肥皂泡顺着指缝往下淌。我转过身来,水还哗哗地流着。
“我没去过。”
苏慧没追问,她走过来拧上水龙头,把碗拿过去摆进沥水篮里。她弯腰的时候,那只燕子又被衣摆盖住,只露了一道深蓝色的边。
“清明快到了,”她背对着我,“你跟我去给我妈上个坟吧。”
我说好。
白天我们各自去上了班。傍晚她在菜市场买了一把香芹和一条鲫鱼,做了个鲫鱼豆腐汤。饭桌上她问我单位的事,我说了几句,她听了,点点头,也没多问。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站在阳台上抽烟。风吹过来,楼下那棵玉兰已经打了花苞,一颗一颗立在枝头,白里透着青。
我看着那些花苞,忽然想起一件很旧很旧的事。那时候我应该还没上小学,夏天,我妈把我放在一个大澡盆里洗澡,她蹲在边上给我搓背。我仰着头,看见她弯腰的时候,腰后有一块青黑色的东西。水汽模糊,我那时候小,没看清,只记得问我妈那是什么,她笑了一下,说:“那是妈身上的一个记号,燕子。”
我那时候问:“燕子会飞走吗?”
她说:“不飞。它就在那儿,陪着妈。”
我鼻子突然一酸,烟头烫了手指。我甩了甩手,在阳台栏杆上摁灭烟头,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进屋。
苏慧还没睡,电视开着,她拿遥控器换着台。我从她面前走过,忽然站住了,说:“苏慧,我妈腰后面,也有一只燕子。”
她的遥控器停在半空,屏幕上的光晃了晃,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你记得?”
“很小的时候,她给我洗澡,我看见过一次。后来就忘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又想起来了。”
苏慧关掉电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她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确认我说的话有没有含糊的地方。
“你说你妈腰上也有一只燕子,位置在哪儿?”
我回忆了一下:“大概也是左腰。”
苏慧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又走出来。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走到我面前,松开手指——一只很小的银坠子,形状是一只燕子,翅膀张开,线条粗旷,不是后来的匠人能打出来的样子。坠子表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颜色,但燕子的轮廓依然清晰。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苏慧说,“很小的时候她给我挂脖子上,后来又摘下来收着。她说燕子的画样,就从这坠子上面描下来的。她有一把画画的本事,照着描就成了。”她看着我,声音压低了,“她说这坠子,是那个姐妹送她的。姐妹临走的时候,从自己身上解下来,塞进她手里。”
我伸出两根手指,把那枚银燕子拿起来。它落在我掌心里,冰凉,极轻。我把它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笔画很浅,像是被手反复摩挲过无数遍,但还能辨认出来——那是一个“白”字。
“白……我姓江,我妈叫白金玲,这坠子为什么刻着白?”
苏慧声音很轻:“因为那个姐妹,就叫白金玲。”
我整个人站定了。灯光白晃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