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3天,我拒绝帮小叔子洗衣服,婆婆抬手扇了我一巴掌。我转身抄起厨房菜刀狠狠砍在桌上:今天谁敢再动我,大家一起完蛋

分享至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您别为难我了,我——”我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从耳根一直烧到太阳穴。我踉跄着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灶台沿上,铁锅里的水晃了两下,溅出来几滴,落在灶面上发出“滋”的声响。

婆婆叶秀兰站在我面前,个子不高,气势却足得很。她收回手,指尖还带着我脸上的热意,声音比刚才更高:“为难你?嫁进陆家三天,连小叔子的衣服都不肯洗,你跟我说这是为难你?”

院子里传来小叔子陆昭的声音,隔着窗,有点急,又有点怂:“妈,算了算了,我自己洗就行,嫂子她刚来——”

“你闭嘴。”叶秀兰头也不回,眼睛死死盯着我,嘴角往下压着,“我们陆家娶媳妇儿,不是娶个祖宗回来供着。你既然进了这个门,就该懂什么叫本分。”

本分。

这两个字像滚水一样浇下来。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买的拖鞋——婚前一天,我妈拉着我在镇上转了一下午,最后挑中这双红底带花的,说嫁人了要穿得喜庆。我当时还嫌花色老气,现在塌着鞋跟站在厨房地上,油星子溅了几滴在鞋面上,红得更刺眼了。

我的行李还在堂屋墙角,彩礼八万八,陪嫁一台洗衣机。

洗衣机是我爸拿积蓄买的,三天前搬进这院子的时候,邻居还夸嫁妆厚实。可谁能想到,洗衣机从进门那天起就没插过电,叶秀兰说了,费电,手洗惯了好好的,别养成懒毛病。

第一天我倒没说什么,第二天也没说什么。今天第三天,早上七点陆昭把换下来的牛仔裤和T恤往院里的盆里一丢,笑呵呵说了句“嫂子,我衣服在盆里,你顺手搓两把”,我就站在了厨房里。

不是我不愿意搓,是盆里那堆衣服底下,还压着两条裤衩。

“妈,”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干,我咽了咽唾沫,把声音稳住,“洗衣服不是不行,我自己换下来的也都是自己洗。可裤衩这种东西,您让我搓,我实在——”

“实在什么?”叶秀兰往前逼了一步,“你嫁进陆家,陆昭就是你弟弟,你当嫂子的给他洗条裤衩能少块肉?还是你觉得我们家配不上你,嫌东嫌西的?”

我妈说过,嫁人以后,婆婆说话你就听着。可现在这劲头,我听得下去耳朵也烧得下去。

我吸了一口气,想笑一下糊弄过去:“妈,我真不是嫌,我就是……我小时候也没给我哥洗过裤衩。”

这句话像根火柴扔进柴堆里。

叶秀兰猛地把手边那只塑料盆端起来,里面的衣服连着水“哗啦”一声泼在我脚边,脏水溅上我的裤脚和拖鞋,那股洗衣粉混着汗味的气息一下子就闷进鼻子里。

我也愣住了。

水顺着我小腿往下淌,裤腿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得激人。

“你不洗?”叶秀兰的声音穿透厨房门板,连堂屋里的挂钟都跟着震了一下,“陆家娶你回来,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做人的?”

我脑子里的某根弦,“嘣”地一下断了。

我转身,从案板上抄起那把还沾着葱花和油星的菜刀,抡圆了朝灶台旁边的旧方桌砍了下去。

“咚——”

闷响,像什么东西砸进肉里。刀尖嵌进桌面两寸多深,刀身还在嗡嗡地颤。

叶秀兰退了半步,脸上的凶悍僵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闭拢。

堂屋里传来陆昭的脚步声,他小跑进来,看见桌面上那把还在晃的菜刀,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个干净。

“嫂、嫂子——”

我没看他,我看着叶秀兰,声音已经被自己气笑了,平得有点吓人:“今天谁敢再动我,大家一起完蛋。妈,您要是觉得这个家离了我不行,那您就试试。”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来,晾衣绳上那件白衬衫晃了两下,那是陆沉言的衬衫,我昨天洗的。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院子里,袖口还卡着一个被我抚平了的褶皱。

我忽然觉得那件衬衫可真白,白得刺眼。

陆沉言是傍晚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黄澄澄的,绳子勒着指头。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晾衣绳,问:“今天怎么样?”

我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块湿透了的抹布,半天没说话。

他把橘子放在桌上,桌上那把菜刀已经被我拔出来放回案板上了,刀口卷了个刃,明天早上切菜准会卡住。

“问你话呢。”陆沉言走过来,语气有点重,倒不是凶,就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催促。

“没怎么样。”我说。

“你妈今天——”我抬起头看他,“你妈今天让我给陆昭洗裤衩,我没洗,她泼了我一盆水,打了我一巴掌。”

陆沉言的手顿住了,他皱起眉:“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别的东西来。可他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烦躁,最后他叹了口气:“她又犯什么毛病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那个脾气——”

“那一巴掌也是脾气?”我站了起来,手里那块抹布被我拧成一团,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你听我说——”陆沉言伸手想按我的肩膀,我侧身躲开了。

他站在那里,手指悬在半空,顿了顿,又收了回去:“我明天说她,行不行?你别闹了,刚嫁过来,你让着点,大家都好过。”

大家都好过。

那谁让我好过?

我咽住这句话没有说出来。我妈在我婚前反复叮嘱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到了婆家,一定要忍,忍一忍,日子就顺了。我从小听到这句话,耳朵都快结茧了。

可我忍到第三天,忍来了一巴掌。

这日子,还能往哪儿顺?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陆沉言把橘子剥了一瓣递到我嘴边,我推开,他没再坚持,自己坐在床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老剧,结婚纪念日,男女主角在桥上手挽手站着,背景音乐起,浪漫得不像话。

我躺下来,背对着他,盯着白墙上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半边脸颊还有点红,像被人轻轻抹了一笔胭脂。

我怎么就嫁进来了呢。

三个月前,我哥结婚,婚礼上我帮着端菜,陆沉言是男方那边的远房亲戚,穿着一件灰白外套站在院门口抽烟。他递给我一瓶水,说自己热得慌,问能不能借个地方洗把脸。我指了路,他就去了,走的时候在水盆边放了一包烟充当报酬。

第二天他托人上门提亲。

我妈说,陆家条件不错,沉言人老实,有手艺,在镇上开修理铺,月收入稳定,比种地强多了。又说男人不喝酒不赌钱,就是脾气闷点,那正好,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那时心里也惦记着母亲的话,想想自己二十三了,搁在村里已经不算年轻,拖下去,后面说亲的未必比这个好。就点了头。

订婚那天我见了叶秀兰一面。她穿一件藏蓝的罩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容不多,话也不多,坐在主位上剥花生,剥了一碟子,推到我面前,说“吃”。

我那时候觉得,她是个利索人,话少,不坏事。

现在一想,是我蠢。

第二天一早,叶秀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照样六点起来,在院子里生火熬粥,切了一碟咸菜,三个馒头摆上桌。我七点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堂屋里剥蒜了,看着我出来,还招呼了一声:“粥还热,盛一碗。”

我站在房门口愣了一会儿。

她抬眼:“吃了没有?没吃自己去盛。”

语气平静得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过去,绕过地上那只还歪着的塑料盆,在灶台边舀了一碗粥。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米香钻进鼻子里。我端着碗,在方桌前坐下,桌面上那道刀痕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有用手摸,才能摸到一条凹下去的印子。

陆昭也醒了,从自己屋里出来,没敢看我的脸,闷头盛了粥,坐到门槛上喝。他背对我,后背弓着,喝粥的声音很响,像是不想让自己缩着。

叶秀兰剥完了一头蒜,站起来,把蒜瓣倒进碗里,拎着袋子出门去了,说是去村口买两块豆腐。

院门“哐”地合上时,陆昭才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压低:“嫂子,昨天……那个事。”

“哪个事?”我问。

“就是我衣服那事。”他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其实是下午要跟人出去修车,来不及洗才放的。我真不知道我妈能那样。”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不怪你。”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嫂子,我妈那个人,你别跟她硬来。她就怕这个家散了,你越跟她顶,她越跟你较劲。”

“我怕什么较劲。”我说,“我又不打算跟她过日子。”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陆昭没接话,他愣愣地看了我两秒,端着碗回屋去了。

我放下碗,坐在堂屋里,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照亮了几个小时前还被水泡皱的指缝。我开始认真地想,我到底要在这里待多久。

第三天晚上,陆沉言从修理铺回来,给我带了一件东西。

是一把新菜刀,沉甸甸的,刀柄是黑红两色,还带着油纸包装。他拆开,放到案板上,把昨天卷刃的那把换了下来。

“别用那把了。”他说,“割手。”

我看着他换刀的脊背,白衬衫下面有一截晒黑的后颈,汗珠子还挂着。他没提昨天的事,也没提今天的事,好像只要换了把刀,那天的刀痕就能被一笔勾销。

“沉言。”我开口。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妈那一巴掌,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他沉默着擦了两下手,然后说:“我明天跟她谈谈。”

这句话他昨天也说了。我没再开口,转身回房,把门关上了。

夜里,我听见他在院子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你别那样对苏念……她刚来……你让她适应适应……”

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听不清。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上午,叶秀兰没有提买豆腐,也没有提那天的事。她坐在院子里择豆角,看见我出来,把一筐豆角推到边上:“帮我把老的摘了。”

我看了看那筐豆角,站着没动。

她又说:“摘完豆角,去鸡棚收一下蛋,拾四个,中午炒两个,留两个。”

我站在那里,穿堂风吹过来,吹得院里的塑料盆晃了晃。

“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眼,手里择豆角的速度没停。

“衣服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我说,“但以后你别再让我给陆昭洗裤衩,再有下一次,我亲爹亲妈还没死呢,我回家哭诉去。”

叶秀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声,很淡:“行,你们年轻人有你们年轻人的规矩。不过苏念——”她把一根择好的豆角丢进盆里,“这个家,可不光就是你跟我们两口子的事。我身后还有你公公那一房的亲戚,你现在不学着点,往后吃亏的还在后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可话里落下来的分量,压得院门口那盆茉莉花叶都抖了一下。

我没再说什么,弯腰捡起一根豆角,掐掉两头的老筋。

第四天,陆沉言的妹妹陆蔓从县城回来了。

打从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觉得这个家比我看到的要深得多。后来我才知道,陆蔓才是叶秀兰真正的命根子。陆沉言是前头那个媳妇留下的,叶秀兰是他继母——这话没人跟我明说,可我从蛛丝马迹里拼出了个大概。陆昭是叶秀兰亲生的,比陆沉言小三岁。而陆蔓是叶秀兰四十岁那年老来得女,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在县城念书,平时不回来,这次说是学校放假,回来住几天。

陆蔓进门那天穿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耳朵上挂着亮闪闪的耳坠,走过院子的时候,晾衣绳上那排衣服都显得土气了几分。她叫我“嫂子”,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县城女孩子的那种熟络。她把行李箱推进自己屋里,然后坐在堂屋里嗑瓜子,一颗接一颗,嗑得飞快。

叶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红糖水,放到陆蔓面前,语气跟对我说话时判若两人:“路上累不累?坐车晕不晕?”

陆蔓喝了半碗,撅着嘴说:“妈,我回来的路上听说,嫂子前几天跟您闹了?”

叶秀兰脸上的笑淡了一瞬,扫了我一眼,然后说:“没事,一点小事。”

陆蔓没再追问,歪着头看了看我,冲我笑了一下。我也回了个笑。她说:“嫂子,我哥那人闷得很,你嫁给他真是委屈你了。”

陆沉言这时候刚进门,听见这话,笑骂了一声:“你个丫头片子,回来就拆我台。”

陆蔓吐了吐舌头,又剥起橘子来。

那天午饭是一桌子人坐齐了吃的。叶秀兰炒了四个菜,还有一盘回锅肉。陆沉言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两块肉,没说话。陆昭低头扒饭,吃得很安静。陆蔓话多,讲学校里的事,讲同学谈恋爱,讲老师多讨厌。叶秀兰听得眉开眼笑,偶尔骂一声“死丫头”,语气里全是宠。

我觉得自己像个坐在同桌的远房客人。

第五天早上,陆蔓来找我借吹风机。我翻出自己带的那个小吹风机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说:“嫂子,你这个风力太小了,我头发厚,吹不干。我哥那屋有一个大的,我去拿。”

她走到陆沉言屋里去翻,半晌没出来。我站在门口等着,忽然听见她喊:“咦,这是什么?”

我走过去,看见她蹲在衣柜底下,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发白,封口没粘,露出一角红纸来。她抬头看我,眼里的好奇不加掩饰,直接抽出来递到我面前:“嫂子你看,留着这个干嘛?钱?”

我还没来得及伸手接,叶秀兰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蔓蔓,你翻你哥衣柜做什么?”

陆蔓一缩脖子,把信封塞回原处:“没什么,找吹风机呢。”

叶秀兰看了一眼那封信,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她说:“吹风机在电视柜底下,你上那儿找去。”

陆蔓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走了。我站在原地,和叶秀兰隔着半扇门对视了一眼。她没说话,把门带上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屋里收拾房间,鬼使神差地,我蹲在陆沉言的衣柜前,伸手摸了一下那个信封。信封底下压着一叠旧照片,黑白的那种,边角泛黄,其中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根辫子,笑得很淡,眉眼跟陆沉言有几分像。

我心里紧了一下,赶紧把照片放回去,信封压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晚上吃饭的时候,叶秀兰忽然提起一件事:“后天你公公那边有个堂叔过寿,咱们全家去。蔓蔓正好在家,沉言你带上苏念,让她认认人。”

陆沉言应了一声“好”。我夹着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堂叔?我头一回见,要不要准备什么?”

叶秀兰说:“不用你操心,礼金我备了。你去了少说话,多给人倒茶,帮帮忙就行。”

我点头。

陆蔓在旁边插嘴:“嫂子别紧张,就是吃顿饭的事。三叔公人挺好的,就是爱喝酒,喝多了爱拉着人讲当年的事。”

陆沉言说:“他讲你就听着,别接话。”

我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平静,仿佛在交代一件极寻常的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反复浮现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女人。她跟陆沉言那么像,像到我一闭眼就能看见她的轮廓。可我从没见过陆沉言提过自己的亲妈,一次也没有。叶秀兰在这个家里也不许任何人提。

我翻了个身,陆沉言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胸膛起伏着。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没醒。

我把手收回来,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我面前的这个人,比我以为的要陌生得多。

第六天,堂叔家寿宴,陆家一大家子都去了。

堂叔住在隔壁村,骑电动车二十来分钟。我穿了件杏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临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还算看得过去。陆蔓今天穿得素净了些,没戴耳坠,化了淡妆,站在院子里跟陆昭说话。陆昭今天也换了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在家里精神了不少。

叶秀兰穿了件深紫色的绸布外套,在院子里检查了一圈,确认东西都带齐了,才让出发。

到了那边,院子里已经坐了几桌人。堂叔是个胖乎乎的老头,红光满面,见我们来了,迎到门口拍着陆沉言的肩膀:“沉言来了!新婚的媳妇呢?”

我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脸发热。陆沉言把我往前推了半步:“叔,这是苏念。”

堂叔打量了我一眼,笑呵呵地点头:“好,好,沉言这孩子有福气。”

我被他看得有些窘,正要说话,旁边一个端着瓜子盘的妇女凑过来,笑着问叶秀兰:“唷,这就是新媳妇?长得好白净。秀兰你真有福气,一进门就捞着这么个能干媳妇。”

叶秀兰笑了笑,没接话。那妇女又转向我,声音响亮:“新媳妇,我们这边亲戚多,规矩也多点。以后逢年过节,可得跟着你婆婆忙活了。”

我说“那是”,又觉得这话回得像谁教过的,多一分都不合适。

落座之后,酒菜陆续端上来。堂叔确实爱喝酒,几杯黄汤下肚,脸就红了一片,拽着陆沉言絮絮叨叨说当年的事。陆沉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帮他续茶,替他挡了两杯。

我坐在陆沉言旁边,听着满桌喧哗,偶尔有人探身过来问两句,我就点点头,笑一笑。

吃到一半,一个四十来岁穿花衬衫的男人端着杯子过来,隔着一桌人冲我举了举酒杯:“嫂子,我是陆成,沉言他堂弟,以后多照应。”

我忙举杯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他倒也不劝酒,喝完就走。

旁边的陆蔓凑过来,低声说:“这是三叔公家的二儿子,正经人。”

我点头。

饭吃到末尾,叶秀兰忽然站起来,拉了拉我:“走,跟我去后厨帮帮忙。”

我放下筷子,跟她去后院。后厨临时搭了两个灶台,几个妇女在忙活。叶秀兰在一个切菜的大案板前站住,从兜里掏出一沓红包,递给我:“你替我给今天厨房帮忙的人发一发,一人一个,别多给也别忘了。”

我握着那沓红包,愣了一下:“我来发?”

“让你发就发。”她说,“这是陆家媳妇该做的事。”

我攥着那沓红包,挨个递过去,说句“辛苦”。有人接过去,笑着说“新媳妇懂事”,有人多看我两眼,接过红包,又转脸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两句。

我听见一个妇女压着嗓子:“……前头那个也没看住,这个看来也是个绵的。”

我心里一咯噔,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我没有停步,发完最后一个红包,把空手插进裤兜里,指甲掐了一下掌心的肉。

回到前院,陆沉言还在陪堂叔喝酒,脸已经有点红。他见我回来,招招手:“坐。”

我坐下来,没有说话。陆蔓看出来我情绪不对,凑过来问:“嫂子,咋了?”

我摇摇头:“没事。”

她歪着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头去剥花生了。

散席后,一家人骑车往回走。天已经暗了,路两旁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飞虫扑在灯罩上,影子拖得老长。陆沉言喝了酒,不骑车,坐陆昭的后座。叶秀兰带着陆蔓骑在前面,我跟陆沉言落在后头,走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你前头那个媳妇的事,怎么没人跟我说过?”

陆沉言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亮了半张他的脸。

过了很久,他才闷声说了一句:“人都没了,没什么好说的。”

“没了是什么意思?”我追了一句。

他沉默着走了两步,像在斟酌什么:“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被他这一句堵得胸口发闷。你以后就知道了——这句话我婆婆说过,陆昭也说过,现在连陆沉言也说。他们每个人都像在暗示什么,又不肯把话挑明。我像一个被推进一间黑屋子里的人,摸到四面墙都有门把手,可一扇都打不开。

回到家里,洗漱完躺下,我闭着眼,满脑子都是那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她跟陆沉言长得那么像,可连一张正脸都看不全。我翻了身,想起白天那句“前头那个也没看住”,心里像有根刺扎着,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半夜,我听见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

我披了件外套起来,推开房门,看见叶秀兰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玻璃上透进来,照着她手里一张旧照片。

她听见动静,很快把照片收进口袋里,转过头来看我:“还没睡?”

我站在门口:“睡不着。”

她说:“那也别熬夜。”说完她把桌上的烟盒收起来,站起来回屋去了,身影很快隐在黑暗里。

我站在空荡荡的堂屋中间,月光落在我脚边。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第二天早饭桌上,没有人提昨天晚上的事。叶秀兰照常熬粥蒸馒头,陆昭照常闷头吃饭,陆蔓在旁边剥鸡蛋。陆沉言坐在我旁边,筷子夹菜的动作跟平常没有区别,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有些话没说出口,比说了更沉。

我放下碗,对陆沉言说:“吃完饭,你带我去趟镇上。”

他抬头看着我:“去镇上干嘛?”

我说:“我带来的衣服有些旧了,想买两件新的。”

他沉默了一下,点头:“行,吃完饭我带你去。”

叶秀兰没有抬头,她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慢嚼着,没有反对。陆蔓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好像带着一点我了然,又带了一点别的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坐在陆沉言的摩托车后座,风灌进领口里。他的后背挡掉了大部分的风,我靠在他背上,看着两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沉言。”我在风里喊他。

“嗯?”

“你妈那晚看的那张照片,是你亲妈的吗?”

摩托车的车身抖了一下,速度慢下来,最后还是恢复了原速。他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苏念,你别问了。”

我闭了嘴,把脸贴在他背上。

风很大,吹得人眼眶发酸。我忽然觉得,我嫁进来已经不是三天了,可我对这个家、对陆沉言的了解,还像刚进门那天一样浅得可怜。而那道埋在我和他之间的空白,正随着每一天的相处,越拉越长,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裂缝里漏出去。

到了镇上,陆沉言把车停在巷口,说:“你去逛,我在这儿抽根烟等你。”

我“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他蹲在摩托车旁边,低头点烟,烟雾升起来,遮住了他的眉眼。我站了几秒,转过头走进巷子里。

可那天我在服装店门口站了很久,一件衣服也没买。

一件衣服也没买。我从店里出来,沿着街走了几十米,又折回去,最后还是空着手回了巷口。

陆沉言蹲在摩托车旁边,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滤嘴。他见我两手空空,也没多问,把烟头拧灭在地上,跨上车,拍了拍后座:“走吧。”

我坐上后座,手搭在他腰侧。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道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移,天很蓝,云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和我之间裂开了,虽然看不见,却真实地存在。

经过村口那条河的时候,我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河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好像底下埋着什么秘密。陆沉言的车速忽然提快了,像在躲避什么。我没有问。

回到家,叶秀兰正在院子里择韭菜,见我空着手,嘴角往下一撇:“白跑一趟。”

我踩进院门,鞋底沾着上坡的土,低头拍了两下才说:“没有合眼的。”

“年轻媳妇,别挑三拣四的,有的穿就穿。”她把择好的韭菜丢进盆里,声音不小,“当年我嫁进来的时候,连像样的衣服都没一件,不也这么过来了。”

我站在原地想接话,话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陆沉言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们一眼,说:“妈,中午吃什么?”

叶秀兰站起来,拍拍围裙:“问你媳妇。现在这个家,我可做不了主。”

我吸了一口气,手在裤缝上捻了一下:“妈,我又没说不做饭。您气性这么大,我该怎么做才对?”

她猛地转过头来,声音拔高了几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气性大?我伺候你们一大家子,说两句还不行了?”

陆沉言走过来,按了按我的肩膀:“苏念,少说两句。”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眉头拧着,眼神里带着一种恳求,好像在说“你别闹了”。我胸口堵了一口闷气,到底没再开口,径直进屋,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午饭桌上,叶秀兰没再提那件事。她给陆蔓夹了两筷子韭菜,又给陆昭舀了一勺汤,唯独没给我递任何东西。我低头吃饭,也没抬头看她。陆蔓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一直低头扒饭,难得没说话。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刷。陆蔓跟进来,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嫂子,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哥以前的事?”

我手上的碗在水里顿了一下。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香蕉皮,目光烁烁的,带着一种试探的好奇。

“你指的是什么?”

“阿莲姐。”她轻声说,“我哥前头那个媳妇。”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个称呼我第一次听到,像一块石头投进静水里。我看着陆蔓,她飞快地往外瞥了一眼,确认没人,又转回来:“她嫁进来不到一年就没了。大人们说她是失足落水,可我记得,那个下雨的晚上,我听见我妈在屋里骂她,骂得很难听。第二天她就没回来,后来村后那条河里捞上来了人。”

“你妈骂她什么?”

“我不记得了,”陆蔓摇头,“当时我太小了。但我妈那几天跟外婆打电话的时候说,陆家的门风,怪不了别人。”

她说完,把香蕉皮丢进垃圾桶,拍拍手走了。我站在水池边,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门风,阿莲,失足落水。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只飞蛾扑着灯。

下午,我出了门。借口是去买酱油,却拐上了去河边的小路。村后那条河离院子不远,走路五六分钟。河岸边长着一排老杨树,树根盘曲着伸进水里,水面泛着暗绿色的光。我沿着河边慢慢走,低头看脚边的土和草。走了几十步,在靠近一棵歪脖子杨树的地方,我发现泥岸里嵌着半个布包。布包已经烂得快看不出颜色,露出里面一截红布。我蹲下来拨开草,拽了两下,扯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双绣花鞋。红底,鞋面绣着两朵粉荷花,线褪了色,布满黄泥,像是被水浸透了很久。鞋很小,比我脚小了两指,尖尖的,像旧时候女人穿的样子。

我捧着那双鞋,手心里满是潮湿的凉意。我抬头看了一眼河面,阳光被云遮住,水面变得灰暗。这个位置,如果夜里大雨,一个穿着这种鞋的女人,走起路来一定很沉。

身后的路上忽然响起摩托车的声音。我猛地把鞋塞回布包里,拨了些枯草盖上,站起来装作在看水面。陆沉言的车停在路边,他跨在车上,没有熄火,看了我一会儿。

“妈说你出来买酱油,快半小时了。”

“我看河边凉快,站了一会儿。”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从河面上扫过,又落在我脸上:“上来,我带你去买。”

我上了车,手指攥着他衣摆。风从耳边掠过,吹得头发贴到脸上。经过河边的时候,他没有转头,却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别一个人去河边。”

“为什么?”

“水边凉,容易感冒。”他说得平平淡淡,像一句简单的关心,可我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我没有再问。

晚上,我想把那件事在枕边跟他说出来。我用了很多种方式开口,最后只是说:“沉言,你今天在河边,是不是看见我捡了什么东西?”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我,声音很低:“你捡了什么?”

“一双绣花鞋。”

黑暗里,他的身体明显僵住了。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那是我妈留下的……我是说,阿莲的。”

“她是怎么没的?”

他没有回答。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着他的半边脸,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他说:“她是我害死的。”

我整个人像被一瓢冰水从头浇到脚。我愣愣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他继续说:“那天晚上,我跟她吵了一架。她说要走,我说你走啊,没人拦你。她真的走了,我没追。第二天她在河下游被捞上来。”

“你们为什么吵架?”

“因为……”他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力气,“因为她又怀了孩子。我让她打掉,她不愿意,吵起来,我推了她一把。”

我一动不动,后背贴着墙,指节攥着被角。他睁开眼,没有看我,盯着天花板:“那孩子也没了。医生说是落水后抢救不及时,大人小孩都没保住。”

我的喉咙像被塞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为什么要让她打掉?”

他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苏念,有些事,你越知道越难受。你以后别再问了。”

我躺在黑暗里,浑身的血都凉透了。他背对着我,肩膀的轮廓像一座山,可这座山底下压着的东西,我一点也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他留了张纸条就走了:“我去镇上,中午不回来吃。”我把纸条捏在手里,想撕掉,又放回桌上。气还没消,但已经不知道该冲谁发。

早饭是叶秀兰做的。她见我出来,也没问陆沉言去了哪儿,端了碗粥放在桌上:“吃了。”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昨天去了河边?”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坐在对面,手里剥着一头蒜,语气平淡:“我晾衣服的时候看见你往那边走了。苏念,我跟你说,那河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少去那儿。”

“妈知道那双鞋的事?”我放下碗。

她剥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目光冷下来:“我不管你知道多少,进了陆家的门,就把自己当陆家人。那鞋子的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

我看着她,心里反而平静下来。我放下碗,说:“妈,我从明天开始,要去镇上找份活干。”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立刻拔高了。

“我说我要出去工作,挣我自己的钱。”我站起来,看着她,“我不会走,也不会乱说话。但我不能一辈子就守着这个院子,像阿莲一样,连件自己买的东西都没有。”

她霍地站起来,手里的蒜摔在桌上:“你拿她跟我比?”

“我没比。”我直视着她,“我只是不想活成她那样。”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正要开口,院门外传来邻居喊她的声音:“秀兰!你家老母猪拱了篱笆,你出来看看!”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堂屋里,心跳得很快,手指在微微发抖。我把那份情绪按下去,换好衣服出了门。

镇上那家新开的饭店,叫“好又来”,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我推门进去,老板娘正坐在收银台后嗑瓜子,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找活的?”

“嗯。”我点了下头,“招服务员?”

“招,你以前干过?”

“没有,但我不怕累。”我说。

她想了想,抓了一把瓜子壳丢进烟灰缸里:“那你明天来试试,上午八点到下午两点,管一顿午饭,一个月一千六,干得好再涨。”

我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她又叫住我:“哎,你哪家的?我看着你面生。”

“陆家的,”我说,“陆沉言家的。”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像有什么话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语气淡了下来:“哦……那你明天来吧。”

我走出饭店,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心里那份高兴却被老板娘那转瞬即逝的表情冲淡了不少。她认识陆沉言?还是认识阿莲?

傍晚回到家,陆沉言已经回来了,坐在院子里看一台旧电视,天线歪歪扭扭的,满屏雪花。他看见我进门,掐了烟头问:“去镇上了?”

“嗯,找了份活。”我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好又来饭店的服务员,明天开始试工。”

他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问:“妈知道吗?”

“知道了,她不同意。”我说,“但我还是要去。”

陆沉言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那晚我们之间话很少,像是都在揣着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

第二天我七点半就起了,换好衣服,骑上陆昭那辆旧自行车往镇上赶。到饭店的时候八点不到,老板娘已经在后厨忙活。她看见我,没什么表情,丢给我一条围裙:“先把大厅的地拖了,桌子擦一遍。”

我系上围裙,弯腰拖地。饭店不大,六张桌子,但地面油腻,拖起来费劲。我拖了两遍,又蹲下来用抹布把桌腿和椅脚擦干净。老板娘从后厨探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到了十点多,来了两桌客人。我学着招呼点菜,端菜倒水,手忙脚乱,但也算没出错。老板娘结了账,脸色缓和了一些,扔给我一瓶水:“还行。”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了一碗饭和一份菜坐在我对面,问:“你是陆沉言家新娶的媳妇?”

我点头。

“知道他家以前那个事吗?”她问。

我筷子顿了一下,看着她。

她压低声音:“我表姐跟阿莲是一个村的,阿莲嫁过来那会儿,我妈还骂过陆家不地道,说阿莲好好的一个姑娘,嫁过去不到一年就没了。后来听我表姐说,阿莲其实是……”

她的话被后厨传来“叮”的一声打断,是一口锅掉在地上。老板娘站起来,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匆匆忙忙进了后厨。

我坐在那里,筷子搁在碗沿上,心跳如鼓。阿莲其实是什么?她要说的是什么?

下午两点,我下班回家。路上经过河边,我再次走到那棵歪脖子杨树底下,蹲下来拨开草,那个布包还在。我把它提起来,放进我提前准备好的塑料袋里,带回了家。

我把布包塞进柜底,拿旧衣服盖住。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想:阿莲的事,我不能只从陆家人口中听说。

晚上,陆蔓从县城打来电话,问家里情况。叶秀兰和她说了几句,忽然提到我:“你嫂子今天去镇上找了个工作,在饭馆端盘子。”

电话那头陆蔓说了句什么,叶秀兰略带怒气地回了句:“我不让她去,她自己去,显得我多恶似的。现在外人都在看我们陆家笑话,说她刚进门就跑到外面抛头露面。”

我站在房门口,听着这些话,手按在门框上,指甲泛白。我没有出去辩解,把门轻轻关上了。

夜里,陆沉言回来。他进门时身上带着一股汽油和铁锈的味儿,在院子里洗了手才进屋。我坐在床上,见他进来,没有抬头。

他在床沿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今天试工怎么样?”

“还行。”

“老板娘人怎么样?”

“也还行。”

他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别去了。”

我抬头看他:“为什么?”

“镇上的闲话多,你刚来,我不愿你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他的目光避开了我,“而且妈今天又跟我念叨了,说你是陆家媳妇,出去打工不像话。”

“那我要是非要像话呢?”我看着他,“沉言,你心里清楚,我出去打工不是丢人。我只是想自己挣一点钱,不想伸手问你要一分掰成两半花。”

他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月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过了很久,他说:“你明天还要去吗?”

“去。”

他没有再拦,但也没有说“好”。他只是站在窗边,很久没有回身。

第二天,我照常去饭店。老板娘看见我进来,却有些躲闪。她擦着手,说话有些支支吾吾:“那个……苏念啊,我昨天晚上想了想,店里活儿不多,我一个忙得过来,你先回去吧,等忙了我再叫你。”

我一愣:“不是说要试两天吗?”

“试过了,试过了,”她干笑着,“你干活不错,是好的,就是……店里真不用那么多人。”

我站在店堂里,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照得地面上的瓷砖白晃晃的。我知道这不是她的本意。我说:“老板娘,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说:“你先回去吧,天热,路上小心。”

我走出店门,太阳晒得人生疼。我站在台阶上,脑子里嗡嗡响。一定是叶秀兰。她认识镇上的人,她只需要打一个电话,就能堵住我的路。

我推着自行车往回走,经过那条河的时候,我停下来。河水依旧安静地淌着,水面闪着一层灰白的光。我从车筐里取出那个塑料袋,拿出那双绣花鞋,放在岸边的石头上,晾着。阳光晒着鞋面,绣的荷花显出几分褪色的红来。我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阿莲一定也曾在一个这样的午后,坐在这里看过水面。

回到家里,叶秀兰正坐在院子里,看见我进来,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笑。我没有说话,径直走过去,到井边洗了手,然后站在她面前:“妈,饭店不让我做了,是您打的招呼吧?”

她也不否认,慢悠悠地择着手里的菜:“我是为你好。你一个年轻媳妇,天天抛头露面,让人戳脊梁骨。你受了委屈,我心里过不去。”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您这一巴掌打下来的时候,也没见您过不去。”

她的脸色立马冷下来,手里的菜往盆里一甩:“苏念,你别不识好歹。我能让你进陆家门,就能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我看着她,半晌,没有再吵。我转身回房,把房门关上,蹲下来,把那双绣花鞋从塑料袋里拿出来,重新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塞进柜子最深处。

晚上陆沉言回来,我没有跟他提饭店的事,他自己却知道,在饭桌上对叶秀兰说了一句:“妈,苏念的事,你别管了。”

叶秀兰一愣,随即放下碗:“你说什么?”

“我说她想去工作就让她去,镇上的事有我。”他语气平静,但很坚定。叶秀兰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在饭桌上发作,只冷笑了一声:“好,你翅膀硬了,你媳妇也硬了。”

那顿饭吃得又冷又长。陆昭低着头,陆蔓也回来了,看着情形没有添火,夹了块肉就进了自己的屋。

夜里,我坐在床边,陆沉言坐在另一头,背靠着墙。我和他之间隔着一床被子,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我开口:“今天谢谢你替我说话。”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跟阿莲一样。”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我转过头看他,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像在忍住什么。

我忽然想伸手碰一碰他的眉,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我知道,我们之间那道裂缝,不是一次相护就能弥补的。

窗外月亮很圆,我把那双绣花鞋放在枕头底下,脚背感受着那一点点硬邦邦的轮廓。明天早上,我还要去镇上。我要自己找一份谁也不能拿走的工作。我要弄清楚阿莲到底是怎么死的。

月光照在河面上,像一条银白的伤疤,横在村子的边缘,横在我和陆沉言之间。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镇上。没有骑车,走着去的,沿村口那条土路一直往南,路过河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水面很平静,阳光把河岸照得发白,我蹲下来洗了把手,凉意从指尖漫上来,让我清醒了些。

好又来饭店的门关着,玻璃上贴了一张纸,写着“暂停营业”。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桌椅摞在一角,地上拖了一半,像是昨天傍晚临时收的摊。隔壁杂货铺的老板看见我,探出头来:“找老板娘?她回娘家了,说是要待几天,店先关了。”

我道了谢,沿街往前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发沉。镇子不大,街面上的人来来往往,我一个一个看着他们的脸,想找一张能告诉我点什么的。

走了两条街,我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间裁缝铺,门板上挂着褪色的布帘,上面绣着一朵半开的荷花。我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补衣服,针脚走得又密又稳。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做衣裳?”

“婶子,我想问您个事。”我在柜台前站定,“您还记不记得,以前有个叫阿莲的女人,在您这儿做过绣花鞋?”

老太太的手停了。她摘下眼镜,打量了我好一会儿:“你问她做什么?”

“我是陆沉言现在的媳妇。”我说,“我在河边捡到一双绣花鞋,想弄明白是谁的。”

她沉默了片刻,把手里那件补了一半的衣服放下,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竹篾编的盒子,打开来,里面垫着一层蓝布,布上放着一叠鞋样纸。她翻了好一会儿,抽出一张泛黄的:“这是阿莲那年叫我做的鞋,照着这个花样来的。”

我探头去看,鞋样纸上用铅笔画着两朵莲花,旁边还用红墨水写了一个数字,字迹已经淡了。老太太说:“她来的时候,肚子已经显怀了,坐在这儿跟我说,婶子,您给我做双鞋吧,绣两朵莲花的,我名字里有个莲字。我说你现在身子不方便,做鞋费神,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她没吭声,坐了半晌,走的时候说,怕等不到了。”

“等不到是什么意思?”我问。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被陈年旧事磨出来的钝痛:“她说陆家不让她生这个孩子,说家里媳妇多了嘴杂,怕人说闲话,让她把日子往后推。她来找我做鞋那天,是她嫁进陆家第四个月。”

“孩子是谁的?”我声音有些发紧。

老太太低下头,把鞋样纸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她说是陆沉言的。可陆家那边不认。叶秀兰逢人就说,阿莲这孩子来路不明,保不准是跟哪个野男人怀的。阿莲听说了,在河边坐了一下午,那晚回去就哭了一场。”

我握着柜台边沿,指节泛白:“那后来呢?”

“后来第三个月,孩子没了。说是阿莲在院子里摔了一跤,磕在台阶上。去医院,晚了。叶秀兰跟人说,是她自己站不稳,怪不了别人。阿莲从医院出来的那天晚上,来我这儿坐了一会儿,我给她倒了杯水,她不喝,看着我的手说,婶子,你手真稳,做衣裳的人心都静。我说她心也静,她说——她说她的心已经死了。”

老太太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喘了口气,才继续:“她走的时候月亮很圆,我就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回去。第二天早上,村里就传来消息,说她在河下游被人捞上来了。”

我站在原地,背脊发凉。我脑子里翻涌着阿莲那双绣花鞋的样子,鞋面上两朵粉色的荷花,被黄泥糊了大半。她怀着陆沉言的孩子,陆家却让她打掉。孩子没了,她也死了。

“婶子,您知道她为什么跳河吗?”我问。

老太太摇了摇头:“她那晚什么也没说。但第二天我收拾桌子,看见她杯子底下压了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字。我没留,念了一遍,后来就记住了。”

“写的什么?”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声音很轻:“‘沉言,我做鬼也看着你。’”

我像被人浇了一瓢凉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我走出裁缝铺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到了正中,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站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家,沿河岸一直走。河岸尽头是一片芦苇荡,芦苇已经枯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地响。我蹲在河边,盯着水面,眼前晃来晃去全是那双绣花鞋和那张纸上的字。陆沉言说,阿莲是他害死的。他说他推了她一把。可老太太说,阿莲是怀着孩子,孩子没了,才跳的河。他说的“推”是真话,还是他不知道自己其实是被什么推着,终于把一个人逼到了绝路上?

太阳落到山尖的时候,我才走回村子。陆沉言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看见我回来,把烟掐了:“你去哪儿了?妈吃完饭问了半天,我说你去镇上了。”

“我去河边走了走。”我没有看他,低头拍着鞋上的土。

他没有再问。我跟在他身后进了门,晚饭已经做好了,在灶台上放着,用篦子扣着,还冒着一丝热气。叶秀兰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听见我进门,没有转头:“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应了一声,进了厨房,掀开篦子,端出一碗饭,菜是炒豆角,还有一碗剩的骨头汤。我坐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吃着饭,筷子夹起豆角,嚼了两下,食不知味。陆沉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说:“苏念,今天有人在镇上看见你了。”

“看见就看见,”我说,“我又没有偷人。”

他沉默了一下:“他们说你去了老裁缝那里。”

我放下筷子,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门框里,光线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衬得有些暗。我说:“沉言,阿莲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他脸上的血色像被抽走了。他没有说话,喉结动了动,手扶着门框,指节微微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苏念,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能不能别翻旧账?”

“你跟我说,她是你害死的。”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今天我听人家说,她死的时候怀着孩子,陆家不认,孩子没了,她才跳的河。那你告诉我,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他闭上了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要害。厨房里静得能听见水滴落进碗里的声音,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是我的。”他睁开眼,直直看着我:“孩子是我的。但我妈说她去娘家的时候跟人见过面,说孩子不一定是我的。我那时候信了她的鬼话,跟阿莲吵了一架,第二天她就摔了。”

“你信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宁可相信你妈的嘴,也不信给你怀孩子的女人?”

他没有反驳。他站在门口,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压弯的树。我说:“那她摔那一跤,你有没有想过是她自己摔的?”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些东西闪了闪,像惊疑,又像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有进卧室。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阿莲那晚在河边站着,看着水面,怀里的孩子已经没了,公公婆婆不信她,丈夫也不敢站在她这边。她写下那几个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惊动任何人,出了门。我去了镇上派出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值班的民警是个年轻小伙,抬头看我:“什么事?”

我说:“我想问一下,几年前你们辖区的河里捞上来一个女的,姓什么来着?”

他愣了愣,翻了一下登记簿,有些为难:“那个时间段的档案不在所里,可能移交到县局去了。你是她什么人?”

“亲戚。”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让我留了个电话,说帮我问问。我道了谢,出了派出所,站在门口,看着牌子上的国徽,心里那口气松了一些,又紧了上来。如果阿莲的死当初是按意外处理的,现在谁能翻盘?我没有证据,只有一双绣花鞋和老太太的一句话。

可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下午回到家,院子里停着一辆不认识的电动车。进门看见陆蔓回来了,她坐在堂屋里,脸色不太好。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叶秀兰站在桌边,看见我进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愤怒和慌乱搅在了一起。

“蔓蔓回来了,”叶秀兰说,声音刻意平静,“她说在县里碰到了熟人,带了点东西回来。”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跳猛地加速。陆蔓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叶秀兰一眼,嘴唇动了动,有些犹豫:“嫂子……我今天在县里,碰到以前跟阿莲姐一个村住的阿姨,她托我带了封信给你。”

“给谁的?”我问。

“给你的。”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她说她听说了你的事,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我伸手去拿,叶秀兰的动作更快,一把按住信封:“别接。”

我看着她的手,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火终于顶了上来。我没有缩手,指尖抵着信封边沿,抬起头看着叶秀兰:“妈,您是在怕什么?”

叶秀兰的手没有松开,盯着我:“这个家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我不愿你搅事。”

陆蔓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妈,人家阿姨就是给嫂子带封信,至于吗?”

叶秀兰还是不松手,那只手骨节突出,指腹粗糙,按在牛皮纸上,像按着一道闸口。我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叶秀兰的脸,她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抿成一条线。

门被推开了,陆沉言站在门口,身上带风,气喘吁吁的,像是跑回来的。他看见桌上的信封,又看了看我们三个人的表情,脸上的神色变了:“这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陆蔓小声说:“是阿莲姐以前那个村的人,托我带回来给嫂子的信。”

陆沉言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喉结动了动。他走过来,伸手按在信封上,按在他母亲的手旁边:“妈,你松手。”

叶秀兰猛地看向他:“沉言,你——”

“松手。”他也加大了声音,像在镇住什么,“苏念是她现在的媳妇,她有权利知道。”

叶秀兰的手终于松开,像被抽空了力气,垂下去,碰到桌沿,发出闷响。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再说出话来。

陆沉言把信封拿起来,递给我。他递过来的时候,目光没有看信封,而是看着我的脸。他把信封放进我手里,指尖在我掌心里停留了一瞬,带着汗意,湿漉漉的,像握着一件不干净的东西。

我接过信封,没有拆开看。我看着他,又看着叶秀兰,心里那个决定渐渐清楚,如河底沉了多年的石子终于露出了轮廓。

“沉言,你今晚跟我睡一屋。”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有话要跟你说,很久了。”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