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塔尔寺彰显半部藏传佛教史——青海纪行之十

作者：蒋丰

2026年8月14日，我开始了此行#壮游中国#青海纪行的收官之旅。这天，从西宁向西南行驶不过四十公里，群山渐渐合拢，一座已有六百余年历史的古老寺院便出现在眼前。与青海湖的辽阔、昆仑山的雄浑相比，塔尔寺似乎显得安静得多。它没有高原湖泊那种扑面而来的壮阔，也没有雅丹地貌带来的震撼，更像一位阅尽世事的长者，静静坐落在莲花山谷之间，等待着一代又一代远方来客。

走进寺门，最先吸引我的，并不是金顶，也不是经堂，而是络绎不绝的朝拜者。他们有人手持转经筒缓缓前行，有人双手合十低声诵经，也有人一步一叩首，沿着石板路缓缓向前。对于游客来说，这是一处名胜古迹；对于许多青藏高原的许多藏族信众而言，这里却是精神的归宿。正因为如此，塔尔寺从来不是一座单纯的古建筑，而是一座至今仍然“活着的寺院”。

塔尔寺始建于大明王朝洪武十年（1377年），它最初并没有今天这样宏大的规模。相传，这里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大师的诞生地。宗喀巴圆寂后，弟子们为了纪念他，在其出生地建起一座覆有白塔的小佛堂。后来，逐渐扩建，形成今天的塔尔寺。“塔尔”二字，便来源于藏语中“大银塔”的意思。许多古寺都是先有寺而后有塔，而塔尔寺却是恰恰相反，是先有塔，而后有寺。这一点，也让它在中国众多佛教寺院中显得格外的独特。

说起来宗喀巴，可谓是中国佛教史上一位绕不开的重要人物。从十四世纪末到十五世纪初，他系统整理藏传佛教经典，提倡戒律清净、学修并重，创立格鲁派，对后来藏传佛教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今天人们熟悉的达赖、班禅两大活佛转世体系，都出自格鲁派的发展脉络。因此，如果说布达拉宫更多象征着西藏地方政治与宗教发展的历史，那么塔尔寺则更像格鲁派思想传播的重要源头之一。站在这里，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它与西藏拉萨的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以及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并称为藏传佛教格鲁派六大寺院。

一路缓缓前行，寺院里的建筑不断映入眼帘。汉式飞檐、藏式平顶、蒙古风格的装饰彼此交融，一座座殿宇既庄严又和谐。过去读建筑史，总喜欢把各种风格区分得泾渭分明；真正来到塔尔寺，却发现这里恰恰证明了文化从来不是孤立发展的。明清以来，中央政府不断加强与西藏地方及蒙古地区的联系，政治往来、宗教交流、工匠流动也日益频繁。于是，中原传统木构建筑技术进入高原，藏式建筑理念也不断吸收汉地工艺，最终形成今天塔尔寺兼具汉、藏、蒙古艺术特色的建筑风格。它不是哪一种文化的复制品，而是中华文明多元交融的真实见证。

来到大金瓦殿，阳光洒在鎏金屋顶上，熠熠生辉。这里供奉着宗喀巴大师纪念塔，也是塔尔寺最神圣的地方之一。人们静静绕塔而行，没有高声喧哗，也没有匆忙脚步。宗教场所最大的力量，往往不是建筑，而是时间。六百多年里，无数僧侣在这里学习经典，无数信众在这里寄托信仰，无数远行者从这里获得心灵的慰藉。历史不断更迭，寺院却依然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塔尔寺最负盛名的，还有“艺术三绝”——酥油花、堆绣和壁画。走进展厅，一件件酥油花作品令人惊叹。酥油本是高原牧民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食品，却在僧人们的手中化作花鸟人物、山川楼阁，精巧细致，栩栩如生。由于酥油遇热容易融化，制作过程往往需要在低温环境中完成，一件大型作品往往耗费数月时间。过去总觉得艺术来自昂贵材料，塔尔寺却告诉我，真正伟大的艺术，首先来自真挚的耐心。

堆绣同样如此。艺人将不同颜色的绸缎剪裁、填充，再一层层缝制成立体画面，人物衣纹、山石树木富有层次，远远望去，仿佛画卷跃然而出。而壁画则吸收了中原绘画的线描传统，又融入藏族绘画鲜艳浓烈的设色方式，每一幅作品都像一部无声的历史文献。佛教故事固然是主要内容，但人物服饰、建筑形制、生活器物，同样保存着那个时代真实的文化信息。

这些艺术，让我想到并不遥远的敦煌莫高窟。一个位于河西走廊，一个位于青藏高原，看似相距遥远，却都说明了同一个道理：佛教进入中国以后，并没有停留在宗教层面，而是不断融入中国文化，也不断丰富中国文化。从雕塑、绘画到建筑、音乐，从医学、天文到哲学思想，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塔尔寺，正是这种文化融合的重要见证。

离开大殿时，我站在广场中央，看着远处的僧侣缓缓走过。忽然觉得，塔尔寺真正值得敬重的，不只是它悠久的历史，也不是宏伟的建筑，而是它始终保持着一种文化传承的力量。六百多年来，这里培养出大量的高僧，也保存下丰富的典籍、艺术和学术传统。宗教固然赋予它庄严，但文化却赋予它更加长久的生命。

夕阳渐渐西斜，金顶被晚霞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泽，诵经声隐约传来，与风吹树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游客渐渐散去，寺院重新恢复宁静。我忽然想到，自己去过中国许多的名寺，那里有的因山水闻名，有的因建筑闻名，而塔尔寺最独特之处，在于它始终站在历史与文化交汇的地方。它既属于青海，也属于西藏；既属于藏传佛教，也属于整个中华文明；既保存着宗教传统，也记录着民族交往、文化交流和国家统一发展的历史轨迹。

离开塔尔寺时，我没有急着回头拍最后一张照片。因为我知道，真正留在记忆里的，并不是哪一座金殿，也不是哪一幅壁画，而是这座寺院让我重新理解了“文明”两个字。

文明，从来不是单一颜色。它更像塔尔寺院墙上那些历经岁月依旧鲜艳的色彩，在不断交流、不断融合、不断传承中，最终汇聚成一幅辽阔而厚重的历史长卷。而塔尔寺，正静静守护着这部长卷，已经六百多年。

行文至此，我此次#壮游中国#青海纪行的十篇游记，进入收官之作。其实，我感觉还有许多话要说，许多字要写，但是，后面堆积的“文债”犹如雅丹地貌群地增长着。我要感谢这次接待我们的地方的朋友们，我要感谢为我们这次出行旅游做出大量奉献的朋友们，我要用最简洁的语言对你们说，此行的印象就是一句话：大美青海。

尽管已经几无可能，我还是想说：青海，再见！（作者系日本华侨报总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