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试出成绩那天,我第二,孙俊朗第三。岗位只招两个人,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咱们都能进面,你安心备考,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信了。
可面试前一天的深夜,我起来倒水,听见他在阳台上压低声音打电话。那头是他妈,正商量着怎么让我在面试当天“出状况”。
他没反驳,只回了一句:“妈,我心里有数。”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手里那杯水凉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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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成绩那天是周六,早上九点系统开放查询。
我抱着手机蹲在客厅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网址刷了三次才进去,看到那个排名的时候,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第二。
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孙俊朗”,他光着脚从卧室跑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看见我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一把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
“太好了!太好了!”
他连喊了两声,把手机从我手里拿过去,低头刷自己的。
那几秒钟我盯着他的侧脸,心跳得很快。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说:“第三。我也进了。”
我们两个站在客厅里傻笑,像两个傻子。
房子是租的,不大,四十来平,春天有点返潮,墙皮在角落里起了鼓。
但那天早上我觉得这屋子哪儿都好,窗户外头那棵老槐树都格外绿。
我妈打电话来,问成绩怎么样。
我说第二。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那个岗位招几个人?”我说招两个,孙俊朗第三,也进了。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行吧”就挂了。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她一直不看好孙俊朗。
孙俊朗他妈倒是热情得不行。
当天下午就拎了一兜子饺子过来,说是我俩备考辛苦了,专门包的猪肉大葱馅。
她坐在我家的旧沙发上,笑眯眯地打量了一圈屋子,又拉着我的手说:“梦璐啊,你俩一块儿进面试,这是天大的缘分。后面这阵子你就专心备考,家里的活儿让俊朗多干点。”
我点头说好。
她又补了一句:“你俩岗位不是就招两个人嘛,你俩都进了面,可得稳稳当当的,别出岔子。”那双眼睛盯着我,笑容很热,但我莫名觉得那话里压着什么别的东西。
我后来想想,大概从那时候起,她就盘算好了。
只是我当时没看出来。
晚上舅舅萧鹏也发了条微信来,问我成绩。
他回了一长段话,前面是恭喜,后面拐了个弯,说:“你这个岗位,招录条件我看了一下,有点怪。你要是不忙,我帮你把把关。”
我当时忙着跟孙俊朗商量面试培训班的事,就回了句“舅舅您放心,我笔试都过了,面试我好好准备就行”,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孙俊朗正趴在地板上翻他那一堆复习资料,回头冲我笑了笑,说:“我妈说了,面试之前她给咱们去庙里求个签。”我说好。
他又说:“梦璐,你把兼职那个活儿辞了吧。后面一个月,你就专心在家备考。”
我确实在一家培训机构做周末兼职,挣点零花钱。
听他这么说,我有点犹豫,那毕竟是下个月的房租钱。
但他坐起来,很认真地看着我:“我这边还有点存款,够咱们撑一阵子。你先安心备考,等上岸了再说。”
那话听着挺暖的。
我低下头,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人是真心实意盼着我们一起考上的。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让我辞掉兼职,只是他和他妈计划里的一步棋。
02
辞掉兼职的头几天,我整个人闲得发慌。
每天早起给孙俊朗做了早饭,然后坐在书桌前翻开辅导书,看不了两页就犯困。
孙俊朗倒是坐得住,他坐在我对面,戴着耳机刷题,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我心里有点急。
我笔试虽然比他高一名,但面试这东西变数很大。
他从小嘴皮子利索,我性格偏闷,每次模拟答题都放不开。
培训班老师说我:“进步空间还有。”
一天下午,我翻出他上次买的那套面试辅导资料。
那套资料挺贵的,三百多块,是他专程跑了一趟书店买回来的。
我爱惜得很,每次翻都要把手洗干净。
那天打开01,发现中间有两页被撕掉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坏的,翻了翻书皮,没有撕痕。
那两页切口很平,像是拿美工刀裁的。
我举着书走到卧室门口,孙俊朗正躺在床上刷手机,见我进来,把屏幕按灭了。
我说:“那套辅导资料,中间怎么少了两页?”
他坐起来,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搬家的时候可能弄坏了吧。没事,回头我再买一套。”
“搬家都搬了三个月了。”
他挠挠头:“那可能是上次你拿给我妈看的时候,她家小孩给撕的。她不是带着侄子过来玩过一趟吗?小孩子手欠。”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梁爱萍确实带过一个小孩来家里,没多久就走了。我“哦”了一声,把书合上,没再追问。
但晚上躺床上怎么想怎么别扭。那两天页也不是什么重点章节,撕掉它有什么意义?也许真是小孩捣乱吧。我没再深究。
那几天孙俊朗对我特别好。
早上起来先给我倒好温水,午饭抢着做,连洗水果都要抢着来。
我说你别这么伺候我,怪不自在的。
他笑得没心没肺:“你好好考试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我妈又打了一次电话,问我复习得怎么样,问我孙俊朗有没有添乱。
我说没有,他挺好的。
我妈冷笑了一声,说:“他跟你说让你辞兼职,你就辞了?你自己手里不留点钱,什么都靠他,等真出了事你怎么办?”
我说他存款够我们撑一阵子。
我妈说:“他存款?他的存款不是他妈的?他那个妈能让你花她儿子的钱?”
我说您别老把人想那么坏。我妈“哼”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窗边生了半天闷气。
其实我妈说得不全对,但也不全错。
孙俊朗说他有存款,我搬过来三个月,从来没见过他的存款数字。
每次交房租都是他拿手机转账,我妈问起来,我就说他有数。
那天晚上收拾书包的时候,我从那套辅导资料里抖出一张纸片。
是张传单,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平的,印着某文化传媒公司的名字,底下有个地址,某某路某工业园某栋某室。
我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大概是之前包在书里带回来的。
我随手丢进垃圾桶,没多想。
但那张纸上的公司名字,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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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孙俊朗出门买菜,他的手机落在家里的茶几上。
我本来没打算看,但手机屏幕一亮,弹出一条微信,备注是“妈”。
内容我没看全,只看到半句:“……报名表上那个公司名,你给我早点确认了。”
报名表?
公司名?
我心口突然跳了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沙发上,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报名表上填了工作经历吗?
他不是应届生吗?
他什么时候有工作经历了?
晚上他回来,我把手机递给他,说:“你手机落家里了。”他接过去,低头翻了翻,神色没变,笑着说:“还好没丢,里面好多资料呢。”
我说:“你妈给你发微信了。”
他“啊”了一声:“她说让我给她查个什么偏方,岁数大了老觉得腿疼。”他边说边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进了厨房,声调平静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那个动作太快了。
他从来没有把手机揣得那么快过。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我等他翻身背过去,侧躺着,眯着眼,看着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我在想那条微信里到底说的是什么公司名,想了好几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心里发毛。
第二天早上他出去跑步,我翻了他的电脑。
他的电脑没设密码,我一打开桌面就看到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堆扫描件PDF。
我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名是“孙俊朗报名登记表”。
画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我的血往上涌了一下。
那个表格我反复填过。
学历、专业、户籍、联系方式……所有栏目我看得很熟。
唯独有一栏我从来没见过他填过内容:“基层工作经历”。
那一栏填着一行字:某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市场专员,自二零二一年三月至二零二二年八月。
我盯着那个公司名。
就是那张传单上的公司名。
我翻出手机想搜一下这家公司,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先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在搜索栏里输入公司全称。
出来的结果不多:工商注册信息存在,成立于二零二一年二月,注册地址和传单上一样。
我退出搜索界面,心跳得很难受。
他明明是一毕业就在跟我一起备考的。他什么时候在传媒公司上过班?我跟他在一起四年,我从来不知道他有过这么一份工作。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份扫描件,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想直接问他又怕冤枉他。不问吧,这事卡在心里像根刺。
中午他跑完步回来,浑身是汗,进门就喊“梦璐,中午吃啥”。我坐在原地没动,他把脸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抬头看他,沉默了几秒,说:“可能是没睡好。”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别太累了,今天下午别看书了,我带你出去吃。”
我笑着应了一声。
但那天下午我趁他不注意,把那份报名登记表拍了照,存进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相册里。
04
我把那张照片发给了舅舅萧鹏,什么文字都没打。十几分钟后,他回了条消息:“这是谁?”
我说:“报名表上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你等我消息,别动。”
那天晚上我做饭的时候,孙俊朗站在我旁边帮忙择菜,气氛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问我面试练得怎么样了,我说还行。
他说他妈找熟人要了两套往年真题,让我周末去见见她,当面拿。
我说好。
他又说:“梦璐,我妈那个人说话直,有时候你听着不舒服,但她是为咱俩好。”
我低下头切菜,没接话。
我低头时看见他手背上贴了一小块创可贴,不知道在哪刮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说:“怎么弄的?”他缩回手,说:“搬东西刮了一下,没事儿。”然后转身去客厅了。
那顿饭吃得我心不在焉。他给我夹了好几次菜,我一口都没尝出味儿来。
第二天下午,舅舅的电话打过来。我刚接起来,他第一句话就是:“那份工作经历可能是假的。”
我当时正站在阳台上晾衣服,手里的衣架差点掉下去。我压低声音说:“您怎么看出来是假的?”
舅舅说,他托几个朋友查了一下。
这家某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工商注册确实存在,但注册地址是工业园里的一栋废弃厂房,库房都算不上。
社保系统里查不到这家公司给任何人缴纳的记录,也没有员工名册挂在税务系统里。
简言之,这就是一间空壳公司。
我握着电话没吭声。
舅舅说:“璐璐,你告诉舅舅,这报名表是谁的?”
我说:“一个朋友。”
他说:“你那个男朋友的?”
我沉默了几秒,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会儿,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舅舅的声音变得很沉:“这种操作,是个人才。你听舅舅说,你什么都别做,别跟他提,也别跟他闹。你现在要做的,是在面试之前,把自己保护好。”
我说:“我还不确定是他自己弄的还是他家里人弄的。”
舅舅说:“有区别吗?”
这句话堵得我半天没喘上气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看着孙俊朗熟睡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什么好事。
我想不起他到底有没有梦到过我。
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他睡觉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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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面试前的最后一周,我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的。
孙俊朗比我忙得多,他几乎每天下午都要出去一趟,说是去图书馆自习,但有时回来得比预期晚很多,问他去了哪,他就说在楼下公园转了几圈换换脑子。
我没拆穿他。
我周末按他说的,去见他妈梁爱萍拿那两套往年真题。
她家的客厅不大,摆了一套红木沙发,茶几上放着水果。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说:“这是阿姨托人弄的,你拿回去好好看看,背熟,面试的时候管用。”
我点头道谢,正要起身走,她忽然叫住我:“梦璐啊。”
我回头。
她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笑,语气像聊家常一样:“你跟俊朗谈了这么些年,阿姨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是个好姑娘,但阿姨说句实在话,你性子软,有时候想得太多。”她喝了口茶,接着说,“这次面试,你就按平时练的去考就行,别太争强好胜。反正岗位招两个人,你俩都进了才好。”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阿姨放心,我会好好发挥的。”
她满意地点点头:“乖。”
我走出她家的时候,楼下风挺大的,吹得我眼眶有点酸。
我站在楼道里,把那个牛皮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是两套打印好的面试真题。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真题都拿到了,为什么一定要我“别太争强好胜”?正常情况下,当妈的难道不希望儿子分数考高一点吗?
我没有把这个念头放太久。因为面试前一天的夜里,我就得到了答案。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们关了灯准备睡。孙俊朗说白天喝太多水,起来上厕所。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口渴,就去厨房倒水。
走到客厅时,阳台那边传来低低的人声。
我顿住了。
阳台上,孙俊朗背对着我站着,手里握着手机,声音压得极低。但半夜太安静,我还是听清了他说的话。
“……行了妈,我知道了,你别老重复了。”
他停顿了一下,那头显然在说话。他听着,然后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