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神话钟馗公布新实机，杨奇：直面被骂不做单纯讨好的创意

首先打动自己

游戏科学每年都会在8月20日发布关于新作的最新消息，一般是一段PV或实际视频，今年也不例外。只不过15分钟的长度确实有点超乎大家的想象。

今天（8月20日），游戏科学发布了《黑神话：钟馗》的第一支实机视频，主要展示了游戏的战斗系统，以及超写实的画面精度。在视频末尾，还疑似展现了类似钓鱼、演奏、捉妖等衍生玩法，或许要将游戏本身做成开放世界的形式。

实际视频中关于新剧情的展现并不多，玩家也很难看出具体的剧情内容。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和前作一样，游戏的剧情调性并不遵照传统的神话、传说叙事，而是“黑神话”，带点黑色幽默的味道，比如钟馗和骷髅们精心打扮，共组乐队演奏等等。

在视频最后出现的神秘角色，与此前先导预告中登场的角色极度相似，他们都坐在老虎身上，毛色也都偏红色。因此也有玩家猜测，这才是钟馗本人。而玩家扮演的角色，很可能是类似前作“天命人”一类的角色。

除了长达15分钟的实机演示外，冯骥和杨奇也相继在微博发布了长文。

其中冯骥为了不剧透，并没有提太多有关PV的内容，而是首次总结了十条游戏科学内部的工作原则：1、首先打动自己。2、再找外部交集。3、发现亮点，先于消灭缺陷。4、可体验的版本，胜过满纸雄文。5、好玩是目标，也是底线。6、美无定式。7、走投无路，提升密度。8、起点看最高，终点当领跑。9、难能，可贵。10、理念是廉价的，但贯彻理念的行动是可贵的。

对于这些开发原则，冯骥也坦言：“这十条原则未必准确，也未必普适；它们大多来自过往工作的教训，也受到过许多前辈与书籍的启发。我想，既然发出来，也是一种自省与承诺，大家可以随时拿它们来对照，看看我们未来是否继续践行。”

如果说冯骥是对过去开发经验的总结，那么杨奇就是对过去的反思，特别是对市场上为什么不做《黑神话：悟空》续作的疑问。

杨奇直接的表示：“简单归纳，以前那些小花招，障眼法不管用了，如果要再碰西游题材，我们得换个地方，先把基本功练扎实。”

他也简单举了几个例子：1，这次争取把阴天做到位。2，可信的战斗交互和反馈。3，本本分分的设计风格。4，叙事演出尽量淡化舞台感。5，空气墙，被骂的最多的。

在留言最后，杨奇也发出了与冯骥在《黑神话：悟空》上线前“踏上取经路，比抵达灵山更重要”的同款感悟，他认为“想做什么就要立刻做，哪怕步子太大，哪怕会留遗憾。”，否则“人啊这一老，压根就上不了山了”。

回到15分钟的实机演示内容本身，其已经展现出了《黑神话：钟馗》的战斗方向。它没有照搬《黑神话：悟空》的棍法体系，是在保留闪避、技能、Boss战等框架的基础上，把重点放在了兵器交锋、反击和连续压制上。

从中我们能看到最直观的变化是近战节奏。《悟空》的战斗思路主要是通过轻攻击、完美闪避积累棍势，再用重击、切手技或法术打出高收益。面对Boss时，大多数时候还是先躲避连续攻击，再抓空档反打。

相比之下，《钟馗》目前展示出的节奏更主动。例如，角色战斗时经常贴着敌人作战，不等对方一套打完再出手，更多是在敌人攻击过程中直接迎击。实机视频中可以多次看到兵器碰撞、火花爆开、敌人动作被打断的场面，随后主角马上接上后续攻击。某种程度上来说，《钟馗》很可能把格挡、化解或精准反击做成了更重要的基础机制。

与此同时，武器动作也出现了变化。《钟馗》中有横斩、挑斩、突进、转身攻击等多种动作，而且衔接看上去比较丝滑，不太像单纯地轻攻击一套打到底。它有可能存在不同招式之间的派生关系。若是如此，这也意味着《钟馗》的近战系统可能更看重招式衔接，并不会单纯围绕某个资源槽打爆发。

如果说《悟空》的战斗核心是攒棍势，再把棍势转化为重击收益，那么《钟馗》更偏向“见招拆招”式的打法，即在一次成功接招之后，转化为自身的下一轮攻击。此外，视频中的敌人会出现硬直或失衡的表现，包括后仰、停顿，甚至是长时间失去动作能力。由此我们猜测，游戏中可能存在持续压制的打法。

不过，《钟馗》显然也没有像传统类魂游戏一样，变成纯拼刀的游戏。实际视频里依然能看到闪避、位移和术法效果，UI也保留技能和资源相关信息。这说明它也继承了《黑神话》系列原本的“武技+术法”结构。区别在于，《悟空》的术法偏独立，定身、聚形散气、变身等都可以单独改变战斗节奏。《钟馗》目前展示出来的术法，更倾向和武器动作结合，例如给攻击附加特殊效果或直接嵌入连招。

换言之，《钟馗》有可能采用“以兵器为主，术法为辅”的战斗思路。当然，考虑到游戏还处在研发中，本次15分钟的实机视频里关于战斗的内容也只是一角，或许游戏还有更深的战斗设计与表现未能展露。

我们也期待明年的820以及未来的更多日子，《黑神话：钟馗》和游戏科学能给我们带来更多惊喜。

以下为冯骥和杨奇原文：

冯骥：《黑神话：钟馗》的实机操作视频公开了，照例得说点什么，可又没法剧透（因为根本没剧）。于是索性整理了游戏科学内部的一些工作原则，努力凑了十条，算是对过去从业的思考与回顾，也可看作对后续项目的提醒。

关于如何设计和开发游戏，我很少公开聊。一是因为这个行业里比我专业、经验比我丰富的人很多，优秀新品更是层出不穷，而好游戏本身就是最好的教科书；二是游戏研发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做法，很多思路与方法，换一个类型，换一个团队，换一个项目，可能就不成立。

所以这十条原则未必准确，也未必普适；它们大多来自过往工作的教训，也受到过许多前辈与书籍的启发。我想，既然发出来，也是一种自省与承诺，大家可以随时拿它们来对照，看看我们未来是否继续践行。

1、首先打动自己。

无论何时，请把自己与团队当作最优先的目标用户。

这是公司成立至今的价值观，我总是翻来覆去说这句有点拗口的话——

“必须做开发者自己作为用户也理解、认可、喜爱的游戏。”

这不单是情怀，也是理性的产品策略。

如果你对正在做的东西缺乏非功利的热诚，你的直觉就会开始迟钝。

时间一长，大概率输给那些比你更乐在其中的人。

2、再找外部交集。

打动自己，不意味着孤芳自赏。

市场数据、用户反馈和商业上的可持续都很重要。只有组织活下来，集体认知才有机会成长，团队能力才有时间变强。

呼应第一点，我想强调的是，对内容产品而言，先在外部找到与自己个性、趣味、喜好相近的人，通常比试图讨好所有人更高效。随着受众规模扩大，开发者与用户的相似度可能逐渐降低，但这个过程更类似从核心向外自然扩散，而不是一开始就在茫茫人海里碰运气。

世界很大，没有谁真的独一无二。能深深打动自己的东西，往往也能打动世界上的另一群人。

创作过程的每一处用心，都一定会被懂你的用户感受到。

3、发现亮点，先于消灭缺陷。

与其先想着如何征服不喜欢你的人，不如先尽力满足喜欢你的人。

伟大的游戏也绝非面面俱到，这个世界存在太多的不可能三角。资源永远有限，完成度永远不够，目标之间永远存在取舍与矛盾。比“还有什么地方不够好”更重要的问题是：有没有什么体验，只有在我这里才能玩到？

再往大一点说，一家内容公司存在的意义，也许就是让一部分人觉得：幸好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做出了这样的玩意。

4、可体验的版本，胜过满纸雄文。

文档可以解释意图，数据可以辅助判断，会议可以统一认识，但游戏实际上更接近一种综合的、复杂的、甚至有些混沌的沉浸状态。

内部判断产品风险时，我始终更相信真正跑起来、打起来、死上几次之后的感受，以及观察同事们在作为玩家时的真实反应。然后才据此去敲定某些拿不准的设计，或者放弃之前看上去牛逼的创意。

具体到每一次对外发布的实机视频，希望传递给大家的也是同一件事——

“看到后，能轻易想象自己亲手玩起来的样子。”

5、好玩是目标，也是底线。

这一条就不展开了……总之如果内部版本不够好玩，那就再调查调查，反思反思，学习学习，迭代迭代，重构重构，再多玩玩其他游戏，嘻嘻。

6、美无定式。

没有一种风格永远高级，也没有一种信号永远刺激。

再惊人的美学符号，反复出现也会失去最初的力量。美，更像是一种认真创造的陌生感。

说到底，神经传导会适应，多巴胺奖励会消停，人会厌倦一再重复的事物，这是创作者永远逃不出的无间狱。

前几天，我和佳骐（声音负责人）扯到这个话题，顺手编了句打油诗来比喻：美无恒美，法无定法。多见易俗，少见易雅。他说，滚，两面都让你说了，狡猾。

嗯，那个，反正，我要表达的意思是，或许不必追求找到一套万用万灵的美学公式，而是应该不断探索还有什么好的表达方式，其中既有技艺，又有新意。

7、走投无路，提升密度。

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其实找不到什么更聪明、杠杆更大的办法，去提升产品的竞争力。

这个时候，在那些已经被验证的亮点上继续增加有效密度，通常不是一个坏选择。

比如更细腻的粒子，更茂密的植被，更丰富的动画，更精确的打击反馈，更多样的妖魔鬼怪，更大的显存（bushi）……不是说无脑堆参数与资源就一定好，前提是这些内容的确是被验证过的亮点，而且依然能让用户感知到差异。

想不到妙手是游戏开发的常态，不妨先把每一步本手下扎实。

8、起点看最高，终点当领跑。

对同领域的当家花旦们，最好如数家珍——哪里玩到昏迷，哪里气到爆炸，哪里不知所措，哪里眼睛哭花。

然后去搞清楚——它们各自采用了何种开发模式、设计方法、制作工艺与技术标准。

最后反复思考——什么能学，什么学不得，什么要虚心，什么要创新。

游戏并非必需品，深入体验与研究标杆的另一重价值，是让我们对这个品类三五年后的及格线会有多高，大致心里有数。

取法乎上，把对标杆的认知当成制作自家demo的起点，绝不是坏事，哪怕暂时高山仰止。

但是，如果长期目标是“做到和某某差不多”，有点危险。

尊重标杆，学习标杆，是为了最终建立自己的尺度。

想登顶，想一览众山，想创造前所未有的新标杆——这不是自不量力，是宝贵的冲劲与志气。

要敢想。

9、难能，可贵。

充分竞争的成熟市场，鲜有低垂的果实。任何容易解决的问题与需求，要么不存在后来者的机会，要么很快会被竞争对手挤满。

这一点我有切身体会。刚创业时，以为小公司只要选一个自己理解的赛道，做得比大厂快一点，玩法、剧情、画面、声音什么的有点小特色就够了。但事后看，这种所谓高执行力+低成本创新带来的价值微薄而脆弱，用户也很容易闻出这种速成产品的敷衍味道。

一直做相对容易的事，反而惶惶不可终日。

所谓护城河的本质，便是拥有难以被轻易取代的价值。

当我们被某样事物深深打动时，它往往是稀缺的、非凡的、来之不易的，而人们似乎天生就会被“哇这是怎么做到的”的魅力所吸引。

2019年的公司年会，我用八个字总结游科前五年的状态：东搞西搞，投机取巧。

也是在那年，在公司原来价值观“打动自己”外，又加了四个字——

知难而进。

10、理念是廉价的，但贯彻理念的行动是可贵的。

知行合一不是什么新鲜道理，但我加一句暴论：很多时候，行是知的前提。

因为咱们脑中的理念很有可能是肤浅的、偏颇的、错误的，只有贯彻理念的行动与现实发生了真实的碰撞，才能看清：这个世界与我们原先想的到底哪里一样/不一样。

有时撞得太猛，世界太硬，把我们原先的理念撞成了一地碎片。

没关系，正好一片片捡回来，慢慢拼出新的模样。

然后，再撞一次。

杨奇：PV视频刚刚上传完毕，稍微有点戒断反应，今晚怕是没心思工作了。听说发长文显得人比较忠厚，这次争取写长一点，聊点正经事儿...

又是一个820，其实每年这天都挺怕的，怕被盯着交东西。今年更怕，因为确实有点东西... 讲真的，820变成固定节目绝非出于本意，不过好处嘛，倒也是有的：同事们居然花了两个月，把原计划小半年的工作量给收尾了(掐指一算要见用户，这帮人立情绪失控，肢体异变，拦都拦不住...

再多想一层，谁说掏上个百来块钱，只能买到一串冷冰冰的CDKey？游戏出来之前照样可以提供情绪价值，逢年过节，翻个跟头助助兴，聚一聚，闹一闹，怎么就不算一种免费玩法呢？！

话说回来，黑猴也凉了挺久了，好像质疑声还是不少：悟空上了，不做续集，做什么钟馗？希望有了这部PV，多少能作出一些解答。

简单归纳，以前那些小花招，障眼法不管用了，如果要再碰西游题材，我们得换个地方，先把基本功练扎实。随便列举几条，老师们可在短片里稍作对照（目前都还在摸索，看个苗头就好）：

1，这次要争取把阴天做到位。阴天是最有带入感的叙事氛围，但碍于全局光照明的一些渲染痛点，很难表达好物体的真实体感，画面容易偏平，色彩分布也会失真。所以黑猴里喜欢用大太阳来遮掩问题，就算表现一些压抑的环境氛围，也只能把主光源调成夕阳或者冷色，目的还是先让对比度刺激起来，分散注意力。这种方法固然好用，但终归降低了画面的可信度，也带来一些自动曝光的屁股没擦干净。

2，可信的战斗交互和反馈。对，还是“可信”，越是神魔题材，可信度越重要。说起来挺粗暴的，目前的开发手段就是狂堆基础动作数据，衔接动作帧尽量覆盖，运镜保持克制，避免摆拍感。这些玩意对设计和耐心都是考验，内部的动画老师们最近每天偷偷跑去动捕棚加场，一点成本意识都没有，捕回来的很多数据直到这个PV封版都没K完...

3，本本分分的设计风格，不做单纯讨好眼睛的创意。学生时代听到耳朵起茧的 “渐老渐熟，乃造平淡”，放在设计上，也是基本功。我们以前跑偏了很久，黑猴在往回跑了，只是还不够。

4，叙事演出尽量淡化舞台感。黑猴的剧情表演，角色大多还是端着说话，空间上也几乎没有调度。通常舞台上安排两三个人，你走几步，我退几步，你蹦跶几下，我动手就打；A说话，B假装在听，脸上露出酷酷的表情。这些都要改进，至少先让形式丰富起来。

5，空气墙，被骂的最多的。空气墙的症结一两句捋不清楚，反正根治的方法就是尽量没有空气墙... 这对场景物体的碰撞设置，地图可达性，包括角色的对位动画量来说，都是新门槛。我们正在努力，因为可能涉及玩法剧透，就不多说了。

先这些吧，毕竟项目还在早期阶段，PV里只有一张测试地图，几幕未完成的剧情切片，有说服力的东西不多。

平心而论，钟馗是个好题材，在我脑海里，他甚至包含了对"神魔"，"仙侠"，"武侠" 的三重想象。如果用一个词来描述他的气质，我依然会选 "洒脱"。不过这种"洒脱"，应当是一种灰头土脸，不动声色的洒脱；自然，也有冲冠一怒，不计后果的洒脱。

记得很多年前和一位制片朋友聊天，我说等以后退休了，想拍一部45集电视剧，揭露游戏圈的黑暗。朋友说你当真想拍，现在就拍，否则就没机会了，因为心态会变。此言不假，黑猴上线后，顿时觉得行业大好，一片光明。

如今反思起来，深刻体会了一个道理，想做什么就要立刻做，哪怕步子太大，哪怕会留遗憾。这是上回摘桃儿留下的经验教训，也是一群不嫌事儿大的队友们给的信心。所谓捉山中鬼易，捉心中鬼难。这世间，从来不少伪善的乡愿，告状的恶人，鱼肉百姓的混老爷，欺世盗名的假和尚。

然而捉心中鬼难，捉山中鬼也难，因为人啊这一老，可能就上不了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