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拍得山响。
我放下茶杯,走到门口,顺着猫眼往外一瞅。
外甥邓峻熙站在门口,脚边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旁边站着媳妇苏慕儿,手里还牵着五岁的孩子。
我推开门,他咧嘴一笑:“舅,我来看您了,在您这儿住几天。”嘴上说的是看,眼睛却在往屋里头扫。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道,慢吞吞问了一句:“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嘛,我手上就十万块钱养老钱。”
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热乎起来:“舅,您说啥呢,我就是来看看您。”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活了快七十年,什么人什么心思,打眼一瞧就透。他是来看我的吗?他是来看那笔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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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正在屋里看电视,新闻播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住的这个小区,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家属院,住的大多是老同事老邻居,平时串门都是扯着嗓子喊一声,没几个人按门铃。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一瞅,愣住了。
邓峻熙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兜子水果,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
我打开门,他站在那儿喊了声“舅”,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跟从前判若两人。
“路过这儿,想着好久没看您了,就上来了。”他说着,把水果往我手里塞。
我接过来,让他进屋。
他站在客厅里,目光转了一圈,先看了看墙角的旧柜子,又看了看窗台上的那台老式电视机,最后落在电视柜上的一张相框上。
那是十多年前照的,照片里我背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站在公园的假山前面。男孩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笑得眯缝了眼。那小孩就是邓峻熙。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没说话,然后移开了目光。
“舅,这些年您一个人过,也没个人照应。”邓峻熙在沙发上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习惯了。”我给他倒了杯水,坐下来。
聊了几句有的没的,他话锋一转:“舅,我听说咱这片前些年拆迁,补了不少钱吧?”
我端茶杯的手没停,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才说:“补什么钱啊,就补了一套房,还是小的。”
“那也值个百八十万啊。”他笑了笑,眼睛亮了一下。
“房子自己住着,哪来的钱。”我摆摆手,把话茬岔开了,“你妈最近身体咋样?”
他说挺好的,又聊了几句他的工作和孩子,说是现在压力大,房贷车贷每个月像两座山压着。我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不接话。
坐了不到半个钟头,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跟我说:“舅,以后我常来看您。”
我笑了笑,说好。
关上门,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兜子水果,站了好一会儿。糖心苹果,超市里那种最贵的,一兜子少说也要六七十块。
街坊邻居都知道,我这个人嘴不甜,手不宽,过年走亲戚,连个红包都包得紧巴巴的。
邓峻熙往年过年都难得来一趟,今天提着一兜子好水果,坐在这儿跟我聊了半个钟头,话里话外都在往钱上绕。
我活到这把年纪,什么东西没见过?这哪里是来看我,这是来摸底的。
我回到沙发坐下,电视里还在放着那个新闻,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钱的事,怕是要起风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给老姐姐打了个电话。
02
丁玉梅在电话里声音倒是欢喜:“峻熙去看你啦?这孩子,我说了他好几次,让他多去看看你,你一个人在家也没个说话的人。他总算是听进去了。”
我捏着话筒,沉默了两秒,问了一句:“姐,是不是你跟他说了拆迁的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丁玉梅的声音低了几分:“我就是随口说了句,说你这两年手里头有点钱,日子比从前宽裕了。他知道了,说要去看看你,我不也没拦着嘛。”
“姐,我那些钱……”我开口想说,又咽了回去。
算了,说了她也未必明白。
放下电话,我坐在床边,把床头柜底下的一个铁盒子抱出来,打开盖子。
里面有一本泛黄的账本,纸页边角都卷了,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笔笔账。
大部分都已经用红笔划掉,写着一个“清”字。
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记着:丁静,三万,借于2011年4月,2013年6月还清。
丁静是我弟弟家的闺女,比我女儿小三岁。
我女儿走得早,老伴儿也走了之后,逢年过节来看我的,也就是这个侄女了。
她丈夫前些年生了场大病,掏空了家底,人最后还是没留住。
她一个人拉扯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但从来没跟我开口借过钱,那三万块是我主动借给她的。
她还的时候,分了三次,每次还一万,来一次提两只老母鸡。
我记得最后一次她还完钱的那天,临走时站在门口跟我说:“叔,您的恩情我记着,以后您老了,我照顾您。”
我当时没当回事,只当她说的客套话。
我合上账本,放回铁盒里。想了想,又拿起电话,拨了丁静的号码。
“静静,忙不忙?”
“叔,我在店里呢。咋了,您有事儿?”
“没事,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孩子上学还好吧?”
那边愣了一下,然后说挺好,让我放心,说等忙过这阵子就来看我。
我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一些。
这个小侄女,话不多,人品实诚,她说到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屋子还是老样子的两室一厅,墙皮有些地方起了壳,厨房的灶台上收拾得干净。
我一个人的生活很简单,早上稀饭咸菜,中午煮一挂面,晚上热一热中午剩下的。
一个月也花不了几个钱。
这些年攒下的那点钱,加上拆迁补偿款,统共一百四十来万。
这笔钱,我从没跟外人提过,只跟老姐姐说过一句“拆了房子,有点钱”。
结果老姐姐嘴上没把门的,跟她儿子说了。
我放下电话,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后来的事,不用想也知道。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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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没过三天,邓峻熙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带着媳妇苏慕儿。
苏慕儿进门就笑,喊了一声“舅”,声音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说是专门给舅舅炖的银耳莲子羹。
“舅,您尝尝,我一大早就熬上的。”她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甜香味飘出来。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好喝。她笑得更开了,转身在屋里走了一圈,手摸了一下窗台,看了看指头,又看了看墙角那台旧电视。
“舅,这电视多少年了?画面还清楚不?”她问我。
“能用就行。”我说。
邓峻熙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接过话头:“舅,您这日子过得太苦了,该花花,该享受享受。您就一个人,存那么多钱干啥呢?”
我笑了笑:“哪有多少钱。”
“舅,您也别瞒我了。我妈都跟我说了,您这拆迁补了不老少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啥来。
我没接他的目光,低头喝了口银耳羹,慢吞吞地说:“补是补了点,也就够把房子的贷款还了。”
邓峻熙和苏慕儿交换了一下眼神,苏慕儿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舅舅,您太谦虚了。我听说咱这片拆迁,都按人头补的,您一个人能分不少呢吧?”
“哪有什么人头费,”我摆摆手,“都是我瞎听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苏慕儿起身去厨房转了转,回来之后,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又坐了十几分钟,两人起身告辞。
苏慕儿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的方向,像是要把那扇门后面的东西都看穿一样。
我关上门,把保温杯洗干净,放到碗柜里。银耳莲子羹是好东西,可惜呀,这碗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莲子苦得多。
晚上,我坐在饭桌前,倒了一杯白酒,就着一碟花生米,一口一口地抿。
邓峻熙打小就聪明,嘴甜,会来事。
小时候他爸妈忙,寒暑假常把他送到我这儿住。
我那时也年轻,带着他去公园,给他买糖葫芦,下雨天背着他走过泥泞的巷子。
他那会儿跟我说:“舅,等我长大了,挣钱了,给您买大房子住。”
后来他长大了,挣钱了,给我买过什么?啥也没买过。连个电话过年都不打一个。
现在忽然这么热乎,我心里那杆秤,压得明明白白。他们两口子一唱一和,明里暗里在套我的话。钱在哪,有多少,他们摸不准,心里急。
我放下酒杯,花生米没吃完,酒也没喝完。
我给楼下老周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把家里那台旧冰箱换了。
老周在电话那头问:“换了干啥?那台不是还能用?”我说:“能用是能用,就是有旧了,我想换个新的。”
老周说行,明儿就找个收电器的来。我挂了电话,想着明天还得去趟银行,把那张存折的事办了。
04
邓峻熙又来了两趟,一回说带舅去饭店吃饭,一回说帮舅收拾屋子。我都推了,没让他进门。
但他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我卧室的抽屉,原先关得好好的,那天我拉开的时候,感觉有点卡,像是被人动过又没合严实。
衣柜里的衣服,我叠好放在左边的,有几件被人翻动过,虽然又摆放整齐了,但位置变了。
这屋子里就我一个人,没人会动我的东西。
除非有人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来过。
我坐在床上,盯着衣柜看了很久,心里一阵发凉。
这家里只有我有钥匙,邓峻熙来的时候,我都是坐在客厅看着他的。
他不可能在我眼皮底下翻东西。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他自己配了一把钥匙,还是让苏慕儿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配的。
我翻了翻衣柜,把一件旧夹克翻出来。
那夹克是七八年前买的,袖口都磨破了,我平时舍不得扔,挂在衣柜里。
我摸了摸内袋的位置,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存单。
那是很多年前存的一笔定期,到期之后我取出来过,存单留着没扔,上面写着十万元整。
我把存单叠好,塞进夹克内袋里,又把夹克挂回原位。
然后我从衣柜最下层翻出一个旧鞋盒,把里面的几双旧鞋子倒出来,从鞋盒子底摸出一张银行卡,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做完这些,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给楼下诊所打了个电话,说下午量个血压。
下午,我去楼下诊所量完血压,又去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两斤排骨和一捆葱。
回来的时候,进了门,我先把菜放在厨房,然后走到卧室。
衣柜的门,我走的时候是关严实的,现在留了一条细缝。
我伸手摸了摸夹克内袋。存单还在。但我借着窗外的光仔细看了一眼折痕,跟我叠的方向不一样了,被打开过又按原样叠回去的。
就这一眼,我什么都明白了。他在找钱。
我拿着那张存单,坐到沙发上,盯着上面的“壹拾万元整”看了很久。
他没找到真正的钱,只找到了这张旧存单。
我不知道他看了这存单之后是什么表情,但他心里一定在想:就十万?
就这么点?
我不怕他找到钱。我怕的是,一个连亲舅舅的家都要翻的人,你还能把他当亲人看吗?
那晚,我没开电视。
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一户一户的灯灭掉。
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吹过来,微凉。
我心里,把一件事想明白了:这些天邓峻熙嘴巴里的“舅”,喊得再亲热,也暖不了人心。
我给姐姐丁玉梅打了个电话,跟她说了句:“姐,我可能要去城里住几天,你家峻熙要是来看我,你让他别来了。”丁玉梅在电话里问怎么回事,我没多说,就说有点事要办,过阵子回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默念着:五天了,该来的,也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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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傍晚,我正在厨房里下面条,门被轰隆隆地拍响了。
那声音又急又重,像拿拳头捶的。
我放下锅铲,走过去的时候,门已经又被拍了两下。
我透过猫眼往外一瞅,邓峻熙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一个大行李箱,肩上还垮着一个灰色的旅行包。
旁边苏慕儿穿着件亮黄色的外套,手里拖着个小行李箱,牵着她儿子。
三个人,三张脸,站在我家门口。
我打开门。
“舅!”邓峻熙喊了一声,脸上笑得通红,“我找到活了!进城找了份工作,离您这儿近。这几天先住您这儿,我一边找房子一边上班,行吧?”他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怕我不让他进。
我看着他,没有动弹,过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找到工作了?”
“嗯,好几家公司都谈着呢,下周就入职了。”他回答得很快,目光却躲了一下,去看苏慕儿。
苏慕儿在旁边笑着说:“舅,您看这大晚上的,我们仨也没地方去,先借住几天,收拾出个地方住,马上就走。”
我没说话,侧过身,让他们进门。
邓峻熙像是松了一口气,提着箱子就往屋里走。
苏慕儿也跟着迈进来,她儿子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我,喊了一声:“舅爷爷。”我摸摸他的脑袋,让他进屋。
他们进了门,放下行李箱,苏慕儿直接走去主卧,把门推开看了一眼,回头说:“舅舅,这间房是朝南的吧?光线挺好的。”还没等我说话,她已经把自己的小行李箱拖进了主卧。
邓峻熙站在客厅中间,像是想跟我解释两句,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
他往主卧的方向看了一眼,苏慕儿正在里面往外拿东西,他转身跟我挤出一个笑:“舅,我们先收拾一下。”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当天晚上,一家三口住进了我的主卧。
我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旧棉被,铺在客厅的沙发上。
那沙发垫子薄,躺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的弹簧。
我翻了个身,沙发的弹簧吱嘎响了一声。
卧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
我心里跟明镜一样:他们这哪里是住几天,这是打算长住下来了。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卧室的门开了。
邓峻熙走出来,看见我躺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似乎是想说什么。
苏慕儿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峻熙,孩子的睡衣呢?”他应了一句“来了”,转身又回了卧室。
门重新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躺在那张旧沙发上,天花板上的灯已经关了,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渗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暗黄色的线。
我闭上眼睛,呼出一口长气。
到了这一步,戏已经开演了。
06
住进来之后的第三天,我彻底看清了这两个人的真面目。
第一天早上,苏慕儿起床已经快九点了,我煮了稀饭、蒸了馒头,炒了个土豆丝。
她坐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舅,早上就吃这个呀?孩子正在长身体,得吃营养的。”我放下筷子,说楼下有包子铺,我下去买。
回来的时候,锅里那盘土豆丝已经见了底。
她一边给孩子剥鸡蛋,一边说:“舅,冰箱里太空了,改天我和峻熙去超市,多买点东西回来。”
下午,邓峻熙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孩子抱着我的旧收音机在拆着玩。
我去楼下倒了趟垃圾的工夫,回来的时候,看见苏慕儿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我的一个旧信封,看见我,手一缩,塞进她自己的口袋里去了。
我装作没看见,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一口一口喝完。
那信封里装的是我老伴儿生前的几张旧照片。
晚上,孩子早早睡了。
我坐在沙发上,邓峻熙坐在对面,苏慕儿坐在他旁边。
电视里放着抗战剧,谁也没认真看。
苏慕儿忽然说:“舅,您这个房子的学区还行吧?附近有没有好点的小学?”我把目光从电视上收回来,看着她的眼睛,说:“要有好学区,我也不至于住这儿住了二十年。”她笑了笑,没再往下问。
这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们是在试探,一试探我手里到底有多少钱,二是在想能从我这儿捞到什么。
我把孩子的饭碗洗了,又给楼下老周打了个电话,让他下午帮我盯一眼楼下的情况,如果有人撬锁,就打个电话到社区去。
老周问我咋了,我说:“防盗,我年纪大了,怕得慌。”
下午三点,我锁上门,下楼去了菜市场。
转了一圈,买了条鱼,又买了一袋青菜,在楼下凉亭里跟老周下了一盘棋。
我把钥匙留给了老周,让他隔一个小时上去看一眼。
结果我话音还没落,老周就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你家里好像有人,我今早上去给你送报纸,听见里面有动静,但敲了门没人应。”
我捏着棋子,半天没动。
下午四点,我提着一袋子菜回了家。
开门的时候,卧室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看见苏慕儿蹲在床头柜前,手里攥着一把起子,床头柜的抽屉被撬开了一条缝,裂着口子。
她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手僵在半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过了好几秒,她站起来,把手背到身后,挤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