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B超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正对着检查床吹。我躺在上面,小腿被冰凉的床沿硌着,牛仔裤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攥着一只鞋。对面的女医生盯着屏幕,好一会儿没说话,像是数错了东西,又重新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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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别穿鞋,起来再看一眼。”
她把屏幕转了个角度,用的是那种很平淡的口气。我坐起来,看见屏幕上两个灰糊糊的小团,靠在一起,像两颗扁豆。我心里头发酸,嘴上说:“不用看了,今天来就是做手术的。”
“你这哪是一个。”医生指着屏幕,指尖按在其中一个点上方,又移到另一个,“两个,两个胎心都在跳。一个一百四十多,一个一百五十几,你自己听听。”
她按下仪器上的按钮,几个咕嘟的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来,混着快速的咔嗒声。那东西声音太快,快得不像真的。我没法再听,把脸别过去。
“听见没有?两个心跳。”
“我不听。”
“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医生,麻烦您快点,我已经排了下午的手术。”
医生停了一下,把探头从我肚子上拿开,抽了两张纸巾盖在我小腹上,动作不像刚才那么利落了。“你这个手术我不能做。”
我等着她接下来解释,但她没解释。她拿着笔,在单子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又把纸收回去。过了会儿,她说:“你一个人来的?”
“对。”
“家属没陪?”
“没有。我不需要家属。”
“两个小孩在里头跳得这么有力,你跟我说你不需要。”她把单子折好,递到我手里,“预约我帮你取消了。你要实在要做,去别的医院。我不做这个手术。”
“医生——”我捏住单子边缘,指节发白,“我知道您是怕担责任。我自己查过了,正常的单胎我这种周数都能做,我就想早点做完早点走。”
“你想得美。”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却硬邦邦的,“你就是想让我在手术台上看清这两个心跳再把他们吸掉,你以为我下得去手?我做了三十多年B超,没见过你这样做妈的。”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把衣服穿好。回去好好商量商量再决定。”
她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阖上,咔哒一声。我坐在检查床上,手里那张单子被攥出了深深的指印,上面墨印的“两个孕囊”几个字横在正中间,底下是两行胎心率。
下午两点半。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得吱呀响。我穿好鞋,把那单子叠成小块塞进外套口袋里,走出B超室。门口牌子写着“超声科”,右侧就是妇科手术区,再往里是麻醉恢复室。我来之前查好了路线,从手术室侧门进去,做完之后在角落坐一会儿,等不疼了自己出去。
现在,这条路被堵死了。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亮了两回,是苏遥的电话。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
“你在哪呢顾安,发你微信怎么不回?”她那边有敲键盘的声音,听着是在办公室。
“我在医院。”
“医院?你生病了?哪家医院?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我卡住了。说不出来。过了几秒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做完检查了,准备回去。”
“你声音怎么这样?哭了?”
“没有,姐。就是累了。”
“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
我本来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大概也听出了我声音不对,已经听见她站起来收拾桌面的动静。“顾安你说你人在哪。”
“城南妇保。”
“你别动,在那儿等我。二十分钟。”
她挂得很快。我收起手机,周围的空气慢慢地又浮上来。电梯口有人推着一辆婴儿车过去,车里小孩裹着浅蓝色的小被子,睡得毫无知觉。我看着那辆婴儿车从一个方向消失,又转去看走廊尽头的墙。墙上的宣传画写着“母乳喂养,给孩子最好的开始”,底下有一排穿着白大褂的人像,旁边是几个大字:城南妇幼保健院,创院三十周年。
我大概等了不到二十分钟,苏遥从电梯那边快步出来。她看见我坐在长椅上,穿着件米白色薄风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脸色不好看。
她走到我面前,没有马上问,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你手怎么了?”她指指我的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叠着,指甲把虎口的地方掐出了几道白印子,没出血。
“没事。走吧,姐。”我站起来,“我请你吃饭。”
“顾安。”她拉住我手腕,“你手这么凉。你到底来妇科做什么?”
我把手抽回来,笑了笑:“就做个常规检查。走了,这楼里太冷。”
我没能走掉。苏遥反手拽住我外套的衣角,把我拉回椅子上坐着,自己蹲下来平视我。“你跟我说实话。是体检结果不好还是怎么的?你们公司今年不是有体检吗?”
“不是体检。”
“那是什么?”
“姐,”我说,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你别问了,今天先算了。等我理清楚我再跟你说。”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钟,大概从我脸上看懂了什么,没继续问。只是说:“走吧,我车在门口。先吃东西。”
苏遥开车带我去城南的一家面馆。她把车停在路边,拉下手刹,转过来看着我。“你现在能吃点东西吗?”
我没说话,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面馆很小,木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菜单贴在墙上。我点了碗葱油面加一个煎蛋,她点了一份排骨面。等面的工夫,苏遥把筷子拆开来用开水烫好,递给我一双。我接过来,想起从昨晚到现在,我好像只喝了半杯水。早上起来干呕了两次,胃里空空。
面端上桌,葱油香得厉害。我拿起筷子,第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发现胃里什么反应也没有。又吃了两口,筷子停了。
“怎么不吃了?”
“烫。”我说。
“你吹吹。”
我坐在那儿,看着碗里飘着的葱花,过了一会儿问她:“姐,你说一个人要是没准备好,是不是就不该要孩子?”
苏遥停筷,没有马上接话,过了半晌放下筷子,认认真真看着我:“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没回答,低头继续吃那碗面。三口、五口,吃得很急。煎蛋半熟,蛋黄流出来黏在面条上,我夹起来两口吃完。苏遥的排骨面放在她面前,她没怎么动,一直看着我。
“顾安,你今天从医院出来,不是普通体检。你是去看别的了,对吧?”
我用纸巾擦了擦嘴。“我想做个人流。”
苏遥手里的筷子明显顿了一下。她放下筷子,声音放轻了:“多久了?”
“两个多月。”
“谁的?是和傅沉分手之前的事?”
我点了点头。苏遥没有马上追问,她看了看我面前那只几乎空了的碗,又把汤往我这边推了推。“你怎么发现的?”
“上个月一直恶心,以为是胃不好。后来跟同事去药店买药,顺手拿了根验孕棒,第二天早上两条杠。”我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去门诊查了血,说是大约六周。今天来医院是要做手术,约的下午。”
“那怎么没做?”
我把兜里的B超单掏出来,没有打开,放在桌上。苏遥拿起摊开,看到那张单子上的字,很久没出声。她看完了,把单子合上放到我手边,问:“医生怎么说?”
“她说两个胎心都在跳,做不了。”
苏遥没接话。面馆风机的嗡嗡声在头顶转。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傅沉知道吗?”
“他走了。上个月走的。”
“走哪儿了?”
“回老家。他爸身体不好,家里出了事。”我说,“他说等他处理完家里的事再联系我。我搬出来了,把他家的钥匙放在鞋柜上的盒子里了。”
“那他也不知道这个事?”
“不知道。”我捏着那张单子,声音不大,“分了就分了。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家里那个情况,他拿什么来养?”
苏遥靠回椅背,没再说话。面馆老板娘过来收走我们的碗,又端来两杯水。我喝了半杯,她面前那杯动都没动。
我们沉默了很长时间,面馆里的人陆续走了,只剩下靠墙一桌,坐着个年轻男人,正拿勺子喂旁边一个两三岁的小姑娘喝汤。小姑娘不肯喝,男人轻声哄她。我看了两眼就别过头去。
“苏遥。”我叫她的名字,而不是叫她姐,“你别说出去,尤其别告诉我妈。”
“我知道。”她说,“但你一个人扛不下来。”
“本来就打算一个人扛完的。”
苏遥没接那一句。她结了账,站起来拿起外套,帮我把放在椅背上的帽子拿过来,说:“去你那儿坐坐。”
到了我新的住处,一间城中村顶楼的小单间,走楼梯上到五层,门锁打开的时候有点涩。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铁架的简易衣柜,窗台下面放着一只行李箱,还没完全收拾干净。我带苏遥进门,把床上的几件衣服拢到一边,让她坐下。
她没坐,站在窗边往底下看了两眼:“这儿离你公司太远了,你怎么住这儿?”
“房租便宜。附近早市有卖菜的,晚上也热闹。”
她回过头,看到阳台上晾的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深灰色的男士T恤挂在那根铁丝上,和一件白衬衫夹在一起,风吹过来一晃。
“那是傅沉的?”她指了指。
“他有一件落在我那儿了。本来想着洗干净了……后来一直没寄。”我过去,把那件T恤从晾衣架上扯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椅子上,“明天找个快递寄给他就行。”
“你没他的地址。”
“我寄到他公司。”
苏遥不再问了。她在我这间屋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我书桌上的东西——一只拆开到一半的快递盒子、两瓶维生素、一支快用完的口红。床头柜上放着一卷医用胶布和半盒抽纸。
“你是不是一个人把这儿都收拾好了才去的医院?”她问。
“是。”我说,“我怕做完手术回来不方便,先把东西都买好放冰箱里了。鸡蛋、排骨、小米,还有卫生巾。”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我说不清楚的东西。然后她走过去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她没关上,也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把冰箱门轻轻合上,转过来:“走。”
“去哪儿?”
“去我家住两天。你这屋子太冷了。”
“不用的,姐——”
“用的都拿上,不用收拾太多。”她说着已经拿起门边我的包,“顾安,你现在跟我客气什么。你从小到大哪次出事不是找我?”
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她看我站着不动,又补了一句:“你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在这屋里待着。今晚上你要是肚子疼,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这话戳中了什么。我了,没再坚持。她从衣柜里帮我拿了两件换洗衣裳塞进袋子里,又蹲下,把门口那双平底鞋摆正。
“鞋子不用换,这件外套穿上,外面起风了。”
我们下楼的时候天快黑了。城中村的巷子里亮起几盏昏黄的灯,有人家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苏遥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我跟在她身后,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折好的B超单,硬的,纸角扎人。
走到巷口,苏遥的白色SUV停在路灯底下。她拉开车门,没坐进去,靠在车门上看着我:“顾安,电话里你说今天下午要做手术,你当时是不是没打算告诉我?”
“本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我钻进副驾,拉上安全带,“都过去的事了,姐。明天我把手术约到别的医院去,做完就当没发生过。”
“你说过去就过去了?”苏遥发动车子,半天才接了一句。她把车倒出巷口,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我靠着窗,看着外面的楼一盏一盏亮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来。
到了她家,把东西放进客房,她拿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给我。我站在洗手间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面无血色,头发因为趴着睡久了翘起来一小撮。肚子上还是平坦的,看不出任何区别。我伸手按了按小腹,指头底下什么也摸不出来。
洗完澡出来,苏遥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两张被我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的单子。她的视线在我出来那一瞬间从我脸上移开,落到单子上,她对着其中一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说:“顾安,你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蜷着腿。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鸣的声音。
“她真的说两个都能听见?胎心?”
“嗯。”
“你当时听了吗?”
“没听。”
“你听听。”苏遥不看我,眼睛看着毫无画面的电视屏幕,“下次你换个医院做检查,让医生放给你听一下。你听听再决定。”
“我不做那个决定。”我说,“做手术不需要听胎心。”
“现在不是你需要不需要,是要过你自己那关。”苏遥把单子放回茶几上,声音低下去,“你要是今天躺上去,做完手术醒过来,以后你想起今天的决定,你是不是还想得起她当时让你听的那个动静?”
我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我开口说:“姐,我有点饿了。”
“我给你下碗面。”
她去厨房开火,水烧开之后下了挂面,打了个蛋进去,又放了两片青菜。我坐在餐桌边,看着她站在灶台前煮面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住在外婆家,我发烧那回,她也是半夜起来给我煮了这么一碗面。那时候她刚上初中,锅都够不着,搬了个板凳站在上面下的面。
面端过来,我低下头慢慢吃。她坐在对面,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荷包蛋放进自己嘴里。
“去医院的事,我妈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不是说她最近总问你傅沉的事。”
“就说分了,没孩子。”我说,“分手而已,没什么交代的。”
苏遥没拆穿我。我碗里的汤见了底,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忽然说:“姐,你说医生怎么那么肯定的,隔着一层肚皮就知道是两个?万一她看错了呢?”
“你B超单上写得清楚。”
“也是。”我说,“两个。”
那个词从嘴里说出来,坠了一下。苏遥在水槽边冲碗,水声哗啦哗啦的。我坐在那里,听着水声,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出了一声。没有哭出声。就只是趴着,肩膀发抖。苏遥关掉水,擦干手,走到我旁边坐下,没有抱我,也没有拍我的背。
她只是坐在那儿,等我自己抬起头来。
我醒得很早。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灰蒙蒙的。苏遥家的客房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发动摩托车,突突突地响了几下,然后跑远了。
枕头太软,一夜翻来覆去,脖子有点僵。我坐起来,摸到手机,屏幕亮着一条通知:早上七点,晴转多云。
我靠在床头,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城南 人流 预约”。下拉页面跳出几家医院的介绍。最近的是一家三甲医院,叫城南市中心医院,网页上写着“门诊手术须有家属或成年人陪同”。底下还有一行,字号小一些:本人为独身且无家属者,可申请医院志愿者见证签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又往下翻,找到另一家,市妇保分院,预约流程只要填姓名电话身份证号就行,没有提到陪同手续。
我记下号码,拿到阳台上去打。怕吵醒苏遥。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是个女声,声音像含了块糖:“你好,城南妇保院东区分院,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约一个人流手术。”
对方停顿了一下,语气调整得更温了些:“您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我想帮您初步确认一下孕周。”
我报了一个日期。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很快说:“按您的末次月经计算,目前孕周大概是九周五天。请问您之前做过B超吗?”
“做过。在城南妇保院做的。”
“哪个属于我们本院的检查?那您可以直接来东区分院,把之前的单子带过来,我们给您安排术前复核。”
“不用复核了,直接约手术。”
“我们手术前必须做一次本院B超,主要是排查异位妊娠和不适合手术的情况,一般当天就能出结果,不耽误您手术时间。需要我帮您约到下周二上午?”
“今天能约吗?”
“今天上午有门诊号,但手术要排到下午。如果您是早孕终止,我们有咨询室可以提前沟通一下,了解您的手术条件。”
我意识到自己站在阳台上,初秋的风吹着脚踝,凉飕飕的。
“我今天下午就能去。”
“好,那我把您的名字信息和电话记下来了。您到了医院直接去三楼妇产科门诊,就说网上预约过。带好身份证和之前的检查单。”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个老妇人推着婴儿车在散步,车子停在那棵桂花树底下,她弯腰替孩子掖被角。我看了一眼,正要回屋,身后传来苏遥的声音。
“你站那儿干什么?”
我回头。她穿着睡衣站在客厅里,头发散着,眼睛还有一点肿,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透透气。你醒了?”
她没接话,走到阳台门口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你打算去哪儿?”
“不去哪儿。”我说,“下楼买杯豆浆。”
“顾安,”她靠在门框上,声音沙哑,“你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我看见了。城南妇保东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锁屏上那条通话记录的备注还亮着“妇保东区分院”。我刚才忘了退出去。
“我帮不了你别的,姐。”我说,“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但不能让我留着它。”
“我让你留了吗?”苏遥说,“我只是让你听一次胎心再决定。”
“我不想听。”
“你这是在跟谁较劲?”
我低下头没回答。脚背上被风刮起的一粒树叶贴着皮肤,我踢了一下把它甩掉,转回屋里。厨房水壶里还有昨晚剩下的凉白开,我倒了一杯灌下去,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到胃里,打了个颤。
苏遥进了洗手间,镜子里传来水流声。她洗漱完出来,换了一套上班的衣服,收拾好包,在门廊弯腰系鞋带。
“苏遥,”我站在她身后开口,“下午我约了东区的号,你能不能送我?”
她拉鞋带的手停了一下。“几点?”
“一点半。”
“我一点出来再接你。你先吃中饭。”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她家客厅里,看着窗外。时间过得很慢。我打开电视看了一个购物节目,一集重播的调解节目再一个纪录片。快中午时,我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面,热了一半,吃了几口放下。
一点十分,苏遥的车准时停在楼下。我上车,系好安全带,她什么也没问,视线只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发动了车子。
东区妇保院比本部的楼新一些,大堂宽敞明亮,人却更多。电梯口挤了很多人,我们走楼梯上到三楼,妇产科门诊外一条长走廊两侧都是诊室。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某种微甜的香气,大概是那个孕妈妈包里散发出来的护手霜味道。
我们排到了号。接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眼镜,桌角放着一盒拆开的润喉糖。她把我的单子看完,又翻了一遍B超,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腿。
“你这个是双胎。”
“知道。”
“术前我们要求做一次本院复核B超。一下午能出结果,但我先跟你说清楚,双胎妊娠终止属于高危手术,必须转主治医师评估,今天不一定能排上手术。”
“那我什么时候能做?”
“等血液结果出来,评估完才能定。你空腹来的吗?”
“吃了中饭。”我说。
“那今天抽不了血?需要空腹血检。”
“我明天再来一次。”
她正要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陪同家属今天来了吗?”
“来了。”我在身后指了指坐在走廊长椅上的苏遥。
“她是你什么人?”
“姐姐。”
“亲生姐姐?”
“不是。”
医生皱了皱眉。“终止妊娠需要家属签字。配偶、父母、子女,实在不行的,近亲属也行。你户口本在吗?”
我愣了一下。“做个人流还需要户口本?”
“双胎,高危。我们要求必须是近亲属。”医生的口气很平,公事公办的样子,“你要么通知你父母来一趟,要么让你男朋友来。你自己签字,我们不收。”
我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坐着,手里那只装检查单的透明文件袋捏得皱了一角。走廊里传来广播叫号的声音,“三十七号,张满红,请到四号诊室就诊”——被扩音器放大之后带着一些尖锐的杂音。
“我没有男朋友。”我说。
“那你父母呢?”
“不在本地。”
“还有别的亲属吗?”
“没有。”我说,“只有我姐。”
“表姐堂姐都行,直系血亲。你们俩如果有血缘关系,也能算。”
我站起来,说了句“知道了”,把文件袋收好走出诊室。苏遥坐在走廊那排橙色塑料椅上,在她右边隔两个座位坐着一个女人,手正压着肚子上隆起的弧度,低头发微信。苏遥的膝盖上放着我进诊室前塞给她的外套。
“怎么样?”她问。
“没什么,约不上今天的号,要空腹抽血,明天再来一趟。”
“那先回去吧。”
“嗯。”
她站起来,把外套递给我。我看她没追问什么,便低头走在她身后。电梯正好到,门一开出来一个年轻的护士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刚做完手术的女孩,脸色蜡黄,蜷成一团,双手捂着肚子。旁边跟着个中年女人,估计是她妈,手里挎着一只保温杯,嘴里反复嘟囔着,让你小心点让你小心点。
电梯门合上,那母女俩留在外面。我们进了电梯,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层数一点点往下跳。到了大堂,苏遥忽然在一楼的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瓶水,拧开递给我。
“谢谢。”我说。
“顾安,你跟我说实话。医生是不是说手术做不了?”
“不是做不了。”我说,“就是需要家属签字。”
她没说话。
“她说双胎是高危,要主治医师评估,还要近亲属签同意书。”我喝了口水,把瓶盖拧紧,看着她,“姐,你的户口本和我在一个本儿上吗?”
苏遥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户口迁出来了,结婚那会儿迁过来的。你的户口还在你妈那边吧?跟苏远在一个本上,苏远是你亲哥,他算近亲属。”
苏远是我妈那边的,比我大十四岁,早结婚分出去住了。我跟他一年到头说不上三句话。
“苏远那边,我去说。”苏遥说。
“不用。”我说。
“你到了这个节骨眼儿还挑人?”
“我谁也不想惊动。”我说,“姐,我拿身份证去试试行不行?人总有特殊情况。总不能让每个人都拖家带口去做手术,是不是。”
苏遥没回应。她车停在门口,拉开车门坐进去,我等她发动车子的时候,她突然说:“我把你送回我那。我今天下午请个假。”
“你不是要上班吗?”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坚持。回到苏遥家,我脱了鞋进客房,把门关上了。苏遥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给我倒了杯水放在门口,然后去厨房,隔着关上的门,偶尔传来她水槽里的动静。
傍晚,天暗得早。我从客房出来,看见苏遥坐在阳台上抽烟。她平时不抽,我几乎没见过她抽烟。她听见我出来的动静,把烟头掐灭在花盆边缘,没回头。
“明天我陪你去抽血。”她说,“结果出来之后,我陪你去找医生。”
“签字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她转过脸,“你怎么想办法?找个假的来冒充?”
我说:“总会有办法的。”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我收拾好桌子,看见苏遥的手机放在那,屏幕亮了一下。她人在洗手间。亮起来的屏幕上是她微信的聊天界面,对话框顶上的备注名是“苏远”,最新一条消息写着:她做什么手术,要家属签字?我明天正好在城南开会,晚上过去看看。
我抬起头,望向洗手间的方向。水声还在哗啦啦响着。
我坐在桌前,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十秒,然后伸手,把那条消息划掉,当作没有看见。
晚上十一点,苏遥洗漱完回房之前,隔着门跟我说了一句:“明天我请了一天假,陪你。”
“嗯。好。”
房间外面脚步声远了,门咔哒一声关上。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边,调成了静音,忽然屏幕亮起来。我拿过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不是苏遥的,也不是苏远的。
备注名是:傅沉。
内容是:我爸走了。我在回城南的路上。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复。盯着那个名字,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凉凉的。过了一会儿,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侧躺着对着墙。手指搭在肚子上,隔着睡衣,什么动静都感觉不到。可我知道里面有什么在跳。两个。我不说。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苏遥已经站在厨房里,在煎蛋。我洗漱完坐在桌边,她把两个煎蛋和一碗粥端上来,自己端着杯咖啡坐下。
“我今天请了假,吃完带你过去。”她说,“抽完血,如果今天结果出得来,下午就能约上评估。可能要快的话,明天就能排上手术。”
“嗯。”
她看着我吃了一半的粥,忽然说:“顾安,医院那个签字的事,不是小事。你办好手术之后还要住院观察一天,必须有人陪着。你想清楚了没?”
“想清楚了。”
“那好。你既然想清楚了,我就不拦你。但有一条,你必须跟我说实话,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我放下勺子。“姐,我不是在赌气。我是清醒的。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看了我很久,没有再说下去。门口传来敲门声。
我和苏遥同时看向门。她没有动,我看着她也纹丝不动。门外又敲了两下,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廊灯的光影里站着个人,风衣领子竖着,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旅行袋。是傅沉。
我攥住门把手,没有开。
苏遥已经走到我身后,她显然也从猫眼里看见了那个人。她压低声音:“你没跟他说你在这里吧?”
“没有。”
“那他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下,声音闷闷地传进来:“顾安,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妈跟我说苏遥姐家楼下的保安认识你,我昨天晚上在你原来住的那栋楼下等到半夜。顾安,我要跟你说句话。”
我靠在门上,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傅沉站在门外又等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我爸没了。回城南之前,我给他守了两天夜,他咽气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我要是还对你有感情,就回来找你。”
“他说,两个人过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我站在门内,看着门板的纹路。苏遥站在我身后,没有催促,也没有劝。
门外的人等了一阵子,把旅行袋放在地上,靠着门边的墙坐了下来,声音从门缝底下透进来,闷闷的:“你开门也好,不开也好,我在这儿等你。”
我松开攥门把的手,退后一步,转身回到客房。把门关上,反锁。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叮铃铃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门外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又换了个更低的调子:“你那天走的急,保温杯落在鞋柜上面。我没动过,东西都还是原样。我就想跟你说一句,你别怕,我人在城南。你什么时候想见我了,随时打我电话。”
我坐在床边没出声。苏遥的脚步声轻轻走到客房门口,隔着门板低声说:“他没走,坐在楼道里了。要不要我出去跟他说一声,让他先回去?”
“不用。”我说,“他坐够了自然会走。”
“你确定?”
“确定。”
苏遥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我听见她走到玄关,拉开鞋柜的抽屉翻找什么,又合上。过了几分钟,她敲了敲门:“我把备用钥匙放在鞋柜上面的盒子里了。你要是改主意想让他进来,自己拿。”
我没接话。她没再提,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响动,然后一阵水声,再然后客厅的电视开了,声音调到很小。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从灰白渐渐亮成淡金。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傅沉发来了第二条消息:我在楼道里,不吵你。你有事说一声。
我关掉对话框,把手机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躺回去,闭着眼,耳朵里只剩下楼下那棵桂花树上的鸟在叫。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苏遥的说话声,说得很低,听不太清,然后是开门声,又合上了。
我睁开眼。客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苏遥的声音透进来:“他走了。他说先去处理他爸的事,晚上再来。”
“哦。”
“顾安,”她顿了顿,“他跟我说明白了。他说他不知道你怀了孩子,只说分手那阵子两个人都在气头上,他后悔了。他说他爸临终前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这辈子没听他爸的话,就这一句想听。他让我转告你,话带到了,决定权在你。”
我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小的裂纹,从角落延伸到窗框边缘。
“姐,”我说,“你今天还要陪我去医院吗?”
“去。”
我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昨天那件外套,把身份证和之前所有的检查单装进文件袋里。苏遥站在门口看着我,没再提傅沉的事。她递给我一杯温水,说:“喝完再走。”
我到东区妇保院的时候,抽血窗口排着长队。苏遥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我的医保卡。轮到我的时候,窗口里的护士问:“空腹吗?”
“空腹。”
“抽哪只胳膊?”
我把左手臂伸过去。针头扎入皮肤的瞬间,我别开头,看见墙上贴着一条粉红色的海报,写着“科学孕育,健康生育”。苏遥伸手过来,把那张海报挡在我视线前方,替我把头掰向另一边。
抽完血,护士给我一个棉签,我按着针眼,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结果。苏遥去买了两杯热豆浆,递给我一杯,没有放糖。
血液结果要两个小时。我坐在五楼妇产科候诊区,手里握着那杯豆浆,指腹感受着纸杯的温度慢慢下降。走廊另一头有对年轻夫妻在吵架,男的压低声音,女的捂着肚子红着眼眶,声音压得更低:“你妈说的那叫什么话,什么叫我想钱想疯了才怀上二胎。”男人拉着她胳膊往外走:“别在这儿吵,这么多人。”女人甩开他的手,没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低头抹眼泪。
我收回视线。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傅沉又发了消息,这次只有四个字:你吃早饭了吗。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他又发来一条:别忘了吃。我没回。
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叫号屏上出现了我的名字。我站起来朝分诊台走过去,护士从打印机上撕下一张条子递给我:“你去三号诊室。”
三号诊室的门开着。里面的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低头在看电脑屏幕。我敲了敲门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条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一点,上面是我刚出的血液报告。他扫了几行,问:“上次B超是在本院做的?”
“在本部。”
“单子带了?”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折得皱皱的B超单,放在他桌上。他拿起来,展开看了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两个孕囊都在。胎心情况之前怎么说?”
“做B超的医生说两个胎心都在跳。”
他放下单子,摘了眼镜,捏了捏鼻梁,像是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开口:“你今天是来做终止妊娠的?”
“对。”
“抽血结果我看了一下,肝功能有点异常。转氨酶偏高。”他点了点屏幕上的两个数字,“你这个数值,手术麻醉的风险比正常情况要高。加上是双胎,两套胎盘的关系要到手术前再确认一遍,如果真的植入位置靠近血管,有大出血的可能。”
“那我现在做不了?”
“今天做不了。”他说,声音很平,“你得先做超声再确认一次胎盘位置。另外,你转氨酶这个数,需要先调理,把指标降下去才能安排麻醉手术。快的话七天,慢的话十天。”
“十天?”
“你孕九周多,耽搁十天到十一周,还是能做,技术上没有太大问题。而且我看你今天这个状态,脸色太差,体重也偏轻。你现在这个身体条件,麻醉就能把你撂倒。”
我坐在那里,指甲按进掌心。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又补了一句:“终止妊娠的术前评估表,你需要家属签字。今天你家属来了吗?”
“没有,”我说,“今天只有我自己。”
“那等你下次来的时候一起办。你先去做个超声,把胎盘位置确认了,再把转氨酶的药拿了。下星期来复诊,指标下来了再约麻醉评估。”
他打印了一张单子递给我。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两行,上面写着“超声复核(双胎胎盘定位)”。
我走出诊室的时候,苏遥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单子。“怎么说?”
“做超声。下星期再约麻醉。”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先把超声做了。”
超声室在三楼走廊尽头。苏遥在门口等我,我拿着单子走进去。同样是一张检查床,同样是一台机器,同样的女医生的侧脸对着屏幕。她让我躺下,挤了凉凉的耦合剂在肚子上,探头压上来,在我小腹上缓慢滑过。
她没有像本部那位医生一样盯着屏幕不说话。她边看边和旁边的打字员报着数值,语速很快。“GS1,28mm,见胎芽,胎心跳动,147。”“GS2,26mm,见胎芽,胎心跳动,152。”她报了两次心跳,我平躺着,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格子数到第十二格,又转回去。
“位置呢?”我问。
“两个孕囊都在宫腔内,前后壁各一个。”她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前壁那个位置靠近子宫下段,你之前做过手术吗?”
“没有。”
她没再说话,把探头移到我腹部左侧,又按了两下。我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晃动的小点,又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我再确认一下。”她移动探头,在我肚皮上又滑了一趟,然后停下来,按住了某个位置,对打字员报了一个数值。
我不懂那串数值是什么意思。但她报完之后没有像刚才那样马上接下一句,而是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很短暂,可我的注意力已经全被它抓住了。我撑起半个身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先躺好,我再测一个数据。”她的语气平静,把探头又转了一个角度,屏幕上的画面模糊了一下又清晰。她看着屏幕,嘴唇抿着,然后对打字员说:“那个数值标一下,升主动脉。”
“什么意思?”
“你先起来吧。”她按了暂停,把探头拿开,递给我两张纸巾,语气不带什么感情地把话递过来,“宫内有双胎,位置也还好,就是有一点——”她顿了顿,“有个东西看着有点怪,不是子宫里的问题。我给你开个单,你去做个心脏彩超。”
“心脏?我心脏有问题?”
“现在说不好。你之前有没有过胸闷气短、眼前发黑、心跳突然加快的情况?”
我愣了几秒。这段时间恶心反胃,确实有过几次心跳得很快的感觉,我一直以为是孕早期的反应。
“有。”
“次数多不多?”
“最近这一个月,大概有几次,走楼梯走得快了会喘不上气。”
医生没接话,低下头在电脑上开了张单子,递到我手里:“你先把心脏彩超做了,下午出结果,然后拿结果来找我。胎盘定位的事我已经看到了,我会把报告写在你的病历里。但你心脏这事必须优先处理,做手术前,麻醉科必须要看到这份报告。”
我拿着那张单子站在检查室门外,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苏遥在电梯口那棵绿植旁边站着,看我出来,快步走过来:“检查完了?怎么样?”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单子,上写着“超声心动图(心脏彩超)”。
“医生说还要加做一个检查,心脏的。”
“心脏?”苏遥的声音明显紧了一下,“你心脏怎么了?”
“她没说,只说让我先做了再拿结果给她看。”我抬头看着她,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平静,“姐,今天做不了了。走,先回去吧。”
苏遥没有走。她低头看了那张单子几秒,然后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她张了几次嘴,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顾安,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比你预想的要大。”
“我知道。”我把单子叠好收进口袋,“但大也得一步步来。”
我从妇保院出来的时候,下午的日头已经没有中午那么烈。苏遥的车停在路边的树荫底下,她上车之后没有立刻发动,手放在方向盘上,过了一小会儿才说:“要不心脏彩超今天下午就做了吧,反正都来医院了,一次排完。”
“人太多了,排不到今天。”我说,“约了下周二上午。”
她沉默了一阵,启动车子。
回程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车子停在楼下,我解开安全带的时候,苏遥忽然叫住我:“顾安。”
我回头。
“今晚你还要住我那儿。你搬出来之前,傅沉要是再来,我就不给他开门了。”她顿了一下,“你自己拿主意。”
我拎着文件袋上楼,进了房间,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见傅沉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间小厨房,灶台上搁着一只砂锅,里面炖着汤。
他发来一句话:我回来了。你要是哪天想喝汤了,跟我说一声。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然后躺到床上去,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B超医生说的那句话——“前壁那个位置靠近子宫下段”。我搜了一下这个词,屏幕上的解释让我愣了很久。子宫下段是整个子宫最薄弱的位置,越到孕晚期越容易出问题。如果是胎盘长在那个位置,风险会成倍增加。
我放下手机,意识里有什么东西被翻转过来。我感觉到自己找到了一个模糊但确切的疑虑,它像一根细刺,扎在信息的深处。
我拨通了苏遥的电话。她接了,声音带着点警觉:“怎么了?”
“姐,你帮我查一下。B超单上写了一个东西,医生没有详说,但她标注了一个数值——”我看了一眼病历本上那行字,“‘胎盘下缘距宫颈内口约8mm’。”
“这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问一下,”我的声音控制得很稳,“这是不是意味着胎盘位置太低,靠近宫颈口了?我记得之前看过一个科普,说这种叫前置胎盘,会有大出血风险。”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苏遥的声音变轻了:“你是在网上自己查的?”
“嗯。”
“顾安,你先别自己吓自己。”话虽然这么说,她的语气也不确定。
我没再说话。躺在床上,手指捏着那本病历本。
放下电话之后,我坐在窗前,把那本病历本的每一页又翻了两遍。医生在B超单上除了“胎盘下缘距宫颈内口约8mm”之外,还写了几个字迹潦草的字,我眯起眼睛辨认了半天,像是在写“注意随访”又像是“建议随访”。再往下是另一行字,笔划更轻,大概是“孕囊周围似见少量液性暗区”。
我把那行字念了两遍。液性暗区。我再次拿起手机,输入这四个字,搜索结果前几条的解释让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这显示的是孕囊周围有积液,可能存在早孕出血的先兆流产风险。
我放下手机,坐了很久。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太阳落到了楼后面。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晚饭。苏遥敲门问了一次,我说不饿。她没强求,过了一会儿,我在门缝底下看见她放进来一碗热粥。
九点多的时候,我打开门,把那碗粥端起来。粥还是温的。我站在门口喝了两口,听见玄关那边传来一阵很轻的敲门声。不是傅沉那个力度,也不像快递。
苏遥从卧室里走出来,她显然也听到了。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门外是谁?”我压低声音问。
她没回答,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门口站着一个人,中年女性,卷发,穿了件墨绿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脸上带着一点局促的笑。
是苏远的老婆,我的嫂子,赵琴。
“苏遥在吗?”赵琴站在门口,声音带着点试探,“听苏远说顾安在你这儿住着,我正好过来,给送点东西。”她扬了扬手里的保温袋,“炖了点鸡汤,想着她刚做完手术的时候补一补。”
我站在走廊的暗处一动不动。苏遥挡在门口,没让开:“赵琴,你这消息倒挺灵通的。”
“苏远说顾安要做个小手术,让我看看要不要搭把手。”赵琴笑着说,“都是一家人,哪能瞒着。顾安呢?”
苏遥没有动,也没有接话。赵琴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她的目光越过苏遥的肩膀,向屋内张望了一下,落在走廊尽头的我身上。
“呀,顾安,”她提高了声音,“你这孩子怎么站在那儿不出声?吓我一跳。吃饭了没有?”她说着就要侧身进门。
苏遥伸出一只手臂拦住门框,声音不高不低,却把整条走廊的空气都压住了:“赵琴,我们姐妹俩有事情在商量,不是时候。你要是来送东西,东西放这儿,心意我领了。要是来问什么,那我今天不方便回答你。”
赵琴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她看了看苏遥,又看了看走廊上的我,顿了一两秒,才把保温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不紧不慢地说:“那行吧。东西放这儿,那我先走了。你们姐妹俩慢慢聊。”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阶一阶地消失。苏遥把门关上,转身看着我。
她还没开口,我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赵琴发来的微信——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加过她。消息只有一条,很短:“顾安,你哥说你那手术,医院让他去签字?他不太想去,怕担责任。你要是需要帮忙就说一声,嫂子帮你找路子。”
这条消息在屏幕上亮着。我抬头看着苏遥,她看见我的表情,走过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眉头拧成结。
“她怎么知道你哥要去签字的事?”我说,“我哥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赵琴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苏遥把手机放回我手里,声音压得低而紧,“她是个碎嘴子,什么事经了她的耳朵,等于经了全家的耳朵。你妈明天就能知道。”
我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门廊的灯昏暗地照着我的脸。我看着玄关那只保温袋,里面还隐隐飘出一点鸡汤的气味,和冰冷的空气混在一起,让我胃里一阵发紧。
“姐,我明天回老房子那边一趟。”我说。
“你回老房子干什么?”
“那个老房子,”我看着她,“我上个月出院之后,医务处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有一份补充记录要我本人确认。我当时没在意,后来一直没回去拿。新去的那家医院让我把所有既往病史都整理清楚,我想起来那个东西了。”
“补充记录?你没提过这个。”
“我当时以为就是签字确认的事。是我住院那段时间做检查的一个记录,当时医生提过一句,说是术中做过一次超声,但我在手术记录里没看到。后来我打了两回电话,那边一直说在系统里找,后来我搬走就忘了。”
我看着她,感觉到自己声音下面有种东西在颤,“姐,如果那次检查真的有问题,为什么手术记录里没有?为什么没有写进给我的病历里?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苏遥和我之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我看着她,她的表情从凝重慢慢变成另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她在认真衡量什么。灯光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然后伸手拿起玄关鞋柜上那只保温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放进去,背对着我开口。
“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拿那份记录。”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关上冰箱门,心里头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记忆的深处缓缓浮上来,还没有成形,只差那一张纸去证实。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苏遥转过身来,看着我,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的意味,“你去的可不只是一家医院而已。那份记录在的地方,是本部原来妇产科的病案室。那边有个人——你记不记得,去年你住院的时候,有个姓方的护士,当时是你的责任护士。她后来调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没敢告诉你。”
“什么话?”
“她说,你术中B超那个记录里,好像有她没见过的东西,让护士长扣下来了。”苏遥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她说不清是什么,但她说那个东西,不是你常规手术里应该见到的。”
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层层起来。厨房的灯光很白,四下安静得像在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