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解雇通知上的红章还带着余温。
我抱着纸箱走到一楼大厅,迎面碰见从电梯里出来的林江河。
他皮鞋锃亮,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箱子上,第一句话是:“明天专利到期,该续约了。”
我站定,看着他。他的秘书贾梦琪低着头跟在后头。
我说:“你的好秘书刚把我开了。”
林江河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住了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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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星期一早上,我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
行政楼门口的闸机“嘀”了一声,红灯亮起,屏幕上跳出两个字:无效。
我愣了一下,又刷了一遍。还是红灯。
前后看看,旁边几个来上班的同事正三三两两往里走,没人在意这边。
我退后一步,正要掏手机问人事,前台小姑娘小跑过来,脸上挂着笑,语气却有点怪:“程部长,那个……您的门禁权限今天刚被收回,贾主管说让您直接去找她。”
“贾主管?哪个贾主管?”
“贾梦琪贾主管,她现在兼着人力资源部主管。”
我没再说什么。
跟着她进了侧门,穿过走道,一路走到办公区。
我做了十二年的研发部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靠窗,能看到楼下的桂花树。
推开门,办公桌上已经空了。
抽屉全部打开,笔记本、笔筒、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全都被收在一个纸箱里。
贾梦琪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套装,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很正式。
“程部长,这是您的解雇通知。”她把信封递过来,“公司决定,从今天起解除与您的劳动关系,请您在上午之前办完离职手续。”
我一时没接。脑子里绕了好几圈,把她这句话拆开又拼上,还是觉得不像真的。
“谁签的字?”
“通知上写得很清楚。”她笑了笑,“如果没有异议,您签个字,我这边马上帮您走流程。今天之内办完,工资结算到月底,外加N加一的补偿。”
我接过信封,拆开,抖出一张A4纸。
落款处盖着天穹科技的红章,旁边一行小字写着:严重违纪,依据公司员工手册第三十八条解除合同。
“严重违纪?”我把那张纸举了举,“我违纪什么了?”
贾梦琪没接话,只把一支签字笔放在桌上,朝我推了推。笔尖在桌面上划出一道轻响。
我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她。
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十二年了,我在这间办公室里加过多少班,熬过多少夜,画过多少张图纸,到头来,换她轻飘飘一句“请签字”。
我拿起笔,签了。
字落下去的时候,手没有抖。签完,我看了她一眼:“是不是林江河让你这么做的?”
贾梦琪接过离职单,低头检查签名,没抬头:“程部长,我只是按流程办事。”
我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转身收拾那个纸箱。
绿萝我抱走了,笔记本塞进去,抽屉里翻出几块不知放了多久的饼干,一并扔进垃圾桶。
走之前,我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这间办公室。
窗台上还留着花盆的印子。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上。
郑卫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走廊那头,见我出来,嘴唇动了动,想说又没敢说。
我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留。
办完离职手续,也就用了不到半小时。人事那边几个年轻人都低着头,谁也不看我。贾梦琪倒是客气,一路送我到了电梯口,还帮我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她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很快又收回去。我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到了一楼大厅,我抱着纸箱穿过那片大理石地面,眼看就要出大门。
这时候,左侧电梯“叮”一声开了。
林江河从里面走出来。
他西装笔挺,步伐平稳,身后跟着一个拿着文件夹的年轻男人。
他看见了我,又看见了我怀里的纸箱。脚下一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却在我脸上停了两秒。随后,他朝司机摆摆手,那人便退了出去。
“明天专利到期,该续约了。”他开口,语气很淡,像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务。
我站在原地,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张脸,我看了十二年。
他眉眼间的温和还在,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你的好秘书刚把我开了。”
林江河的瞳孔动了动。他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公司的事情,回头我跟你解释。”他说完后,迈步走向电梯。
我抱着纸箱走出大楼。
阳光有点刺眼,门口那排桂花树刚打过花苞。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幢十二年来每天都要进出的楼。
蓝玻璃幕墙安安静静地映着天光,什么表情也没有。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程母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回。”坐上出租车,纸箱放在膝盖上,绿萝的叶子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着。
我闭上眼,脑中又浮起林江河那句话:“明天专利到期,该续约了。”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离职。
一个字都没问。
02
程母家住城南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我抱着纸箱爬上去,用了比平时长一倍的时间,到门口已经有点喘。
程母开门,看见我怀里那盆绿萝,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伸手把纸箱接了过去。
午饭是冬瓜炖排骨。程母把汤端到我面前,坐下,拿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说:“天塌下来,先吃饭。”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过了一会儿,她擦干手走出来,在对面坐下,看了看我,开口:“你那份专利,写的是你的名字吧?”
我点头。
“去查查还在不在你名下。”她说得随意,手上拿着抹布叠来叠去,“前两天隔壁老刘家闹离婚,他老婆把财产清单列出来才发现,房子早就被过户给了他小姨子。你那个专利值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林江河是做生意的,什么朋友都认得,哪天人家把你的名字改了,你哭都找不到坟头。”
我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手机攥在手心里,翻出林江河的号码,又放下。翻出来,又放下。
最后我拨了彭妤的号码。
彭妤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在专利事务所干了十几年,什么都懂。
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喂,雨桐,你今天不上班啊?”
“我被解雇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什么?”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彭妤听完,没接茬,先问我:“那项专利呢?你查了没有?”
“我登录系统发现权限被注销了,就想让你帮我从局里的公开数据查一下。”
“你等我十分钟,我上系统看看。”
这十分钟比一个下午还长。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这些年忙忙碌碌的样子。
那时候公司小,林江河跑市场拉客户,我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
加班到深夜饿得胃疼,就蹲在走廊里啃面包。
那个冬天我熬了两个月,终于把感应精度从百分之七十三提到百分之九十五。
专利授权那天,我站在国家知识产权局门口,拿着证书,高兴得发抖。
林江河还抱了我一下,说:“老婆,咱们的专利,你写的,我管经营,咱俩加在一起,就是无敌的。”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头,到底有几分真心呢。
彭妤的电话在十分钟后准时打了进来。她的语气变得很沉:“雨桐,我查到了。三天前,你们公司提交了一份著录项目变更申请。”
“变更什么?”
“权利人。”她顿了一下,“申请把专利权人从你个人,变更为天穹科技有限公司。理由是,原权利人严重违纪,已被公司依约解除职务,专利系职务发明,归属公司。”
我握着手机的手轻轻抖了一下。“这种东西,申请了就能批?”
“不一定。但也不能拖。如果核准通过,你连提异议的机会都没有。”彭妤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你赶紧确认三件事。第一,你手上有没有原始专利证书;第二,你有没有签过任何一份关于职务发明的权属转让协议;第三,林江河那边有没有跟公司签过什么补充协议,把你这块划进去。”
我坐在床边,一件一件回想。
专利证书锁在银行保险柜里,这个我有。
权属转让协议,我从未签过。
但林江河那边有没有动过手脚,我不确定。
我把这些告诉彭妤,她松了一口气:“有证书就行。你把底档复印一份给我,我帮你准备异议申请的材料。”
挂了电话,窗外已经全黑了。
程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只说了句:“你爸走的时候我刚满四十岁。那时候我就想,谁对你好,都不如你自己站稳了。”
说完就带上门出去了。我端起那杯牛奶,温度从掌心一点点渗进去。我把脸埋进臂弯里,没有哭。
可是那一晚,我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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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保险柜。
专利证书和当初的授权文件都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十二年了,封口胶带早已泛黄。
我拆开,仔细核对了好几遍,名字没有变,还是我。
我把文件复印了三份,用信封装好,塞进随身的包里。
原件放回保险柜的时候,我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柜员问我要不要办个续租,我说好。一年。
办完这件事,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走出银行大门,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程部长,是我,郑卫东。”
我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郑卫东,那天在走廊那头欲言又止的人。
他说:“我有些东西要给你,你方便出来见一面吗?就在东街那家老茶馆。”我答应了。
东街的老茶馆开了二十多年,以前公司团建的时候去过几次。
我进去的时候,郑卫东已经在角落里坐着了。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
跟当年那个坐在我隔壁工位上的技术骨干,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手在桌面上搓了几下,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你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你跟我说,郑工,这个专利写你的名字,是你的劳动成果,你不能白干。那时候我没敢要自己的那份,这多年,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他指了指那个信封:“这是当年那份协议的原件复印件,三方共有,你我各百分之二十,公司百分之六十。林江河后来做了假账,把我的份额并到公司名下,让我签了一份退出协议。我签了。”
他没有看我,低着头,手指慢慢摩挲着桌角的茶渍:“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这多年一直留着这份复印件,想着也许哪天用得上。”我拆开信封,看着那份泛黄的文件。
上面的字迹已经很淡了,但签名清楚。
我的,郑卫东的,公司的。
日期是九年前。
“他拿假账做的那个合同,你去税务局调一调就能查到。”郑卫东抬起头,看着我,“他当年走的是股权转让的账,可那份转让协议上我的签名是假的。我从没签过。”
我攥着那张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信息量太大了。我知道林江河看重利益,可我没想到,早在九年前,他就已经动了手脚。
“贾梦琪你还记得吧?”郑卫东又说,“她去年还找我聊过,问我当年离职的事。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想想,她是在取证,坐实你把公司核心资产据为己有。”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声音低了半度:“程部长,你要尽快把材料准备齐。专利下周一到期,还有五天。一旦到期前变更申请核准通过,你再想拿回来,就不只是劳动仲裁的事了。”
我点了点头,把那个信封收进包里。起身的时候,我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郑卫东端着茶杯,好半天才说:“他跟我说,你要是不签,程雨桐那份也要一起作废。”他顿了顿,“你那时候刚生完孩子,我不想让你两头难。”
我攥着包带的手紧了紧。
出了茶馆,太阳很亮。路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站在街头,拨通了彭妤的电话:“材料比你预想的多一样,你方便看一下吗?”
“发我邮箱。”她说。
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把手机架在膝盖上,一张一张拍照,传过去。传完最后一份文件,手指有些僵。我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气。
五天。还有五天。
04
晚上,我约林江河吃饭。
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莴笋炒蛋、番茄蛋汤。
米饭是东北大米,蒸出来一粒一粒亮晶晶的,他以前最喜欢吃这个米。
他进门的时候七点出头,换了拖鞋,闻到饭菜的香味,脸上露出点笑:“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菜?”我在桌边坐下,给他盛了一碗汤,问:“专利的事,你那边在弄吗?”
他挟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没抬头:“在弄,已经让律师去处理了。”
“哪个律师?”我盯着他,“明天就到期了,我想跟律师见一面,确认一下进度。”
他顿了一下,筷子在空中停了片刻:“这些琐碎的事,你不用操心。你是发明人,最后要是办得不妥,还需要你在文件上签字。”
我看着他说:“我今天去了公司。”
他的眉毛动了动,没接话。
“贾梦琪给了我一份解雇通知,盖着公司的章,理由是我严重违纪。”
林江河放下筷子,表情有些无奈:“雨桐,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细说。公司最近在合规方面做了一些调整,人事那边可能流程上有些粗糙,我会让他们重新核实。”
“是流程的问题吗?”
“你听我说。”他伸手要握我的手,“公司目前的情况比较复杂,有些操作需要走一个形式。等过了这段,我会把你请回来的。”
我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给我端过热汤,抱过孩子,也签过我从未见过的股权文件。
我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汤,什么也没说。
他大概意识到今天的我有点不一样。他坐了一会儿,又开口:“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今天这顿饭,跟以前吃的味道不太一样。”
他没再追问。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水流从指缝间淌过。
我盯着泡沫发呆,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块浮冰上,脚下的水,正在一点点漫上来。
晚上十一点多,林江河回卧室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拿出手机,看到彭妤发来的消息:“异议申请材料我写好了,你明天上午来一趟所里,签字确认后我直接递到局里。另外,你那份三方协议的复印件,我建议你同时提交劳动仲裁作为证据。”
“还有,你查一下,那份解雇通知上写的是‘严重违纪’,如果公司拿不出有效证据,仲裁那边可以认定违法解除,你是有赔偿金的。”
我盯着屏幕,心里那团乱的东西渐渐有了一个方向。我没有收拾行李,也没有跟林江河吵。去客卧拿了一床被子,睡在沙发上。
沙发有点短,蜷了一夜,腰酸背痛。这一夜我醒了好几次,睁眼的时候,客厅黑漆漆的,阳台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我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5月12日,林江河说,专利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然后我保存,退出,锁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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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彭妤的事务所。
她把一份三十多页的异议申请书摊开在我面前,用铅笔在几处关键信息上敲了敲:“按照这上面的格式,你确认一下。三处需要你签字,两份是委托书,一份是申请声明。”
我坐下来,逐页看过去。专业措辞严谨,证据目录排得清清楚楚。我把名字签上,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手停了停。
彭妤把文件收好,看了一眼手表:“我现在就去窗口递件。不过你心里要有数,异议申请只是第一步,如果公司那边的变更申请在公示期内被核准了,你这个处理起来就很麻烦。”
“另外,你那个劳动关系的事,我觉得你该正式提劳动仲裁。”彭妤把一叠表格推过来,“这是仲裁申请书,你要不要现在填?”
我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了第一行:申请人,程雨桐,女,38岁,身份证号……
中午,在彭妤事务所楼下吃了碗面。我没什么胃口,吃了一半放在桌上。手机响了一声,是林江河发来的消息:晚上早点回来,有事商量。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回。
下午两点多,彭妤的来电来了:“递件成功,窗口收件了。现在就看五天之内他们那边有没有回应。”
我挂了电话,站在街边,手里攥着手机,人流从身边源源不断地涌过。
一辆公交车靠站,又开走。
一阵风卷起路边的梧桐叶,贴着地面滚了半圈,停在绿化带沿边。
我在想林江河说的“有事商量”,到底是什么事。是专利的事,还是我发现了什么苗头的事?
傍晚,我回了家。
林江河难得在家,穿着一件黑色T恤在厨房里热菜。
他见我回来,端出一盘饺子,推到我面前:“你妈包的,我下午去你妈那儿拿的。”
我看着那盘饺子,忽然觉得好笑。他永远是这样。先打一棒,再给一颗枣。可这一次,连那根棒子落下来我都不知道。
坐下来吃饺子,他坐在对面,看着我,终于开口:“我今天问了人事那边,他们解释了一下,你的事可能是流程上出了点问题。我已经让他们内部复核了,应该会撤销那份解雇通知。”
“撤销?”
“对,你先回来上班。”他说,“专利马上续约,你是发明人,不能不在。”
我没碰那盘饺子,放下筷子,看着他:“林江河,你上午十点的时候,代表公司向专利局提交了一份变更申请,把权利人从我的名字改成了天穹科技。你下午三点又让贾梦琪去人事局那边报了用工备案,说我严重违纪被解除劳动合同。你现在跟我说,工作是误会?”
他脸上的表情顿住了。像是一张纸,被风吹起来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里落。
过了好半天,他缓过来,声音低了半度,带着一点疲惫:“雨桐,有些事我没法跟你细说。但你现在这么搞,对公司不好,对你也不好。”
“对我怎么不好?”
“那份专利,在公司名下,才能真正发挥价值。”他说,“你一个人守着它,能值几个钱?”
我没有接话。我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下,走进客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我慢慢蹲下来。
脑子里浮起很多画面,十几年前,林江河骑着自行车,在实验楼下等我。
那时候他手里握着一杯热豆浆,冲我笑着喊:“程雨桐,给你买的,趁热喝。”那个冬天很冷。
可那个时候,他是暖的。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变的。是公司做大以后?还是债务缠身以后?又或者,从一开始,他走进我世界的时候,心里就带着一张算盘。
我掏出手机,翻到专利局的官网,输入查询码,提交。
页面上转了几圈,弹出结果:“更新于2024年5月14日,著录项目变更申请,状态:暂缓受理。”
我盯着那七个字,呼吸忽然停了半拍。
暂缓受理,意味着他的申请没有进入公示程序,意味着我提的异议,被他抢先一步被发现了?
还是说,专利局内部评估,认为他的申请材料有瑕疵?
我仔细看了看页面下方的小字:原因,申请文件缺少“原权利人书面确认”及“法院生效判决书”。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干透了的海绵忽然落在水里。
林江河的申请,卡在了程序上。
他还需要补材料,而补材料需要时间。
我手里还有一张牌。
我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5月14日,他的著录变更申请被暂缓受理。然后我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又写了一句:我还有机会。
那一晚,我没有睡。
我把郑卫东给我的协议复印件、专利证书复印件、彭妤整理的仲裁材料、林江河的短信截图,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一份一份标上编号。
窗外夜色深了又浅。
天快亮的时候,我拉开窗帘,看见东边的天际线泛出淡青色的光。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人清醒了几分。
06
仲裁庭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我请了彭妤帮我介绍的一位律师。
她姓苏,四十来岁,做事干脆利落,没跟我讲太多废话,只让我把前后经过按时间顺序讲了一遍,她把每一个节点都标注在卷宗上。
早上八点半,我到了仲裁委门口,看见贾梦琪站在台阶下。
她今天穿着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手里挎着个公文包,表情有点紧。
看到我,她别开目光,快步走上台阶,先进去了。
进去以后,坐在被申请人席那边。
她旁边坐了个中年男人,是公司请的律师。
他们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我没听见。
苏律师翻开卷宗,推过来一张纸,问我:“这几条你确认一下。”
我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九点,仲裁员宣布开庭。
公司方先陈述,那位中年律师站起来,语气平稳地叙述:“申请人程雨桐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泄露公司客户报价单等商业秘密,情节严重,公司依据员工手册第三十八条解除劳动合同,合法合规,请求仲裁庭驳回申请人的全部仲裁请求。”
苏律师问:“我方要求公司方出示程雨桐泄露商业秘密的具体证据。”
中年律师递上一份打印材料。
仲裁员翻阅后,传给我们。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组邮件记录截图。
邮件显示,5月6日凌晨两点,我的办公账号向一个外部邮箱发送了一份附带客户报价单的压缩包。
“这封邮件的发送时间是5月6日凌晨两点。”中年律师说,“根据公司系统记录,当时该账号在本地登录,正是程雨桐的办公电脑。”
我看着那封邮件,心里一阵阵发寒。
我没有发过。
5月6日那天晚上,我和林江河在参加一场朋友孩子的婚礼,十点多才回家,凌晨两点我早就睡了。
怎么可能发邮件?
苏律师举手:“仲裁员,我方申请证人出庭。”
郑卫东从庭外走进来,穿着昨天那件蓝色夹克。他站在证人席上,目光在贾梦琪那边扫了一眼,然后看向我。
“证人请陈述您与本案的关系。”
郑卫东深吸一口气:“我是天穹科技前技术部员工,郑卫东。5月6日凌晨两点,程雨桐人在新加坡出差。”
庭上一阵安静。中年律师微微抬了抬眉毛,仲裁员低下头翻了翻材料,问:“证人如何确认?”
“我这里有当年的出差记录。”郑卫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张纸,“这是2019年的报销单和航班登机牌复印件,时间、地点都对得上。程雨桐5月4号飞新加坡,5月7号晚上才回来。5月6号凌晨两点,她人不在公司,也不可能在公司系统里发邮件。”
中年律师沉默了几秒,说:“邮件存在远程发送的可能。不能单凭出差记录否认邮件发送事实。”
苏律师没有退让,又递上一份材料:“仲裁员,这是我们申请法院调取的IP记录。系统后台显示,5月6日凌晨两点,发送邮件的IP地址指向某酒店公共区域,该位置在天穹科技办公地址之外。”她顿了顿,“我方请求公司方说明,他们的‘内部系统登录记录’里,那个IP为什么会在凌晨两点出现在一个外部酒店地址。还是说,公司方的系统内部,有人通过远程工具进行了伪装登录?”
庭上安静了几秒。贾梦琪微微低头,手在桌下攥紧。我看到她攥着的那只笔,笔帽已经被捏开了花。
仲裁员要求公司方在三个工作日内补充远程登录的技术说明。中年律师说:“我们保留意见。另外提交一份补充证据。”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公司关于程雨桐严重违纪行为的行政会议纪要。纪要中详细记载了程雨桐泄露商业秘密的违纪事实,经公司管理层讨论一致通过,执行解除劳动合同的处分。”
仲裁员接过材料,翻了两页,问:“这份纪要的签字人是谁?”
“公司管理层,包括总经理林江河、人力资源部贾梦琪、财务部负责人等,共七人。”
苏律师拿过来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仲裁员,这份纪要是复印件,字迹看起来太新了。”她转头看向贾梦琪,“贾主管,请问这份会议纪要是哪一天开的会?”
贾梦琪张了张嘴:“记不清了。”
“纪要上写的是5月9日。”苏律师说,“可是5月9日那一天,天穹科技的监控系统显示,会议室全天都没有使用记录。这一点,我们可以向物业调取当天进出记录作证。”
贾梦琪的脸白了。她看向中年律师,嘴微微张开,又闭上。中年律师低着头,没有看她。
庭上安静了大约几十秒。那几十秒很漫长。
最后仲裁员敲了敲法槌:“今天审理到这里,双方提交的证据,仲裁庭会一一核实。合议庭将在十五个工作日内作出裁决。闭庭。”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我坐在原位上,没有动。苏律师收拾好卷宗,看了一眼对面:“第一回合,没输。”我点了点头。
走过走廊的时候,贾梦琪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等谁。她看见我走过来,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开了路。
我走到仲裁委大门口,天色还是阴沉沉的。
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裹紧外套,给彭妤发了一条消息:“开庭结束了,他要补技术说明。”
彭妤回了三个字:“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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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三下午,天穹科技被税务部门约谈的消息,在公司内部传开了。
我收到了一条没有任何署名前缀的消息,来自一个以前的同事,只写了几个字:公司出事了,税务局来了三辆车。
我放下手机,继续整理手头的文件。
接下来几天,我陆陆续续从不同的渠道听到了更多的碎片。
税务部门调走了天穹科技近三年的财务账目,正在核对与外部两家咨询公司的转账记录,其中有大额资金流向不明。
紧接着,劳动仲裁的结果出来了。
仲裁裁决书上写得很清楚:公司解除劳动合同缺乏事实依据,程序违法,撤销解雇决定,恢复劳动关系,支付违法解雇赔偿金及欠付工资合计三十九万八千元。
消息是在一个周五出来的。
当天下午,天穹科技的官方微信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很快就撤回了。
但已经有人看到,那张截图里的内容是:“天穹科技收到劳动仲裁裁决,前研发部部长程雨桐全面胜诉。”
我没有在群里说话。
林江河也没有联系我。
那天晚上,我在程母家吃饭。
程母炖了一只鸡,盛了满满一碗汤放在我面前,说:“他今天下午找我来了。”
我放下筷子:“他说什么?”
“让我劝你。”程母的声音很轻,“说你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解决,没必要闹到外面去。”
我端起饭碗,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妈,他怎么跟你说的?”
“说公司现在困难,要是税务那边再查出什么问题,公司可能真的撑不住。他说,他一个人扛了太多事。”程母停了一下,“我说,江河,你当初做那些安排的时候,想过雨桐一个人扛什么吗?”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程母也没再说,只拿起勺子,又给我添了一碗汤。
周六早上,我接到了税务局稽查科的正式来电。
对方亮明身份后,礼貌地问:“程女士,天穹科技税务稽查一案中发现了与您相关的若干笔资金往来记录,想请您来一趟配合调查,方便做个笔录吗?”
我握着手机,心跳加快了几拍,但语气还算稳:“我和天穹科技之间的往来,除了工资和分红,还有别的吗?”
“有一笔三年前的资金往来,转账备注为‘技术顾问费’。”对方说,“金额不小,单笔一百二十万,收款账户是您名下的一张银行卡。但根据我们调取的记录,这笔钱在到账当天就被转出了,转入了一个第三方公司账户。您还记得这张银行卡的情况吗?”
我怔住了。
三年前。
我努力回忆,那段时间,林江河确实让我在一张银行卡上签过字,说是公司走账用,短暂借用几天。
我当时没有多想,签了字就交给他了。
那张卡从来没到我手上,所以我也不知道卡里转进过什么钱。
“这张卡的银行卡和U盾一直不在我手里。”我说,“如果你们能帮我查到这笔钱的去向,我想知道它最终进了哪家公司。”
“我们正在查。”对方说,“另外,您对于天穹科技的相关情况有什么想补充的,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桂花树。
原来他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